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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龍氣纏身

  李四沒想到一百份居然賣得這麼快,賣出去的時間甚至還沒有他做着一百份的湯底和調料的時間多。今兒個早早地就打烊手工,然後歇息一番後,就開始翻讀一些古籍食譜,去了解各種食材,以及不同味道的調製方法。   他現在想通了,其實做這火鍋的目的也並不是賺錢,所以每天一百份就夠了,能夠讓大家嚐到味道的同時,給自己留下足夠多的時間去研究。   這些天裏,不少生意人來找他談合作,開分店的事情,雖然說不同人提了不同的方式和方案,但大致都是一樣,希望他能夠說出這火鍋的做法,然後擴大生意規模,賺更多人的錢。不少人都給他畫了大餅,說着什麼以後一定會把他這火鍋推出黑石城,推到整個疊雲國,甚至是整個東土,讓其成爲盛行在東土的美食。   但遺憾的是,李四對這大餅不感興趣。他沒那麼大、那麼遠的目標,尤其是昨晚在三味書屋獲得了一絲明悟後,更是堅定了本心,要認真做味道,而不是認真賺錢。當然了,他不跟那些個生意人合作,並不是爲了保住火鍋的祕方,除了葉撫所提建議的那一部分,他把自己的研究成果都以食譜的形式公開了,甚至就把火鍋怎麼做按照步驟順序寫好,貼在店裏十分顯眼的位置,每個食客進去就可以看到。   他本初的目的也就是讓更多人喫到火鍋這種美食,所以向來不遮遮掩掩,除了葉撫所建議的那部分,他都是有問必答的。   在書房裏,李四看到了一份有意思的食譜,打算去竈房試試味道,正把書收好,起了身就聽到外面有人敲門。   “會是先生嗎?”   抱着疑惑,李四從店後面的裏屋越過一方小院子走了出來,從後門走進店裏,剛邁步的瞬間,他就隱約感覺到一種比較熟悉的氣息。這種熟悉的氣息他在葉撫的學生曲紅綃身上感受過,不過曲紅綃身上的那股氣息遠比現在的這濃郁得多。   他想到了某種可能,心底不由得一沉,有些不想去開門。對他來說,自從和從那個世界走出來,進入平凡的生活後,就很不願意再去接觸和提及。來這黑石城之前,李四便知道黑石城是個怎樣的地方,他曾經是那個世界的人,知道大幕、守林人、砍樹人等一系列許多的事情,也正因這一點他清楚,大幕過後,黑石城百年內會是這東土最難和那個世界有接觸的人。   說開一點,就是黑石城在今後的百年,極大程度上不會出現修仙者。   但是,站在屋子裏,李四感覺到了外面和修仙者有關係的氣息。他不由得陷入思索,“莫非還有砍樹人沒有離開?可是,遮蔽規則之下,修仙者不應該都會下意識忽略這裏嗎?”   這份疑惑,讓他有些糾結,想了一會兒,他還是選擇正面去面對。   上前,將門打開。外面的人一個個被他看在眼裏,他看到了昨天在他這兒喫火鍋的袁守季,因爲據說他很出名,所以印象比較深。但是那身穿華袍的青年,以及兩個頭戴半面斗笠的人他就不知道了。   把目光落在中間的華袍青年的剎那,李四豁然發現,自己所感受到的和修仙者有關係的氣息正是從這華袍青年身上傳來的。   李四上前一步問:“幾位有事嗎?如果是喫火鍋的話,請明天再來,今天的已經賣完了。”   李泰然上下打量李四一番,覺得很普通,普通到轉過身他就可能忘了,他心想,被袁守季那般吹捧的火鍋就是出自這個人的手?   李泰然沒有回答李四的話,不由分說地走上前去,上了臺階,然後跨過門檻,從越過李四,直接走進了店裏。他的兩個護衛緊隨其後。   這讓李四有些疑惑,心想莫非是來找茬的?他尋思着,來這黑石城一個多月裏似乎也沒有得罪過什麼人啊。而且,看那人的穿着,似乎是有些身份來頭的人,不至於會和一個火鍋店掌櫃扯上關係吧。   李四看着袁守季,希望他能給個答案。   袁守季注意到李四頭來的眼神,只得潤了潤喉嚨,以着平常的姿態,笑着說:“李掌櫃,那位是李公子,從遠而來,便是想嘗一嘗你的手藝。”   說着,他眼睛往左轉了轉,然後嘴巴不斷往左歪,使得那一串八字鬍像是小人兒一般在他嘴巴上跳舞。   李四心思澄明,便往左邊看去,一眼望去,一下子就望到了懸立在黑石城上空的那艘巨大飛艇。那一看就是出自名門貴族的飛艇,一下子讓李四猜到了裏面那華袍青年的身份。   昨天就或多或少聽說過,袁守季那首詩,但李四不是什麼喜歡讀書的人,對那不感興趣,但是他聽說了,那首詩快馬加急,打上“皇印”送到都城皇宮去了。這突然出現在黑石城上空的機關飛艇,印證了那華袍青年便是從皇宮來的人。   袁守季見到李四的神情,也大致知曉他已經猜到李泰然的身份了,就笑呵呵地說:“李公子呢,老遠的過來,就只是想喫個火鍋,李掌櫃不介意重新熱竈吧。”   知道了李泰然的身份後,李四也就知道了他身上那股與修仙者有着關聯的氣息是什麼了,是“氣運”。李泰然是皇室之人,自天子膝下,身上纏繞着氣運是很正常的一件事,這在皇室的說法叫做“龍氣纏身”。如今李四丟了修爲和道基,是個徹底的普通人,沒法第一時間就明確那是不是氣運,只是覺得有些熟悉而已。   即便知道了這些,李四也並沒有覺得什麼驚訝和榮幸,要論身份而言,李四以前所認識的人裏,隨便扯一個出來都要比這一個疊雲國的皇帝要尊貴,更不要提什麼皇子了,還沒有完全融入普通百姓世界的他,看一個李泰然和看一個普通的路人是一樣的。所以,李四下意識地沒當一回事兒。   聽着袁守季的話,他便說:“今天的火鍋已經賣完了,抱歉了,幾位客官只有等明天了。”   此話一出,已經坐下的李泰然頓時凝固了臉上的表情。袁守季心裏也禁不住一咯噔,外面圍觀看熱鬧的一衆食客也盡皆譁然。   見到袁守季和李泰然都沒有說話,李四以爲他們沒聽明白,再次強調說:“本店每天只售一百份火鍋,如今已經售完了,所以——”   李泰然揚手打斷了李四,他吸了口氣,站起來揹着手說:“不用重複,我聽到了。”他臉上沒有了先前那份快然。   至於袁守季心裏則是有些不明就裏,他看李四的神情,以爲他已經知道了李泰然的身份,但怎麼還說出這般話來,便想會不會是自己猜錯了,他連忙上前,扯了扯李四,遮聲掩耳地說:“李公子是疊雲國當今六皇子,你不要拂了他的興致。”   李四嘆了口氣無奈地說:“不是我故意打擾客人的雅緻,首先,本店的規矩就是每天賣一百份,賣完了就只有等明天,這麼多沒喫到的食客都得等明天。”他指了指外面一衆圍觀之人,然後又說:“其次,火鍋的鍋底和湯油都是要提前一天準備的,每天賣一百份,就只准備了一百份的材料,要喫到原滋原味的火鍋,真的只好等明天了。”   “規矩。哼!你說規矩。”李泰然揹着手,冷聲說,他冷冷的表情搭配上獨特的皇室氣質和一身氣勢十足的華袍,給人以不可侵犯之感。   他大拂長袖,轉身背對着李四,一字一句問:“掌櫃的,你說整個疊雲國,是誰在定規矩?”   鋒芒以對。   李四不是傻子,知道李泰然在發難,這位疊雲國的六皇子在問他,整個疊韻國,是誰在定規矩。 第一百零一章 普通與愚蠢   李四聽着這個居高臨下的質問,儘量露出招待客人的和善來,這份和善是他對待不友好的客人最大的讓步。   “疊雲國的規矩自然是疊雲國的皇帝陛下定。”李四說了這麼一句話,對着疊雲國六皇子身份的李泰然這麼說,就好像他依舊不知道李泰然是六皇子。   雖然有故意這麼答的成分在裏面,但李四說的並無差錯。疊雲國的規矩自然是疊雲國的皇帝定。   李泰然原本的措辭以及措辭所帶的氣勢,因爲這麼個回答盡數丟了個空。他敢說李四回答錯誤了嗎?他不敢,屋子裏這麼多人站在,外面也是一大羣圍觀的,他要是敢說錯,明天就有人敢要他腦袋。即便他是六皇子,有些時候也沒法給自己的命做主。   