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天門之後的世界
天門之後的世界跟大多數人想的不一樣。
許多人曾用想象力去描繪過:
濃郁到幾乎要啊變成液體的靈氣;遍地靈植與靈獸;處處都是天地道機,招手即來;浩然正氣、玄明紫氣遍佈天空……那裏是一個美好的無與倫比的世界。
但師染所見,並非如此。
越過天門後,她立馬感受到自己實現了某種“超脫”,或者說達到了某種“境地”。不是“境界”,而是“境地”,一字之差,顯示着完全不同的東西。
這片世界比之天下,表面上並無多大不同。
山是山、水是水、生靈是聖靈。只是,這裏的生靈全都不具備修仙悟道化龍的可能性,因爲它們的規則枷鎖被鎖死了。
對了!就是“規則”!
進來後,師染一直在想,到底有什麼跟天下是不一樣的。
規則,就是規則。
之前在天下,嘗試突破大聖人壁壘的時候,她就感覺到了一絲牴觸。現在想來,那應該就是規則的牴觸。而且,她有一種感覺,那是不完整的規則的牴觸。
而進入這天門後的世界,那樣的牴觸再也感覺不到了。規則也變得完整了。
她想了想,眼中泛起一絲紅意。隨後,她輕而易舉地看到了組成生靈的“規則”。那是一種玄妙的存在。
在天下,規則是一種玄明的存在。無法感受到,但其一直存在。
而在這裏,她能通過某種方式,去看到規則以及規則的組成。
看上去,規則像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齊的黑線。但師染想了想,認爲這種“黑線”應該只是規則的表現形式,而並非真的是黑色的線條,換言之,那是一種被人感受的方式。
師染看向前方。
她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大,似乎很小,又似乎大到無邊無際。這種感覺很玄妙,讓她有些享受。
肩頭微垂,師染有些慵懶地伸了個懶腰。她想曬曬太陽。
她鬼使神差地心念:“太陽!”
如言出法隨。原本沒有太陽的天空,果然出現了一個太陽。
“月亮!”她又想。
日月同空的夢幻之景便浮現。
“萬物生!”
從她腳底開始,生命氣息如潮水盪漾開。
青草與野花簇擁着她,向四周蔓延。一棵棵大樹拔地而起,向天空張揚生命的活力;一隻只蝴蝶扇動翅膀,在微風中起霧;走獸、飛禽相繼出現。這座沒有空間概念限制的世界裏,上演着萬物生長的演出。
接着,她看到初具人形的猿猴出現,它們開始了飛速的進化。繁衍種族,建立文明,戰爭與和平,災難與祥和,步入修仙時代……一場場她所熟知的“歷史”在這裏上演。
她見證了這一切。她知道,這一切因她“心生”。
她心想:
“萬物死。”
凋敝於是發生在這座世界的每個地方。文明式微、生命凋敝、萬物腐朽。
眨眼之間建立起來的美好世界,又在眨眼之間消失殆盡。
如夢如幻。
師染的眼睛覺得這是假象。但是她心中卻有一種感覺,這一切都是真的,都發生了,因自己而起,因自己而消逝……
“這太……玄妙了。”
這就是大聖人之後,所能感受到的一切嗎?抬手間,創造一個世界,構建一個文明,抬手間又讓這一切消逝。
她心裏產生了疑惑。
爲何這短暫幾個呼吸發生的事,會給自己一種無比真實的感覺?就像,真的經歷了一個世界的興衰。可自己卻只感受到了幾個呼吸的時間。
她向前邁步,忽然一腳踩空,如同跌入了深潭之中。
這只是一剎那的感覺。下一刻,她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座書亭前。書亭後面是一間不大的木屋,很乾淨,但從木頭的質感上看,有很久的年歲了。
見到這幅場景,師染先是一恍,隨後目光變得冷冽起來。
她記得這裏,而且刻骨銘心。
當初,自己正是誤入了這裏,看到了那不爲人知的祕密,才毅然決然地離開了儒家學宮。
這裏是至聖先師的住處。
師染走進書亭,向裏面望去。她一眼就看到,那個昏昏欲睡的老夫子。
腳步聲,叫醒了老夫子。
老夫子睜大眼睛,看向師染。他看上去普通極了,只是個老年生活豐富清閒的老頭。
“小染,是你啊。”
老夫子樂呵呵地笑了聲,他看向前面放着一堆書的書案。揉了揉眼睛,像是在自語:
“年紀大了,容易犯困。”他看向師染問:“小染啊,是功課又碰到什麼小禮也解決不了的難題嗎?”
師染一言不發地看着他。
老夫子揮揮手。
“小染?怎麼不說話啊。”
師染咬了咬牙說:
“我已經不是你的學生了!”
老夫子愣了許久。眼中的色彩換了又換。許久後,他纔像是徹底醒來了一樣。
“年紀大了,記性不好,記性不好啊。”
他看着師染,柔和地說:
“你比我預想的要早一點來到這裏。”
“你預想的是多久?”
“八十二年之後。”
他說的沒錯。原本師染覺得自己需要準備大概一百年時間,才能只靠自己開天門。但葉撫的介入,讓這個時間提前了。
老夫子笑道:
“有人幫了你。”
師染面無表情。
“你知道下面發生了什麼。”
老夫子搖頭。
“之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師染想到他之前表現出的迷糊的樣子。那樣子似乎是還在學宮裏的時候。
“你的記憶停留在四千年前。”
老夫子揉了揉眼睛,說:
“你還是像以前一樣聰明。那時候,小以憐巧,你聰慧。你們是學宮最——”
“那是以前的事。”
老夫子露出一種“念舊”般的遺憾。
師染問:
“這四千年,對你來說意味着什麼?”
老夫子看了看眼前的書案,然後笑着說:
“我好像走了個神,就過去四千年了。”
師染一點不懷疑他說的話。來到這裏,剛一見到他,她就有一種他還是四千年前那個他的感覺。
“爲什麼,會這樣?”
老夫子撐着腰站了起來。他很高大,看上去也很強壯,但的確是老了,勾着腰,駝着背。
“每一樣事物都有自己的歸宿,生命的歸宿就是死亡。像我這樣的人,早就該死了,只不過還在想辦法苟延殘踹。”
“修仙的盡頭不是永生嗎?”
“小染,沒有人會真的去追尋永生,也沒有人真的想獲得永生。只是,在沒完成心願之前,不想死罷了。”
“你的心願,是什麼?”
老夫子笑道:
“搞學問的啊,都想知道世界唯一的真理是什麼。”
“你不知道嗎?”
老夫子搖頭。
“不知道。”
“知道了,又有什麼意義?”
老夫子說:
“唯一的意義就是知道了。小染,這不是矛盾的。”
師染無法理解。她也不曾去想過這些問題。她回想起四千年前,偶然闖進這座書亭後,看到的祕密。
“你心繫蒼生,卻又背叛了天下。這是矛盾的。”
老夫子搖頭:
“小染,你該親自去尋找世界的真相。”
“你在逃避我的話。我親耳聽到,你跟佛祖說,要毀滅這座天下。”
老夫子和藹地笑着。
“小染,你覺得我會不知道你在外面偷聽嗎?”
師染想過這個問題,也覺得至聖先師知道自己在外面。
“所以,你們說的就不是事實了嗎?”
“小染,你小時候就是急性子,現在還是。你應該多學一學小以。”
師染不承認這一點。
“她就是太善良,纔會死。”
老夫子搖頭。
“如果你當時願意多待一會兒,你就會聽到更多。”
“所以,你們之後又說了什麼?”
老夫子搖頭。
“現在我不能告訴你了。我也很遺憾,當初你沒聽到。如果你聽到了,我們更有機會見證世界的真相。”
師染本身就帶有對至聖先師的怨氣。在她眼裏,老夫子這句話就是在逃避,在掩飾。
師染有些憤怒。
“你欺騙了整座天下。他們至今不知道,自己以後會面對什麼。”
老夫子看着師染。
“他們會知道的,什麼都會知道。東宮會讓他們知道一切。”
師染早就從葉撫那裏知道了東宮,也就是白薇的打算。她蹙着眉問:
“所以,你們就可以什麼都不做嗎?”
“小染,你應該自己去思考,世界的真相。”
他第二遍說起這句話。
師染呼出口氣。她平靜了一些。
“我不想跟你爭吵,也沒資格要求你什麼。你就當我是個怨氣很重的人。”
“不,小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師染冷冷地看着他。
“你的話無法令我信服。興許你知道更多,做着更多的事,但是現在,我無法認同你。”
“小染,你不需要認同我,你有自己的路。”
師染沒有告別,轉身向外。
踏出書亭的剎那,她回到最開始的地方,再回首看去時,是空地一片。
她明白,剛纔只是至聖先師想見她。
這種久別重逢恩師的感覺讓她很彆扭。她感覺自己明明很痛恨他,卻在見到時,依舊忍不住去關心他。但也正是因爲如此,她纔會在知道他背叛了天下之後,感到很痛苦難過。
“你說的沒錯,我要自己去尋找世界的真相!”
師染唯一覺得這是可信。
任何對外力的儀仗,到了某個程度,都那麼被動與無力。每個人最大的儀仗,都該是自己本身。
忽然,鈴鐺聲響起,帶着“慵懶”與“清閒”。
師染循聲望去。長鬚髯髯的老頭,騎着一頭青牛緩緩而來。鈴鐺聲來自青牛脖子上的銅鈴鐺。
能在這裏騎着一頭青牛的只有道祖。
師染還記得道祖的模樣,小時候見過。
道祖的聲音很有精神。大概是模樣太老了,看上去也跟普通老人一樣。
“聽說這裏來了個新人,是你嗎?”
師染只是對至聖先師懷有糾結複雜的情緒,並非是個莽撞無禮的人。她依舊尊敬他們這樣的前輩。
“師染見過道祖前輩。”
道祖笑了笑。
“我就是看看你,沒什麼別的打算。”
他說完,就欲離去。
“等等。道祖前輩。”
師染甚至覺得,用前輩稱呼都很不合適。但她想不到什麼合適的稱呼了,直呼道祖又顯得無禮了一些。
道祖笑問:
“師染小姑娘,有何事啊?”
“我有很多疑惑,關於這座世界的,天門之後的世界。”
“這裏不是很普通嗎?就是硬了點而已,跟天下一樣的。”
師染把自己初次進入這裏的遭遇說了一遍。
道祖神情不變。但她看到那頭一樣很老的青牛看了自己一眼。
“大概是做了一場夢吧。”
道祖臉上掛着微笑。
“小姑娘,不如自己去尋找世界的真相?”
他驅使着青牛離開這裏。
又是這句話。師染覺得他們可能是話中有話。
師染望着遠去的道祖,大聲說:
“道祖前輩,你知道佛祖在哪裏嗎?我想請教一些問題。”
道祖的聲音緩緩傳來:
“緣落了,沒有佛祖了。”
師染愣住。她不明白這句話什麼意思。
道祖離開了。
之後,師染獨自在這座玄妙的世界裏行走。
直到某一刻,她腦海裏響起葉撫的聲音。
“下來吧,別在上面浪費時間了。他們把你封鎖了。”
師染又是一愣。什麼叫把我封鎖了?
她發覺越過天門後,想解決的疑惑不僅沒有解決,反而更多疑惑了。
她用意識問:
“怎麼回事?”
“意料之中的事。總之,他們不會害你的。”
“原本會發生什麼?沒有我阻擾白薇的話。”
“沒有你,白薇會直接把他們扯下來。白薇跟他們理念不同,肯定會發生矛盾的。”
“好複雜。”
“到時候我慢慢給你說。”
“葉撫,我現在問你,你的身份,你會告訴我嗎?”
“現在你還理解不了,可以再等等。”
“我總感覺你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
“呵呵,以前你說這種話,我會忍不住把你滅口的。”
“看來,你的確不是。”
“失望了?”
“有點,想着啊,或許你做完自己的事,就要離開了。”
“不着急,歲月漫長。”
“總會有那一天的。”
“你先下來吧。我還想當面向你道謝呢。”
師染沉默許久。過了一會兒,她問:
“你會突然消失不見嗎?”
“不會。”
師染什麼都沒說了,斷開意識聯繫後,她心至身便至,離開了這裏,再出現時,已經在第一重小世界了。
她還以爲開天門後,再回到天下很困難,沒想到就是一個念頭的事。
葉撫將自己的位置給了她,她正打算前往,忽然一道聲音叫住了她。
“師染。”
她回頭看去,見到白薇站在不遠處。
白薇微笑着。她看上去跟最初在黑石城見到的一點差別都沒有,還是鄰家姑娘的模樣。
“白薇姑娘。”
“葉撫是個很危險的人。”
師染目無表情。
“你想表達什麼呢?還是說,你知道他的身份。”
“他不說,沒人知道他的身份。但他的確是個危險的人。”
“就因爲聯合我算計了你?”
“不,我沒那麼小氣。”
“你說什麼與我無關,我有我自己的判斷。”
“當然,我只是告訴你這個事實而已,具體的,需要你自己判斷。”
說完,白薇陡然消失。她很強,師染無法捕捉到她的氣息痕跡。
師染想不通白薇爲何突然出現說這樣一番話。
是爲了讓自己懷疑葉撫嗎?還是說是在警告自己遠離葉撫?
可能性很多。
但師染都不在乎。她有自己的判斷。
……
白薇再次現身,是在一座正在爆發的火山外面。
炙熱的岩漿與翻騰的火山灰無法靠近她。她孑然一身立於這片混沌之地。
此刻,她皺着眉。
“無法介入意識,有人在保護她。能毫無痕跡地抵擋我,只有葉撫了。”
她嘆了口氣。
“葉撫你到底是什麼人啊……爲什麼一直阻止我……”
此刻,她心裏又愛又恨。
……
“我認爲她是最合適人選。”
“再觀察一下吧,我想等等。”
“老和尚已經先一步走了。我們時間不多。”
“總有變數啊。”
“道不就是多變的嗎。”
“但真理只有一個。”
第五百零一章 道家的立場
陳放作爲這次武道碑的佈告人,有着安撫衆人的職責。
大聖人們來到第一重小世界後,很快就知道了這裏發生的事情。雖然不明白那獼猴王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確認自家的年輕弟子未受到傷害,也能落一口氣。
一衆年輕天才們得到了諸位聖人和大聖人們的安撫,更覺得之前的獼猴王是一種考驗,現在也就能心安理得地感應天地道機,爭搶武道碑上的排名。
三問道人站在陳放身邊,看着武道山山頂的景象,詢問:
“你考慮清楚了嗎?道家不參與到任何爭端。”
陳放搖頭:
“道家不可能獨善其身的,一定會被動捲入到爭端中。我那樣說,只不過是表明立場。”
“之後如何打算?”
陳放皺着眉頭。
“東宮的出現是件很奇怪的事。我總覺得她把天下大勢的變動提前了數百年,甚至於上千年。”
“我們都曾預想過,清濁天下一定會發生大規模對抗,但現在比起預想的確早了太多。”
“道祖還有二祖一直沒有傳過旨令,我心裏難安。”
他看向遠處的亢符獵。亢符獵正在同自己先天宮的幾個聖人交談。他繼續說:
“亢符獵的想法可能跟我有出入。”
陳放也深知,道家明面上是他在話事,三大聖地都聽從他的。但實際上,亢符獵是個很自主獨立的人,只不過他很低調而已,在真正必要的事情前,一定會有自己的想法。
三問道人看向亢符獵。
“對於天下而言,先天宮更能代表道家。畢竟,在主流的傳道上,一直是先天宮在做。”
這是個事實,比起駝鈴山和清淨觀,先天宮的名頭更大一些。
陳放心裏清楚,亢符獵可能想法不同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之前神秀湖的博弈上,自己失敗了,影響到了道家的佈局與發展。這極大程度上導致了亢符獵對自己的質疑。
注意到陳放和三問道人的目光,亢符獵向這裏看來。他那張平常的臉上透露着讓人安心的氣息,泛白的雙鬢更添幾分沉穩。他只是稍稍點了點頭,並沒有前來搭話。
“他想在大變局中穩固道家的地位。”三問道人說:“這其實並沒錯。”
陳放嘆了口氣。
“是沒錯。如果東宮所做所言全是真的,的確沒錯。可東宮並不真的值得相信。”
“你還是想等道祖或者二祖的意見嗎?”
