第二百七十三章 同化光明會
在黃極深入淺出的講解下,所有人都沉浸在了人類的浩蕩史詩中。
人類的讚歌就是勇氣的讚歌,這句話說的一點也沒錯。
也難怪星盟要把違背生存本能這條,定爲標準之一。
某種獨一無二的勇氣與信念,是智慧生物與掙扎在自然生態圈裏的物種,最大的不同。
黃極說道:“綜上,人類經歷了三個階段,無智、有智與高智,分別對應了星盟給我們的三種待遇。”
“無智種族可以被肆意殺戮、奴役、買賣,相當於家畜。智慧種族則不能殺戮,但能干涉、傳授、控制,相當於僕從。”
“而我們現在處於珍惜智慧生物階段,不可干涉,受到保護,等待我們獨立發展成星際文明。”
“不過‘珍稀’也只是個稱呼而已。不要以爲人類真有多麼珍稀,文明潛力這東西我們只是有,但並沒有多高。假如把潛力分爲五級,我們只屬於最低級。”
惡龍、林立、亞當斯等人感慨萬千,人類經歷了這麼多,第一次地位提升,是天龍人的幫助,第二次地位提升,是絕地天通的功勞。無數先輩的努力和犧牲,纔有今日看似寧靜的發展。
可以說,是從苦難中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沒想到在宇宙中還只是最低級潛力的亞文明。
浩瀚宇宙,強中更有強中手,人類自我感覺良好,可實際上無論是基因上還是文化上,都是很一般的。
尤其是2045年就是世界末日,星盟料定人類渡不過這一劫。
“如今雖然看似在獨立發展,可還是不斷被犯罪集團掠奪人口,只不過從明目張膽轉爲了暗中進行罷了。這一切是因爲幾千年滄海桑田下,阿努納奇公司自己,也出現了權力更迭。”黃極笑道。
惡龍立馬說道:“我之前就想問,你說阿努納奇公司有十大總裁,可我知道的主,只有一個‘6’,他上位了獨裁了?”
黃極說道:“沒錯,現在阿努納奇公司的主營業務成了非法行當,公司也變成了‘6’他一個人說了算。”
“時代在不斷地變化,現在的阿努納奇,和以前的他們,又有不同了。不要用以前的形象來套用現在的敵人,我們比祖先們所面臨的困局,其實更加糟糕。”
“以前的外星人雖然明目張膽制霸地球,但至少守規矩,不會故意犯法。一方面他們是個正經公司,另一方面則是當時地球還有很多文明的外星人,除非所有勢力都跟阿努納奇公司同流合污,否則他們想犯罪也得掂量一下影響。”
“可現在不同了,他們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犯罪集團,且轉入到了暗處,甚至於還買通了監察者,讓其外包了對地球的監控保護。”
衆人愕然,啥?外包?
黃極說道:“在距今一萬兩千多年前,天龍人和阿努納奇大打出手,戰爭最後……月球被阿努納奇公司用引力武器直接拉近地球,製造大洪水,滅絕了大量的人類,以及當時很多天人雜交品種。這件事引起天龍人震怒,所以舉報了阿努納奇公司,之後星盟介入,把月球重新改造一番,變成了監管地球的一個……嗯……你可以理解爲派出所吧。”
“後來絕地天通,對人類的保護等級上升,理應由星盟官員派人監視、保護。”
“可畢竟這個工作枯燥而無趣,就算有AI監視,也要智慧生物從旁輔助監管。幾千年下來,大好年華都浪費在一個低等星球的衛星上,何其無趣?至於輪流交班,那更是沒有效率的事。”
“所以通常來說,星盟監察者不可能真的去一線上班,都是派自己的附庸種族手下,甚至奴隸去做這事。本人只是掛名‘遙領’此職務。”
“‘6’買通了那名監察者,把自己的僕從種族小灰人,安插在了月球,作爲了實際的監管者。注意,這在程序上是合法的,小灰人相當於租借出去的臨時工。”
“當然……若出了事,那給小灰人作保的監察者,也得負責任。”
亞當斯搖頭道:“這套路,原來星際中也是如此流行啊。”
這就相當於招協警,可招誰不是招?‘6’直接把絕對忠誠於自己的小灰人,推薦給了監察者。
監察者真的不懂這裏面的貓膩嗎?這必然有權錢交易。
至此,小灰人名義上是星盟臨時工,實際上則是犯罪集團的人。
平時收收門票,管管外星觀光客,履行一下職責。同時還扶植光明會,從事不法勾當。
“這就是人類文明、光明會、小灰人、幕後犯罪大佬以及星盟的複雜關係。”
這麼一套鏈條下來,衆人都屢清楚了局勢。
人類怕光明會,光明會怕小灰人,小灰人怕犯罪大佬,犯罪大佬則怕星盟。最後星盟……法律上要保護人類。
雖然人類被最牛的星盟保護,可是天高皇帝遠啊!
縣官不如現管,人類終究還只是螻蟻,犯罪集團就是要搞人類,人類也一點辦法沒有。
找恆我?先不說他是否還活着,就算活着,人類也聯絡不到啊。
就算聯絡到,或者說人類想辦法‘告御狀’,把這黑暗交易捅到星盟執法機構,對人類的現狀其實也無濟於事。
黃極笑道:“我跟你們說這些,就是希望你們明白,光明會其實不是我們的敵人,正如同當年黃帝沒有把東夷視爲必須消滅的對象一樣。”
“殺戮救不了人類,我們就算把光明會殺光,也動搖不了犯罪集團的掌控。”
林立激動道:“我們可以效法古人,舉報阿努納奇公司,讓星盟收拾他們,給人類正常發展的環境。”
黃極搖頭道:“此一時彼一時也,當年絕地天通,是人類力所能及做到的事。智慧生物變成‘珍惜保護對象’,相對來說很簡單。”
“但我們想晉級到文明,正式加入星盟,卻是千難萬難。需要的是硬實力,技術達到可以種族殖民其他星球,並適應當地環境的程度。”
“不入星盟,我們就無法對抗阿努納奇公司。人家說滅就滅了我們……”
林立皺眉道:“他們怎麼敢……”
黃極凝聲道:“都是犯罪集團了,有什麼不敢的?這麼說吧,假設成功告御狀了,最好的結果是人家拍拍屁股走人。最壞的結果是人家臨走前撈一筆,然後直接把人類報復性滅絕。”
“這種報復性滅絕,也是一種擡價,因爲人類野外滅絕,那麼他們手上撈走的最後一批人類就是絕版貨了……”
衆人倒吸一口涼氣,當年絕地天通,外星人乖乖撤了,那是因爲他們遵紀守法。
縱然當年阿努納奇公司,已經有些偏犯罪化了,可畢竟有十大總裁,彼此制約,頂多違紀不至於犯法。
可現在不同了,6號獨裁,儼然就是個黑·幫了。
黃極繼續說道:“當然,我說的兩種情況,其實可能性都很小。尤其是把人類滅絕,這事鬧得太大,完全是在挑釁司法,他們收不了場,會被星盟嚴厲追查通緝。”
“說實話,人類應該不是他們的主要產業收入,利益不足以讓他們這麼做,得不償失。”
“最大的可能,其實是表面撤離,但暗中把我們這些彌賽亞等反抗勢力給幹掉。”
衆人一想,心說是啊。
滅絕人類,這事太大。可消滅幾百幾千個人,那就是小事了。
外星人若真的親自下場,針對消滅彌賽亞,彌賽亞根本沒有任何生路可言。