不敢說錯,但是李泰然也不願意說對。因爲他先前發問就是在以身份去逼李四,讓他明白,這疊雲國沒有他李泰然喫不到的美食。這是一個皇子的驕傲,他也應該要有這份驕傲,因爲外面有很多人看着。若是就此離去,可能會給一衆人留下個“平易近人”的印象好感,但這絕對不適合現在作爲六皇子的他。他要是真的就這麼走了,可能以後在皇宮裏很難待得舒服,畢竟他是六皇子,前面和後面還有很多的皇子公主。帝王家的冷悽悽,他清楚得很。   所以,這絕對不單單是“面子”和“想喫火鍋”的問題,而是一個可能牽扯到他李泰然以後命運的問題。這絕對不誇張,帝王家的人生來就是如此,總要面臨許多“小大事”。明明很小的一件事,在帝王家裏或許是決定命運的大事。   就連一旁的袁守季都不禁愣了愣,沒有說話,他想看看,這個一直以“喫喝玩樂”的主的六皇子到底會怎麼處理這件事,不過爲了不讓李泰然覺得他很沒眼力見兒,悶頭縮在後面,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過那對眼睛裏時不時閃過銳利的光芒,他一言不發地看着李泰然和李四。   “你既然知道疊雲國的規矩是由皇帝陛下定,那你又何來規矩之說?”李泰然冷然質問。   袁守季的眼神發生了些變化,他本以爲李泰然會直接發飆的,卻不想還耐得住來這番質問。念此,他眉目間隱隱露出思索狀。   “我是李記火鍋店的掌櫃,給店裏定個規矩而已,何德何能扯上皇帝陛下。”李四儘量以一個店鋪掌櫃的口吻去說話。他心知肚明,現在的自己是個普通人,比不過眼前的這位“權勢”之人。   李泰然漠然凝視李四,眼中寒芒點點:“如果是皇帝陛下來你這店喫火鍋,你還有規矩一說嗎?”   李四呵呵一笑,“李公子說笑了,皇帝陛下乃九五之尊,怎麼會喫我這山野雜間的東西。”   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再次在李泰然氣勢上踩一腳。李四自貶火鍋味山野雜間,皇帝陛下不可能喫。但是李泰然他是六皇子,是龍椅下的人,卻專程來喫這“山野雜間”的東西。   關鍵的是,李泰然明知這句話是在貶駁自己,但是當下他還沒法針對這一點反駁什麼。畢竟,他現在的身份是“李公子”而不是“六皇子”。   事實上,李四這番說辭仍舊是得罪了李泰然,因爲他讓李泰然不高興了,讓李泰然拂了面子。不管明面上多麼正確好聽的話,但凡是沒有順到人的心思,總是叫人高興不起來。所以,李四他還是不夠普通,沒有真正地表現出一個平民面對權貴該有表現。這裏沒有“骨氣”和“傲氣”一說,在真正的權貴面前,普通人也不配擁有這兩樣東西,若是人家要折斷你的骨,吹掉你的傲,你無能爲力。這裏是一個十分現實的世界,越是接近於普通便越是現實。   李四失去仙人之姿後,的確是個普通人,但是他曾做過人人羨慕敬仰的“人上人”、世人口中的“仙人”,怎麼伏得下心對自己眼中的凡人忍氣吞聲。即便他現在也是凡人,但虎落平陽被犬欺,那也是虎。所以,他心頭那一點仙人的自矜仍舊還在,做不得委曲求全的事情。也就有了這一番他所以爲“普通人”說的話。   然而真正的普通人,知道了李泰然是六皇子後,絕對不會說出任何反駁的話來,除非是傻子。   所以,在不知道李四以前到底是什麼存在的人看來,他李四就是傻子。   袁守季不由得在心頭嘆了口氣,心道,這麼看來時間又要少一個用心做味道的人了。他曾看到過不少一身傲氣和骨氣,立志家國的傢伙被李泰然差人折斷骨頭,扔在荒野喂野獸。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一個有着修仙資質的少年得罪李泰然後,被吊在橫樑上時,他一字一句喊着“莫欺少年窮”、“要和你李泰然約定三年,三年後必將你伏誅”,然而,下一刻,他就身首異處了。   在袁守季看來,那個少年的確有着一身不屈的傲骨,但也的確是愚蠢。現實絕對不會給愚蠢之人留有任何餘地。   所以在袁守季看來,李四也是愚蠢的。他是真的很喜歡火鍋,也不希望李泰然做到那一步,但是他無力去改變。這是一個文人的無奈。他想着,事後匿名給李四寫一道墓誌銘吧,紀念一下在這店裏喫過的味道。   李泰然不會說什麼“我再說一遍”之類的話,在他看來,事不過一。也更加不會當着這麼多的面去仗勢欺人。他冷漠地站在那裏,若有若無地瞥了袁守季一眼,然後對着李四說:“既然李掌櫃有着李掌櫃的規矩,”他咬中了“規矩”二字的字眼,“我也不好多說什麼,那我就明天再來吧,還希望明天的火鍋依舊美味。”   李四點着頭說:“每天都是如此。”   “那就好,那就好,我生怕哪天就沒有那份味道了。”李泰然化身成一個溫和的大家公子,笑着對李四說。他俊朗的容貌配上溫和的笑,的確是給他的面容增色不少。   “袁兄,我們走吧。”李泰然淡淡地看了一眼袁守季,說完徑直往外走去。   袁守季在後面,歉意一笑後緊跟着離去。這份歉意裏,大概多有的還是他認爲是自己給李四帶來了這麻煩。 第一百零二章 梧桐街很長,梧桐街很老   這是無妄之災。   李四做錯了什麼嗎?在道理上,他什麼都沒有做錯。但是在做一個普通人這件事上,他錯了。   袁守季想起一句話。當你生來便是普通人時,你覺得普通人是世上最容易做的人,但當你生來非凡時,你會發現普通人其實是最難做的人。   “生來非凡……”袁守季愣了愣,心想那李四會不會並非凡人,才表現得這麼強硬。但他也只是稍稍想了一下。   李泰然一行人離開了李記火鍋店。他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但是他依舊錶現出了一個皇子該有的氣勢。一路過去,除了那些不知情的猜想這是哪裏來的大人物,居然坐那傳說中的機關飛艇前來,其餘人不敢議論什麼。   之後,李泰然回到了那機關鳥飛艇上,遙遙而去。機關鳥飛行剎那,掀起大風,眨眼間就消失在黑石城上空。   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依舊是碧空如洗,風和天明。卻很少有人注意到,李泰然下來的時候帶着兩個護衛,離開的時候只有一個護衛跟在身後。   李記火鍋店前沒有人再圍着了,那些知情的人也大都知道李四並沒有爲六皇子多做一份火鍋。他們或多或少知曉李泰然的爲人,喫過了火鍋的人只得可惜以後再也喫不到了,沒喫到的也不由得打消了明天再去的心思,生怕被牽連了。也只有城中看熱鬧的無知者纔會當作事已至此。   走的走,散的散。李記火鍋店前一下子就冷清了,冷清異常。   火鍋店後面的堂屋裏,李四如同無事之人,平靜地做着開始他在食譜上看到的一道有趣的菜。   ……   梧桐街裏,梧桐樹旁。   秦三月手裏提着一些菜和一疊紅布,忽然聽到巨大的破空聲,便抬頭望去,只見天上那先前停了一陣子的,巨大的機關飛鳥正在遠去。她停住了步伐,在回憶裏搜尋一番,想起自己小時候似乎經常見到那種在天上飛的機關器。   機關鳥消失在視野後,她將目光落在那顆老梧桐樹上。她記得先前這棵梧桐樹有幾片嫩葉子的,但是現在都沒了,或許是被哪家淘氣的孩子爬上去摘了吧。   走在略顯空寂的巷子裏,有通透的風吹拂着。見着此情此景,秦三月忽然低聲吟說:   “梧桐街很長,梧桐樹很老。   頑童心歡喜,爬樹摘葉了。   梧桐街很長,梧桐樹很老。   老師烹樽酒,喚我買紅抱。   梧桐街很長,梧桐街很老。   天上木鳥飛,遙遙不相告。   梧桐街很長,梧桐街很老。   想對清風說,莫吹我長梢。”   