陳放說:
“四千年前,道祖隨同至聖先師和佛祖一同離開天下時,曾說過,道家傳承的並非是世人所認識的一種‘信仰’,是一種超脫生命載體的精神。我理解看來,道家是不需要做什麼特別的事的,不需要向其他勢力一樣,搞什麼凝聚力與宗門派別。所以,我不希望這次變局,道家以勢力的身份加入。”
“道祖說的沒錯。勢力總有歸宿,但倘若‘道’之一字成爲命格里的嵌章,便永無止境。”
“我還在思考,這樣的變局,道家該以怎樣的形式參與。”
三問道人說:
“佛教素來有信仰,儒家素來是文明傳承的一方,道家講究個人的超脫,的確不適合大變局。”
“亢符獵有自己的打算我是不介意的。但我還是擔心他想改變道家的本質。”
“他若真的這般打算,我們似乎也無法直接阻止。”
陳放憂心忡忡地點了點頭。
“本來我想借本源道機,去天上請教道祖和二祖。卻沒想到是東宮的圈套。想想也是,本源道機哪裏會那麼隨便的出現。”
“但那的確是本源道機。”
陳放無法否認,東宮輕易地掌握着一道本源道機。但他連東宮一點都無法看透,如何也不能打她的主意。
“變局會淘汰很多人和實力。希望道家不是走向式微的一方。”
三問道人眼神恍惚。
“這讓我想起了許久以前的上殷。”
“上殷式微歸根到底是必然的。玄女很了不起,但上殷也只有她了不起。”
“唉,如今的上殷看上去再難有起色。也不知能不能撐得過這次的變局。”
曾今了不起的學派走到今天這副模樣,總是令人概感的。
陳放說:
“上殷有很多值得學習的地方。他們對萬物本質追求的決心,是無可比擬的。”
“的確。”
三問道人環視一圈,再稍微感受一下,然後說:
“大部分人都走了。”
陳放知道,他指的是大聖人。
“這次發生的事,值得他們回去好好思考之後的打算。”
“明面上看來,北原的雪主和堯山君、中州的夏雨石、尚白、九重樓、白盡山、東皇和千機主,以及深海的龍王立場是偏向東宮一方的。南疆和東土都沒有人表態,至於儒家,雖然李命發言不少,但他顧慮會比較多。”
陳放望了望東南方。
“清濁天下的第一個戰場在落星關外。東土的人沒表態,但一定不是作壁上觀的。現在還不確定東宮會以怎樣的方式整合天下,也就不確定戰場會如何開闢。”
“會不會是獨立戰場?”
“說不好。形式不確定,還得看東宮能不能讓濁天下的人信服。”
三問道人想了想。
“濁天下的人肯定是希望能正面競爭的,畢竟他們的環境沒有餘地。”
陳放沒有說話。他眼神捉摸不定。忽然,他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駝鈴山沒有合適的人間行者人選。”
三問道人理解了陳放的意思。陳放此番話表明了不願參與正面爭鬥的態度。但,他也知道,駝鈴山的確沒有合適的人間行者人選。曲紅綃殞命,齊漆七不知去向。倒是有幾個天才弟子,但比起他們兩個,總讓人覺得差了點什麼。
“你的徒弟寧江湖呢?”
陳放神情複雜。他似乎不願多說這個。
三問道人也就沒繼續問下去。他另說他事。
“看樣子,再過三天,差不多武道碑就要出結果了。按照慣例,是要有人講道的。這次講道輪到道家了。”
陳放說:
“讓亢符獵講道。”
三問道人有些喫驚。
“我以爲,聖人即可。”
陳放搖頭。
“他看上去想表達什麼。我也想知道,他想講什麼。”
“這會不會有些託大,如果他真的想法與我們出現背離的話……此番講出來,會影響很多。”
“現在的局勢,就算他不說,也會影響很多,與其如此,不如讓他大大方方講出來。”
三問道人皺眉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無奈點了點頭。陳放說的沒錯,不講不意味着不會發生。
“我去同他說一說。”
三問道人一步邁出,消失在原地。
陳放一人獨立良久後,看了看遠處的李命三人。隨後,他閃身消失。
……
柯壽已經換了身乾淨的衣服,整個人風清氣爽。他看着武道山上衆多年輕天才朝氣蓬勃的樣子,笑着說:
“未來可期。”
因爲李命和莫長安氣息的影響,衆人並看不到他們三人。
莫長安笑問:
“你不去爭個第一名嗎?”
柯壽謙遜地搖頭。
“我都不算年輕一代了。讚美他們纔是我該做的。”
莫長安說:
“人在任何時候都該有拼勁兒。”
“老祖說得在理。學生受教了。”
李命問:
“柯壽,這些年你在做什麼?”
“行走天下,不斷學習。算是消化前些年從書本上學到的學問吧。”
李命搖了搖頭:
“你身上沒有一個行者的氣息。”
“是學生太過浮躁的。”
“柯壽,你有自己成長的道路,但太脫離現實了。”
柯壽給李命的感覺比之十多年前不太一樣。他以爲這可能與之成長太過迅速有關,經歷與心性有所欠缺。
“學生尚不自知。”
李命瞥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他在考慮讓柯壽做儒家的領軍人是否有些操之過急。柯壽很有天賦,有自成一派的格局,但現在他沒給李命一種擔當大任的感覺。雖然在修爲和認識上成長了很多很多,但李命覺得他在某些方面甚至退步了。
總之,他認爲柯壽需要好好調整一段時間。
“現在也不多說什麼。回到學宮後,我自會好好檢驗你的成長。”
柯壽彎腰點頭:
“長山先生辛苦了。”
李命搖搖頭沒多說什麼。
三人陷入短暫的安靜。柯壽打破安靜。他看向莫長安。
“長安老祖,怎麼沒看到神秀湖的年輕人?”
莫長安笑道:
“我沒讓他們來。”
“這是有何考慮?”
“神秀湖不同於其他勢力,這一點你可以慢慢研究。”
柯壽笑了笑。
“長安老祖這是在給我佈置功課呢。”
“年輕人就是該多動動腦,依賴於詢問,自己腦子會糊住的。”
“長安老祖教訓的是。”
之後,柯壽發覺跟這兩位大聖人也說不了什麼。他更喜歡一個人的感覺,便向李命請求自由活動了。李命在思考其他事情,也就沒多說什麼,只是說不要再不告而別便是。
柯壽離開後。莫長安直言不諱地說:
“長山先生,柯壽這小子變了很多。”
“他身上發生了很多變化。我有些擔憂。”
“是該好好看看。”
“總之,暫時我不打算讓他做領軍人了。”
莫長安點頭。長山先生考慮得很多,有這份顧慮是正常的。他問:
“至聖先師和明聖,還是沒有任何指示嗎?”
李命搖頭。
“不過,有了東宮這回事,我想,他們會有動作的。天下多出了東宮以及一些實力未知的遺棄之人。”李命尤其在意那守燈人和董匡,他覺得他們多半是明聖和道家二祖那種層次的。至於東宮,他毫不懷疑,她有叫板三祖的本事。
天下的實力格局被顛覆了,至聖先師他們不可能坐視不管。
李命說:
“總之,這個問題,我們能力有限,無法介入太多,等待至聖先師他們的應付手段吧。”
莫長安心裏有疑慮的種子。他不由得去想,如果天上的三祖真如東宮所言那般,該如何是好。
他不是一個奉獻身心的信徒,不會盲目信仰他人。這份疑慮是正常的。
……
大部分的大聖人都離開了,留在這裏的只有幾位。
尚白確認了自己劍門弟子的安危後,也離去了。他不是那種願意在人多的地方待太久的人。
九重樓喜歡看熱鬧,樂此不疲。他裝作普通人,跟其他看熱鬧的人聊得起勁。
夏雨石一眼就在人羣裏看到了自己的小徒弟蘭采薇。沒見着葉扶搖。他沒有去打擾蘭采薇,因爲她正跟着秦三月,看上去很開心。
某一刻,夏雨石忽然看到葉扶搖同着一人登上山頂來。他正打算上前去時,赫然發現,葉扶搖身邊那人是之前在第二重小世界出現過的葉撫。他見過葉撫兩次,一次是在渡劫山,葉撫批判了他們幾個大聖人,折斷了尚白的本命劍,一次就是之前在第二重小世界,他似乎與那東宮有密切的關係。
這讓夏雨石想過,葉撫會不會也是遺棄之人。
但不是說遺棄之人不會隨便出手嗎?之前折斷尚白的本命劍有必要嗎?
總之,夏雨石對葉撫充滿了顧慮。他太神祕了,讓人捉摸不透。而今,這個人就站在自己大徒弟旁邊,看上去關係還不錯。他下意識認爲,這葉撫是不是看穿了葉扶搖的特殊,對她有所謀劃。
想了想,他一步邁出,出現在他們面前。
夏雨石看着葉扶搖。
“你在這兒。”
他又看着葉撫,禮貌地笑道:
“又見面了。葉先生。”他記得胡至福是這麼稱呼葉撫的。
葉撫輕快一笑。
“夏宮主,好久不見。”
葉撫這麼熱情,讓夏雨石有些不適應。他還記得自己等人被葉撫批判時,無法反駁的難堪。
葉扶搖忽然大笑一聲,讓兩人看向她。
她又收起笑,擺了擺手:
“你們聊,我去找采薇了。”
夏雨石試圖用自己師父的威嚴叫住她。
“慢着。”
“怎麼了?”
“你之前在做什麼?”
葉扶搖想了想,笑着說:
“釣魚,看戲。”
“就沒有感應道機?”
“我感應那東西做什麼。”
夏雨石無話可說。
葉扶搖轉過身,大搖大擺地就走開了。一點沒把夏雨石這個師父放在眼裏的樣子。
這讓夏雨石有些尷尬。他笑道:
“她生性如此。”
葉撫撇嘴一笑。
“感覺得到。”
“也不知她有沒有叨擾到葉先生。”
“還好。”
這個語氣,那就是叨擾到了……夏雨石更加尷尬了。但他真的沒辦法,葉扶搖幾乎不聽他的話,感覺自己不是收了個徒弟,是收了個祖宗。
葉撫看了看夏雨石。他看得出來,夏雨石並不知道葉扶搖真正的特殊性,只把她當作一個會修煉法道的特別之人。他不由得在心裏嘀咕,葉扶搖那惡劣的性格,平時裏肯定沒少捉弄夏雨石。
想到這裏,他不禁覺得夏雨石稱得上是個性格極好之人。這大概也是他善待胡蘭的原因之一。
葉撫覺得胡蘭母親交友的眼光不錯。
事實也是如此,夏雨石性格好,極其包容,有博愛之心,是熟識他的人都認同的一件事。
葉撫看夏雨石略顯拘謹與尷尬的模樣,不由得心裏好笑。像夏雨石這樣成了大聖人還保留着人性純真一面的人很少。在葉撫認識的大聖人裏,莫長安算一個,師染也算一個,當然師染並不算人。
葉撫喜歡跟這樣的人交往。他笑道:
“想必,夏宮主對我的疑惑也挺多的吧。”
夏雨石沒有掩飾什麼。
“在渡劫山就想過許多了,但今次再見,疑惑不解,更生疑惑。”
武道山上氣氛祥和,是個聊天賞景的好地方。
葉撫想,在等師染來之前,同夏雨石聊聊,也不失打發時間的一件事。
“我們可以聊聊。”
“洗耳恭聽。”
第五百零二章 你不應該再依賴葉撫了
葉扶搖找到蘭采薇時,蘭采薇正跟秦三月在山頂一處偏僻的懸崖邊。懸崖兩邊通暢,沒有阻礙,呈現勺形凹口,是個很適合看風景的地方。
武道山很高,高處的風景總給人帶來獨一無二的感覺。遠空是薄薄淺霧,底下的原野黃青一派,看上去讓人心情舒暢。
她們交談着,看上去很和諧。
葉扶搖凝住氣息,壓低腳步,慢慢向她們靠近。走到蘭采薇身後,伸出雙手,一把捂住蘭采薇雙眼,以沉悶的鼻音說:
“猜猜我是誰。”
秦三月愣了一下,然後瞪大眼看着葉扶搖。這個人!自己居然完全沒注意到她靠近了!她反應很快,一下子就想到,這或許就是蘭采薇說起的師姐葉扶搖。
蘭采薇生氣地說:
“快放開我!”
“猜猜我是誰。”
蘭采薇一腳踩在葉扶搖的右腳腳背上。後者立馬一個後跳放開了她。
“采薇,你太粗魯了。”
葉扶搖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腳,委屈巴巴地樣子很動人。
秦三月想,她的確像蘭采薇說的那樣,漂亮到了極點,容貌上沒有任何遺憾。
蘭采薇冷聲說:
“我說過,不準突然偷襲我!”
葉扶搖像賴皮的孩子一樣,背靠後,往地上一躺。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乾脆殺了我吧。”
蘭采薇歉意地看了看秦三月,然後說:
“我們走,別管她。”
秦三月順從地說:
“哦哦。”
她好奇地看着葉扶搖。她想,蘭采薇的師姐真的……蠻特別的。
葉扶搖一下子躍起來,巴巴地跟在蘭采薇旁邊,討好道:
“別生氣嘛,開個小玩笑啦。我都好久沒見你了。”
“才六天而已!”蘭采薇反駁道。
“是嘛,我感覺過去六千年了。”
“扯,你真能扯!”
葉扶搖嘿嘿一笑。她說:
“你師父也在這裏哦。”
“你見到他了?”
“嗯。”
“但你爲什麼說是我師父?”
葉扶搖仰起頭說:
“因爲我決定好了,換個師父!”
蘭采薇白了她一眼。她一點沒在意,因爲她知道葉扶搖就是個愛捉弄人的傢伙。她配合地說:
“你這樣,師父會傷心的。”
“不管他啦。反正他也什麼都沒有教過我,還整天麻煩我呢。”
好像是這樣的。照葉扶搖說來,當初夏雨石就是靠“浮生海里很多魚”騙她做了徒弟的。
自己這個便宜師姐真奇怪。
“你不會是認真的吧。”
葉扶搖咯咯笑了笑。
“我當然是認真的,我的新師父就是公子,你應該知道,他叫葉撫。”
“……”
“……”
蘭采薇和秦三月陷入同樣的震驚之中。不過,兩者震驚不同。
蘭采薇覺得,是不是笨蛋師姐忽悠了公子。
而秦三月震驚之餘,還有點莫名地心酸。她想着,自己這邊剛畢業,葉撫那邊轉眼就找了個新學生,還那麼漂亮。
心酸……連着鼻子也有點酸酸的。
她們兩人看着葉扶搖說不出話來。
葉扶搖弱弱地問:“怎麼了你們?”
蘭采薇尷尬地笑了笑,說:
“我介紹一下。這位姑娘叫秦三月,額……就是葉撫葉公子的學生。”
葉扶搖思考方式異常清奇。她眼睛一亮,憨愣愣地笑着說:
“那我豈不是又多了個妹妹,呃不,師妹。”
蘭采薇一本正經地糾正:
“準確說來,你是師妹。而且,你不是師父的徒弟了,我也就不是你的師妹了,你不該說‘又’字。”
葉扶搖捂住耳朵搖頭:
“不聽不聽,都是師妹,都是師妹!”
秦三月陷入失神的恍惚中。她咬着薄薄的嘴脣,感覺世界色彩都快要消失了。
蘭采薇問:
“你怎麼了?”
秦三月回過神來,笑着說:
“沒事沒事。”
葉扶搖咳咳兩聲,然後站到秦三月面前,一本正經地說:
“三月師妹好,我叫葉扶搖,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師姐了,請多多指教!”
秦三月艱難地問:
“葉……老師他真的沒有開玩笑嗎?他會不會……”
葉扶搖嘆了口氣。
“是他騙了我的。我上了他的當,要不然,我纔不願意當他徒弟呢。”
“徒弟……不應該是學生嗎?”
“哈哈,我又不跟着他念書。”
“那他教你什麼。”
葉扶搖難得認真起來。她目光遠望。
“大概是爲了宇宙和平吧。”
蘭采薇大聲斥責:
“你又犯病了!”
葉扶搖小聲反駁:“我沒……”
秦三月問:
“老師,他現在在哪裏?”