無論只是單純報復,還是清場重新部署利益鏈。總之他們這些反抗者,告完了御狀,是必然死翹翹的。
黃極沉聲道:“消滅光明會,小灰人就會把我們滅了,重新扶植一個。”
“至於舉報,更是扯淡,除了發泄一口惡氣,人類得不到任何好處!哪怕是最好的結果,也只是把2045年的死亡,提前到了2012年。”
“2012與2045,這纔是人類必須跨過去的坎。縱然2012的太陽爆發,我想到了辦法,可2045的伽馬射線暴呢?以地球的情況這是無論如何也解決不了的災難。”
衆人被說得陷入沉默,是啊,兩大災難纔是重頭戲。
舉報或許可以解決利益鏈,但解決不了災難。自然災害下,星盟纔不會管人類死活呢。
除非加入星盟,請求國際援助。
但晉升星際文明的指標太高,人類依靠自己發展,時間上已經不允許了。
黃極朗聲道:“阿努納奇公司,不會允許我們晉升的,他們一直在壓制我們的航天發展,就是不希望昔日的奴隸和他們站在同一個平臺上。”
“他們終究是個公司,絕不願在星盟中多個文明體量的敵人!哪怕這個文明很弱小,但只要加入星盟,未來遲早會發展起來的。”
“所以阿努納奇公司,一定會想盡辦法阻止我們發展航天事業。”
“別說時間不夠,就算時間夠,人類也要面對外星人的百般阻撓。”
絕望,找到了剋制阿努納奇公司的辦法,可他們卻不能動對方。
別說沒有舉報方法,就算有也不能做。
相比起來,不舉報,起碼阿努納奇還會幫忙解決2012的問題。
直接正面招惹星際裏的犯罪集團,結果只會更糟糕,還不如幫忙瞞着。
“難道就眼睜睜地看着他們運輸地球人,而我們什麼也做不了嗎?”衆人不甘心地捶打桌子。
黃極笑道:“誰說什麼都做不了,不舉報的話,起碼他們壓制人類的航天技術,只是靠光明會,而不是親自出馬。”
“用人類管人類,這是他們的一貫策略。他們認爲人類有條件快速發展航天飛船的勢力,只有光明會,只要光明會不努力,再拖累一下幾個大國,人類就不可能加入星盟。”
林立秒懂道:“所以我們不僅不能舉報,還得幫忙瞞着。這樣我們只需要對付光明會,偷偷發育,而不用對付強大的外星人。”
“所以我們不僅不能消滅他們,還要讓光明會幫我們隱瞞,偷偷發展出遠航飛船。”
談到航天技術,天龍人才來了興趣,阿歷克塞說道:“光明會憑什麼幫我們瞞着?”
黃極攤手道:“我一直在做的事啊,我們要做的是拉一派,打一派,保留光明會本身,但卻改變他們的思想,同化他們。”
“正如黃帝當年對付初代光明會少昊國一樣。”
……
番外:飛昇者嫦娥
這是很早在藍白社就寫的山海經系列解讀之一,因爲劇情涉及的越來越多,方便新讀者理解,故把番外移到新書這裏來。
願意靜下心看一下的可以看,不願意就跳過。
真就只是單純地個人解讀一下,只不過我解讀的時候,總是會發散到很遠,並且線索和思路牽扯衆多知識。
而一些知識點,若說得詳細,顯得臃腫,說得不詳細,又怕你們不知道……
所以我總得寫點‘山海經解讀系列’的番外……
雖說我的解讀,不以山海經以外的文獻爲證據,但它們可以是思路。
古文獻就在那裏,現代信息那麼發達,你們有心就可以去搜、去查,然後提出自己的見解。
結合別人的理解以及他的人品和政治立場來判斷他描述的東西,會偏向什麼。再對比山海經,可以推測出山海經裏哪些是僞篇,哪些纔有可能是上古原貌。
同時也對比其他文獻,才能知道一個傳說,經過了哪些演變,是朝着什麼方向演變的,繼而逆推,得出它的本來面貌可能是什麼。
毫無疑問,先秦時期的古文獻,最有說服力,漢代及以後的文獻,就不那麼可信了。
不是添加了大量的藝術加工,就是植入了政治目的,要麼就直接被刪掉了。
再加上歷朝歷代的戰亂,許多珍貴文獻的丟失,想了解上古五帝時期的真實情況,太難了。
別信什麼百度百科,甚至也別完全信各種正規渠道機構的整理。他們整理的東西,只有參考意義,而非真實。
有百分之二十,吻合幾千年前的真實,就不錯了。
因爲他們的依據,也都是從漢以後的文獻中得來。
唯一可以信的,只有考古文物,即對古代遺蹟的實物分析。但藉此,我們也只能知道冰山一角。
所以,其實沒有什麼真相了,真相早已埋沒,我們永遠只有個人所理解的‘真實’。
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人類歷史。我解讀的未必準確,甚至有些觀點,早有人想到。
言歸正傳,很多認爲,山海經更荒誕,憑什麼它記載的就是更可信的呢?
而且它說不定就是戰國人編寫的,並非遠古時期記載。
我憑什麼要把山海經寫的,認爲是最真實的呢?
首先我承認,我非常喜愛山海經。第二,我之所以一口咬定,山海經定然有一部分文字,是極遠古時期的人記載的,而絕非戰國乃至更晚才寫的。
原因在於,山海經經常能推翻戰國以及之後官方所認爲的事情,並且有文物爲證。
我很早就讀了山海經,而真正開始認爲它是信史,至少比秦漢以來的說法更可靠的契機,在於有一天看到了三星堆青銅神樹的報導。
沒有誰,比山海經描述地更詳細,哪怕是戰國時期的《九歌》,也只是提到太陽從東方的扶桑上照耀四方。
完全不像山海經,早早就描述了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
當青銅神樹把挖掘出來後,只有山海經與它印證了。
由此之後,我瘋狂查閱還有什麼文物與山海經印證。
隨後就發現,甲骨文有。
將近七十年前,文化部得到一批甲骨文,收藏在中·國國家圖書館,一直到今天。
其中有一片商王武丁時期的牛肩胛骨,刻着甲骨文。內容已經破譯,祭祀‘四方司’與‘四方風’的。
“東方曰析,鳳曰劦。南方曰夾,鳳曰凱。西方曰夷,鳳曰彝。北方曰宀……鳳曰伇。”注意因爲甲骨文太殘破了,所以北方叫什麼不知道。只知道那個字,有個‘宀’。
這是商朝時期,甲骨文所寫的‘四方之名’與‘四方風名’。
注意,商朝風不寫作風字,只寫‘鳳’,因爲殷商和當年的少昊羲和等國一樣,崇拜鳥,風字就是從鳳字化來的,風的最古象形就是鳳凰。
少昊的圖騰是玄鳥,殷商的圖騰也是玄鳥,我嚴重懷疑他們是少昊後裔。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
如果把這句話,按照山海經的語言習慣去翻譯,其實就是玄鳥生商。
類似於‘顓頊生驩頭’,顓頊國衍生出企鵝國。
所以少昊,也就是玄鳥國衍生出了殷商國。東夷系的殷商,滅了炎黃系的禹夏,對夏朝的文明造成了巨大的破壞,二里頭遺址到處是很明顯地破壞痕跡,幾乎就沒有完好的東西,可以想象夏朝滅亡時,很多東西都被徹底毀掉了。
扯遠了,那麼三千年前的甲骨文所記載的四方風,山海經裏有沒有呢?