最近她看書看了一些打油詩,覺得很有意思,見着此景,念及此情就下意識地念了一首。   這番唸完,她感覺有些害臊,自己把自己羞紅了臉。剛好一陣風吹來,歪歪扭扭地吹動了老梧桐樹的枝丫,她便猜想着清風和梧桐樹在笑自己,禁不住加快步伐快速離開這裏。   一臉通紅地跑回了曲徑,她才緩了緩步伐,拍拍臉讓自己冷靜一些後,輕輕推門而入。   一道清風吹來,吹來陣陣酒香。只是聞着,就讓人心底沉醉。秦三月在心裏想,不愧是葉老師,做的酒也很好聞。   她看了一眼左邊堂屋,胡蘭躺在一個躺椅上睡覺。那個躺椅是葉撫擔心胡蘭老是趴着睡覺脖子痛,專門按照她的體型做的。秦三月知道,其實胡蘭並不是在睡覺,而是在“修煉”,雖然葉撫和胡蘭都沒有給她說過,但是她就是知道。他們沒有告訴自己,秦三月也沒覺得什麼,她只是在想,要是自己也可以修煉就好了。   收好心底的念頭,秦三月把菜籃子放在院子裏的石桌子上,就拿着手裏的一疊紅布走進正屋後面的小作坊。   小作坊裏面,葉撫正站在一個在秦三月看來,像是鐵質“掛麪機”的器具面前。那是葉撫做的蒸餾器,此時,蒸餾器的大鍋正在冒着熱氣,整個屋子裏酒香氣很濃郁。   “老師,紅布我買回來了。”   葉撫一邊往大鍋周圍淋水,一邊說:“你把這些布剪一下,照着那邊的酒罈子封口大一圈的大小剪。”他指了指堆在角落裏的土褐色罈子。   秦三月應了聲,就出去了。   葉撫則是認真地處理旁邊池子裏已經發酵完畢的酒。   一罈酒味道夠不夠主要在三個階段體現,一是主糧和輔糧的選取,而是發酵的環境和時間控制,三就是這蒸餾,在黑石城叫“煮酒”的過程。一般而言,煮酒要去頭掐尾。酒頭味重且有刺激性,有毒,酒尾火候不夠,少酒寡味。但是葉撫在這個過程有不一樣的辦法,傳統意義上,之所以會有酒頭和酒尾,是因爲在進發酵好的酒時,初步的火溫沒法均勻地加熱到酒的每個部位,使得剛出酒時出的是火候過頭的酒。至於而最後出的酒則是沒多少酒氣的酒了。   有一門超高的手工技藝,葉撫對火候的控制完美到了極致,並且他所做的蒸餾器是經過改良的,在期間可以通過旋轉和搖晃來使得酒均勻受熱,所以,沒有酒頭產生,出酒便是成酒。   沒多久,加熱的程度和時間夠了,便是出酒的時候了。葉撫將一個個罈子挨個擺在出酒口接着,然而打開開關,經過製冷管冷卻的澄清酒液便流了出來,流進乾淨空洞的罈子裏,發出清脆叮咚的聲響。清香的酒氣讓葉撫感到舒心,嘴角流露出笑意。僅僅是聞到這味道,他就知道自己這大半個月的努力沒白費,成酒比預料的要好上不少。   一罈子酒盛滿後,一縷淺淡的霧氣從酒罈子飄了出來,結成剎那的龍形。葉撫看着這龍形霧氣,心想這應該就是酒龍吧。當酒的品質到達一定程度後便會生出酒龍來,這是葉撫在一本志怪雜談上看到的,本以爲是民間臆想,到沒想到第一次見着東西就是在自己釀酒的時候。   酒龍記載上說着是個好東西,一罈酒是否是好酒,有沒有酒龍便是一個驗證方式。並且,酒龍是能夠在酒罈子裏面養着的,只需要喝酒就夠了,不需要其他養料,養到一定程度還能化靈,不論是用來做丹藥、直接修煉還是繼續養,養到化形都可以。總而言之呢,就是十分珍貴的東西。   這一道酒龍騰在酒罈上面,旋轉一圈後便想着鑽進酒罈子。在快要鑽進去的時候,被葉撫一把捏住了。酒龍被捏住後,不斷地掙扎翻騰,發出類似風聲的嗚嗚叫。   葉撫笑着說:“讓你這東西進去,豈不是得偷喝我酒啊。”他對着養酒龍沒什麼興趣,自然不會讓這酒龍再鑽進去偷酒喝。   他把這酒龍隨手一扔,扔出屋後,被院子裏的梨樹給吞了。   之後的每一罈酒成酒的時候,都有酒龍誕生,或大或小,或淡或濃,但不出意外的都被葉撫扔給梨樹吞了。   若是有愛酒好酒之人在此,定會大罵一句“暴殄天物”。 第一百零三章 自古文人多寂寥   一下午的時間忙活過去,酒煮得差不多了,酒罈子也不多不少,剛好夠用。   葉撫和秦三月把酒封好後按照類別分好類,就只留了兩壇花酒在外面,其餘的都放進地窖窖起來了。花酒味濃,適合深藏,葉撫便在放置花酒的地方堆了一些米糠;花蜜酒味甜,適合溫藏,放置在溫度偏高一些石壁上;花瓣酒味清,放在乾燥的地方即可。   小半個下午的時間裏,書屋都是酒氣撲鼻,酒香四溢。秦三月聞久了都有些暈乎乎的,臉蛋紅彤彤的,眼中帶着一層濛濛的霧氣。這讓葉撫有些始料未及,沒想到這姑娘酒力差到這個程度,不由得在心裏慶幸,幸好準備了味道清淡一些的花瓣酒,不然她以後若是想喝酒了,還找不到能喝的。   收拾完這些後,稍作歇息,便去操持下午的伙食了。胡蘭在書屋裏躺了半個下午,在飯做好的時候,不差分毫地醒了過來,讓葉撫不禁懷疑她是不是爲了避免幹活故意裝睡的。當然了,這只是葉撫的小念頭,到底是不是在認真修煉,他還是清楚的。   飯桌上,葉撫終於正式地喝到了自己忙碌這麼久釀的酒,味道很好,香氣婉而不沉,酒味兒燒而不灼,繞舌一圈後,有花酒獨特的甘氣洗味,避免酒氣過重。這酒呢不是烈酒,也不在清酒的範疇,是葉撫按照自己的喜好做的,反正他自己是相當滿意的,喝着這酒便覺得舒服不少。還在地球的時候,他就一直喜歡晚上餓了喫夜宵的時候,溫點酒喝,品酒知味想人生。   秦三月好奇這份味道,她白天聞着味兒是挺香的,但只是喝了一小杯,就飄飄然了,臉蛋通紅,在月光下看着很有色彩,盡數顯露了少女青澀的姿態。她眯着迷濛醉眼,單手托腮撐在桌子上,把白天在梧桐街即興唸的那首打油詩盡數地念了出來,“梧桐街很長,梧桐樹很老……”這首讓她自己想起都覺得羞澀的打油詩。以至於第二天,胡蘭一本正經地向她提起這件事的時候,她羞愧得幾乎不敢睜眼看葉撫。   至於胡蘭,她看過不少武俠類別的小說,一直嚮往裏面“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快意恩仇,所以從小養成個喫飯跟搶食一樣的習慣,葉撫每次說教她的喫相,她還各種理由來說什麼“大俠就是應該大口吃肉”。她覺得喝酒是一個大劍仙必須要有的愛好,所以很想跟着葉撫一起喝酒,但是被葉撫果斷拒絕了。   叫一個還差半個月才滿十歲的小姑娘喝酒,這是葉撫怎麼也做不出來的。所以,不管胡蘭用什麼理由來求,都落了個空。   真正的酒足飯飽後,葉撫纔想起了一件事,之前說好了等酒釀好了要送給李四李掌櫃一罈,他便喊着讓秦三月提一罈酒送過去,但是轉頭就看就那姑娘紅着臉,眯着眼,抱着柱子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在柱子上磕着。而胡蘭則是瞪大了眼睛,好奇全部擺在裏面了。她蹲在秦三月面前,將她這副作態一點不落地收進眼裏,打算明天詳細地跟她形容一下她醉酒後是什麼樣子的。   這副場景看上去讓葉撫發笑,喊了句“胡蘭,你三月姐姐喝醉了,你待會兒把碗洗了”立馬讓滿臉好奇的胡蘭變成滿臉惆悵。   葉撫自己則是用繩子綁了一罈花酒,提着便出了門朝李記火鍋店走去。   ……   李記火鍋店。   袁守季終究還是過意不去,沒有跟着李泰然,找了個理由重新回到了黑石城,這次是他一個人來的,沒有帶書童。他清楚,這個時候還和李四接觸無疑是很冒險的,但是他還是耐不住心裏的愧疚來了。   他看着面前古井無波的李四,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有底氣,還是正兒八經的不知道自己會面臨什麼,耐着性子從頭到尾地把今天他和李泰然之間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他直接挑明瞭說,李泰然會派人來殺他。說完後,他神色複雜地看着李四,卻不想後者依舊是神情無改。   “我知道,你說的我都清楚。”不論李泰然這個麻煩是不是袁守季帶來的,李四都對袁守季願意冒險來提醒他抱有好感。   “那你爲什麼一點作爲都沒有,不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嗎?”袁守季比起李四來還要着急。   李四笑了笑,眼角皺紋擠在一起,“能有什麼辦法?”   袁守季愣住了,他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是啊,能怎麼辦,一個火鍋店老闆面對李泰然能怎麼辦?   “難道你不怕嗎?”袁守季還是無法理解李四都心知肚明瞭,看上去還這麼悠閒,一點都不慌。   李四再次反問:“怕有用嗎?”   袁守季愣愣地搖頭。   “既然沒用,爲什麼要怕?”李四說。   袁守季忽然覺得李四很奇怪,奇怪到沒有一個普通人應該有的恐懼心理,這壓根兒不是怕有沒有用的問題,而是快要死了,爲什麼不怕!   “你快要死了啊,爲什麼不怕!”袁守季整個人有些失態,各種情緒扭雜在一起,讓他思緒有些混亂。   李四聽到“死”字,沒有說話,卻在心裏說,死過一次的人了,不怕死的。   良久之後。   “客官,請回吧。”李四搖着頭說。   袁守季聽此,心頭鬱悶難解,神情蕭瑟,艱難地轉身,一步一步離去。走到門檻,他頓住身形,腦袋轉過一點,又轉了回去,他想要回頭再說些什麼,但是卻發現自己沒有勇氣再說下去了。   “世事應教我難料……”   長嘆一聲,這位大詩人心情蕭瑟,漫無目的地向前走着。   在一個轉角處,提着酒的葉撫走出來,便看到思緒混沌的袁守季。他看着袁守季的背影,呢喃一聲,“文氣纏身,是個讀書人。”   看着袁守季蕭瑟的背影,葉撫不禁感嘆一句,“自古文人多寂寥嗎?”   稍作停歇後,收了心思,朝着李記火鍋店繼續前進。 第一百零四章 先生你快走   李四沒有在心裏面怨尤袁守季半分半毫,也不需要去怨尤什麼。他所存在的經歷讓他沒有什麼心思去在意這種小事,即便僅憑現在的他的確是無法應對李泰然會施加給他的懲罰。   拿着本食譜,他就坐在火鍋店的正屋。邊看食譜,邊等待着。至於等待的是什麼,他其實並不清楚,或許在其他人看來是死亡和絕望,但是他總覺得或許是早就該到來的審判亦或者是解脫。   正看到食譜上“加香珥一錢、杏果兩錢、白萁一錢、松雲草一錢,以長絡圍繞,溫水一刻……”,門敲響了。   他放下書,看着門外的影子,心念,終於到了嗎。   起身,緩步向前,就像平常去開門那般尋常。沒有問是誰,他直接打開了門。   看着門外之人,他的神情不由自主的變得放鬆起來。   “李掌櫃晚上好啊。”葉撫笑着打招呼。   李四也是笑呵呵的,“先生晚上好。”他看着葉撫手頭的一罈酒,想起之前的事情,便說:“莫非先生家的酒釀好了?”   “是啊,這不想讓李掌櫃品鑑品鑑,看看我這釀酒的技術如何。”葉撫打趣着說。   “沒想到我隨口一說,先生便這麼認真對待,真的是有勞了。快——”李四正想說“快快請進”,但是立馬停住了,他想起了自己現在處境不妙,不想把這份不妙牽連給城裏唯一很有好感的先生身上,就立馬改口說:“這麼晚了,先生還親自送來,真的是辛苦了。我這又正在熬製明天的湯,恐怕沒法和先生對飲長談了。”   葉撫目光稍稍往裏面一望,看見裏面一個凳子擺了出來,桌子上放着一本翻開着的書,也沒有聞到空氣中有火鍋湯底的味道,他便知道李四剛纔是在看書,根本就沒有熬製湯底,而且,現在天剛剛黑下來,完全說不上很晚。在葉撫的印象裏,李四一直是個很實誠的人,也確切地知道他這份實誠是正兒八經的實誠,並非故意而爲。   但是現在,他說謊了。依着他那份實誠,就算他真的不想招待葉撫,也會說明原因,而非找其他藉口。   一個實誠的人突然撒謊,葉撫對這一點有些好奇,試探着說:“湯底這麼早熬製,趕不上最新鮮的時候。”   李四目光越過葉撫,往外面看了看,語氣有些急促地說:“先生快回去吧,天不晚了。”他很擔心,葉撫在這兒多留一刻,就危險一分。他不想葉撫因爲自己遭到無妄之災,雖然他覺得葉撫不是普通人,但到底是看不出有多厲害,擔心是難免的。   李四的着急是寫在臉上的,不用多猜,一眼就看出來了。葉撫還沒見過李四有過這樣着急的神情,因爲跟他交流來往的比較多,對他的認真和實誠也很有好感,所以想知道在李四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神念稍稍一動,把這李記火鍋店前前後後發生的事情看了個遍,才道原來如此。他也發現了,有一個頭戴半面斗笠的人蟄伏在遠處,氣機鎖定着李記火鍋店這邊。   如果這件事是李四自己種下的因,別人是來尋仇的,葉撫便不會插手。但這於李四而言,分明就是無妄之災,典型的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讓他看着一個身懷匠心的人莫名遭到這種事情,是怎麼也過意不去的。何況李四和他關係不錯,是城裏少數能在一件事情上有共同話語的人,他可不想人就這麼沒了。   要是李四沒了,葉撫感覺呆在黑石城的樂趣也就少了一大半。   葉撫原本也就打算着來找李四喝酒,但現在的情況就算他們在同一個桌子上喝酒了,也肯定是不盡興的。所以,得讓李四覺得沒有危險纔行。所以,這件事情要讓李四本人主動解決或者親眼見到問題解決了。葉撫自然是不可能當着李四的面來解決這件事,他還不想他們之間的關係有什麼其他的變化,就現在這樣就挺好了。   想了想,葉撫嘆了口氣說:“莫非李老闆是覺着我釀不出什麼好喝的酒來,才這般催着我走?”   李四聽此,覺得自己太過着急讓葉撫誤會了,連忙說:“哪裏的事情,我只是想再晚一些,先生一個人回去可能有危險。”   “區區一個黑石城,連個偷摸搶砸都少見,能有什麼危險?”葉撫說,他眉頭稍擰,露出不滿的神情說:“莫非李掌櫃是覺着我這人麻煩,打擾了你?”   李四苦笑着說:“怎麼會呢,先生到我這裏來,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嫌麻煩。只是今晚我真的有些事,沒辦法和先生多說了。”他冒着可能會得罪葉撫的風險再次說:“先生,請回吧。”   葉撫看着李四的神情,心想現在應該是時候了,手指微微一曲一張,一道氣機瞬間射進遠處蟄伏之人的身體,然後這人神魂瞬間被控制了,顯露出身形來,朝着火鍋店這邊走來。   那人出現在李四的視野範圍被看到後,李四神情立馬有些慌亂,顧不得那麼多了,推攘葉撫說:“先生你快走!”   李四這番動作不禁讓葉撫有些感動,最起碼的是,李四是真的在擔心他。   葉撫裝作不知道地說:“發生什麼了?”   李四整個人往前一站,擋在葉撫面前,然後大喊:“先生,你快走!”   那頭戴半面斗笠之人腳步逼近。   葉撫依舊裝傻不知道,站在後面做出一點退走的動作,但是又沒有退走,完美演繹了個“懵”。   李四見葉撫沒反應過來,當即決定用身體去把那人攔下來,他震聲大喊,中氣十足:“先生,你快走!這不關你的事!”   葉撫知道,李四現在就是個普通人,不論是神魂、修爲還是肉體都基本殘破不堪了。他能做出這番行爲,確實讓葉撫有些感動。   李四橫眉咬牙,即便是身體使不出一點修爲了,他還是捏緊了拳頭朝那斗笠之人打去。然而,他沒想到的是,自己還沒跑近,前面那斗笠之人直接就彎了腰說:“我奉疊雲國六皇子之命,前來爲李掌櫃打消誤會。”   李四聽此,沒反應過來,拳頭直接砸在了那人的臉上,但是沒有讓那人有分毫動彈。   