她眼神堅定,一副要去找他問清楚的樣子。
葉扶搖眼睛看向別處。
“不知道誒。”
“他總是這樣……”秦三月低沉地說:“算了。”
葉扶搖笑吟吟地看着秦三月。
“我臉上有什麼嗎?”秦三月問。
“肯定要好好看看師妹啊。”
蘭采薇說:“你好好的,正經一點。”
“當然。”葉扶搖笑意更濃。
秦三月愈發覺得葉扶搖笑中有別的含義。她冷靜下來想了想,認爲葉撫應該不是那種隨便收學生的人,或許他另有打算,別有深意。
葉扶搖看了看蘭采薇。
“采薇,我想跟三月單獨聊聊。”
蘭采薇警惕道:“你想做什麼!”
“不至於吧,我又不是壞人,還能欺負人嗎?”
葉扶搖的話沒有一點可信度。蘭采薇直勾勾地看着她。
“只是聊一聊,相互認識一下。”
“那爲什麼要單獨?”
“因爲,有些話,只有她能聽,你不能。”
這話對蘭采薇而言,感覺上不像是師姐平時會說的。她有些糾結。
秦三月安慰道:“沒事的。我相信扶搖姐姐。姑且這麼叫,也不知你介意不介意。”她看向葉扶搖。
被人叫做姐姐,是最讓葉扶搖開心的事。她都笑開花了,當然不會介意。
蘭采薇警告道:“你最好老實點啊!”
“別這麼說我嘛,把我說得像是壞人一樣。”
“你就是!”
蘭采薇走開了。
葉扶搖看着秦三月。
“好了,現在只剩我們。”
秦三月稍微遲疑,然後問:“想問我什麼嗎?”
葉扶搖語出驚人,直逼秦三月心坎。
“你想過你是誰嗎?”
秦三月無數次糾結過這個問題。因爲,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誰。
“想過,但我確信,我現在是秦三月。”
“你很像一個人。清宮玄女。”
“采薇也這麼說過。”
“當然,我帶她見過清宮玄女。”葉扶搖說:“但我覺得,你還像另外幾個人。”
“誰?”
“遠有金烏大神,近有墨家鉅子,還有一個上陰月神。”
秦三月猛地吸了口氣,心神停滯。
葉扶搖接着笑了笑。她目光隱晦而神祕。
“你跟她們四人有一個共同點。”
“什麼?”
“你們都是身無命格之人。你們沒有命格,任何人也無法探究你們的過去與未來。”
“不,老師可以,我的老師葉撫可以,他告訴了我,我前幾世的模樣!”
葉扶搖搖頭。
“他不算。”
秦三月咬牙問:“你,知道些什麼?”
葉扶搖的話已經很明顯,只差沒有把你們五個是同一個人說出口了。
葉扶搖一點都不胡鬧,她像是換了個人,變得異常認真。
“我無所不知,除了葉撫。”
“沒有知道一切的人,老師同我說過。”
“他說的一切,跟我們的一切不一樣。”
秦三月莫名對葉扶搖感到害怕。
“所以,你又是誰?”
“我只是葉扶搖,真的,我只是葉扶搖。”
葉扶搖似乎在表明,她沒有任何別的隱藏着的身份,只是她自己。
秦三月很難以接受。
“爲什麼要同我說這些。老師都不曾同我講過這些。”
葉扶搖笑道:
“他有他的打算,我有我的打算。”
“你到底是什麼打算?”
“給你一個前進的方向。葉撫,我不願稱呼他爲師父和老師,他是個騙子。”
說這話時,葉扶搖帶着濃濃的怨氣。
“從來沒有人戲耍過我,只有我戲耍別人,他是第一個,也會是最後一個。”
秦三月無法去猜測葉扶搖與葉撫之間發生過什麼。他們變得更加神祕與遙遠了。
“我的方向?”
“是的,你應該早早朝那個方向前進的。”
“不,如果真的有我的方向,那老師會告訴我。”
“所以,你是在等他告訴你嗎?”
秦三月無法回答。
葉扶搖問:“你有沒有好好思考,葉撫不讓采薇恢復記憶的真正原因是什麼?不救回曲紅綃的真正原因又是什麼?以及,他幾乎不再主動爲你解惑的原因。”
之前登山時,葉扶搖跟葉撫聊了很多。葉撫似無意實則有意地透露了他們師生之間的事。葉扶搖大抵也明白了葉撫給她的暗示,所以纔會同秦三月說這番話。
秦三月有些迷茫。她想過,但是大都給了個自己“老師自有高見”的回答。
葉扶搖又問:“你覺得自己能真正意義上不依靠葉撫嗎?”
秦三月無法給這個問題一個確切的回答,這也顯示她無法真正意義上不依靠葉撫。
“世界催促你們成長。”葉扶搖說。她在心裏補充了一句:葉撫只是世界的過客。她沒有說出這句話,想着還是不願傷害到這個單純的姑娘。
秦三月語氣低沉。
“他說過很多次,自己的路,自己的路……”
她抬起頭,望着葉扶搖問:“但我不理解,他真想我們無法依靠他,又爲何要收我們做學生?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關係的話……不是更好嗎?”
葉扶搖溫柔地笑了笑。她像一個母親撫摸孩子般撫摸秦三月的額頭。
“你們是他留給世界最後的溫柔。”
秦三月迷茫地看着葉扶搖。
葉扶搖笑道:“我試着分析了一下葉撫的內心。他本可以扮演一個毫無人情味兒的幕後主使,在無聲無息中改變一切。但他沒有那樣做,而是嘗試着將自己變作一個普通的先生,這有點像是遊戲人間,也像是主導一場好戲。但,這段時間相處以來,我發覺,他其實真的是一個普通人。”
“什麼?”秦三月覺得有點矛盾。
葉扶搖想了想說:“我猜啊,他或許經歷過真正的普通人生活。才以至於,來到這個世界後,用普通人的方式與世界相處。這是很溫柔地一種對待方式。於是乎,他溫柔地對待了你們三個。這種做法,就像是在保留着什麼似的,我還沒想清楚。總之看上去,他像是個矛盾的集合體。當你發現理解了他時,其實沒有理解他,當發現自己不理解他時,他又很平常。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
“太難理解了……”
葉扶搖笑道:“快點成長起來,去戳破葉撫僞裝自己的面具吧。戳破他的面具,就什麼都明白了。”
“你知道老師是誰嗎?”
葉扶搖攤了攤手。
“誰知道呢。”
秦三月忍不住說:“不知道,你還分析那麼多。”
“剖析一個人,事件極大的樂趣。剖析你,亦是如此。”
秦三月提防地看着葉扶搖。
葉扶搖哈哈大笑起來。
“你真可愛。”
“別把我當笨蛋啊。”
葉扶搖擦了擦眼角的淚花。
“好了,三月,我就不賣關子了。你接下來的方向清晰明瞭,那就是找尋自己的身份。”
“怎麼找?”
“一切與金烏、月神、玄女和鉅子相關的事,都好好去感受一下。注意,我說的是感受,你明白我的意思。”
“這算是功課?”
葉扶搖攤攤手。
“看你怎麼看待。但我希望你不要當作一個任務。”
“我憑什麼信你?”
“憑我無所不知。”
秦三月耍賴般說:“既然你無所不知,那你直接告訴我唄。”
“一個難題,只告訴答案,不說解答過程,是害人的。”
“這不是一個概念。”
“我想你是逐漸成長,然後找尋到真正的奧祕。”葉扶搖說:“三月,記住,不要依賴葉撫。無論如何,都不要依賴他。當你決定畢業的時候,就一定不要再把他當作老師。”
“你知道了啊。”
秦三月指“畢業”這件事。
葉扶搖點頭:“事實上,我覺得,對於你們三個而言,葉撫都不再是老師了。這是個很殘忍的事實。但希望你能理解。”
“可我還是——”
秦三月說着,臉突然紅了。她可不會真的說出什麼“小保姆”的事來。
葉扶搖笑了笑:“不用急着尋找自己跟他可能還有的關係。三月,你太拘謹了。不如嘗試以另一種身份同他相處。”
“什麼身份……”
葉扶搖想了想,眯起眼睛,神祕地說:“像魚木姑娘那樣。你可以去請教她。”
“啊?”
“是的,相信我,她比你有經驗。你也應該學學她。”
“我不懂,我覺得你在蒙我。”
葉扶搖瞪着眼。
“我葉扶搖可不會騙人的。”
秦三月深表懷疑。她覺得葉扶搖像個大神棍。
葉扶搖也不想多說什麼。
“總之呢,你應該先成長起來,然後再去探究葉撫的身份。”
“爲什麼要這麼說?總感覺,你把他說成是什麼不好的存在一樣。”
葉扶搖越過秦三月,走到懸崖邊上,望着遠方的風景。
“不知道多少人都想知道,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存在呢。我只能說,感謝他是一個絕對中立的人吧。”
“什麼意思?”
“哈哈,我總覺得啊,但凡他稍微偏心一點,都會成爲一個永恆的災難。”
“他很強嗎?”
“是的,沒有任何存在能打敗他,除了他自己。”
“他會真正意義上出手嗎?”
葉扶搖神祕一笑。
“我覺得會。”
秦三月不想想太多,但忍不住。她對葉扶搖的話持有七分懷疑,因爲感覺到了葉扶搖對葉撫的認識跟自己不是一個層面的。
“你們說完了沒有!”蘭采薇在遠處大聲呼喊。
葉扶搖大聲回應:“說完啦!”
她衝秦三月眨了眨眼,然後向蘭采薇走去。
“什麼啊……好苦惱……”
秦三月恨不得自己長一千個腦袋,每個腦袋都用來思考這個問題。
“唉……葉撫真是太令人費解了……”
但,“他一定是對我最好的人!”
秦三月篤信這一點。
第五百零三章 別用問題回答問題啊
武道碑的排名在不斷變化着,時刻有人上榜,時刻有人被擠下去。
比較令人意外的是,前三名都是名頭不顯的人,甚至於在他們的名字出現在武道碑上之前,都不曾有人聽過他們的名字。
第一名魚木,第二名居心,第三名煌。
他們之後的名字,諸如翁同、庾合、井不停、應酒歌、邊浮圖、安胥、李允、白穗……等等,都是衆人所熟知的天才,是各大家族、學派、皇朝王朝、宗門勢力等的知名天才。他們會在榜上位居高位一點不令人意外。
但前三個是怎麼回事?一下子佔據了關注度最高的前三個,這是怎麼回事?
是哪家不出世的天才弟子嗎?還是說是驚爲天人的散修。
認識他們三個的不多,但也還是有的。畢竟魚木和居心都是有勢力的。前者是東土照雲宗的弟子,後者是青梅學府的學生。這一打探,她們兩人的身份一下子就傳了出來。這着實讓衆人喫了大驚。
沒想到兩個並不算突出的勢力居然能培養出最頂尖的天才來。看熱鬧的人湊到照雲宗和青梅學府的隊伍裏去,想見識她倆,但發現她們根本不在自家的隊伍裏,問起兩家的弟子,也沒人知道她們在哪。
不僅外人驚訝,照雲宗和青梅學府的人也驚訝。他們知道在自家宗門學府裏,魚木是天才,居心是天才,但沒想過放眼全天下,都是最頂尖的天才。
武道碑的小插曲不斷上演。
而引起轟動的三個前三的人,還在不顯山不露地感應着天地道機。
葉撫高望武道碑,見着第一名的魚木時,嘴角不由得挑了挑。他幾乎確定了,在場的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在這個排名上壓過魚木,甚至於全部加起來都壓不過。至於居心和煌能排到第二第三,也在他預料之中,畢竟,他深知這兩個年輕人的特殊性。
比較遺憾的是,何依依沒來參加這次的武道碑。他想,如果何依依在這裏,那穩拿個第二不成問題。
葉撫心中一動,也不說可惜吧,畢竟何依依走的路很特殊。
夏雨石在跟葉撫的聊天中,長了不少見識。他並沒有刻意去問什麼多大的祕密,葉撫也沒有說,但就是隨便的聊聊,都收穫不少。起碼,他知道了很多與遺棄之人相關的事。
夏雨石是個很識趣的人,沒有緊着跟葉撫聊太多。在一定程度的認識後,他就止步了,同葉撫告了別,也不跟葉扶搖和蘭采薇打招呼,就自顧自地回了浮生宮,打算依據從葉撫那裏瞭解到的事做個全局的推衍,然後好好判斷一下,浮生宮在局勢變化中該如何定位。
夏雨石走後,葉撫就一直等着師染前來。
出現時,師染看上去有些激動。她的眼神比較浮躁,少了些往日裏的傲慢與高高在上,但那種“王”的神韻始終不變。
他們在懸崖邊上站着。在一個開闊的地方聊天,似乎能給人增添點“透明感”,讓話變得更加可信。
“一下子發生太多事了。”師染說。
“的確。”葉撫說,“這些事,本該有條不紊,一點一點被揭露。”
“爲什麼會這樣?”
“東宮出現得太早了。她打亂了天下本來變化的局勢。”
師染好奇地看着葉撫問:“你不叫她白薇了?”
“我以爲你關注的重點是她出現得太早。”
師染笑了笑:“我也關注這個。”
葉撫沒有跟她解釋爲什麼不叫白薇,他屁股往下一坐,腳底下的石頭立馬變換形狀成一個石凳。
“我提前讓她甦醒的。”
“爲什麼這樣做?”師染眼中浮起好奇。
“好玩。”
“我不信。”
葉撫笑了笑又說:“因爲她要是醒太晚,局勢就落定了。”
“那你讓她提前甦醒的意義又何在呢?爲了攪亂局勢嗎?”
“因爲她是打破權威的唯一人選。”
“權威?指儒釋道三祖嗎?”
“是的,天底下的人太過相信他們。但他們也是凡人所變,也會犯錯。”
“你是說他們做錯了什麼嗎?”
葉撫搖頭說:“他們錯沒錯還沒有定論,但我需要白薇出現提供第二種可能,避免一錯到底。”
“你扮演着什麼樣的角色?”
“很想知道嗎?”
“爲什麼要反問我。”師染不滿地說:“用問題回答問題太不禮貌了。”
葉撫笑了笑:“因爲我感覺你不那麼自信。”
師染嘆了口氣。
“沒錯,是的,我不太想知道你是誰。”
“怕瞭解太多,反而陌生吧。”
師染挨着葉撫坐了下來。她偏過頭有些俏皮地問:“不介意我坐在你旁邊吧。”
“有點。”
“過分了。”
師染識趣地隔着一段距離重新坐下來。
她長呼出一口氣,像是放鬆了自己。
“挺奇怪的吧。明明很想了解一個人,但能瞭解時又很害怕。我記得,你以前說知道關於你太多的話,你會殺了我。”
“那個時候我沒說謊。”
那是葉撫殺死玄網兩位大聖人後的事。
“你簡直是個怪人。我後悔置心於你了。”師染糾結地說:“但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倒是想抹殺這種情感,但它偏偏銘刻在我的生命中。”
“怪我。”
“別說得像你有很大魅力似的。”
師染以爲葉撫在臭美。
葉撫搖了搖頭說:“不,我本不該出現在你們的世界裏的。”
師染聽着,沉默了一會兒。
似乎風都安靜了,周圍變得有些冷清。
過了一會兒,她說:“別這麼說。我也沒有說討厭你。”
葉撫沒有多解釋。他愈發清楚,自己的確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該換一種方式影響世界,而不是成爲這裏的一員。
沒有聽見葉撫解釋,師染一下子變得心煩意亂。她有些理不清楚自己想說什麼,想問什麼了。他爲什麼不回答自己?爲什麼選擇沉默?
師染很罕見地對葉撫感到生氣。
“你會突然消失不見?”
“你怎麼又問?”
“都說了不要用問題回答問題。”
“你在賭氣。”
師染意識到自己情緒的激動。她歉意地低下頭。
“對不起,我……”
葉撫嘆了口氣:“師染,你變得容易敏感了。還是因爲白薇之前對你說的話吧。”
師染一愣:“你聽到了啊。”
之前白薇忽然出現在她面前,告訴她“葉撫是一個危險的人”。
葉撫點頭說:“白薇跟你說那番話,不是想告訴你什麼,是想在你身體裏留下一絲‘禍患’。”
“禍患?”
“這是她的手段。白薇這個人精於佈局,擅長在別人注意不到的地方埋下自己的手段。這些手段可能用不到,但一旦有一個手段派上用場,就可能讓局勢發生逆轉。”
師染皺起眉問:“可她盯上我的目的是什麼?”
“原因很簡單,你跟道祖和至聖都接觸過了。”
“就這個理由?”