當然有,格式都一樣……而且更詳細。
《大荒東經》:“東方曰析,來風曰俊,處東極以出入風。”
《大荒南經》:“南方曰因,誇風曰乎民,處南極以出入風。”
《大荒西經》:“有人名曰石夷,來風曰韋,處西北隅以司日月長短。”
《大荒東經》:“北方曰鵷,來之風曰猣,是處東極隅以止日月。”
最後北方放在了東經,應該是劉歆修書時,或者更後世時犯得錯誤。
總之山海經記載,與甲骨文幾乎一樣。
可能有人覺得,哪一樣啊?錯了很多好吧。
的確,東風甲骨文寫‘劦’,山海經寫‘俊’。南方甲骨文寫‘夾’和‘凱’,山海經寫‘因’和‘民’。還有西風‘彝’,寫成了‘韋’。
不過北方甲骨文的字已經破損了,只剩下一個‘宀’,山海經卻寫明瞭,是‘鵷’。這個字早就不用了,其實就是宛字,上面多了個鳥而已。倒是很符合東夷的習慣。
另外關於南風甲骨文寫凱,山海經其他段落作了補充,《山海經·南山經》:“又東四百里,至於旄山之尾,其南有谷,曰育遺,多怪鳥,凱風自是出。”
也就是說,山海經也認爲南風叫凱風。
總之山海經犯的錯誤,其實都可以認爲是後人整理和傳抄犯得錯誤。
古本山海經早就找不到了,現在看的是不知道傳抄了多少回的版本。有些字也變了,是很正常的。
寫錯字沒問題,說的是一回事就行了。
凡事就怕對比,看看其他文獻犯的錯誤你們就懂了。
戰國時的《堯典》有關於四方的描述,說帝堯朝東西南北各派了人去觀察天象,司掌四方、四時,分別是:“厥民析,鳥獸孳尾。”“厥民因,鳥獸希革。”“厥民夷,鳥獸毛毨。”“厥民隩,鳥獸氄毛。”
是不是很晦澀?沒事,你們不用懂什麼意思。
因爲關於真正遠古的四方司,四方風的設定,戰國人早就忘了。
不懂意思,所以是‘望文生義’,‘想當然’地寫成這樣。
他們看到殷商人留下的甲骨文‘東方曰析,鳳曰劦’,大概也很懵逼。
因爲甲骨文裏‘風’字是‘鳳’,繼而直接理解爲鳥……再望文生義,聯想下覺得這裏是在寫鳥獸。
‘劦’字你們看結構,也知道,是有衆人協力之意,繼而望文生義,聯想爲‘合’的意思。
所以戰國人結合前面的鳥獸,就寫了鳥獸‘合尾’。
好好的四方司與四方風,變成了四方司在不同季節下,鳥獸的變化……
風呢?跟風沒有關係了。
堯典是《尚書》首篇,儒家經典,到了漢朝,地位飆升,因此司馬遷在寫史記時,選擇了堯典的說法。
至於山海經的說法,司馬遷沒有采用,表示:‘吾不敢言也。’
所以,從戰國往後,一直到近代,堯典的說法都是正統。
直至,上世紀,用科學且系統的象形解析方式,破譯了商朝文物上的甲骨文。
這才發現,一直以來正統都錯了,山海經是對的。
自武丁時期在骨頭上刻下那段文字後,三千年下來,唯有山海經,完整記載了上古的四方風。
當然,我可以洗。
戰國時期的人,不是不懂甲骨文,他們是故意篡改。
或者故意在嫁接,將炎黃東夷的文化進行融合,把大量東夷的文化,安插到帝堯等炎黃系的人身上。
他們沒有選擇照抄,而是從東夷系的文化裏取其靈感,進行加工,然後轉嫁給帝堯。
完成了民族融合,炎黃與東夷,徹底合爲一體。
帝俊成了帝嚳,少昊成了黃帝之子,殷商的祖先是帝嚳的次子……
我沒有說這不對,作用是積極的。
但不管是故意錯,還是無意的。
客觀來講,戰國時對上古的理解,就是沒有山海經寫實,沒有山海經真實,沒有山海經老實。
對於上古之事,戰國文獻有學術目的,漢朝文獻更是有政治目的。僅供參考。
傳言漢武帝時從西域有人送來了鸚鵡,漢武帝一臉懵逼不認識,最後還是東方朔掏出山海經,說這玩意兒叫鸚鵡。
《山海經·西山經》:“有鳥焉,其狀如鴞,青羽赤喙,人舌能言,名曰鸚鵡。”
雖說我沒有在正史上找到這個記載,但是從漢武帝以後,大量的鸚鵡被引進,販賣。
東漢末年,禰衡的唯一名著,就是做了一篇《鸚鵡賦》,詠頌了這古往今來就沒人詠頌過的這種鳥。並假託鸚鵡,表達無人識得自己才能的鬱悶。
而鸚鵡這個名字,也一直延續,直到我們今天。
很多動物的名字,古今不同,但是鸚鵡的名字從未變過,這可以佐證在山海經以後,漢朝以前,就沒有人給鸚鵡取過名字,根本就不認識。
是漢朝人從山海經裏得知它早就叫鸚鵡,便一直沿用,這才使得名字沒有變化,因爲有共同的名字來源。
如果沒有山海經,那麼會有各個地方的人,給鸚鵡取不同的名字。北方人見到鸚鵡,取個名字。南方人見到鸚鵡,可能又會取個名字。
繼而到了二十一世紀,鸚鵡會有多種正式名稱。
然而並沒有出現這種情況,說明在漢朝以前,除了山海經作者同時代的人以外,沒有人見過鸚鵡。
另外有文獻記載,漢宣帝時期,上郡有古代石室坍塌,裏面的石壁上刻畫着“反縛盜械人”的圖像。沒人知道什麼意思,直到當時在‘修正’山海經的劉向,也即是劉歆的父親,指出這是‘貳負之臣’。
《海內西經》:“貳負之臣曰危。危與貳負殺窫窳,帝乃梏之疏屬之山,桎其右足,反縛兩手與發,系之山上木。在開題西北。”
所以說,上古之事,漢朝人懂個錘子……鸚鵡都不認識,對黃帝、堯舜等五帝之事,倒是莫名其妙的知之甚多,跟親眼見過似的。
還有很多例子,總而言之,自古以來,山海經與大量的文物、現實之事物對應。
無論是動物,山川,壁畫,甲骨文,還是三星堆文物,以及我尚沒有提及的二里頭遺址、陶寺遺址、石峁古城……
大量的現實之物,都多多少少,印證了山海經的寫實、真實、老實。
古今變化太大,它寫實沒有用。
時代也在變遷,它真實沒有用。
而且也太老實了,老實到沒有歌頌任何人,沒有傳達任何道理,沒有宣揚任何仁德義理,甚至可能還觸了些黴頭,犯了些忌諱。
活該劉歆修書時,把山海經修少了一半。
山海經縱觀其古今地位,一直都很尷尬。它的內容,在歷史長河中,與官方正統說法,往往不同。
這是一本孤獨的書,孤獨到除了已經埋沒在土裏的輝煌,沒有誰可以證明它說的是真的。
我幾乎每一篇,都要懟一下劉歆這個人。
你們本來不認識他的,估計也對他很熟悉了。
我再說一遍,劉歆,儒家大宗師!