過了一會兒,李四才一臉狐疑地問“打消誤會?” 第一百零五章 任務完成   “沒錯。”   李四看不到斗笠之人的面貌,但是記得他的身形,的確就是白天跟在李泰然身邊的人。   葉撫這時從後面走了過來,問:“李掌櫃,到底發生了什麼?”   見到葉撫走了過來,李四直接擋在了他面前說:“先生,有危險,你先別急。”然後,他問斗笠之人,“到底是什麼情況?”   斗笠之人低着頭回答:“六皇子本意是今天喫不到火鍋就算了,明天再來,但是卻沒想到坊間居然傳聞他要對付李掌櫃你。六皇子擔心李掌櫃因此寢食難安,所以派出我來爲你解釋。”   就這麼一句話,自然不會讓李四相信。畢竟前不久,那袁守季才跑來說了那樣一番話,而且,白天李泰然那樣的語氣無不表露着“要你好看”的意思。李四皺着眉問:“會有這樣的事情?”   斗笠之人答:“六皇子猜到李掌櫃你可能不會相信,讓我把這個給你看。”說着他從身上取出一塊玉佩,上面刻寫着“長寧”二字。   李四立馬警惕起來,“這是什麼?”   斗笠之人在玉佩上轉了轉,然後一道流光散開,張出一面光幕。   “這!”葉撫看到,驚聲道。然後往後側了側,儼然一副震驚的模樣。   李四歉意地說:“先生抱歉了,讓你捲進來了。”   光幕之中緩緩浮現出李泰然的身形面容來,李四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氣運,也就是“龍氣”,當即便確定這是李泰然。   光幕裏面李泰然笑着說:“李掌櫃,用這種方式來和你說明情況,真的是無奈之舉了。”   “什麼意思?”李四神情不喜地問。   光幕裏的李泰然嘆了口氣,“世人都說我李泰然蠻不講理,坊間流傳着不少我不好的傳聞,其實我都看在眼裏,但沒有去多做些什麼,若是別人認爲我是什麼樣的,我就是什麼樣的,我何德何能被稱爲六皇子。但作爲帝王家的人,總有些事情說不清楚,所以讓你看到了別人眼中的我。我來這裏其實真的只是想嘗一嘗火鍋罷了,然而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真讓人感到慚愧。”   “但先前袁守季專程來說我會被你怎樣,是假的?”李四皺着眉問。   李泰然說:“袁守季他又能知道些什麼,不過是自以爲那樣罷了。我好歹也是個皇子,若是輕而易舉地就被人定了樣子,早就從那深宮被趕了出去了。”轉而,他笑着說:“所以,李掌櫃,還請放心吧,我不會對你做些什麼的,相反的是,我還想着明天能不能成爲你這‘一百份’中的一個呢。”   然而,光幕消失了。那斗笠之人說:“我的任務已完成,不打擾李掌櫃了。”說完,他幾個閃爍消失在夜裏。   李四站着看了良久,才長嘆一口氣,轉身勉強露出個笑來,“先生,讓你看笑話了。”   葉撫一副還沒有從剛纔所發生的事情裏恢復過來的樣子,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說:“原來,李掌櫃你說的事就是這個啊。”   李四苦笑着說:“是啊,我也想不到會是這麼個情況。”   葉撫露出興趣,“這可不行啊,李掌櫃你得好好說道說道,要不然我今晚睡不着。”他揚了揚手中的酒,“你看,這酒已經備好了,要是不趁着機會對飲幾杯,豈不是浪費這大好時光了?”   李四也因爲之前讓葉撫誤會而感到歉意,聽着這麼一說,也就沒法兒再拒絕,笑呵呵地說:“成!”   兩人轉身,便進了屋子。   喝酒得有下酒菜,葉撫跟李四借了個伙房,說着要露一手,就親自去準備下酒菜了。跟李四又閒聊了一會兒後,李四纔沒有惦記剛纔的事,恢復了以前兩人一起聊天的樣子。葉撫知道,暫且的目的達到了,剩下的只需要除了“事情的根源”了。   先前李四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葉撫一手導演的,先是控制那斗笠之人的意識,說明來意讓李四產生疑惑,質疑的時候,再控制那斗笠之人隨手從身上取樣東西,然後營造一片光幕出來。葉撫知道李四以前是修仙之人,不對這種事情震驚什麼。然後,要原本原樣地複製一個李泰然,對於葉撫而言僅僅只需要他殘留在這火鍋店的一縷氣息就夠了。即便是李泰然自己,都定然無法分清那光幕中的人是不是自己,更不要說一身修爲和神魂殘缺的李四了。   關鍵的是,李四是個實誠人,即便他曾經是修仙之人,也無法掩蓋他心思並不複雜的事實。也正因爲這一點,葉撫纔會和他有着不錯的關係。   所以,李四相信之前的事情就是事實,是理所當然的。而且,他並不知道這一切是葉撫在操控,還以爲葉撫就是他所認識的那個和氣先生。對於葉撫而言,這是最合適的結果。   既然李四選擇過着認真的普通生活,葉撫也就不打算去破壞這份生活,就現在這樣,挺好的。   剩下的事情,只需要讓那李泰然不再來打擾李四的生活就夠了。   後半夜裏,李四喝到了葉撫釀的酒,震驚異常,完全沒想到葉撫釀的酒味道居然這麼好,比他以前喝過的那些靈酒、道酒好喝很多,雖說是普通的酒,沒有靈氣、道意之說,但僅憑味道便是絕味了。李四當即便認爲,葉撫是一個“味道”的天才,不論是喫的還是喝的都能做到極致,深感佩服。   葉撫釀的酒的確是普通的酒,不是釀不出所謂的靈酒和道酒,只是釀酒的目的就是爲了一口“喝”,不爲其他,何須去畫蛇添足,所以,這酒的釀造不論是選材還是釀製過程都是普通酒的釀製方法。若只是爲了靈酒的“靈”,道酒的“道”,他隨時隨地可以釀一大堆出來。但這花了大半個月釀的花酒,是真正的用心去釀的,只是爲了一個“味道”而已。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方式來取悅自己,而葉撫取悅自己的方式也就是用心去做然後收穫的過程。這也是他爲什麼對李四抱有好感的原因,因爲李四是一個用心認真的人。   ……   黑石城外。   那先前的斗笠之人已經沒有再被控制了,但是葉撫給他打了道思想枷鎖,讓他認爲自己已經把李泰然安排給他的任務完成了。   “任務完成,該回去覆命了。這麼簡單的任務,就是個功勞,真幸運。”   他這般想着,心情愉快地消失在黑夜裏。 第一百零六章 酒和故事   若是葉撫想的話,喝掉一整個乍寧湖的酒都不會有半點感覺,但如果是那樣的話,喝酒就說不上喝酒了,喝水也是一樣。所以他有意地讓自己達到一個微醺的狀態,面色帶着稍稍紅意。   這一罈子酒沒喝完,剩了不少,但是照着李四這個狀態,也沒法繼續喝下去了。   剛開始的時候,李四確確實實地拋卻了所有的煩惱,有美酒美食作伴,他很投入,很樂意不去想其他的,就來享受這份愜意,跟着葉撫一起談天說地,說着這裏那裏。   葉撫也挺開心的,這是來到這個世界來第一次跟人一起喝酒,這份別人說自己聽的感覺激起了他一些回憶。以前跟朋友一起喝酒的時候,他便是一個很好的傾聽對象,所以總是有人喜歡找他一起喝酒,因爲跟他一起喝酒不會有什麼壓力和負擔。   前半程裏,李四還在狀態的時候,跟葉撫說的是“火鍋”、“食材”、“味道”和一些關於食物的典故,這一點就聽得出來,他對美食這層面的很有研究。這個時間段裏,他還很清醒。   到了後半程,酒上頭了,醺意起來了,說話就開始跑偏了。從火鍋這方面的事情逐漸說到“食物存在的意義”,繼而酒喝得更多一些了,就談及他回憶裏的美食……事實證明,李四即便曾經是個修仙之人,但成了普通人後,喝酒也是會醉的。這個時候的他,就真的完全看不出來有絲毫曾修過仙的痕跡。   他把他回憶裏的修仙歷程滿滿的吐露了出來。這一點讓葉撫有些無奈,他覺得李四李老闆還是太過實在了一些,明明有着那麼了不得的經歷,卻偏偏敢在別人面前喝醉。