“是的。她要確保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許多人或許會以爲她是那種激進冒險之人,但實際,她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你與道祖和至聖有過接觸,她就完全可以猜測你可能與他們達成了某種共識,因此,在你身上留禍患就成了必要。”
“那這會對我造成什麼影響嗎?”
葉撫笑道:“你若真的與道祖和至聖達成了共識,這禍患就可能殺死你,如果沒有,只是監視你的手段罷了。”
“這個人真可怕。”師染說:“初見她時,我覺得她很乖巧。”
葉撫說:“唯一一個做到了真正意義上的大道試煉優勝的人,怎麼可能是乖巧的人。”
“之前沒有過優勝者嗎?”
“第一天的大道試煉由一個叫蚩尤的魔物發起,但遺憾的是並沒有人優勝,並且很快第一天迎來使徒降臨,只有三人逃脫了,就是你所知的佛祖、至聖和道祖。”葉撫說:“另外,告訴你一件事,佛祖已經解脫了。”
“解脫?死了啊。”
“是的。”
葉撫沒有具體去說緣定和尚的事。
師染一下子明白了道祖爲何說“佛祖已經不在了”。
“我以爲像他那種層次的存在,解脫時,會驚動全天下。”
“他走得無聲無息。”
葉撫接着說:“第二天的大道試煉由一個叫‘啓’的人發起,他最後也只差半步就成爲優勝者,但還是失敗了,之後使徒降臨。白薇是唯一的大道試煉優勝者,當然,那個時候她不叫東宮,是優勝後才更名‘東宮’的。”
“那她本名是什麼?”師染好奇問。
“姒玄。”
“那爲什麼要改成東宮呢?”
葉撫說:“在那個時候,東是正位,宮有啓明之意。意思嘛也很簡單,她挑明瞭說她是唯一能帶給天下光明的人。”
師染點頭。她能理解這個,畢竟她也是一位王。
回到“禍患”這個話題。師染問:“她在我身體裏留下禍患,我該怎麼辦呢?”
葉撫笑道:“我已經幫你處理了她的手段。”
“怎麼做的?”
“就那麼做唄。簡單防禦一下。”
師染煞有介事地看了看自己身體,然後問:“那你還說我被她的話影響了?”
葉撫嘆了口氣:“唉,我能幫你抵禦她的手段,但是不能阻止你聽到她的話啊。她的話讓你心煩意亂了。”
“沒有。”師染篤定道:“肯定沒有。”
葉撫挑眉。
師染再度否定:“我一直好好的,對你感到生氣只是因爲你模糊的態度。”
葉撫知道,師染也是個倔強不服輸的人,沒多說什麼。
他笑道:“心事還是要好好面對的。”
師染生硬地岔開話題:“之前我在天上,你傳音說我被封鎖了是什麼意思?”
“道祖和至聖清楚你會把天上攪的一團亂,提前限制了你。”
師染挑起眉:“同是越過天門的人,爲什麼他們還是比我強?”
“很簡單,他們兩人都是進行過升格的人。”
“升格?”
葉撫把升格解釋了一遍。
師染感到震撼。她沒想到,還有這種事物存在。把生命升格……她無法想象生命升格後是什麼樣的存在。那太超乎認知了。
“白薇也是進行過升格的。目前來說,天下目前只剩他們三個曾經升格過。”
葉撫沒將秦三月算在其中。
“升格的條件是什麼?”
“完整的規則、足夠強大的推衍能力以及意識塑造能力。”
“前兩個我能理解,第三個意識塑造能力是什麼?”
“就是把一個人的意識進行不斷分化,能恢復原狀的能力。能夠分化的次數越多,能力越強。”
師染仔細琢磨了一下,“我第一次知道意識還能分化。”
葉撫笑笑:“很少人知道這一點。”
“唉,我真是個笨蛋,還自以爲越過了天門,就能去跟他們對峙。”師染埋怨自己。
“這不怪你。畢竟,他們對天下進行過認知限制。”
師染懂了葉撫的意思。大致就是說這座天下的認知極限被限制了,而升格、意識塑造、使徒、第一二三天這些事物都在認知極限之上。
但她不懂他們爲什麼要這麼做。
“這麼做的意義何在?”
“爲了不給使徒降臨留下可能。任何一個試圖去探知使徒的人都可能被使徒注意到。”
師染很不贊同這種做法:“這是自欺欺人。”
“這是無奈之舉。”
葉撫理解師染。因爲她沒被使徒的陰影籠罩過。
“照這麼說,白薇的出現打破了這種認知限制。”
“是的。白薇也不贊同他們的做法,覺得這是種逃避。”
“你覺得呢?”
“我……”葉撫笑了笑,“在這種事上,最好不要詢問我的意見。”
師染莫名對葉撫的笑感到害怕,覺得他笑得像是一個面對待宰羔羊的屠夫。
“算了算了,我不問我不問。”
“你問吧,我如實回答。”葉撫調侃道。
師染惱火道:“你巴不得我恨你嗎!”
葉撫無奈攤攤手,表示無辜。
師染盯着葉撫說:“別把我當傻瓜,我要是哪天知道了你是誰,肯定會到你面前來羞辱你的!”
“期待。”
葉撫是真的期待,不是調侃。
師染突然轉了轉眼睛說:“之前幫你前,說好了要擁有你一整天的時間。”
“現在已經過去半個時辰了。”
“這不算!”師染忽地站起來大聲說。
葉撫笑了笑:“我說話算數的。那請問,美麗的女王大人,你打算什麼時候拿走那一天的時間呢?”
師染看着葉撫說:“我有預感,這一天對我很重要,我要好好利用。”
“我的時間不值錢的。”
“不,相信女人的直覺。”
“你不是……人。”
師染氣得說不出來,她總不可能說相信雌性雲獸的直覺吧。
葉撫適可而止,沒有過分打趣她。
“好吧,我等着那一天。不過說清楚啊,我不會滿足你過分的要求。”
師染笑了笑,笑得有些靦腆。她這樣的表情真是見一次少一次,葉撫怎麼看都覺得稀奇。
“我也不是過分的人嘛。”
“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
師染說:“局勢大變,我肯定還是要當好雲獸的王。”
“你是越過天門的人,本質上不再是大聖人了,你應該能拿捏清楚吧。”
“嗯,我會好好考慮。你呢,你打算做什麼?”
“浪跡天涯。”
“還浪啊。”
“還有事要做的。”
師染絲毫不相信葉撫說的這話。他哪有什麼事可做,除了看戲還是看戲。
葉撫說:“我要去濁天下一趟。”
“一個人?”
“還有個小跟班。”
“三月嗎?”
“不是。她有自己的事。”
“你是不是對三月太不上心了。”
“你說反了,我就是對她太上心了。我本該相信她能獨當一面的。”
“她還太小。”
“不,年齡從來不該是限制她的理由。”
師染不滿葉撫對待秦三月的態度,“你不管她算了,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你對她這麼上心?”
“你那麼懂,原因肯定也知道的。”
“哈哈,你還很念舊。”
“你這種人怎麼可能懂這種事,跟你說了也是浪費口舌。”師染不掩飾自己對葉撫的鄙視。
師染想起跟秦三月的約定,轉身邁步離開:
“不跟你說了,我要帶三月去月亮上了。”
“去吧。”葉撫小聲說。
師染走後,葉撫在原地待了一會兒,隨後站起來。
他說,他也應該出發了。
去濁天下。
第五百零四章 秦三月的告白
待到武道碑小世界最後一縷天地道機被人感悟到後,也就正是宣告武道碑排名穩定。
前三始終沒有變過。一直都是魚木、居心和煌。
第四是來自皇朝應朝的一位公主——白穗。第五是中州劍門的翁同,第六是中州龍象門邊浮圖,第七是皇朝呂朝的李允,第八是中州葉家的葉之虞,第九是井不停,第十是洛神宮的安胥。
庾合排在第十二。
除了煌身份不明以外,基本上前三十的身份都被揭露了,沒有一個散修,全都是世家、宗門以及國家的天才。這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一件事,但有些人卻因此而憂心忡忡。
洞穿本質的智者知道出現這種現象的原因最根本的一點在於,天下絕大部分可利用資源全部被大勢力瓜分了,形成了十分牢固的修仙階級,以及強者愈強,弱者愈弱的局面。
當然,許多人所認同的“優勝劣汰”影響着這種現象。也明白,這是十分難以打破的局面,只是幾個洞穿本質的智者根本無法改變。
武道碑感悟結束了,許多人意猶未盡,一位控制場面的道家聖人拋出一句話,再次點燃他們的激情。
“先天宮宮主,大聖人亢符獵將會講道。”
大聖人講道,十分難得,往以前追溯,還是當初的道祖講道。那次過後,就從沒出現過大聖人講道。
年輕的天才們興奮難耐,使得整個武道碑山頂躁動異常。
在衆人沸騰之間,亢符獵就那麼普普通通地出場了。如果不是知道他就是大聖人亢符獵,會以爲是個走過場的。
當他開始發聲時,所有人不約而同凝聲,便只能聽到飛鳥振翅飛過的聲音。
“我們從‘生命’講起……”
亢符獵平常地站在那裏,平常地開口講話。但無疑,他是唯一的焦點。
井不停、庾合、煌以及居心都聽得如癡如醉。
但魚木實在無法提起勁兒來,她太想知道公子在哪裏了。
她一個人沒有打擾,默默無聞地離開人羣。這位武道碑的第一名,反而是最不關心武道碑的那個。事實上,也的確,在衆人都在感悟天地道機時,她只是到處閒逛,見着個有意思的,就偶爾駐足稍微想想,想着想着就悟了,悟着悟着就穩固第一了。就是這麼草率,就是這麼隨便。
剛一走出人羣,在空曠的懸崖邊站着,如同神召,葉撫果真就一下子出現在她面前。
“玩得還開心嗎?”葉撫問。
魚木笑道:“本來是不開心的,現在開心了。”
葉撫饒有興致地端詳着她。
魚木很配合,轉了個圈,把自己曼妙的身姿盡展現在他面前。
“像個傻子。”葉撫淡淡說。
魚木一口氣嗆住。
葉撫邁開步,往一邊走去,邊走變說:
“收拾好心情,我們得出發了。”
“去哪裏去哪裏!”
魚木很激動。
“濁天下。”
“好耶!”
……
葉扶搖三人還在另一處懸崖。
葉扶搖問:“你們倆要不要去聽大聖人講道?”
秦三月搖搖頭。
“那對我沒用。”
“我有劍就是了。”蘭采薇說。
葉扶搖笑了笑說:“你們倒是挺合拍的。”
她看向秦三月問:
“三月之後打算去哪兒?”
“我想先問過老師……”秦三月沒什麼底氣,小聲補充道:“當是故人會晤吧。”
“你太拘謹了。放開點,想做什麼便做什麼纔是。”葉扶搖說:“你想見葉撫,就直接說想見他,而不是說想先問過他。”
蘭采薇有些好奇,她們之間說了什麼。
“怎麼了嗎?這是。”
秦三月搖了搖頭,她的神情看上去很猶豫。
葉扶搖笑了笑說:
“我要是葉撫,狠心點,直接就走了,不會管你的。”
“不要!”秦三月失聲開口。
葉扶搖無奈地甩甩手。她知道,要一下子讓秦三月獨立於葉撫,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秦三月說了聲抱歉,然後問: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
“你不知道那傢伙有多絕情,根本不給人找到他的可能。我也沒辦法。”
“是,也是。”秦三月垂頭喪氣地說:“只有他找人,沒有人找他的。”
她感覺一下子發生了太多事了,某些事心裏總還是接受不了,如同荊棘一般長在心頭上,心每跳一下,就痛一下。有的人會選擇去適應這種疼痛,有的人會想方設法把荊棘拔掉。
我是哪種人呢?秦三月問自己。
若是別人向問這個問題,她能輕而易舉地給出答案,但是問起自己時,一下子發現自己內心的獨白那麼蒼白無力,根本無法回答。
自己到底是因爲什麼而不想離開葉撫的庇佑呢?
她無法給這個問題一個回答。
其實,在五年的閉關結束後,她就心知肚明,自己的的確確是喜歡葉撫的,把他當一個男人一樣喜歡。她學會了正視自己這份感情,也慢慢有了勇氣去告白,主動提出畢業就是一種勇氣。但從少女長成女人的她,似乎總是缺少了那麼一點在關鍵時候的魄力。總是害怕,話說出口後迎來的結果是毀天滅地的感情災難。
是自己太過習慣於以一個學生的身份待在他身邊嗎?是自己太過習慣於有他存在便恃寵而驕嗎?是自己太過習慣於他總是給予自己美好的嚮往嗎?
到底要怎樣做啊……
白薇讓她感到害怕,師染讓她感到害怕,魚木讓她感到害怕,葉扶搖也讓她感到害怕。
白薇大度雍容,師染清麗如雪蓮,魚木靈巧動人,葉扶搖美得不成樣子。
她們都那麼明顯,有那麼明顯的吸引人的地方。
“我……一無所有。”
她難掩的失落讓她沒有控制住發出聲來。
蘭采薇驚異地看向她。葉扶搖不知在想什麼,有些失神。
“抬起頭來!”
葉撫的聲音像驚雷一樣在秦三月耳朵裏炸開。她驚顫一下,然後高高揚起下巴。她看到葉撫就站在她面前。
葉撫緊皺眉頭,神情異常嚴肅。
秦三月從來沒見過葉撫這麼看自己。她忽然有些想哭,緊咬着嘴脣,直愣愣地看着葉撫。
葉撫看了看葉扶搖,後者無奈地攤了攤手。
魚木搞不清楚情況,在一旁裝作被晾乾的鹹魚,偷偷摸摸地溜到蘭采薇背後,輕輕戳了戳她腰肢。蘭采薇一下子驚得叫出來啊,然後羞紅了臉。
葉撫對秦三月說:
“我們好好聊聊。”
他走向一邊,秦三月跟在他身後。
在一棵孤松下,秦三月哽咽地問:
“你是不是對我失望了?”
“是的。”
秦三月面如死灰。
葉撫十分嚴肅地看着她。他從來沒有這麼嚴肅過。大多數時間裏,他都是雲淡風輕的樣子,最不濟也就皺皺眉。
“對你失望的,應該是你自己。你擁有比任何人都要了不起的本事,擁有比任何人都大度寬容的心,擁有比任何人都深沉的思想,你幾乎擁有一切。”葉撫說這番話似乎很費力,他喘了口氣問:“爲什麼,你會自卑……”
葉撫說:“我本不是個擅長教書育人的人,我最自豪的就是擁有你這樣獨一無二的學生。你本該看到你無限的可能,看到你光明且璀璨的未來。現在看來,我是失敗的。連你自己都認爲自己一無所有,我又怎麼有資格去讚歎你的未來。”
“對不起,我是失敗的。”
秦三月不敢想象,葉撫給予了自己這麼大的期待,不敢相信,他視自己爲驕傲。但她親眼見到,自己這個從不低頭,從不氣餒的老師,因爲自己露出深深的自責。
她再也忍不住,無法去控制自己感性的淚水。
“別……別……這樣。”
秦三月無力地蹲下來,手臂捂住眼睛,抽泣地說:“別這樣……”
葉撫眉頭微顫。他伸出手,伸到秦三月的頭頂,只消一個手掌的距離,就能觸碰到她溫熱的髮絲。但他沒有。他收回了手,輕聲開口。
“三月,你總把問題想得太過複雜。”
“我……一直,一直以爲……我……我給你丟臉了……他們,他們都知道……葉先生,葉先生是個了不起的人,我一直想要努力……努力變成配得上你的……學生……”秦三月真的很傷心,無法組成一句完整的話。
“你已經足夠優——”
“不……不是那樣的……”秦三月噙着被誤解的委屈,執拗地看着看着葉撫。
“不是那樣的,你……知道嗎……我只是,只是像一個女孩一樣……”
她抹不幹淚水,任由其嘩嘩流下。
“等一下……等一下就好……我馬上就好……”
她猛吸一口氣,似乎緩解了一點。
鼓足所有情緒,只消一刻,便要爆發。
“剛進到三味書屋,你是唯一一個對我好的人,幫我趕走欺負人的無賴,給我一個不用懼怕風雨的空間,還那麼放心地讓我管理書屋的錢財……我都沒想過,你能教我讀書,讓我修行……我羨慕胡蘭,她可以沒有理由的得到你的關注與疼愛,我羨慕曲姐姐,她可以讓你放心,能獨當一面……我羨慕白薇姐姐,她可以傾聽你的心聲,帶給你依靠和溫暖……我羨慕雪衣,她無憂無慮,即便犯了錯,你也疼愛着她……我羨慕何依依,你真的像一位良師,解惑,指引前程……我羨慕女王大人,她位居高位,能跟你聊起很多重要的事……我羨慕又娘,它純潔而美好,帶給你舒適……我羨慕魚木,她可以跟你拌嘴,像真正的朋友……我羨慕葉扶搖,她懂你的語氣,懂你的眼神。我羨慕好多好多人……”
“我該怎樣,才能在這麼多優秀的人裏,被你多看一眼呢?”