第一名系統整理先秦文獻的人,古文經學開創者,被歷代文學界評價爲孔子之後學術界第一偉人,巨匠。
我並不否認他的貢獻,但他實在是對學術不客觀,對文獻不尊重。
西漢皇室藏書,滿滿十幾座宮殿、倉庫的竹簡,本來都是極度散亂的,不成體系,兩百年無數人都整理不出來,是他劉歆憑一己之力!將其整理成冊,讓人能讀。
十幾座宮殿,整理出了幾十部古文獻,使其得以流傳,都是他的功勞。
不過,劉歆也‘弄丟’了,更多的書……
《山海經》少了14篇,《荀子》322篇,只剩32篇。
還有三易,自他之後,只剩周易。
《連山》、《歸藏》,這兩本書,加上《周易》,合稱三易。分別是夏、商、週三朝的人占卜論事所用的‘易’。
‘易’我們都知道,記述各種自然現象、歷史事件,藉此比喻,傳達思想,教授道理,人生感悟並評定吉凶。
古時發生了類似的事,結果是兇,那麼你佔到這個掛,正好又做了類似的事,所以也是兇。
當然,只是舉例,沒這麼簡單,‘易’很複雜,我也不懂,但它一定包羅萬象,記錄了天地間種種大小事。
我爲何要提這個?
因爲嫦娥的事,從我們的視角去看,有明確文獻的書,最早就是《歸藏》。
但是,從淮南子的作者,到東漢的一些學者,再到晉、唐,都有人說,嫦娥最早出處爲《山海經》。
這就奇了怪了,我把山海經翻爛了,也沒看到嫦娥、姮娥奔月的事情。
羿倒是有,這是個超級牛人,以後再說。總之山海經裏並沒提他有個老婆叫姮娥,也沒有嫦娥奔月。
所以,已發現的文獻裏,是《歸藏》最早提及。
而《連山》、《歸藏》,已經失傳一千多年了。
第一劫,焚書坑儒。
當然,史記說燒得都是儒家經典,也不盡然,有疑古派考證,認爲秦始皇焚的是巫卜之書,坑殺的是方士。
我不知道秦始皇燒得什麼書,但是別忘了,就算按照這種說法,《連山》《歸藏》,也是屬於巫卜之書。而且是巫卜裏的‘聖經’。
方士忽悠秦始皇,理應就是拿連山歸藏上的上古之事,作爲理論基礎的。
無論是連山、歸藏、還是山海經,都提到不死藥。
可惜方士拿不出不死藥,說什麼都不好使。
爲了統一意識形態,順帶出一口氣,秦始皇后來直接焚燒了大量記載關於上古神異、海外風情的書籍,去特麼的海外仙山!
順帶還燒了不少六國古籍,推進書同文的步伐。
可以想象,山海經,應該也因此受到重創……
有些人說,儒家指責秦始皇焚書坑儒,就是在亂黑,分明燒得都是巫卜之書,並沒有坑殺儒生,完全是爲了黑秦始皇而顛倒黑白。
我這裏,倒想給儒家說句話,爲何儒家狂黑秦始皇的這波操作?
別的原因我不談,燒了哪些六國古籍,我也不知道,我只說他燒了易經,就夠了。
三易中的周易是儒家五經之首。秦軍挨家挨戶地搜書,儒生爲了保護易經,不得死幾個?焚書坑儒中,易經受到了毀滅性打擊。
第二劫,項羽火燒咸陽。
這波是真的傷,管他什麼書,全給你燒了!
秦始皇掃清宇內,咸陽收藏了六國無數珍寶外加珍貴典籍。
一把火,燒了個天昏地暗。這纔是導致諸子典籍大量減少的原因,秦始皇多背了鍋而已。
損失有多重呢?到了西漢文景兩帝收羅大量的古籍,但是發現很多書直接失傳了。比如《詩經》《尚書》、《逸禮》、《山海經》還有諸子文獻。
當然,並未完全失傳。還留下了一些燒焦的殘片,有的剩幾個字,有的只剩幾根竹片,都是散亂不堪,一片一片地散亂着。
這裏我再給秦始皇說句話,始皇帝燒書,還給你留殘片?所以也就只有項羽焚城纔可能留點。
這些竹簡堆了十幾座宮殿,王莽時期,才整理出衆多先秦古文。
其中《連山》、《歸藏》並未失傳。是魏晉才失傳,之後歷朝歷代的文人都在找,卻找不到。
西漢的時候,這兩本書還有,魏晉時怎麼就沒了呢?這是兩部極爲重要的書!周易流傳有多廣,這兩本書就該流傳有多廣纔對!
負責整理三易的,是劉歆,沒錯,又是這個人。
你們不用猜他把連山歸藏給刪了,他還不至於這麼喪心病狂,借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刪這兩本書。
但事實是……劉歆整理完後,同期的東漢學者記載:‘《連山》藏於蘭臺,《歸藏》藏於太卜’。
漢朝時,皇宮內建有藏書的石室,作爲中央檔案典籍庫,稱爲蘭臺。
太卜則是九卿之首太常的屬官,負責爲國家大事卜問。
藏起來了……劉歆整理出了幾十部古文經典,都得以流傳,這事實上也正是讓他校書的目的——便於流傳。
結果這兩部與易經並列的夏、商人所用典籍,竟然被束之高閣……
然後,你們懂得,流傳度不廣,就容易失傳。
第三劫來了。
東漢末年,董卓一把大火燒了洛陽……
我不知道有沒有把這兩本典籍燒掉,畢竟當時有不少文人,比如蔡扈,就去搶救了不少典籍。
《歸藏》放的比較偏僻,可能被少了,但《連山》在蘭臺,是重要的藏書處,應該被搶救了。
可惜,這還沒完。
第四劫,西晉永嘉五年,匈奴等攻破洛陽,殺晉官民三萬餘人,擄晉懷帝,焚燒洛陽城,洛陽化爲灰燼。
行了,這次不會有人搶救了,上次董卓是遷都,這次直接是屠城,不知多少典籍被毀。
至此之後,《連山》、《歸藏》失傳。
說了這麼多,你們可能會奇怪,都失傳了,爲何還說嫦娥,最早有明確文字記載的是《歸藏》?