這一點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定然少不了會有麻煩。   葉撫耐心地聽着李四述說他的過往,時不時應答一句讓他知道自己還在聽着。   李四自幼便生在仙山上,門派裏只有他、他師兄和他師父三個人,一直到十五歲都沒有下過山。這一點讓葉撫明白了爲什麼他心思那麼認真,畢竟十五年長在無人心叵測、無世事難料的桃花源裏。   他從小接觸的便是靈丹妙藥與功法神通,又因爲極佳的天賦資質,早早地便修到了需要“心性”和“感悟”的境界,於是乎獨自一人下山去。說到這裏的時候,李四也曾表露出孩子一般的委屈和埋怨,埋怨世事難料。剛下山的第一天他就因爲心思單純被一個普通凡人騙走了錢財,不願意用修爲去欺壓弱小的他就開始了在小鎮上一年的打工之旅。   說着打工做活的日子,感覺得到,李四挺珍惜那段記憶。在這一年的時間裏,李四在小鎮上熟悉認識的不少人,因爲善良和熱心,跟許多人都相處甚好。那個時候,他十六歲。十六歲的少年多心動,在小鎮裏碰到了心動的姑娘。   李四在說起他和這個心動的姑娘的時候,葉撫便感覺李四即便是長到了現在,也依舊還是個感情白癡。他說着他和這個姑娘相處來的種種,各種雞皮蒜毛的小事都說了出來,什麼“第一次見面”、“第一次說話”、“第一次牽手”。葉撫本以爲會有更多的發展,卻沒想到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止於牽手。這讓葉撫聽來又好笑又感到單純,只是他看着李四現在這副長滿了皺紋,佈滿了歲月痕跡的臉,聽着他那些清新甜蜜的故事,覺得很是違和。   “桂花糕”是李四說起他和那個姑娘時,提到最多的詞。那是他記憶裏的蟬鳴末了之時,桂花樹下桂花糕的故事。這成了他在這小鎮整個一年裏,回憶起來最甜蜜的故事。之後,他突破了心境,離開了小鎮。甜蜜輕鬆的故事止於此,止於十六歲。   在他之後兩百多年的故事裏,除了修煉就是修煉。看遍天下河山,賞遍天下美人,嚐遍天下美食,識遍天下英雄豪傑。最終在一場劫難之中,一切都化爲烏有。葉撫問他原因,他說在雷海中時,他想起了那塊桂花糕。葉撫聽此便心知肚明,沒有再多問了。   渡劫失敗的他徹底化身凡人,失去了一切重來的可能,丹田陳朽、神魂破碎、道基崩塌,什麼都不剩。   最後的故事聽着就難免有些悲情了。他循着記憶,找到了以前所待過的那個小鎮,小鎮已經變成了大城,在這座城裏,他呆了一個月,最後也沒能找到那個姑娘的墳墓。再之後,他來到了黑石城。   李四用半罈子酒的時間,說完了他整個一生,其中,大半的時間都是在說呆在小鎮的一年時光,雖然這一年不到他一生的兩百分之一。   他的故事其實挺簡單的,沒有什麼跌宕起伏,沒有什麼陰謀算計。但葉撫聽完後,心頭難免有許多感觸。葉撫其實很想問一句,整個兩百多年的修行成果就因爲那一年的記憶毀於一旦,值得嗎?若是有機會重來,還會去認識那個姑娘嗎?但他最終還是沒有問出來,因爲他覺得,如果是李四的話,一定會回答“值得”和“會”。   這個問題沒有正確答案,葉撫也不能說李四做得到底對不對,就像人這一生一樣,發生的纔是最真實的,永遠不會有正確與否。   聆聽是很好的學習方式,李四的故事也讓葉撫明白了許多道理,這些道理對錯與否,需要用現實去證明。   終了。   和李四的第一次喝酒到了最後的時間。李四已經醉的不成樣子了,趴在桌子上睡覺。現在的李四終究只是個普通人,而且他本來的年齡便是兩百多歲了。他現在的身體狀態差不多就是凡人四五十的樣子,已經不再是壯年了。葉撫將他攙扶到後屋臥房牀上,給他蓋好了被子,他現在的身體狀況若是生了病會很難受,所以可不能就趴在桌子上睡覺。   臨走的時候,李四醒了醒。葉撫稍微停了一下,問:“李掌櫃,如果有繼續修仙的機會,你會選擇繼續嗎?”   李四模模糊糊地回答:“不……”沒說完,便呼起了輕微的鼾聲。到底是“不會”,還是“不知道”,說不清楚。   葉撫卻莫名地點了點頭,似答應、似肯定。然後,葉撫驅除了李四身體裏的酒意,畢竟他明天還要很早起來準備湯底和輔料。   離開李記火鍋店後,已經是深夜了。   夜深人已靜。   葉撫沒有急着回書屋,而是朝着另外一個方面走去,畢竟李四這件事還沒有處理完。他得出門一趟,只不過這一趟應該有些遠。 第一百零七章 氣運之說   機關飛艇劃破夜空中的雲層,輝映着灑落其間的月光,如同一隻巨大的飛禽在夜裏覓食。   收斂起一身的氣息,葉撫輕步行走在木質的甲板之間。他的身邊有來來往往不少人,舵手、宮女、侍衛、文人墨客、廚子等等都有。不過即便他們就從葉撫身邊走過去,也沒法感覺到任何異樣。   也東張西望地打量着,自然不是在打量來來往往的人,而是在打量這機關鳥飛艇。   看着看着,他搖了搖頭。   “做工很好,動力裝置也十分有新意,可惜細節上差了不少。”   這機關飛艇用的是什麼技術,葉撫還沒有了解不過,猜測應該便是所謂的墨家機關術。他在一些典籍上看過關於墨家機關術的介紹,從系統框架和裝構上看,腳下這機關飛艇比較符合其核心要義。   雖說墨家機關術在天下聞名,尤其是飛行機關更是稱二無一,但是在葉撫看來,腳下這機關飛鳥還是存在着許多紕漏。就動力系統而言,這飛艇用的是靈石作爲動力源,用特殊的材料擠壓縮放靈石被激發後產生的靈力,以此作爲推動軸承和齒輪轉動的力量,相較於傳統的單推齒輪而言,這艘飛艇採用了雙推。   就這雙推裝置而言,葉撫就可以找到一大堆紕漏,首先,雙推所產生的推力並非是單推的二倍,存在着一部分靈力的無意義消耗。在葉撫的眼裏,這雙推裝置若是在其間構建一道連接紐帶,便可以產生二倍及以上的推力了。這是最大的紕漏,其次就是,這是飛艇的唯一動力來源,沒有問題,若是這一處出了問題,飛艇必將失去動力。並且,葉撫也沒有在飛艇上發現任何迫降裝置。總結起來就是,沒有一點防患。   當然了,也不能因此就說這機關鳥不行,只是在葉撫眼裏很一般而已,畢竟他的技藝水平還是比較高的。   收掉這些路途的心思,葉撫一路向飛艇核心層走去,如入無人之境。   飛艇的核心層也就是生活區,裝潢很堂皇。掛燈琉璃盞、幔布輕羅紗、長壁綴彩畫、橫板刻刀木……   站在入口一側,一眼看去,便見到一羣甚至青藍仕女衣的仕女懷捧大小玉盤,其間各色珍饈,香氣橫溢。她們邁步如蓮,步伐輕巧不急不緩,從走廊之間行過,梁壁之側的琉璃盞拋出些淺黃色的光,映照在一衆臉上,便顯出一片圓潤與明麗來,即便算不上絕色的容貌,在此間也是一片絕色之景。她們隨着前面一扇門打開,皆是埋下頭,挺直了背脊,好似將盤中珍饈送進那間屋是一件十分正式的事情。   葉撫跟在這列隊伍的最後面,走進了那間屋。   與外面的富麗堂皇不一樣,這裏的裝置看上去要古樸得多,三兩書架靠壁而立,擺滿了墨藍色的老舊新書,一眼掃過去,便是“通鑑”、“良寶”、“墨語”、“陳堂”、“守錄”等字眼。   房間中間是一圍坐席,席間一個小方桌,坐在小方桌一邊的是披散着頭髮和衣袍的李泰然。   一衆仕女,排着隊,挨個挨個將懷中玉盤珍饈放到李泰然面前,由其品嚐。   葉撫在心裏面說了聲“李公子真是雅興啊”,就繞過一衆仕女進了屋。他可沒有興趣看一個男人在那兒喫東西。   之所以專程來一趟這飛艇呢,並非只是爲了解決李泰然這件事的隱患,主要還是葉撫本來便想做個實驗。剛好這次興致很高,來了這裏,就藉由李泰然來完成這個實驗。既能夠解決李泰然給李四帶來的麻煩,又能完成實驗,一舉兩得的事情,葉撫覺得挺划算。   