“我什麼都不想了。想你全都只看着我,想你不在乎別人如何如何,只在乎我在想什麼,我在做什麼。怎樣都好,怎樣都好,我只是想着你,又開心,又難過。我到底該怎樣,才能被你一直記得。”
“我怕,怕你以後有了更聰明的,更討喜的學生,就不再給我哪怕一點目光了。在神秀湖,你送給我一件用以祭祀的衣服,我一直珍惜着。不論哪一次,每一次,任何時候,我的意識化作靈體時,都穿着那件衣服。那是你沒有給過別人的,是隻屬於我的……我只是看着它,就想起神秀湖……你在最危機的時候出現,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只是擋在我面前,擋住了就要到來的危機……那個時候,我覺得,你是千萬般風情的集合,你是最獨特,最不可取代的人。”
“但我,只是你的其中一個學生。”
“在去往中州的船上,我暈船。你知道嗎,那個時候,我多想假借着暈船,向你撒嬌,乞求你給我擁抱,希望你寸步不離,溫柔對待我,我多想,那個時候是你唯一在乎的人。我多麼可悲,多麼可悲,不是嗎?我只能假借暈船,纔有一點點勇氣向你討要溫柔,多麼可悲,不是嗎?”
“在鍾楚道郡,我失明的時候,其實,我是想你做我的眼睛的,那樣我就有機會感受到你更多的溫柔,能夠觸碰到你,能夠聞到你身上的味道……我一點不敢,一點都不敢真的那樣要求你?我怕你拒絕,我怕我只是個卑微的可憐人。
“我明明那麼……喜歡你。什麼都好,最溫柔的目光,最親暱的話語,最好的,最的,一切你唯一的,獨特的,全都給我好了……我那麼羨慕白薇姐姐……
“扶搖姐姐告訴我,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你是個過客。你知道嗎,我聽到她這麼說時,多害怕,多害怕啊,怕你哪天忽然就不見了。因爲你總是不見,總是一下子就消失了。每次你出現時,我都會先想,是不是太想你以至於出現幻覺了。你總是這樣,你爲什麼總是這樣啊!”
秦三月語速很快,情緒很激動。她完全失去了平時清晰流暢的說話風格,幾乎難以組織出一段清楚的話來。
這些話在她心裏壓抑了很久,每次有這些念頭冒出來,她都是極力剋制住自己,不露出半點情緒來。長久的壓抑,幾乎已經要變得病態和扭曲了。今天,在情緒最低迷的時候,這些話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
那一句一句聲嘶力竭的話,像是對葉撫的“控訴”。她幾乎使出了全部的勇氣,帶上了全部的情感。
說完後,秦三月眼神恍惚迷離,呆呆地蹲在地上。眼淚打溼了袖口的衣襟,印出一朵朵淚痕之花。她眼睛紅得不成樣子,像是灌滿了血水。身體也停止了顫抖,似乎已經力竭。
兩個人安靜下來。山鳥振翅,搖動林間樹葉,發出唯一的聲音。連遠處的聖人講道聲都消失了。
過了一會兒,葉撫蹲下來,輕聲說:
“真是一場驚人的告白啊。”
秦三月才如同睡醒一般。她以爲剛纔是在做夢。那種意識瀕臨崩潰的感覺讓她以爲那是一場自卑者的陳述的夢。她驚覺醒來,忽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她變得驚慌失措,抓住葉撫的袖口。
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卻讓葉撫清晰地知道她想說什麼。
“你是個了不起的人。”
葉撫同她抹去眼角的淚痕。
“是我的驕傲。你是我的驕傲。”
秦三月眼睛都不肯眨一下,看着葉撫。
“我……我說了什麼?”她聲音變得很喑啞。
葉撫笑道:“你說你喜歡我。”
秦三月低下頭,喃喃自語,失了神,丟了魂。
“是啊,我喜歡你,學生喜歡老師。”
“你已經不是我的學生了。不是學生喜歡老師。”葉撫用肯定的語氣回答:“是秦三月喜歡葉撫。”
“他們聽到了嗎?他們!他們!”秦三月驚懼地四處張望。她如同還沒睡醒,那麼迷離夢幻。
葉撫說:“只有我們兩個人。”
秦三月立馬屏住呼吸。她一下子就感受到萬籟俱靜。這種死一樣的寂靜讓她感到安心。
“葉撫……我終於說出來了。”
“嗯,你說出來了,我也聽到了。”
秦三月蜷縮在一起,抱住雙膝失神地看着遠處。
“葉撫,我是個很奇怪的人嗎?想要佔有你。”
“不,愛情是自私的,沒有寬容與忍讓。”
“葉撫,我真的喜歡你嗎?”
“嗯,你告訴我了。”
“葉撫,我做錯了什麼嗎?”
“你覺得呢?”
“我好像錯了。我感覺,我好像錯了……”
“親愛的,你不應該把我當作你生命的唯一和全部。那是對你自己的不公平。你有關心你的朋友,有在乎你的姐妹,有愛你的人……你有很多很多的是可以去做,去找尋一切美好,去探究世界的真理,去變得更加優秀。我不應該是你唯一的目標。你喜歡我,就應該只把我當作你愛的追求,而不是你生命的追求。一個人的人生,完整的人生應當是凌駕於愛情之上的。愛是人生的一部分,不應當是人生的全部。”
“我該怎麼面對……”
“我們不再是師生了,但我們仍舊是彼此所熟知的人。任何時間與空間的限制,都無法剝奪我們熟知這一事實。它發生過,存在過,就永遠不會消失。三月,把我當成你人生的一部分好嗎?努力去做自己的事,去成長,我們彼此再見時,給對方一個暫新的自己,好嗎?”
“一切都是註定好的嗎?從我們相遇開始……”
“從來沒有精心準備的相逢,只不過是恰到好處的目光相對。”
“我以爲我已經長大了……”
“什麼時候長大都不晚。三月,把過去放在記憶之中,向前走吧。我們的路會在適時的地方交叉。”
秦三月看着葉撫,雙眼漸漸變得有神。
真正的成長不會羞愧於面對自己曾經的懵懂。秦三月再看向葉撫時,忽地就發現,自己沒有因爲那場激烈的告白而羞愧,而是覺得,壓抑在心裏許久的願望終於展露給了別人。
儘管這個願望無法被實現,但它不再被囚禁在心中最陰暗的地方,能夠面對微風與陽光。
秦三月開口問:“你會離開嗎?”
葉撫點頭:“會的。”
秦三月輕輕吸了口氣,認真說:“我發誓,我會找到你。”
葉撫笑道:“拭目以待。”
秦三月站起來。
“我要去找尋我的身份了。”
“現在就走嗎?”
“嗯。”
“不給他們打個招呼?”
“不!”秦三月轉過頭,惱火地說:“那樣他們就會以爲是你氣走了我!就會覺得你是個可惡的大人!”
葉撫愣了愣:“這是幹嘛啊。”
“這是你拒絕我的代價!”
秦三月大聲說完,身體與空間相融,消失在懸崖邊上。
“葉撫,我一定,一定,一定不會讓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她的聲音迴響在空中。
“既然來了,就別想走了!”
葉撫望着她消失的地方許久。許久之後,他才失神地呢喃:
“一定要說到做到啊……”
第五百零五章 你若氣死我如意
居心沒有等回來秦三月。
她站在懸崖邊,天上的微光落在她身上,照出瑩瑩色彩,連指尖都泛起好看的顏色。
“要是沒有聽課就好了……”她這般呢喃。
要是沒有聽大聖人講課,就一定能知道三月去哪兒了。
亢符獵的講課並沒有持續多久,但字字珠璣,確實給了她不少的收穫,但她還是覺得就因此而失去了三月的蹤跡,很不值得。
“你還在等誰嗎?”大聖人周禮來到她身旁,和藹地問。
亢符獵講課結束後,她立馬就去尋找秦三月,但並沒有找到。她完全不知道她在哪裏。魚木在告訴她事情經過後,也就跟隨葉扶搖離開了。
但她並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秦三月跟葉先生單獨說了些什麼後,就離開了。不知道說了什麼,也不知道去了哪裏。葉先生也不在了。一下子,他們就全部不見了。
武道碑小世界裏,陸陸續續的,大家都離開了。這次的武道碑結束了。
儒家的大聖人周禮之所以出現在居心旁邊,是因爲他看到了居心的資質,想將她帶去學宮。
去學宮學習,的確是居心的目標。她本應該高興纔是。但此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秦三月的不辭而別讓她很難過。
注意到自己太久沒有回答周禮的話,居心回過神來,歉意道:
“我剛纔走神了。”
周禮是和藹可親的模樣,他搖搖頭。
“心中可有掛念?”
“嗯,不消解除,總是難耐。”
“等待不是很好的選擇。”
居心勉強一笑。
“我知道的,但我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周禮笑笑。他身上有那種遲暮老人的所有特徵,髮絲斑白,面頰滄桑,眼神睿智。
“那說明你現在還很稚嫩。只能等待,是最無力,最蒼白的辦法。”
他說得很委婉,用“稚嫩”來形容,其實直白點就是弱小。
居心是個聰明人,知道周禮的意思。她不得不承認,自己面對秦三月的不辭而別沒有任何辦法。
蒼白的等待終究不是該做的事。居心還是選擇跟隨周禮離開。
在心中,她希望秦三月一切平安。
她將祝福贈予友人,留給自己的只有無奈太息。
周禮帶着居心離開後,便宣告此次武道碑正式落幕。或中途曾艱難苦澀,但結局總是如意的,年輕的天才們得到了天地道機,還錦上添花收穫了大聖人的無私贈予。
……
“公子跟三月姑娘到底發生了什麼?”
蘭采薇如何都想不通,如何也無法徹底安心。她覺得自己雖然並不是特別瞭解秦三月,但在識人上不會差勁兒。三月姑娘是個很細膩的人,她不會這樣不辭而別纔是。
葉扶搖躺在一隻飛鳥背上。蘭采薇御劍跟隨在旁邊。
“怪葉撫咯。”葉扶搖簡單說。
蘭采薇問:“你覺得是葉公子的原因?”
“是他跟三月說完話後,三月就不辭而別的嘛。除了他,還有什麼原因?”
“這麼草率地推論,我不能接受。”
葉扶搖翻個身,側躺着看着蘭采薇。
“三月喜歡葉撫,你信不信。”
“啊?!”蘭采薇免不了驚訝,“怎麼會呢……他們是師生的嘛。”
“不得不承認,對於三月那種小姑娘,葉撫的確有魅力。”
“你不會在糊弄我吧。”
“你都沒看到三月看葉撫的眼神嗎?”
蘭采薇仔細想了想。
“我只感受到了哀傷與幽沉,沒感受到愛意。”
“三月那種愛,是刻進骨子裏的,跟一般的愛真不一樣。許多人表達愛的方式很直接,眼神、表情、語言、態度以及行爲都能捕捉。三月不是,她表面看上去真的就只是葉撫的學生。用一句話說就是,秦三月以着她的一切深愛葉撫。”
蘭采薇理解不能。她費力地說:
“愛不應該是兩個人的事嗎?在一個人身上體現的未免有些無力。反正,我的確在葉公子那裏感受不到他對三月姑娘的半點男女之愛。”
“所以啊,他們的關係就在這一點上太離譜了。我想,三月自己都沒想明白爲什麼會這麼愛。”葉扶搖皺起眉,“照理來說,應該是具有好感,然後葉撫有所回應,有所共鳴後,才能變成摯愛。”
“你也不清楚嗎?”
“我哪裏弄得明白這些嘛。”
蘭采薇嘲諷道:“你不是說你無所不知的嘛。”
“除了葉撫,除了葉撫,除了葉撫。”葉扶搖一再強調。
蘭采薇悶沉沉地想了一會兒,然後說:
“如果你的推論是對的,那三月姑娘有些可憐。”
葉扶搖好奇心湧起。
“你爲什麼這麼說?”
蘭采薇組織了一下語言,認真說:“我覺得葉公子是一個格外認真的人。他或許早有牽掛,不會給予別人多餘的愛。當然,這是我的猜測,興許葉公子孑然一身,了無牽掛。”
葉扶搖呵呵一笑:“你猜對了。他的確心有所屬。”
“你怎麼知道?”
“看到了唄。而且我給你說啊,葉撫這個人……這個傢伙,十分特別。他的愛可不是人與人之間那種生命的本能與心腦的共鳴,非常沉重的。”
蘭采薇挑起好看的眉毛。
“你不是不懂他嗎?怎麼又知道這麼多。”
“他主動暴露弱點給我,我就看唄。”
“爲什麼呢?”
“誰知道他在想什麼。”
蘭采薇審視葉扶搖一番,懷疑地問:“你真的是他學生了?”
葉扶搖咯咯一笑,“當然不是啊,傻姑娘。”
“那你之前這樣說!”蘭采薇惱火道。
“說給三月聽的。我的意思很直白嘛,就是告訴她我要搶走她最珍視的人。這是個圈套的,但她上當了。她一着急,就露餡兒了,一露餡兒,我再引導她一下,然後她就那樣了。”
“你是個壞人!”蘭采薇咬牙說:“爲什麼這麼做!”
葉扶搖豎起一根修長的手指晃了晃。
“不要覺得我在傷害她。她一點都沒意識到,她的愛已經在走向扭曲病態了,如果再不找機會挑明來,很容易釀成大禍的。”
“什麼大禍。”
“如果你知道她到底是誰,你就清楚了。”
“這麼說,你是不打算告訴我咯。”
“我得幫她保守祕密。目前來說,除了我和葉撫,沒有人知道她是誰。”
蘭采薇雖然想知道,但也不是胡攪蠻纏的人。
“所以,她其實是跟葉公子表明心意了吧。”
“采薇小寶貝真聰明。”
“噁心,別這麼叫我!”
葉扶搖嘻嘻一笑。
表明心意,那結局也可笑而知。
蘭采薇想了想,神頭鬼腦地問:“葉公子有沒有那麼一絲可能會接受?”
“一絲都沒有。絕無可能。他可是葉撫誒,雖然你不明白這個名字代表着什麼。但,他可是葉撫誒。”葉扶搖像個神棍一樣糊弄蘭采薇。
“我不相信絕對的事。”蘭采薇在心中是向着秦三月這邊。雖然認識不就,但秦三月給她的感覺很好。
“那你可以幫幫她嘛。”葉扶搖露出神祕的笑。
“你這個表情什麼意思?”
“沒什麼。”
蘭采薇攤攤手:“我自己都沒有與人相戀過,哪裏有辦法幫她。”
葉扶搖大笑兩聲:“你可以把劍架在葉撫脖子上,逼他就範啊。”
“你瘋了才這麼想。”
“你過來。”
葉扶搖招招手,示意她靠近自己。
“幹嘛。”蘭采薇很警惕。
“我絕對不逗你!我認真的!”
蘭采薇小心翼翼靠近。
葉扶搖以及其詭異的聲音貼在蘭采薇耳邊說了句悄悄話。
“你在說些什麼啊!完全聽不懂!”蘭采薇怒目而視。
她聽到葉扶搖說了些非常奇怪的話,完全不是她所熟知的語言。
葉扶搖努努嘴說:“你以後就會懂的。”
“你這個人簡直不可理喻。”蘭采薇咻地一下加速,拉開距離。
葉扶搖咕噥道:
“委屈死我了,我明明說的就是對付葉撫的辦法嘛,聽不懂怪誰呢。”
她衝着蘭采薇喊:“喂,你去哪兒啊!”
“不要你管!”
“我們去找曲紅綃吧。”
蘭采薇像一陣風,猛地吹過來。
“去哪兒找?”