因爲這本書,失傳了一千多年後,在我出生的那一年,從湖·北挖出來了……
那是戰國時期的一座楚墓,除了棺材,沒有青銅器,沒有黃金,沒有美玉,只有一些陶器,和一堆竹簡陪葬。
竹簡中,都是夏商周的上古文獻,其中就有商之易《歸藏》。
歷朝歷代,戰亂無數,不知道多少古文獻遺失,以至於到了今天,我們能看到的夏商周乃至上古的文獻,微乎其微。
以至於我們瞭解上古先民,大多隻能從漢代及以後的人所說的去了解。
但是,漢朝人懂個錘子的上古。
所以得虧有陪葬制度啊,先秦之物,都是我們自己挖出來的。雖說是浪費社會財富,但真要人人都聽墨子的,實行薄葬,那肯定真就什麼都失傳了。
我真的很期待,什麼時候挖出一部周代的山海經啊。
到了這裏,你們肯定很惱火:我要看嫦娥,你跟我扯什麼歸藏!
我說了,這是山海經解讀系列的番外,並非解讀系列的正文……
因爲現今版本的山海經裏真的沒有嫦娥,雖然很多人都說嫦娥源於山海經,可至少現在就是沒有,如果有,也有待考古發現古版山海經。
綜上所述,除去已經失落的,早期版本山海經的遺篇對嫦娥的描述以外,那麼我們已知的,就只有歸藏這本書,對嫦娥之事最有發言權了。
假設山海經可信度爲一百,那麼歸藏的可信度,起碼有七八十左右。
《歸藏》:“昔者恆娥竊毋死之藥於西王母,服之以月。將往,而枚佔於有黃。有黃佔之曰:‘吉。翩翩歸妹,獨將西行。逢天晦芒,毋驚毋恐,後且大昌’。恆娥遂託身於月,是爲蟾蜍。”
你們都看出來了,不需要山海經裏拿出東西來,光商朝的版本,就可以直接駁回嫦娥偷走羿不死藥的說法。
商朝的歸藏,就明確寫了,姮娥竊不死藥於西王母!跟大羿有毛關係?
另外,這裏還有一個細節,那就是嫦娥喫了不死藥後準備去月球,但還沒去,去之前她找人占卜!
這就又駁回了關於嫦娥喫了不死藥後,身不由己,自動飛向月亮的說法。
她是可走可不走,想去哪就去哪的狀態。
這種狀態,大概率說明嫦娥是有動機,有預謀地偷了不死藥。
“服之以月,將往。”
也就是說,偷完喫了,喫了之後準備去往月球。
但是她很慌,惹了西王母,偷了不死藥,根據山海經我們知道,這明顯是很嚴重的事!
因爲山海經裏記載有人偷了不死藥,直接被處死了。
所以,嫦娥擔心自己要涼,雖然很想去月球,但走之前問了一個叫‘有黃’的人:我此行之後會怎麼樣?
那個‘有黃’說了:“大吉大利,今晚喫雞。你此番飛回來,又將獨自西去,遇到陰暗氣象,不要驚恐,之後會有大光明。”
注意,翩翩歸妹中的歸妹,是歸藏裏的一卦,有特殊含義的。
具體我很難解釋,‘歸妹’大體可以認爲:‘女子嫁做別人妾,要忍耐,一條腿也能走路’,‘遇到不滿的事,不要暴躁,一隻眼睛也能看’,‘出嫁的日期被推遲,不要急,新的日期會更好’……
總而言之,講了些砥礪前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樂觀向上的人生態度。
這也與後面的說法對應,遇到黑暗無光的天氣,不要驚恐,度過之後會有大光明。
嫦娥聽完很高興,於是到了月亮安頓下來,成爲蟾蜍。
以上,這就是我們能看到的,最早的嫦娥傳說。
大膽猜測一下,偷喫了不死藥,爲什麼要去月球?用邏輯想一下,月球肯定有什麼讓她特別想去的東西。
她冒着生命危險,偷喫不死藥,就是爲了去月球。
也許非常冒險,非常危險,但度過黑暗之後,將是無限的光明大道!
也就是說,到了月球,她可以憑藉喫了不死藥這重身份,擁有她做夢都想擁有的生活。
而嫦娥知道會得到什麼,所以才冒險,拼死行竊藥之舉,想去月球搏一把命運!要麼萬劫不復,要麼命運蛻變!
可是這一去,就回不了頭了!所以她又很慌,於是問了某個非常有權威的人,一名一點也不怕西王母,地位不亞於西王母的人:自己此行去月球,未來會如何?
那人告訴嫦娥:你會成功的,遇事不要急,不要慌,不要怕,一切都會過去,你的未來一片光明!
可惜了,這畢竟是一本易經,雖然講述了嫦娥的故事,但必然要以此表達某種人生態度,處世哲理……
所以月球上到底有什麼,姮娥爲何搏這一把,我雖然可以繼續推測下去,但卻會顯得很沒有根據。
因此我暫告一段落,先說說,歸藏記載的嫦娥故事,之後經歷了怎樣的演變。
然後我再根據其演變的規律,進行反推,將‘尚沒有找到’的山海經古本中,‘可能記載’的嫦娥事件,給逆推出來。
也就是說,根據歸藏以後的故事發展規律,結合山海經一貫的文字風格,和上古五帝可能的時代背景,推測出,假如古本山海經裏真的記載了嫦娥,那麼會是怎樣的。
開始!
涉及嫦娥,就不得不提大羿!
但是通過歸藏我們知道,嫦娥並沒有偷大羿的不死藥,而是偷了西王母的。
戰國屈原《天問》中,寫了羿,但沒有提嫦娥。
西漢《淮南子》中記載:“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悵然有喪,無以續之。”
意思就是,大羿請西王母賜自己不死藥,結果被姮娥偷了,大羿非常難受,再也沒有能延續下去。
先說主流的理解,大多數人認爲,大羿從西王母那裏得到了不死藥,被姮娥偷走奔月了,大羿非常難受,再也沒有娶妻續絃。
很抱歉,我不認可這種說法,這是後世之人,先被神話誤導後,而產生的理解。
要解讀這句話,必須考慮當時的時代背景。
首先這句話,就沒說姮娥是大羿的妻子!
有人可能覺得:不都說非常難受,自此之後沒有續絃再娶嗎?這不就是證明姮娥本是大羿的妻子嗎?