葉撫在屋子裏走了走,他隨眼一掃便知曉了李泰然書架上擺的這些書講的內容,基本都是一些“君子之道”和“食色之說”,沒有任何一本“帝王謀略”,不知道的人定然會以爲他是個愛好喫的讀書人,而非高高在上的皇子。至於是不是這樣呢,葉撫覺得不是。   不過,葉撫也不管他李泰然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了,反正這次的實驗跟李泰然是怎樣的人扯不上任何關係,只要有他這麼個人就行了。   念及,葉撫伸出一根手指,對着小窗遙遙一指,從北邊極遠之處閃爍一點星芒,片刻之後,一道金色的龍形氣息便盤踞在他的手指上。葉撫打量着這龍形氣息,在心裏感嘆,“世間萬物,多姿多彩啊,想不到就這麼點大的東西,就是一國氣運。”   如他的感嘆所言,縈繞在他指尖的正是疊雲國整個國家的氣運。   轉而,他看向李泰然,在心裏自語,“李泰然啊李泰然,你倒是真的跟你這名字一樣,泰然自若啊。我看你一天天玩得挺開心的,生活過得很滋潤,來試試看吧。我呢給你找了點事做,試試看吧,把這一國氣運背下後,還能不能像這樣開心滋潤。”   然後,他指尖再點,這道龍形氣息繞了一圈後,攀着李泰然眉心鑽了進去。但是李泰然並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依舊在那裏細嚼慢嚥地品嚐美食。   氣運之說,一直都是葉撫比較感興趣的一個話題。從最開始的魚木,到曲紅綃、齊漆七再到胡蘭、秦三月。他們之間的氣運是被葉撫觀察得最多最深的,也因此對其有着一些不解之處。雖說葉撫本身的修爲很深很深,但到底是年齡擺在那裏,許多事情沒有怎麼去了解過。針對曲紅綃的濃厚氣運和齊漆七呈極數之差的氣運,葉撫便深入瞭解過,他能知道氣運與宿主之間相互影響,但是不太明白氣運存在的意義和價值,單純地是爲了將人區分開來,還是讓世間之事呈現出差異性。   最令葉撫關心的是,秦三月的氣運實在是差到了極點,影響到了她的命運走向,這讓他不得不想辦法去解決。在等酒發酵完畢的十多天裏,他不停地在研究這個問題,想從根本上去解決。但是一直沒有合適的契機,正好碰到李泰然這檔子事,就索性把他當工具人試一試猜想,反正也看他不爽,沒什麼心理負擔。 第一百零八章 雲獸   事實證明,一些事情不單單是修爲就能解決的,正如秦三月的氣運一事。葉撫想過乾脆抓一把氣運塞到她身上試試,但是沒有做出來,他不確定這樣做會有什麼負面影響。他可捨不得拿秦三月來冒險,要是出了什麼問題就惱火了。   但是李泰然嘛,葉撫就沒有心理負擔了。不單單是想試一試突然大量的氣運附身會有怎樣的影響,還就是他想看一看這氣運的本質到底是什麼,爲什麼這樣一個虛無縹緲的概念卻有着遠超實物的形態。   氣運之說,在葉撫查過的典籍中描述的是“非氣之物,以長運止守涉其本”,意思就是,氣運是沒有實體的東西,但的確存在,並以足夠長闊的一段意義影響事物的規律。這是無數先人總結下來的最爲流行的解釋,但是更詳細的說法卻沒有。   作爲科學紅光下成長起來的人,葉撫一直相信“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親自上手纔是王道。   做完李泰然這方面的工作後,葉撫一步邁出,就消失在這機關飛艇上。疊雲國鼎鼎大名的六皇子直到最後一道“秀魚沉木”喫完了,也還以爲那名叫李四的不知天高地厚妄言“規矩”的火鍋店老闆已經身首異處了,更加不知道剛纔自己被人塞了一團東西。   一衆仕女退下後,李泰然心滿意足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赤足走向書架,選了本《明寶通鑑》,正準備坐着翻閱一番,突然飛艇震動了一下,緊接着從外面傳來急促的腳印。一個太監慌忙跑過來,跪在門口大喊:   “殿下,不好了!”   李泰然皺眉問:“發生什麼了?”   “遇到妖獸了!”   “妖獸!”李泰然瞳孔一縮,“什麼妖獸?”   太監慌着臉,“雲……雲獸。”   “什麼!”李泰然一下子激動起來,連聲問:“多大?”   太監嚥了口口水說:“天太黑看不清,但是估計有千丈長。”   李泰然聽到這個數字,當場有些失神。雲獸是生活在雲層之上一種妖獸,形似飛魚,以體型大爲特點,其實力越強,體型也就越大,千丈長的雲獸,實力在分神之上,因爲其在天空的獨特優勢,一般的分神修士根本不會是其對手。   “我們走的不是官道嗎,怎麼會有云獸出現?”李泰然不再泰然自若。   雲獸一般有固定的活動範圍,所以世人爲了防止碰到雲獸,便實地考察,在空中劃了官道,以不動燈標識。到了現在,已經很少很少有飛艇碰到雲獸的情況了。   “小的不知。”太監顫抖着說。   李泰然狠狠地咬了咬牙,心想在這兒等死是沒有出路的,快步朝頂層的甲板走去。   剛上甲板,他便看到就在飛艇旁邊不到百米的距離擺着一隻巨大的眼睛,眼睛裏沙線一般的瞳紋不斷變化着。這是雲獸的眼睛。李泰然怔怔地嚥了口口水,他是第一次見到這般大的雲獸,一時間被震撼了心神。回過神後,他冷汗直冒。他的視野甚至裝不下這雲獸的全貌,只能看到眼睛即周圍的一圈圈雲獸代表性的雲紋。   這隻雲獸正起伏於雲層黑暗之間,與飛艇並駕齊驅。   甲板上,舵手和指揮官忙得手忙腳亂,他們大多數人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雲獸,整艘飛艇甚至沒有其一道側鰭大。   “張開右側幡,拉開距離!”前面,指揮官嘶吼着。   一衆舵手隨其指令,拉舵張幡。   李泰然知道自己在指揮上做不到什麼事,如今這種危險之境,他沒有冒出頭去摻一腳,老老實實地縮在甲板口。他現在情緒有些失控,怎麼也想不明白爲什麼運氣這麼差,居然碰到了這等雲獸,若是百米長的,憑藉飛艇自帶的攻防系統還能解決,但是這千丈長的,就算來十幾個普通分神修士也沒辦法啊,更不要提飛艇上這些護衛了。   機關飛艇在空中拉開一道弧線,巨大的側幡張開,擺動之間,迅速急停,然後擺向一邊,和那雲獸拉開距離。   然而,那雲獸鳴叫一聲,聲音裹挾着巨大的氣勢,將四下雲層盡數盪開,扯出個晴朗之空來。繼而,它側鰭扇動,以着這般龐大體型不該有的靈活,扭頭便跟緊了飛艇的方向,貼了過來。因爲其體型巨大,速度很快,帶動的風十分猛烈,將飛艇吹得七零八落,其上的人東倒西歪倒了一大片。   李泰然頓時面色蒼白起來。   “完了,難不成我要葬身於此了嗎?”   雖然記載裏面說雲獸喜好玩耍,但是這飛艇怎麼也不可能經得起這樣程度的玩耍啊。李泰然心有不甘,不甘死得這樣屈辱,但是又無可奈何。即便是向都城求救,等援兵趕來,最快也要兩個時辰,那時候這飛艇早就被吹得粉碎了。   李泰然忽然想到了什麼,眼神一亮,但是立馬又黯淡下去。   “我不過一個被放棄的皇子,父皇定然不會爲了救我喚醒幾位祖宗的。”   念此,心頭的不甘越來越重,不禁升起了恨意。   此間,那雲獸又是一陣擺動,掀起更加猛烈的風,眼看着飛艇的框架就要散掉了。   李泰然面若死灰。甲板之間瀰漫着慌張恐懼與絕望。那雲獸就如同天空領主一般,肆意地玩弄着飛艇。   就在那將要吹垮飛艇的風要被雲獸一巴掌扇出來的時候,天上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千丈雲獸,寶貝啊!”   話語落下,一張閃爍銀輝的巨網,鋪天蓋地而來,瞬間將雲獸裹住。雲獸感覺到束縛,憤怒地扭動身體,嘶鳴着,發出巨大且刺耳的叫聲,飛艇之上衆人拼命地捂住耳朵,痛苦地忍受着。   “孽畜,休動!”   只見一個巨大的金色巴掌落下,拍在雲獸背上,一道沉悶的響聲貫徹天地雲層,瞬間將那刺耳的嘶鳴聲打得煙消雲散。   雲獸被這一巴掌直接拍暈了過去,當即一動不動,任由那羅網束縛住。   然後,一道巨大的豁口在空中張開,將雲獸吸了進去後才消失。   雲獸消失後,天空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流雲慢慢匯聚過來。過了一會兒,指揮官開始指揮檢查飛艇、收拾殘局。李泰然則是在甬道之間長呼一口氣,想起剛纔那雲獸姿態,仍舊是心有餘悸。   “還好運氣不錯,有高人路過收了那畜生。”   李泰然心慌慌地折回核心層,不想再在這甲板甬道多待片刻。   一陣檢查收拾後,飛艇起航重回官道。   在雲層之間,葉撫看着飛艇遠去,露出思索狀。   “這麼快就有了影響,不過感覺缺了點東西。”   他從飛艇上離開後,就推衍了一番,知道會有云獸前來,這是既定的事情,在發展軌跡當中。但是那出手收走雲獸的修士並不在原先的軌跡當中,是與這件事獨立開來的。   這般思索着,葉撫再次推衍了一下,發現原本不相關的兩道事物軌跡,居然出現了交織的情況,其間有一種若有若無的氣息在這之間相互影響着。那道氣息正是葉撫剛纔從牽引過來的疊雲國一國氣運。   葉撫發現,這李泰然的一國氣運比起那出手收走雲獸的修士氣運要濃郁一些,而那修士的氣運又比雲獸要濃郁一些,不由得升起一些猜測來。   “莫不成氣運只會由濃厚的一方影響薄弱的一方?” 第一百零九章 謝謝你,工具人   爲了印證這個猜想。   葉撫又想方設法地爲李泰然準備了幾分驚喜,只不過這在後者看來是幾年都不會遇到一次的大驚嚇。   之後,葉撫牽動了一隻猛禽妖獸,火烈鷹,調整它的飛行方向與李泰然的飛艇相遇。結果與先前那雲獸一樣,有一個號稱“行俠仗義”的劍仙將火烈鷹給斬掉了,爲李泰然等人解了圍,並且那劍仙還送了火烈鷹一隻羽毛給李泰然。而李泰然、劍仙、火烈鷹三者的氣運和先前一樣是李泰然最濃郁,火烈鷹最稀薄。   葉撫秉信,實驗中,單個結果不能印證最終的結論,所以在之後又在不干涉本身發展軌跡的情況下,安排了七次劫數跟李泰然的飛艇相遇,在葉撫安排之外,還有自然發生了兩次劫難。   九次次中,有天降隕石、妖獸渡劫、氣旋逆轉、修士爭鬥……   但無一例外的,集一國氣運的李泰然總是能夠“運氣好”免此一劫,免劫的方式五花八門,多種多樣,不論是路過之人出手相助,還是單純地運氣好沒有波及到飛艇都有。但這其間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李泰然的氣運總是最濃郁的。   在後續的觀察中,葉撫還發現了一點。除了他刻意安排的以外,李泰然所遭遇到的劫難都是本身應該發生在疊雲國的劫難,但是現在全都發生在他身上來了,而且推衍事物發展的軌跡時,葉撫預計在今後的七天裏,李泰然會遭遇大大小小二十八起劫難,遇到機緣二十九起,其中二十八起機緣會幫他度過劫難,剩下的一起是純粹的機緣。   這一點發現讓葉撫明白了,氣運是把雙刃劍,在帶來福澤的同時,也會帶來氣運本身所攜帶的劫難。這一點非常符合道家學說中的“萬物相生相剋”和禪道的“因果”之說。   但想通了這一點後,葉撫總還覺得少了點什麼感覺。他跟着飛艇觀察了很久,才從李泰然這個撐在一國氣運本人身上找到了缺少的那點感覺。李泰然整個人的心境有了極大程度上的變化,之前的他還說得上泰然自若,但是現在變得很奇怪了,隱隱之間有心魔滋生。爲了避免這是因爲突然遭遇太多劫難而影響的,葉撫將李泰然和飛艇上的每一個人做了對比,但是隻有李泰然一個人因此發生了心境上的極大變化。   在後續的思考中,葉撫覺得這是因爲,李泰然擁有了本身不屬於他的氣運,或者說無法去融合這份氣運,導致氣運在影響到他的發展軌跡時出現了極大程度上的偏差。換句話而言,就是李泰然他承受了他這個能力和資格不該承受的東西。   “如果強加而來的氣運是這般影響事物的話,可能這氣運本身才是最大的劫難。”   葉撫在這世界的一個多月裏,瞭解到了許多這邊兒的運行規律,對於修仙者而言,一件小事都極有可能會影響到修仙者的整個修行之路,像是曲紅綃初臨三味書屋心境破碎、和李命對讀書與練劍的討論引得起看待事物的方式發生變化、李四那不過一年的小鎮生活直接導致其渡劫失敗之類的事情。   想到這裏,他不由得感嘆,之前幸好沒有直接改變秦三月的氣運,要是發生了什麼不可逆轉的影響就麻煩了。爲此,葉撫在心裏默默感謝了李泰然。   “謝謝你,工具人。”   做完這些,葉撫覺得已經沒必要再用李泰然繼續實驗了,就將他那一國氣運抽離出來,還給疊雲國。不過,這次抽離的時候,葉撫下手重了一點,將本身屬於李泰然的氣運一併抽了出來……   然後,葉撫離開這邊,回了黑石城。“關於問題及現狀‘秦三月氣運極差’的驗證與解決方案”這份研究報告完成了第一部分。深受大學論文和工作報告的影響,並且有着家鄉教育理念的影響,葉撫總是習慣把一個問題當作學術來研究,有着完全不符合修仙界的學術研究程序,像之前的“關於‘曲紅綃心境破碎’的研究與解決方案”、“關於‘胡蘭練劍與讀書’的矛盾衝突與解決方案”、“對胡蘭教學方案”、“對曲紅綃教學方案”……這些都是如此。   他甚至還十分重視儀式感,將這些研究全部整理成文,正在他書房裏擺放着。從“問題”、“假設”、“過程”等等多個角度都有不同的立案文稿,胡蘭經常有事沒事地偷看他寫這些文稿,但是奈何葉撫寫這些時下意識地用着漢字,她看不懂。   回到黑石城,葉撫先是到李記火鍋店看了看,看到李四已經樂哼樂哼地開始熬製湯底了便放心不少。然後纔是回三味書屋,回去的時候,剛好讓他抓個正着,那隻食鐵獸正縮在院子裏打量梨樹。但是葉撫愣了一下,回過神來時,食鐵獸已經以着不符合它體型的速度溜走了。葉撫沒去計較這點,倒是梨樹抖着樹枝跟他抱怨這個情況,大概意思就是自己已經被騷擾好久了,要他出口氣去教訓那隻食鐵獸。葉撫應和地安撫了一番,然後就回屋睡覺去了。   他打算明天開始對“關於問題及現狀‘秦三月氣運極差’的驗證與解決方案”第二部分的研究,想着總要研究出個適合秦三月的修煉辦法。他可不想看着秦三月跟胡蘭和曲紅綃差距越來越大,雖說秦三月心思明朗,從不計較這些事情,但是葉撫很計較。   ……   遠在天邊的機關飛艇上。   李泰然驚恐地縮在他的房間裏瑟瑟發抖,心跳很快,時不時咽一口冷氣,提心吊膽,生怕下一刻又碰到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他數了數,前前後後不到四個時辰,一共發生了十一起劫難,剛開始他還在想時不時有人要害自己,但是又不確定,畢竟能夠操控那種劫難的又不是他能夠招惹的。到了後面,他壓根兒想都不想了,整個人快要被逼瘋了。雖說每次劫難都會被解決,但是遭遇劫難的那份壓迫與恐懼是實打實的,沒有任何水分在其間的。   這就好比他要睡覺,但是每次睡意正濃就被打醒,前前後後來個十一次,怎麼能讓人安下心來。   這次黑石城之心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甚至給他留下了“天空是多災多難的”的陰影,再也不想坐着機關飛艇了。   帶着滿滿當當的心慌,李泰然坐着飛艇朝都城去。   他發誓,再也不會往黑石城那個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