葉扶搖泫然欲泣。
“你都不關心我嗎?只想着曲紅綃。明明我現在纔是你的師姐。”
蘭采薇急於知道到底去哪兒找曲紅綃,沒有留意葉扶搖話的深意。
她服軟賣笑:“師姐,好師姐,我們去哪兒呢?”
葉扶搖像條風乾的鹹魚,癱在鳥背上。
“濁天下。”
她拍了拍身下的鳥,說:
“領路,去濁天下。”
剛說完,她忽然眼睛一閉,氣息一沉,睡着了。
“誒,等等!”
蘭采薇慢了一步,就已經叫不醒葉扶搖了。
師姐又睡着了,又不知道要睡多久。
蘭采薇問大白鳥:“你知道路怎麼走嗎?”
大白鳥清澈鳴叫一聲,加快速度向前。
蘭采薇跟在後面。忽然,她整個人撞進一團色彩之中,但並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和阻礙。
她緩過神來後,發現自己手中多了一隻小精怪——珠鳥。一般是用來傳話的。
珠鳥口吐人言。聲音是秦三月的聲音。她說:
“抱歉不辭而別,但那樣的我無法面對你們。我們會再相見的,一定。”
珠鳥說完,就飛走了。
蘭采薇輕輕摩挲手心,笑着自語:“我就說嘛,她不會不辭而別的。”
她的心一下子就變得明朗了。
御劍而行,不停歇。
……
“三月姑娘到底怎麼了?”小白背上,魚木好奇問。
“你已經第三遍問了。”葉撫在前面回答。
兩匹馬淌過溪澗,濺起水露。
“你沒說清楚嘛。”
葉撫又說一遍。
“她的狀態太差了,需要一個人什麼也不想,好好調整一下。就那麼簡單。”
“如果只是這樣,她不會不辭而別的。她是個很好的姑娘。”
“因爲她很重視你們。”
“這不完全相反了嗎?”
“因爲重視,所以纔不想不讓你們擔心。雖然不辭而別也令人擔心。”
葉撫沒有說秦三月當時那種混沌到瀕臨崩潰的狀態。
“她喜歡你是不是?”
“是。”
魚木有些驚訝,“我以爲你會搖頭呢。”
“這是事實,我不會隱瞞。”
魚木沒有把喜歡葉撫跟秦三月不辭而別聯繫起來。
“你怎麼想呢?”
“我拒絕了她。”
“啊,她已經表白了啊。”魚木問:“就是因爲你拒絕了她,她才傷心出走的嗎?”
葉撫搖頭:“她很特殊。傷心是真的,但離開跟她傷心沒關係。”
“我不太相信。”魚木覺得這可能是葉撫不願意承認的說辭。
“你只需要知道,她要是再陷入這種狀態無法自拔的話,會產生很嚴重的後果就是了。”
“好吧。”
葉撫看了看她,“你未免有些太關心她了。你跟她也沒什麼關係吧。”
“愛屋及烏。”
“你可真會說。”
魚木笑笑,“說起來,三月姑娘身上有種神祕的魅力。”
“你能感覺到?”
“嗯,是的,但你爲什麼這麼問?真的存在什麼特殊性嗎?”
葉撫稍微頓了頓。他想,看來魚木跟隨自己這麼久,也快覺醒了。
“沒什麼。”
“公子你心不在焉啊。”
“沒有。”
“你語氣都變了。你就是心情不好吧。”魚木說:“三月姑娘出走肯定也影響你了。”
“說話太直可不是件好事。”
“咱倆誰跟誰啊。”魚木調皮地眨眨眼,“還怕說話太直嗎?”
“你是不是沒見過我生氣?”
“好像是誒。”
“那要不要我給你表演一下?”
魚木連忙縮了縮頭,閉緊嘴巴。
公子或許真的心情不好吧。魚木老老實實地,一句話都沒說,不去打擾。
兩匹馬從一片暮色森林中穿過後,來到了平坦的草原。
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遠方有暖陽照樣,整個人心情都好了。
魚木終於忍不住,開口問:
“現在我能說話了嗎?”
“我又沒讓你不說。”
魚木嘀咕一聲,“那個樣子,誰敢說啊……”
她連忙咳了兩聲,然後問: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問。”
“我想了一下。雖然你可能會拒絕我,但我還是想問一下,我跟你到底是什麼關係。公子,我覺得我現在可以瞭解了。說真的,這些天,心裏總有種感覺,有什麼在召喚似的。”
葉撫偏過頭認真看了她一眼。
“我認真的。”魚木補充道。
葉撫這次沒再推脫。
“你是我以前的助手。”
“助手?什麼樣的。”
“提前去一個地方幫我踩點的。順便接引我前往。”
魚木琢磨了一會兒,然後說:“所以,我來到這裏,是爲了幫你踩點的?”
“嗯,但你是個笨蛋,被人截胡了,給我幫了倒忙,害得我花了不少時間才弄清楚怎麼回事。”
“啊?不會吧,我覺得我很聰明啊。”
葉撫笑了笑。
他笑了。心情應該好一點了吧,魚木想。
葉撫說:“你是很聰明,不然我也不會選中你。但你的確也是個笨蛋,畢竟失誤了。”
“我能問問到底怎麼回事嗎?”
“我說了你就懂?”
“你不說我怎麼懂。”魚木拒力反駁。
“看吧,你的小聰明就在這種地方浪費了。”
“什麼跟什麼嘛。”
葉撫說:“你自己會慢慢覺醒的,彆着急。”
“我好想現在就知道啊。”
“我跟你說了,你立馬就會問更多,你現在的認知又不理解,我還得組織語言一點一點給你講明白,費不費力啊。循序漸進,慢慢來不好嗎?”
葉撫說:“說起來,你也就是急性子,當初纔會失誤上當,走錯地方。我都差點給你坑了,不是你,我哪裏會多浪費二十幾年啊。”
魚木小聲問:“我是不是犯了什麼錯?”
“你還聽得出來啊!”
“嘿嘿,別生氣,別生氣,你若氣死我如意,啊呸,我傷心,我傷心!”
葉撫倒是給氣笑了。
“我不問就是了嘛。說起來,我還以爲我們相遇是緣分呢,現在看來,真是令人失望啊。”魚木自顧自地說:“不過也好,這下子就是註定了,我們是註定要在一起的!”
“我可以換個助手。”
“啊別別別!我難道不可愛了嗎?”
“笨蛋。”
……
居心站在學宮的小型浮空城廣場邊緣,悵然若失地看着遙遠的地方。遙遠的地方有什麼她並不知道,只是無神地看着。
鳥的振翅聲驚醒了她。她連忙偏頭看去,發現一隻精怪珠鳥在她耳邊懸停着。
珠鳥看着她。她能看到它小巧如同細小黑色沙礫的眼睛裏,流淌着一種熟悉的感覺。
“你是?”
珠鳥開口,吐出秦三月的聲音。
“居心姐姐,我總不會對你不辭而別的,換什麼方式,也要向你說聲再見。原諒我,草率,不顧他人感受地離去了。但,我那樣的狀態,實在是沒辦法,沒辦法去見你。你一定會不停地追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我不能說。不過,相信我,我們會再見的,一定,我從不會騙你!”
居心鼻子有些發酸。
珠鳥說完後,折身便飛走了。
周禮有感而現身。他看着珠鳥遠去的影子。
“是之前等的那個人嗎?”
居心點頭。她看着自己扶在圍欄上的手指。手指緊緊捁着圍欄,使得指節泛白。
周禮眉目和順,聲音也很溫沉。
“總消難耐。”
“我怕物是人非。”
“每日每年,都是物是人非象。”
居心沒做回答。她心中秉持着一份積極的嚮往。
她舉目看向藍到泛黑的穹頂,心中無限思緒盤旋。
第五百零六章 姬以
秦三月不會不辭而別。她不願意因爲自己而讓別人產生不必要的擔憂。
所以,她離開武道碑小世界後,給之前一起的人都送去了一隻珠鳥,告訴他們自己離去的事實。擅長氣息控制的她要完成這件事並不難,但通過珠鳥傳遞給他們的話,讓她思考了很久。
以怎樣的語氣去說,要表達什麼內容,留下什麼期許,都是要去思考的。她很謹慎地對待着自己的每一份人際關係。
除了魚木,她給之前的每個人都送去告別珠鳥了。
其實,她也想過要不要給魚木說聲再見的。但,魚木一定在葉撫身邊吧,她這樣覺得。既然有葉撫在,就不需要去說聲再見了吧。葉撫,會告訴魚木一切吧……
秦三月不再去想這些,整理思緒,收拾心情,要去做其他事了。
離開武道碑小世界後,她來到清薇道郡的一座獨立城池中——菁芸城。獨立城池一般只存在於沒有國家的道郡,某些大郡也有,門聖大郡的就有一座獨立城池——朝天商行總部所在的朝天城。
獨立城池像是道郡中的補給站,是歷練的門派弟子,散修,尋寶師等人的補給和修整的地方。這種城池比起大郡國家的城池,幾乎是完全爲修仙者服務的,裏面幾乎沒有凡人。秦三月第一次來到中州去的州馬城也是獨立城池。
秦三月在一處靈棧落腳。雖說是要做自己的事,但她目前還沒有明確的方向,需要好好確定一下目標。
現在看來,首要的大目標就是找尋自己的真實身份。她從葉扶搖所說表達的意思來看,自己或許就是金烏、月神、玄女和鉅子,即便不是,也一定有着十分密切的聯繫。
直接看來,就是尋找關於她們四人相關的事物——事蹟、祕藏、遺蹟、傳承等等。從這些相關的事物裏,去探索推衍。
秦三月想,如果自己和她們四人相關或者就是同一人,那一定能尋找到共同之處。身無命格算一個,但她並不知道這到底代表着什麼。相貌的話……她覺得根據這個能得出的信息十分有限,畢竟天下人那麼多,想像的並不少。
這麼簡單想來,似乎也是沒有任何頭緒的。
當然,秦三月不奢望一下子揭開真相。她想,可以先從離現在時間最短的墨家鉅子瞭解起。墨家鉅子是上個紀元的人物,流傳在這個紀元的傳聞應該更多,真實性更可靠,最關鍵的是,墨家如今還是一個大學派,雖然隨着鉅子消失,有式微之象,但還不至於淪落到不堪的地步。
根據秦三月瞭解,墨家總部位於一座超大型的浮空城,地理位置一直都在變動,但墨家每年都會有一段時間開放浮空城,一方面展示學派實力招收弟子,一方面招攬製造契約,也就是生意。墨家基本是靠爲其他勢力打造飛行器具、要塞堡壘、浮空城等物維持學派消耗的。
據在菁芸城的一個情報樓裏打探得來的消息,秦三月知道,兩個月之後,墨家浮空城會在豐大郡瀚城懸停十五天,對外開放。
“豐大郡瀚城,是應朝南邊的城池。大玄王朝也在豐大郡,說不定有機會見到庾合……”
秦三月無端地想着。
有了這麼個事,秦三月基本也就有了方向,不至於像個無頭蒼蠅四處亂竄。
她不太想在這裏待太久,打算提前去瀚城準備。她清楚,畢竟自己打算進入墨家浮空城的目的比較特殊,最好還是提前準備一下。
有了主意後,她馬上就打算動身。
安山靈棧,秦三月的房間裏。秦三月收拾好一切,準備離開。但她推門時,發現門推不動,正打算發力,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這麼忙,是急着去哪兒啊?”
師染笑吟吟地看着秦三月。
秦三月轉過身,一眼就看到師染坐在窗臺上,手肘抵着窗檐,手掌貼在下巴上。還是那身神祕而略顯邪惡的黑色衣袍,長髮瀑布般垂落,憑風而動。
“女王大人……”秦三月小聲叫。
“怎麼說話沒力氣啊。”
秦三月抿着嘴,不發一言。
師染笑出了聲。她飄落到秦三月面前。
“跟你還有個約定呢。”
秦三月眼睛一亮,“是去月亮上。”
師染哈哈笑了一聲,“你這麼急着走,我還以爲你不想看到我呢。”
秦三月不好意思地眨眨眼,“我都快忘了這件事。”
“意思是我自作多情了唄。”師染翻個白眼。
“沒有沒有。一看到女王大人,我立馬就想去了!”
師染挑起眉看着秦三月。
“我說真的!”秦三月亮出手掌。
師染手指一撐,在秦三月額頭一彈。
“以後別叫我女王大人了。”
“那叫什麼?”秦三月捂着額頭,一排長髮順着手指落下來。
“叫,姐姐。”
“多難爲情啊。”
“我活了四千多歲,難爲情?”
“那我該叫奶奶,祖奶奶,高祖奶奶,高高高高——”
師染打斷秦三月,沒好氣道:“學壞了你。”
秦三月哈哈笑了笑,背靠着門。她咳嗽兩聲,一本正經地說:
“不是我說啊,我可能還真的比你大。”
“這話什麼意思?”
秦三月攤攤手,“就是感覺。”
師染虛起眼睛問:“你找回以前的記憶了?”
“什麼以前……”秦三月眼睛放光,“染姐姐知道些什麼嗎?”
師染呵呵一笑,“看來是沒有。那還有得聊。”
“說說唄。”
師染轉身,“走着,姐姐帶你去月亮上,慢慢給你說來。”
說完,師染根本沒給秦三月思考的時間,一把拽着她,踏進虛空亂流之中。
在高速之下,虛空亂流的景象呈現在秦三月眼裏便是密密麻麻絲線狀的拉長樣彩虹,色彩繽紛,看久了暈眼睛。
“要去到月亮上,得淌過這一層虛空亂流。”師染說:“上次我來這裏,還沒辦法走得這麼順暢。但是現在嘛,如你所見,我變強了。”
“哦哦,真厲害啊。”秦三月還是拍了拍巴巴掌。
“你敷衍起來的樣子跟葉撫一模一樣,不愧是師生。”
“我已經畢業了哦。”
“什麼?!”師染一個急停,就在亂流中停下來。
她的氣息籠罩着二人,免受亂流侵襲。
停下來後,秦三月眼裏的虛空亂流便成了飄動的白霧之象,雖是霧狀,但傾瀉着格外扭曲的力量。
“怎麼回事?”師染問。
秦三月說:“就是畢業了嘛,學生總是要畢業的。”
“葉撫也沒跟我說啊……”
“又不是什麼大事。”
師染狐疑地看着秦三月,“你什麼感想。”
“畢業了,我就走自己的路了啊。”秦三月想了想說:“小工匠從老工匠那裏出師後,就自己開門幹活唄。”
師染想了想,好像就該是這麼回事。她說:
“之前我感覺你們會一直是師生呢。”
“啊?爲什麼這麼覺得。”
師染繼續帶着秦三月前進。
“主要是你給我這種感覺,葉撫嘛,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你呢,就像是永遠也不會畢業的樣子,一直跟在葉撫身邊,讓人覺得,這樣纔是對的似的。”
秦三月心情有些複雜,原來之前的自己給別人這種感覺嗎?果然,真的是自己走偏了。
“之前的話,我也確實是不夠成熟。”
師染目有所思,她說:“我很好奇,畢業是你提出來的,還是葉撫。”
“我自己提出畢業的,但真正讓我畢業的,還是他。”
“果然……之前的你給我的感覺,還不到畢業的時候。你決定畢業,是出於什麼打算呢?”
秦三月褪去少女的羞澀後,不再避諱這個問題。
“我打算換個身份跟葉撫相處。學生的身份無法滿足我的需求。”
師染訝然,“你真的是變化了啊。”
“也該這樣了。”
“葉撫是個罪人。”
“突然這麼說?”
“他奪走了你的心。”
秦三月看向其他地方,“是的嘛,他的確很可惡。你不也是嗎?”
“我跟你不一樣的。”師染面如虹光,璀璨奪目,“我這個人,首先得知道我是師染,纔會想其他的。對於對葉撫那點不足爲道的歡喜之意,我還是喜歡自己的生活,真要我跟着葉撫一起,我免不了會覺得他實在無趣呢。”
秦三月撇了撇嘴,“我看書上說,雲獸一生只會奉獻一份愛,哪裏像你這樣輕鬆的。”
“是嘛,這不衝突。這隻代表葉撫唯一讓我心動而已,沒有他,我依舊是我。”
“那他離開了怎麼辦?”