不,這種翻譯有誤,‘無以續之’並不該翻譯成再也沒續絃。
續絃的典故什麼時候出現的?百度百科上,寫的是續絃源自伯牙子期的故事。但是持有這種說法的典籍,是個清朝作者寫的。我認爲他完全是望文生義,根據續絃這兩字,強加認爲是伯牙子期。請不要相信百度百科。
而早在西晉的張華《博物志》第二卷中就寫了真正的出處:“漢武帝時,西海國有獻膠五兩者,帝以付外庫。餘膠半兩,西使佩以自隨。後從武帝射於甘泉宮,帝弓弦斷,從者欲更張弦。西使乃進,乞以所送餘香膠續之,座上左右莫不怪。西使乃以口濡膠,爲以注斷絃,兩頭相連,注弦遂相著。帝乃使力士各引其一頭,終不相離。西使曰:‘可以射,終日不斷。’帝大怪,左右稱奇,因名曰:‘續絃膠’。”
這段很長,反正這件事傳開後,後世漸漸用此典故指彌補破裂的感情、夫妻緣分,之後又衍生爲續娶。
那麼《淮南子》的作者是什麼時候呢?作者是淮南王劉安,他是漢武帝的叔叔。聯合一衆門客編撰了這本書,目的是針對登基初期的漢武帝,反對漢武帝的改革。
之後劉安造反,兵敗而死,他死時,漢武帝才三十四歲。
同時也是劉安死的那一年,漢武帝第一次從出使西域回來的張騫口中得知,從蜀川那裏,有一條通往印·度的商路。
綜上,《淮南子》寫‘羿悵然有喪,無以續之’時,還沒有‘續絃’這個典故!
因爲,退一萬步,就算在《淮南子》成書前,西海國使者已經見過漢武帝,並且兩人發生了‘續絃’這件事,那時間也不足以傳揚天下,形成典故。
要知道,續絃膠這麼個事,跟娶老婆八竿子打不着,它一定是先爲人所熟知,隨着時間漸漸發酵,才逐漸衍生出‘再婚娶老婆’這層含義的。
所以《淮南子》一書中,絕不會如此自然而然地使用此典故,當時的社會背景,根本沒有把這四個字翻譯成‘再娶老婆’的道理。
那麼無以續之,到底什麼意思呢?
很簡單,就是延續、繼續下去的意思。
《爾雅》:續,繼也。
《周禮·巾車》:‘歲時更續’。
《史記·項羽本紀》:亡秦之續。
在漢代以前,如果主語是人,動物,或者國家,一般是指時間的延續。
那麼‘無以’是什麼意思呢?就是‘沒有什麼東西能……’的意思。無以爲報,即沒有什麼東西能報答。
綜上,無以續之的含義,就是‘沒有東西能延續他的時間了’,聯繫上下文,就是‘再也不能續命’的意思。
而第一句話,還有一個細節,古往今來,始終被人誤解。
那就是‘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是‘請’,不是‘得’!
如果想表達羿拿到了不死藥,應該寫‘西王母賜羿不死藥,姮娥竊以奔月’。
這樣的話,意思就明確了,姮娥從羿那裏偷的。
然而並不是,這裏寫的是,‘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
這麼寫的話,羿未必拿到了不死藥……他可能還在請求中。
所以,對於《淮南子》:“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悵然有喪,無以續之。”
我的翻譯是:大羿請求西王母給他不死藥,結果西王母告訴他,藥被姮娥偷走奔月了。於是羿悵然悲喪,非常難受,再也沒有東西能延續他的生命了。
當然,不翻譯成續命也可以,就用續最簡單的意思,可以翻譯成:他非常難受,再也沒有東西能讓他繼續下去了。
這個繼續下去,很可能是更進一步,得到自己本該有的‘後續’。
比如升職加薪……開玩笑,但意思可以是這個意思。
羿纔是那個本該有資格,喫不死藥,去往月球,擁有某種後續,改變命運的人。
結果被截胡了……
《山海經·海內經》:‘帝俊賜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國,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艱。’
實際上山海經中寫羿的不止這一處。因爲不是主講羿,否則篇幅太長,這裏寫不下,所以就貼這一段。
總之,羿是一個大英雄,他是上頭指派,幫助地上的人民,處理各種災難的。
而且很顯然,羿也是個人人都知道,在上古屬於‘常識級別’的人。
他在山海經中,極爲強大。具體有多強,以後再說。
迴歸到嫦娥。
羿的功勞甚至有資格成爲帝,但可能他不願意,或者別的原因。
反正他也絕對有資格得到不死藥,大約上頭當初給他發任務時,就許諾過:你做完那些事,就給你不死藥,送你去月球,離開這裏……成爲我們的一員。
山海經中,西王母就是負責掌管不死藥的。上頭批的不死藥份額,基本是找西王母要。
總而言之,羿的任務完成,功勞到位了,來找西王母請她給自己不死藥。
結果羿高興地來,絕望地走,上頭批的那份不死藥,被姮娥偷喫奔月了。
這裏你們可能有疑問,咋的,不死藥就一顆?
首先,確實可能很稀有,是因爲帝派了羿去執行任務,答應了給藥,這才批了一顆下來在西王母那存着,等羿任務完成領取獎勵。
其次,不死藥與‘去月球的某種後續’,是一套的。而這個名額,已經被姮娥給佔了。並且已經佔了蠻長時間了,已經無法反悔了。
等下一批送過來,大羿恐怕已經老死了,所以說‘無以續之’。一時之間,沒東西能續命了啊。
第三種可能,那就是我前面推測羿被承諾給藥,是錯的。
帝只是派他幹活,但並沒有承諾給他什麼。
羿的功勞足以爲帝,但他更想要不死藥,所以不願爲帝,想借此功勞,請西王母給兌換顆不死藥。
綜上,就是《歸藏》與《淮南子》聯合解讀。
你們會發現,視角從姮娥,轉爲了羿。
一邊是姮娥做了什麼,一邊是姮娥做完之後,羿的視角所經歷的事。
這則故事,開始從女主角,轉向男主角了。
那麼接下來呢?西漢之後,傳說又發生了什麼變化?
他們結婚了……
姮娥正式在文獻中,成爲了大羿的妻子。
最早說嫦娥是大羿老婆的人,是東漢一個叫高誘的人,他給《淮南子》作注,加了一筆自己的解讀。
事實上,東漢高誘的年代,‘續絃’的典故應該已經開始用了。
那時候的人,根據《淮南子》的描述,繼而社會上開始流傳起嫦娥偷丈夫不死藥,這種我之前所說的‘主流理解’。
所有有了這種想法的高誘,就在上面註解:姮娥,羿妻。
噹噹噹!就這四個字,影響深遠!直接給兩大上古人物發了結婚證!
至此之後,魏晉、唐宋的民間簡直樂壞了,呦!愛情故事!還偷丈夫的不死藥?這瓜我喫了!
相關的傳說越來越豐富,兩人相愛到別離的過程,越來越細節!連第三者是誰,爲什麼要偷藥,都隨着時間推移,越來越清晰!有名有姓!臺詞都豐富多彩,心理活動越來越深刻!