“找回來啊。想看一眼去找他嘛。我也糾結過一下,但無關緊要。你想,如果他真的要離開,你再怎麼傷心也改變不了什麼。葉撫不是那種爲別人而活的人,他有着自己的事。所以,喜歡他就要抱有同樣的態度,不爲他而活。”
秦三月低着頭,“他也這麼跟我說的。”
“他是對的,好姑娘。”
“我要是一下子就懂這些,哪裏至於倍受煎熬與憔悴之苦。”
“也得虧是葉撫,要是換個冷漠無情的人,照你之前那種樣子,指定是崩潰了。”
“換個冷漠無情的人,我也就無感了。”
“倒也是。所以說嘛,事情都是息息相關的。”
秦三月蹙起眉,“你幹嘛跟我說這些?是不是葉撫告訴了你我跟他的事。”
師染目光躲閃。她真是一點沒打算欺騙秦三月。
秦三月惱道:“好啊,你知道就知道嘛,幹嘛裝作不知道的樣子,還跟我扯那麼多大道理。我要稍微不注意,還真的被你糊弄住了。”
“我說的也是實話啊。”師染可不願被秦三月扯去風向。
秦三月頓住。師染說的的確在裏,她沒法去反駁。
她嘆了口氣說:“總之呢,我現在好很多了,不用非要安慰我。”
“葉撫沒讓我安慰你,他只是告訴了我這件事而已,我覺得啊,他就是借你來暗示我的。我是自己想安慰你的。”
“幹嘛對我這麼好。”秦三月警惕地看着師染,“你不會對我有什麼想法吧。”
她想起敖聽心那個小傢伙。在神秀湖,敖聽心一直跟她碎碎念“千萬不要靠近那個渾身紅紅的女人,她會喫龍的,龍都喫,人也肯定會喫”。
師染拒絕回答。
秦三月正想追問,師染打算她:“到了。”
她們到了月亮。
秦三月看着眼前這片荒涼得不成樣子的土地,遲疑了很久才問:“你不會是沒本事去月亮,故意選個偏僻的地方糊弄我吧?”
師染氣笑了,“我堂堂雲獸之王……你可以懷疑我的本事,但不能懷疑我對你的態度。”
“但這未免……”她指了指這篇荒涼的土地。
沒有任何生命,沒有靈氣,甚至沒有維持生命的空氣。總之,與生命相關的,是一點不沾。而且,說話都沒有聲音,得用意識交流。
師染無奈攤攤手:“這就是月亮啊。”
秦三月還是不敢相信,“你確定?”
“確定。”
“你發誓。”
“別逗我。”
“可……”秦三月說不出話來。
師染說:“月亮是這樣的,這種地方有專門的說法——無法之地。不是律法的法,是法力的法。一切與法力相關的,這裏都沒有。”
“可我之前聽說月神住在這裏。”
“你弄錯了。是月神住到這裏後,才被稱作月神的。而之前,她也是天下人。”
“我以前看過一個故事——娥女赴月,講的是月神嗎?”
師染搖頭,“這個民俗傳說只是一些人對月亮的嚮往罷了。要是讓他們知道月亮只是天下衍生的一個無法之地,可能就沒那麼多美好的幻想了。”
“那月神本名是什麼呢?”
“不知道。而且,名字是什麼,在她那個時代並不重要。”
秦三月點了點頭,忽然又問:“那鉅子叫什麼?”
“你怎麼突然問到鉅子。”師染狐疑地看着秦三月。她想,秦三月不會真的想起以前了吧。
“問一問。之前聽說過她的事,感覺跟月神一樣神祕。”
師染想了想,將秦三月的眼睛看了又看。最終,她呼出口氣回答:
“姬以。我叫她小以。”
秦三月先是沉默一下,然後問:“你們認識?”
師染表情有些幽遠,“認識,而且關係很好。”
“能給我說說嗎?”秦三月似乎一下子就明白師染對自己好的原因了。
“我跟小以以前在同一個地方唸書,有同一個老師。因爲我是雲獸,而且身份比較特殊,所以那個地方的其他人大都是避着我的,雖然不討厭我,但確實,不願意跟我有太多接觸。小以是個特別的人,她似乎對所有人都好,對我也不例外。我那時候比較暴躁,也是她與我相處,讓我慢慢變化的。總之,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師染說完,沉默地看着前方的虛無黑暗。
“後來呢?”
“後來……有一天,她忽然不見了,我也因爲某些原因,離開讀書的地方。再之後,我成了雲獸之王,她成了墨家鉅子,但我們關係依舊。再之後……我因爲某些原因,陷入沉睡。等我再醒來時,已經無法找到她了。”
說完,她看了看秦三月。
此刻,這兩個人陰差陽錯下達成共識。
師染已經確定,秦三月就是曾經的鉅子,但她並不知道秦三月的具體情況,認爲可能只是某種意義上的轉世之身。她認爲把秦三月強行當作姬以是對秦三月的不尊重,所以沒有選擇告訴她。
而秦三月沒有找明自己真正的身份,也就沒有承認。她想知道得更清楚,在真的瞭解真相以前,一定是要隱藏起來的。
“你很想她嗎?”
師染笑着搖搖頭,“能相見就一定會相見,思念是徒勞的腦力付出。”
秦三月也笑了笑,“是嘛,相見也並非一定是見到。”
“可能會換種形式。”
“之前你送給我骨笛時說,你只送給過兩個人,另一個人就是鉅子嗎?姬以。”
師染點頭。她在心裏說,其實是一個人。
秦三月笑道:“既然姬以是你的朋友,你送給她骨笛,也送給我骨笛,那我們也是朋友了吧。”
師染心中泛起柔情。她覺得自己好似重新回到了讀書時,有姬以陪伴的無憂時光。
“當然。”
她看着秦三月,覺得這個姑娘總是能在某些地方直戳自己心中的柔軟。
“還要看嗎?上次我踏遍了月亮上每個地方,都是這樣的。”師染問。
秦三月想了想說:“我想啊,月神當初來這裏,就什麼都沒留下嗎?”
“可能早被時間消盡。”
“上次你不是沒這次強嗎?不如再看看?”
師染應了下來。她權當是陪着秦三月。
秦三月蹲下來,輕輕捧起一把月砂,正打算好好感受一下,忽然,這把月砂像是被點燃一樣,“燃燒”起來。她連忙後退一步。
師染凝神看去,只見“燃燒”的月砂向前飄飛流淌,如同無形的河中一團被標記的水。
月砂速度很快,不斷向前,同時還一邊向四周延展。
某一刻,月砂忽然爆發,激起一層明亮的光幕。
“這是什麼情況?”秦三月問。
師染感受了一下,回答:“隱性空間。”
她清楚記得,上次自己來絕對沒有發現任何隱性空間。但這次也沒做什麼,自己就冒了出來。是三月觸發了什麼嗎?她看了看秦三月,沒想明白。
秦三月知道隱性空間需要獨特的手段才能觸發。她心中疑惑,那捧月砂是因爲自己而燃燒的嗎?這樣子看,或許是因爲自己,隱性空間才現身的。
“去看看吧。”師染說。
“嗯。”
她們走向隱性空間。那層光幕。
秦三月開始變得緊張起來。會見到什麼呢?
第五百零七章 廣寒宮
一座宮殿。
擺在秦三月和師染面前的是一座十分“孤獨”的宮殿。爲什麼說“孤獨”?
一種感覺。一種見到這座宮殿,心裏就油然而生的感覺。秦三月是如此,師染亦是如此。
月白色的華麗宮殿坐落在這片隱性空間之中,同灰白色地月砂襯着,一股涼意如同看不見的風飄蕩在空中。大門挑高的燈盞還亮着,就像裏面還有人住。
“這種感覺……”
秦三月說話。她稍稍沉默然後補充道:
“有點寂寞。”
師染點頭。
“居住的場所往往會因爲主人的性情,產生同調的影響。這座宮殿給人寂寞的感覺,想必當初主人亦是如此。”
“應該是月神了吧。”
“我所知道的,只有月神在月亮上居住過。而且,從宮殿的造型和規模來看,也更可能是私人宮殿。想必,月神曾經在此居住過。”
秦三月問:“月神是因爲一個人住在月亮上而寂寞的嗎?”
師染想了想,搖頭說:“我想不至於如此。月神這般都是存在不知多久的人物了,本身經歷了漫長地歲月。而且她在月亮上待的時間並不久。我想,應該是她這個人本身就覺得世間寂寞。”
“爲什麼呢?”
師染眉目稍含。她看着華麗的冷清宮殿,一時之間沒有說話。
秦三月沒有催促她回答。
師染向宮殿入口走去。秦三月跟在後面。
“我不配說寂寞二字。以前我總覺得無人懂我心意,也無人言我大道,覺得寂寞,覺得高處不勝寒,但現在想來,跟真正的寂寞比起來,只是自大者的矯情。”
“什麼是真正的寂寞?”
“大概是放眼歲月,往回看,是不歸路,往前看,是註定好的路。”
秦三月點頭。“那樣的確很讓人提不起勁兒呢。我認爲的寂寞是另一種。”
“嗯,什麼?”
“萬事萬物皆是已知,再無追求,再無前路。”
師染笑了。她放肆地大笑起來。這座宮殿環境跟天下一樣,所以她的聲音肆無忌憚地衝擊着每一座牆壁、燈盞與各種裝飾。
“怎麼了嗎?”秦三月疑惑問。
師染收了笑,“是的,你說的其實就是無敵真寂寞。”
“那爲什麼這麼笑?”
“我笑啊,就算他葉撫本事通天,知盡萬物,無可匹敵又如何,還不是要遭那寂寞之罪?”
秦三月抿着嘴沒說話。
師染繼續說:“如果他是一個沒有情感意識的超凡存在,自然是不懼寂寞之苦,但他偏偏生了情感。生了情感,你懂嗎?三月。”
秦三月搖頭。她問:“你是不是他是誰?”
師染眼中閃爍光芒,“我不能確切知道他到底有何身份,但我肯定,他以前絕對不是現在這樣的。”
“你的猜測是怎樣?”
師染看着秦三月說:“我以前一直以爲葉撫同是像我們一樣從零開始修煉,到了我們達不到的境界的。但是現在,我否定這種看法。他一定是超脫於我們認知的存在。也就是說,他本來不應該對我們這般存在產生任何感情的。我們的任何言行,這座天下發生的任何事都不應該干涉他分毫。”
“是無情之人嗎?”秦三月很疑惑。
師染搖頭,“如果只是無情,那就用不着去猜測了。他超脫於我們,我們亦無法用任何我們創造出來的詞語去形容他。”
“很難理解。”
“本來我也不理解的。但是他這段時間跟我說話,無不在向我透露什麼,我才知曉分毫。”
秦三月皺起眉,“透露?他爲什麼要透露?”
師染眼中閃爍智慧之光,“三種可能。第一,他要重歸本來的姿態,提前給我們告知,讓我們有心裏準備。”
“最好不是這個。”
“當然,我也不希望。”師染繼續說:“第二,這座天下即將發生大事,會出現他那般難以理解的存在,他想讓我們提前去認知。”
“使徒嗎?”
師染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她們走在無人的冷清宮殿中。宮殿外面的走廊並無什麼特別的值得留意的東西。
“大概是。”
秦三月說:“如果是使徒,那他沒有任何必要透露自己的身份。”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不排除這種可能。畢竟,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第三呢?”
師染忽然皺起眉,“第三啊。”
她像是要說出什麼艱難的話來。
“他可能遇到了什麼困難。需要我們幫他。或者說,他有必須迴歸原初的理由,但沒有留下的理由。他想讓我們給他一個留下的理由。”
“啊?有點難懂。”
秦三月頓住了。
師染嘆了口氣,“我發現思考他的問題總是會得出模棱兩可的想法來。我也不能說什麼,只能說這是我猜想的一種可能吧。”
“如果他真的要走……”
“我們也沒辦法。”
這是事實。
“你會去找他嗎?”
師染笑了笑,“想了就去找,不想就不找。”
秦三月也跟着笑了起來。“我的想法不一樣,如果可以,我不會讓他走。”
“這可不是你說了算的。白薇都未必留得住他。”師染打趣道。
“做不做得到是一回事,但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倒也是。我很欣賞你這種想法。”師染拍了拍秦三月肩頭。
她們走進主宮。主宮裏面的模樣瞬間吸引了她們的目光,將注意力從葉撫這件事上轉移回來。
一棵巨大的桂花樹生長在主宮最中央。桂樹巨大繁密的枝丫錯綜交織,可見粗壯的樹根幾乎要撐破地面。一縷縷亮銀色的絲線纏繞着樹幹向上,匯聚在樹冠上,如同一輪明月。每一片樹葉都發着銀白光,或者說是月白色的光。夢幻迤邐,如果不親眼看到,很難以用想象去描繪。
“月桂。”
師染脫口而出。
“月桂?”
“嗯。當然,我只知道這是月桂,其他的尚不知曉。”
“這麼神祕嗎?”
“月桂不是一個種類,而只是這棵樹的名字。這是獨一無二的,不知存在多久,不知有什麼作用,不知代表着什麼。反正,它就只是存在着。”
“它爲什麼長在這座宮殿裏?”
師染笑道:“它沒有長在這裏。你看到的並不是真正的月桂。”
“什麼?”秦三月閉了閉眼睛再睜開,但月桂依舊在那裏。
師染說:“月桂早就消失了。之前傳言在疊雲國黑石城出現了,守林人爲此準備了很久,但事實上並沒有。守林人結結實實地撲了個空。怎麼消失的我並不知道,但現在我們看到的只是月桂的生命虛影。”
“生命虛影?”
“靈魂的一部分。你可以這麼認爲。”師染說:“月神把這一縷月桂的生命虛影放在這裏,想必也是爲了保留一絲月桂再現的可能吧。”
“也就是說,真正的月桂其實早就不見了。”
“嗯。”
“感覺以前發生了好多事。”
師染笑了笑:“每個時代都發生着各種各樣的事,只不過有的消失在歷史長河之中,有的被人們銘記流傳。”
她看了看秦三月,“看你這麼好奇,我再給你說件跟金烏大神相關的事吧。”
秦三月興致高漲,“嗯嗯。”
“當然了,金烏大神因爲太過久遠,所以我說的也並不一定對,你就當聽個故事吧。”
師染說:
“那個時候人族還未步入修仙時代,未有文明與傳承,天下也還是蠻荒凋敝之象。這種情況持續了很久,直到一次世難的到來。那次世難是‘氣息失衡’,造成的結果就是太陽的光和熱被失衡的氣息擠佔,導致全天下的氣溫驟降,變得異常寒冷,這段時間被稱爲寒霜紀。許多的上古種族都因爲這次世難徹底消失了。氣息失衡持續時間非常長,這直接導致全天下進入了‘生命流沙”的絕境。也正是在這絕境之時,金烏大神出現了。無人知曉金烏大神是什麼種族,也無人知曉來歷,忽然出現,燃燒自己,成爲第二個太陽,爲全天下提供光與熱,直到失衡的氣息重回穩定後才消失。
“這就是爲什麼有的地方管太陽叫金烏的原因。因爲那時,金烏就是太陽,太陽就是金烏。”
秦三月恍然地咀嚼了這段話,然後問:“金烏大神……爲什麼叫金烏大神?”
“因爲人們並不知道金烏大神到底是怎樣的存在,但那時人們奉之爲神明。你知道的,人們總是要給信仰祭拜的對象一個形象。最開始大家稱之爲新日,後來一個小說家以小說的形式把這件事寫了出來,因爲這個小說家給的形象是一隻金色的烏鴉,因此就有了金烏大神的稱呼,久而久之,大家就只記得金烏大神了。當然,某些地方也有扶桑、天蠶、天眼的叫法。”
“也沒有人知其名啊。”
“這當然了,畢竟時間隔了很久,而且那個時候人族都只是凡人,也無法去知曉。”
秦三月笑道:“金烏與太陽、月神與月亮。感覺挺相對的。”
“以前金烏與月神的故事還有不少人知道時,大家都覺得她們其實是一個人呢,都是爲了拯救蒼生而現的。”
“玄女呢?你怎麼看待的。”
“玄女……這個人。我並沒有生在那個時代,但我以前仔細去了解過。許多人都覺得玄女給天下最大的福祉是抵擋了那次規則肅清,但我覺得,玄女留給天下最大的福祉是她創造了龍。”師染強調:“並不是龍族那個龍啊。”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
“龍的出現,提供了一種凝聚天下的方式。可以最大程度上讓全天下匯聚一心。這理應是十分了不得的手段的,當初玄女還在時,龍還存在時,突破聖人境和大聖人境簡單得多,因此那個時代被稱爲修仙時代最輝煌的時刻,被叫做聖人紀。不像現在,沒有龍了,幾千年也出不了一個大聖人。”
“爲什麼有龍,成爲聖人和大聖人更簡單呢?”