從此之後,直到今天,所有人都認爲嫦娥與大羿是夫妻。
具體的神話我就不說了,你們都知道的。
是不是感覺跟女媧伏羲很像?先是倆人好像沒關係,然後倆人的故事湊到一起,之後雙方結婚,男方爲無數光環在身的主角,女方則爲附庸,甚至是受到批判的角色。
所以越往後,羿的傳說,越來越豐富了。
值得一提的是,唐朝人又開始給嫦娥加戲,將嫦娥說成‘月·精’,其實就是月神的意思,別誤會。
另外開始說她不是爲了偷藥,而是爲了保護藥不被壞人搶走,而自己喫掉了。結果身不由己,飛向月球。
但是前面我說了,商朝的《歸藏》明確表示,姮娥喫了要準備登月,但還沒走,將走之際,找一個叫‘有黃’的人,占卜吉凶,說我此行會如何。
由此可見,什麼身不由己飛昇,並沒有這事。
另外絕對不可能是護藥,最早的記載,就是‘竊’。唐以前所有關於嫦娥的記載,統統都是‘竊藥’,‘竊’是這個故事最最核心的關鍵詞。
嫦娥經過唐朝短暫地提升地位,之後又繼續淪爲花瓶。總體上來說,主角是羿,嫦娥是附庸。
也就是說,反過來,上古五帝時期,如果山海經記載了這件事,那麼姮娥應該纔是整個故事的中心人物。
在漢代的墓葬中,有嫦娥奔月圖,圖中嫦娥人首蛇身,甚至是人首龍身,因爲有龍爪般的雙腿。
而她所飛向的月亮,中間畫了個蟾蜍。這就跟《歸藏》對上了。
但是,並不是變成了蟾蜍,而是嫦娥去的月球上,本來就有蟾蜍。
注意,這是文物,反應了漢朝時,他們認爲,嫦娥與女媧、西王母一樣,都是人首蛇身。
可是,《淮南子》竟然沒有提這個事。
我思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淮南子》作者,包括西漢學者,覺得這不重要,就是個故老相傳的傳說,說姮娥是人首蛇身。
甚至於,是西漢版本的《山海經》,描述了姮娥是人首蛇身!所以西漢學者們知道這個形象。
但是爲什麼人首蛇身,這個形象怎麼來的,他們不知道。
姮娥是個什麼人,是祖先嗎?不是啊,她發明了啥?偷了西王母的不死藥,又不是補天,又不是治水,又不是射日,沒什麼好歌頌的,所以覺得這沒意義,也不是很瞭解。
所以只抓重點,將嫦娥的事蹟提煉出來,與大羿的故事融合。將偷藥這件事,從大羿的視角去講述,將大羿作爲主角。
另外,還有一種可能可以解釋,那就是西漢人認爲姮娥是常羲,這個說法你們應該也都知道,常羲生十二月,姮娥也是月神,所以說這倆其實是一個人。
對此,我有很多可以反駁的,但這裏寫不下,就不扯了。
總之,言歸正傳。
根據姮娥的形象演變,傳說演變,地位演變。我們可以逆推得知,在上古時期,或者山海經古老版本中。
第一,姮娥纔是核心人物,甚至於她的地位可能很高,至少不可能是普通人,有一定的能力,否則怎麼偷藥?只是因爲她‘走了’……所以關於姮娥以前的事,沒有太多流傳,只有竊藥奔月這麼個事流傳下來。
第二,姮娥跟大羿不是夫妻,甚至壓根不認識,頂多知道大羿這個人,也知道西王母那有藥,所以就去偷了,偷完之後很久,生米煮成熟飯了,大羿纔去找西王母請求不死藥。
兩者,實際上沒有交集!這一點在《歸藏》裏就體現出來了,更何談《山海經》?
不過可能就是因爲大羿求藥,得知西王母的藥被姮娥偷了,這才知道有這麼個人,繼而大羿將這件事,流傳了下來。
如果不是大羿流傳了這個事,姮娥事件很可能極爲隱晦、機密,僅限於在帝與西王母之類的人物之間流傳,平民百姓永遠不可能知道。
還記得我說,山海經裏有記載,有人偷藥,被處死嗎?
有可能就是姮娥偷藥成功的事,讓不少人有了效仿之心,結果正撞槍口上了。
第三,姮娥人首蛇身,應該是《山海經》裏提到的。只不過西漢之後,關於這段文字失傳了。
第四,姮娥並非喫了藥就能飛,那是唐朝時纔有的說法。
而在此之前,只說竊藥奔月,姮娥應該有某種渠道登月。這種渠道,可能是必須有不死藥才能通過。
第五……說到這裏,我該揭露一個前面我隱瞞的事實了。
那就是《歸藏》裏的記載,其實有兩個字我改了。
戰國楚墓的竹簡中,《歸藏》上真實的文字,其實是:“昔者恆我竊毋死之藥於西王母,服之以月。將往,而枚佔於有黃。有黃佔之曰:‘吉。翩翩歸妹,獨將西行。逢天晦芒,毋驚毋恐,後且大昌’。恆我遂託身於月,是爲蟾蜍。”
沒錯,不是姮字,也不是娥字!
商朝易經《歸藏》中記載的,是‘恆我’。
是男是女,不知道!
如果叫恆我,應該是個男性!
後世者,因爲某種目的,把這個存在定義成了女人。性轉之後,便開始認爲‘我’其實是‘娥’字的簡寫。
於是恆我,變成了恆娥。
又因爲避諱漢文帝劉恆,所以把恆字改成了姮。
之後更是取同義,而把姮該爲了嫦,變成了後世我們所熟知的嫦娥。
字形變化,可以原先是複雜的字,變少,變簡潔。很少有原先是簡潔的象形字,後世演化反而複雜了。
尤其是女子邊,幾乎不可能簡寫掉。別的字可以有簡寫,女子邊則不一樣,因爲上古重要的姓氏,都有‘女’。
‘姬’會簡寫成‘臣’嗎?‘姒’會簡寫成‘以’嗎?
很早就有娥字,這個字是常用字,娥皇女英,從沒見過寫成我皇女英的。
還有,‘我’字與‘娥’字的甲骨文,都有挖掘出來的文物爲證,兩個字的甲骨文,其實差別很大……女是個絕對不能少掉的偏旁。
當然,萬事不絕對,可能就是簡寫,我也不是權威。
但我這裏,姑且認爲,《歸藏》這麼寫,那麼更古的《山海經》更是這麼寫。
那麼,‘恆我’是什麼意思呢?甲骨文中,‘我’字是執戈之人的象形,也就是王族、貴族的意思。
娥的甲骨文,則是王族女子,貴族女子的意思。
恆,則是象形月亮漸趨盈滿的樣子。代表長久、永久、持久的意思。
從意思理解,恆在前面,做動用,就是‘使我永恆’的意思!
‘我’是王族,那可以引申意義爲‘使我永恆王族’!
結合‘昔者恆我竊毋死之藥於西王母,服之以月’的故事內核。
偷藥的,可能真的就叫‘恆我’,沒有特殊意義。
如果有特殊意義,那意味着,他其實是個‘無名氏’。
性別不詳,事蹟不詳,名字不詳。但是‘恆我’,是個上古時期,每個貴族都想做到的夢想。
喫不死藥,登月,入蟾蜍,恆我!
這是一套當時流傳在各王族之間的半公開的祕密、流程,很多人都想完成的登天之路。
而這個夢想,正常渠道,就是像羿一樣,依靠功、德。
不正常渠道,就是偷!
而‘恆我’,就是第一個做到了偷的人。變成了人首蛇身,通過了人類無法通過的渠道驗證,從月球進入蟾蜍,離開了。
這個人到底是誰,世人幾乎不知道,甚至可能,西王母自己都不知道!
是的,不知道是誰偷的,要是知道了,那恆我最後應該失敗纔是。
就是因爲不知道,所以這個人連個名字都沒有,直接就以‘恆我’命名了。
羿滿懷希望地去找西王母,西王母也很尷尬,大意了,萬沒想到這羣愚昧的笨蛋,竟然偷了自己的不死藥!
西王母只能告訴大羿:有人偷了我的藥,登月,入蟾蜍,離開了。
對此羿很絕望,他痛苦沮喪,因爲人類短暫的生命,已經不足以讓他堅持到下一批藥了。
他所有的努力都化爲烏有,永遠錯過了這次機會。
至此,‘恆我’之事,哄傳天下。各地的王啊,神啊都得知了這種事,心說:啥?還能偷?
可顯然,這件事之後,人類再也不可能偷到不死藥。
第一次是僥倖,便不可能有第二次了。
‘恆我’之事成了絕唱,以至於它直接用來,特指當年唯一成功的那個人。
以此登天之路爲名,讓這個無名氏,擁有了這獨一無二的名字。
傳奇!唯一的傳奇。
他的傳說一直流傳下來,然而到了已經遺忘上古之事的時代,世人只覺得奇怪:這是什麼鬼傳說?偷藥?奔月?後續呢?意義呢?教育了什麼道理?貪婪嗎?
所以這個傳說,一直不受重視,只是作爲一個成仙的例子。
古之先民,凡有事蹟傳頌至今,必有德行!
就算是反派,也得有個正派被其襯托啊。
‘恆我竊藥奔月’,作爲一個單獨的傳說,流傳到了周朝,終於被人利用上了。
開始將他與另一個,與不死藥有牽扯的英雄,也即是大羿,進行了融合互動。
而以此爲目的,作爲反派,就把他性轉成了女人。
到了後來,老套路,你們結婚吧。
於是,一個全新的恆我傳說出現了,不,應該是大羿的傳說,又添一筆。恆我融入其中,成了配角。
華人的價值觀,一直在逐步變化,每到一個朝代,神話就會偏向當時的價值觀。
所以反覆豐富,變化,融合後。
一名傳奇逆天飛昇者,就這樣莫名其妙,性轉成女人,嫁給了大羿,搞成了‘英雄美人愛情家庭倫理劇’,還被豬八戒給調·戲了!
到了這裏,你們大概認爲,結束了吧?一萬三千字了……
然而並沒有,因爲還有一個關鍵人物,你們不應該忽略。
‘有黃’!
我前面說,流傳這件事,是大羿請西王母發藥,繼而得知,並流傳出來的。
這,只是一種可能性。
該傳說可能是別的渠道流傳出來的。
因爲《淮南子》以前,沒有任何文獻記載,大羿找西王母求過不死藥。
正如我所說,大羿是被後人強行拉進來,彌補‘恆我竊藥’這個特別沒有德行的故事的。借‘恆我竊藥’的故事靈感,再強化了一波大羿罷了。
所以故事本沒有大羿,從頭到尾都沒有大羿!
《歸藏》中的記載,已經明擺着顯示出,除了‘恆我’自己以外,‘有黃’是唯一的知情者!
還記得嗎?我前面點出一句:嫦娥找了一名不怕西王母,地位甚至不亞於西王母的人。
我爲何這麼說,因爲‘恆我’敢把這件事告訴他,並且向他請教:我這麼做後,此行奔月會如何?
這本身就已經說明,‘有黃’這個人很牛逼了。
‘有黃’也非常給力,他告訴‘恆我’:“孩子,儘管去吧!你會遇到黑暗,但不要驚不要怕,最終是無限的光明!”
‘恆我’很高興,走了。
只有心裏不虛西王母的人,‘恆我’才能相信他啊。
當然,也可能‘恆我’,就是‘有黃’的孩子。
但是這件事,能流傳下來,記載在《歸藏》,足見‘有黃’的底氣了。
哪怕‘恆我’是個化名,‘有黃’也可能是個假名,但只要沒證據,就沒事。
並且很可能,就是‘有黃’教‘恆我’這麼做的!
他告訴了‘恆我’,什麼時間,什麼地方,用什麼方法去偷不死藥,不死藥是什麼樣的,拿到後立刻喫掉,然後從什麼渠道奔月……
這一系列,可能就是‘有黃’以某種身份知道後,偷偷告訴自己孩子的。
本來世間沒有流傳這種方法,因爲是機密,所以西王母沒有防備,繼而讓‘恆我’僥倖成功了。
擁有這種底氣、這種消息來源,後代又是凡人的人,山海經裏不超過五個,甚至更少。
那麼‘有黃’到底是誰呢?
我猜,就是黃帝。
首先,‘恆我’事件,肯定是個很早期的事件。太晚的話,不死藥人人都知道了,反而不會那麼容易成功。
其次,我說過‘有黃’這個名字,就不是誰都能用的。
‘有’是詞綴,一般是加在名字的前面。
而‘黃’,在殷商甲骨文中多次出現,被歷代商王,以非常高的規格祭祀,是一個地位很高的祖先。
殷商《歸藏》裏的‘有黃’,基本就是黃帝沒跑了。
而黃帝確實也不虛西王母,這在山海經裏有所體現。
黃帝將這事記了下來,大約自己死後,纔有人發現了這件事,並陸續傳開。
這是古往今來,所有原始傳說中,獨此一例,明確記載,喫了不死藥昇天的成功案例。
除此之外,山海經裏記載的全部都是失敗案例。
傳言,黃帝功德圓滿後,御龍昇天,乘龍離去。
會不會也在最後,成爲人首蛇身了?
這沒有任何證據,我還是當黃帝最後是死了吧。
但是黃帝雖死,可他卻成功,讓自己的一名後人,奔向了黑暗無垠的太空。
沒有比月亮、太空中,更‘天色晦芒’了。
可是漫漫黑暗之路的彼岸,是無限的光明。
堅持下去、忍耐下去,一隻腳也能行走,一隻眼也能視物!
黑夜一定會過去,光明一定會到來。
這既是唯一逆天飛昇者,與他父親的故事。
後世稱爲:“嫦娥奔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