“龍是一種獨特的力量,被這種力量加持,能更加容易觸及大道。雖然玄女消失,龍也消失了,世人再也無法感知到龍的力量,只能硬着頭皮去感悟大道。”
“有沒有再現龍的辦法呢?”
師染搖搖頭,“或許有,但我做不到。即便是現在超越大聖人境界的我,也做不到。”
“這麼難嗎?”
“我想啊,玄女之所以能創造龍,不是因爲她的境界,而是因爲她是玄女。”
“獨特的身份嗎?”
“嗯……真的仔細去想的話,會發現金烏、月神以及玄女都是順應時代而生。她們因爲時代而出現,也因時代而消失。”說這話時,師染聲音有些低沉。她想着許多事。
“很了不起,不是嗎?”
“……”
師染沒有回答,她朝着月桂的生命虛影走去。她的身體從月桂上穿過,看來那的確是虛影。
她在月桂後面的牆壁上看到了一幅人的畫像。
看到這幅畫畫中人的瞬間,她並沒有驚訝,而是沉重地吐息,心中默唸:“果然是同一個人……”。隨後,她將這幅畫收了起來。
秦三月隨之走過來,看到的是空蕩蕩的牆壁。師染沒有讓她看到那幅畫。
“看來這座宮殿裏只有月桂的生命虛影。”秦三月說。
宮殿很大很大,但一個生命虛影就佔滿了。
師染說:“這何嘗不是一種孤獨。”
“這座宮殿有名字嗎?”
“沒有。我想,我們是除月神外唯一來到這裏的。”
秦三月笑問:“既然月神已經不在了,那要不然我們給這座宮殿取個名字?”
師染笑答:“好啊。你來取吧。”
秦三月脫口而出:“就叫廣寒宮吧。”
“爲什麼取這個名字?”
“美麗龐大,卻寂寞孤獨。”
師染打趣道:“有讀書人那股感嘆物哀之美的酸氣了。”
秦三月尷尬道:“不好聽嗎,那換一個吧。”
“哈哈,挺好聽的,就這個吧。”師染轉身大步向外走去,“你不是寫得一手好文章嗎?回到天下後不如把這月神的故事講給天下聽。當然,金烏大神和清宮玄女的故事也很精彩美麗。是吧,姬月?”
姬月是秦三月寫《洹鯨志》以及《三十三號記錄員》的筆名。秦三月沒想到,這件事給師染知道了。她忍不住害羞難爲情,“快別叫了。”
“這不挺好聽的嗎。”師染露出寵溺的笑。
“話說,你是怎麼知道的?我記得除了葉撫,我沒告訴任何人。”
“見字如面,讀書識人。”
“那你是怎麼想着去讀那兩本書的?這不應該吧。”
“之前在中州,閒來無事逛逛街,就見着了。”師染笑道:“三月,你現在可是大家。都不知道多少書坊在等着你的新書呢。快快出下本書吧。”
“啊……我閉關五年,都不知道這些事呢……真的有很多人在期待嗎?”
“自己去瞧瞧問問唄。該走了。實在是沒什麼好看的了。”
“好吧,也該回去了。”
她們出了宮殿。
正打算離開這片隱性空間時,秦三月如有神召一般,猛然回過頭,朝着宮殿大門上方看去。她驚得張大眼睛,念道:
“廣……寒……宮。”
師染再看去,赫然見到宮殿大門上方多了三個字——“廣寒宮”。
“我記得,之前沒有吧。”秦三月說。
“嗯。”
“爲什麼?”秦三月的神情上,恍惚多於疑惑。
師染顯得毫不在意,笑着往外走:“大概是這座宮殿有靈,回應了你吧。”
“誒……可爲——”秦三月還沒問完,師染便打斷她:“三月,相信感覺,不必要事事都問個所以然。”
“好吧。”
秦三月看了一眼“廣寒宮”,跟隨師染離去。
第五百零八章 葉先生的煩惱
墨綠色的天帷映進眼中,變作一條彎曲的線。
魚木有一對瞳孔色彩較淡的眼睛,看上去像貼着一層霧。她眼中倒映着東土樹冠之地的風景。
被白薇扯出來的那部分建木樹冠還“長”在天上,那輪燃燒的雕琢氣太陽也從沒落下過。樹冠之地下的一切看上去似乎跟幾年前沒有多大區別,疊雲國和大周王朝的戰爭還在繼續。大家都知道,這可能會是持續十多年的戰爭,畢竟沒有哪一方是弱小之國。
騎着小白,淌過溪澗,濺水聲讓魚木從觀景之中回過神來。
“我們去濁天下是要路過東土嗎?”她問。
葉撫頭髮長得更長了。他不是喜歡過分打扮的人,但魚木總覺得一個男人披散着頭髮未免有些邋遢了。如果葉撫是個不羈的江湖浪子,那倒無所謂,但魚木不覺得葉撫是個浪子。他更像是一個旅人。
行走各地,哪裏能不顧及形象的。所以,在魚木幾番要求下,葉撫同意她幫自己梳理了頭髮。
葉撫現在的髮型完全是魚木個人愛好。她喜歡颯爽乾淨一點的,便將他遮在前額的頭髮往後束縛住,將兩邊凌亂的鬢髮向上束起,結成一個髻,再用墨藍色的髻環包裹起來。後邊的長髮就自然而然地整齊垂下。
搭配一身玄紅色的行衣,葉撫就真的像是個公子哥。照魚木話說,一番收拾後,估摸着也得年輕個五六歲。
葉撫似乎有些出神,沒有注意到魚木的聲音。
魚木好奇地看了看他的側臉,淡色的瞳孔變得深一些。她大聲問:
“去濁天下的路在東土嗎!”
葉撫沒有看她,“不用問兩遍,我聽到了。”
“那你幹嘛不搭理我?”
“在想事。”
“想什麼?”
葉撫這纔看向魚木,“我既然沒有直接說我在想什麼,那就是不想說的意思。”
魚木癟了癟嘴。跟着葉撫這麼久,她當然瞭解葉撫的習性。但她就是想問一問。
葉撫看向前面說:“落星關是清天下的入口,也是濁天下的入口。”
“那我們大可以從中州南部出發,直接前往落星關,我記得這段時間,落星關遺址那邊正好建立了空中堡壘,有十多個浮空城在那裏。”
葉撫點頭,“那樣的確快。但你不想回東土看看嗎?”
魚木努努嘴,“是你自己想回東土看看吧。”
葉撫沒搭理魚木,扯了扯繮繩。小紅加快速度向前。
“等我!”魚木喊道。
葉撫回應:“你應該回你的宗門看看。”
“但你呢!”
“我也要去見幾個人。之後,我會去找你。”
魚木大聲喊:“你不會想丟下我一個人走吧。”
前面,葉撫停了下來。魚木追上來後,一把抓住葉撫的繮繩,警惕地看着葉撫。
葉撫說:“如果我真想丟下你,那我每時每刻都有機會。”
魚木揚起下巴說:“三月的事讓我對你的信任有所下降。”
葉撫白她一眼,“說得像我犯了什麼錯一樣。”
“你就是一點都不體貼嘛。”
葉撫沉了一口氣問:
“你知道你當了我多久的助手嗎?”
“多久?”
“你當我助手的時間,都夠這座天下毀滅重生幾百次了。”
魚木一想,發覺時間太長了,完全沒有概念,只知道很久就是了。
“那又怎麼了嘛。”她耍賴道。
葉撫一眼看穿魚木的小心思。她其實就是想跟着自己看看自己想見的人。
“簡直是個豬腦子。”
“不許罵我!”
葉撫看着魚木這副執拗的樣子,想生點脾氣都生不起起來。他無奈道:“我忽然有些想念之前那個不會笑的小魚兒了。”
“那不就是我嘛。”
“不一樣。你懂的。”
“一樣的,就是我,是同一個人。”
葉撫攤攤手,“反正我覺得不一樣。”
魚木酸勁兒一下子就上來了,“哪有這樣的啊。明明現在的我更可愛。”
“有時候,人會想要一些只屬於自己的時間。如果是以前的你,應該會懂我的意思吧。”
魚木氣勢焉了,“我又不是傻瓜。我懂的啦,我現在就回靈澤,等你來。”
說完,她喚着小白向着西北邊去了。她臨走前又說:“別丟下我啊。”
葉撫目送着魚木消失在遠方。他也啓程,向着東北方去了。
魚木不是看不懂場合,聽不懂人話的笨蛋,她只是缺乏安全感。葉撫正是瞭解這一點,纔會萬般容忍她的任性,與她一起玩鬧。這個姑娘沒有過去的記憶,也就是沒有童年。缺失的過往,讓她比起一般人更害怕未知。
幾年的相處中,他們之間聊天不少。葉撫多少也能猜想到她在照雲宗的生活。她選擇了用笑去掩蓋這種不安全感,這也就導致了她成爲衆人眼裏那個“說話不看場合”的人。
葉撫想起初到這座世界,在破廟的那個晚上。那時的魚木孤身一人在外,面對着葉撫時,說了些笨拙的話,做了件笨拙的事。現在看來,她當初那樣表現都是有原因的。
他的思緒漸漸有些跑偏了……
“如果當初沒在地球過那二十幾年……或許……”
或許也不會對魚木的經歷產生共情了。
這麼想來,也就不覺得那二十幾年是段錯誤的時間了。
他收整思緒,向着疊雲國而去。
……
愈發寬敞氣派的何家大院,何瑤完全不顧及形象,快速朝南院會客的地方去。
侍女剛纔告訴她,一位姓“葉”的客人找她,客人說他來取一封信。
何瑤認識不少姓葉的人,但會來取信的只有一位,還是非常重要的那一位。
進門之前,何瑤運氣調整好自己的儀態和心情。以好姿態見重要的客人,是必要的事。
進門。
何瑤一眼看到坐在那裏的葉撫。雖說形象上有了很大改變,但模樣和那種說不出來的氣質怎麼也變不了。
是葉先生了。
“葉先生!”何瑤稍微有些激動。她立馬注意到自己失態了,連忙笑着說:“真是好久不見。”
葉撫笑道:“我又來打擾了。”
葉撫一笑,何瑤整個人的情緒一下子就變得平緩。看到那樣的笑容,就覺得安心。
“哪裏的話,這院子冷清着,盼着先生來呢。”
何瑤坐在葉撫對面。身爲何家掌舵人的她,平日裏都是雍容大氣,波瀾不驚的,此刻卻也像是個聆聽教導的學生了。
“之前三月在這裏,真是麻煩你了。”
“上次你走後,三月可真閉關五年,都沒出來過,好不容易出關來,也就留了幾天便走了。”何瑤一臉可惜,“我還想好好看看她呢。”
何瑤問:“葉先生有見到三月嗎?”
“嗯,在中州那邊兒見着了。不過現在,她還留在那邊。”
何瑤有些遺憾,不過立馬就釋然了。她也清楚,東土不是三月應該久留的地方。這裏太小了。
她回過神來,“葉先生是來取那封信的嗎?”
葉撫笑道:“路過這邊,想來何家看看,忽地也就知道這回事了。”
何瑤連忙起身,“那封信放在中堂了,我現在就去取。”
“你現在怎麼說也是何家的掌舵人,不必這般忙碌。”
何瑤卸下繁忙,笑着說:“那封信在這裏放了好些年了,從落星關寄過來的,想來對先生也是比較重要的。”
葉撫站起來,“一起過去吧,就當散步聊天。”
何瑤心裏頗有感觸。她覺得葉撫真的是個一點架子都沒有的人,總是爲別人着想。
從南院到中堂的路上,景色不錯,安靜而清和。
葉撫扯家常般,問起何家這些年的事來。他語氣清淡自然,像是扯家常是他擅長的本事。
何瑤也就趁此說起了何依依的事,想聽一聽葉撫對這件事的看法。
葉撫說:“每個人都會犯錯。”
“可他已經不小了。”
“犯錯跟年紀無關。尤其是情感上的問題,是人與生俱來便應對着麻煩且困難的問題。你倒不必對何依依感到悲觀,他是個優秀的人,註定會成長得驚人。”
聽到葉撫這樣的話,何瑤心裏安心不少。她真怕自己這唯一的弟弟走偏了路,一去不返。
何瑤笑道:“之前三月也是這般,跟先生一樣很樂觀。”
葉撫微笑一下。他想,要是何瑤知道秦三月在情感上比任何人都走得偏,會被嚇到吧。
聊着聊着,便到了中堂。
何瑤把信放在了保管何家重要物品的地方。保存得很好,過去這麼多年,也還像是新送到的信。
“溫早見……”
葉撫輕聲唸了遍信上署名。
何瑤說:“是在落星關告破之後送來的。送信人說,這封信寫在落星關告破前一天之內。”
關鍵時刻的一封信……她不由得多想。
葉撫笑道:“她沒事的,放心吧。”
何瑤點頭笑了笑。
葉撫沒有迴避何瑤,當着她的面便拆開了信。何瑤自己禮貌地躲開視線。
“先生,寫信之前,我做了件錯事……”
溫早見很直截了當,符合她的性格。她將自己與珂媟的事說了出來,從措辭上看,她坦然面對這件事,也表明了自己犯錯的事實。
“我能感覺到,落星關就要告破了。這些天裏,我一直有一種強烈的危機感,這似乎昭示了我會有不幸的遭遇。我想着紅綃,如何也無法安下心來。我相信胡蘭,一定會找回她,她不可能那麼輕而易舉死去,但我或許見不到她了。我深愛着她,刻骨銘心,即便她現在消失了,我也無法接受我在想念她時,依然犯下了那樣的錯誤。我更加無法容忍自己去隱瞞這件事,這讓我自責且羞愧。一想到我可能無法親口告訴她我做錯的事,就覺得胸口沉悶。我沒有勇氣寫信給她,便寫信給先生你。如果先生能看到這封信,再見紅綃時,請向她轉告我犯下的錯誤。”
溫早見想要轉告給曲紅綃的話出乎葉撫預料。
他以爲溫早見會讓他轉告“我深愛着她”之類的話。事實上,她只是想告訴曲紅綃自己做錯的事。她不願意對曲紅綃隱瞞任何關乎到她們感情之間的事。
女人之間的愛戀細膩且獨特。
葉撫只爲溫早見感到遺憾。即便是現在,他也不覺得曲紅綃真的會對溫早見升起愛戀之心。
雖然相處得並不算很久,但他也明白,自己這個大徒弟只會與大道相伴。她不會愛上任何人,動人但是孤高。
想着這些事,曲紅綃那副清冷恬靜的樣貌又浮現在葉撫腦海中了。
自己三個學生,胡蘭和秦三月都見過了,唯獨曲紅綃一去多年,不曾見着聽着。
“想來,再見時,當是別樣的風景吧。”
想來這幾年的經歷,葉撫覺得自己那學生曲紅綃真像是一首唱不盡的曲子,總是總是在各種各樣的地方,被各種各樣的人念起。
葉撫收起信,在心裏默默回信:你應該自己親口告訴她。
他不會幫溫早見轉告。因爲他知道,她們一定會再次相遇。
“謝謝你,保管這封信這麼久。”
何瑤笑着搖頭:“也不費什麼力。”
葉撫看向遠處。
何瑤見着便問:“先生可是要離去了?”
“總應該是在路上纔對。”
何瑤有些故人離別的傷感,“也不知何時能再見。”
跟葉撫的每一次告別,她都會覺得此次一別,再難相逢了。
不同於以往,葉撫這次沒有說他標誌性的話——“能相見自會再見”。他沉默了一會兒,笑道:“人生無處不相逢,便是青山,還是青山,只是青山。”
何瑤釋然一笑。
葉撫說:“這幾年,你變化了很多。想來,有些事,你已經放下了。”
“沒有放不下的事。善終最好。”
“許多時候,我也會去想一想,那些永遠別離的人。”
“先生再想起來,會是什麼心情呢?”
“我覺得啊,世上根本沒有放得下的事。但總要想個辦法向前走。”
“先生是真性情。”
葉撫搖搖頭,“哪裏有什麼真不真,假不假的。每個人都是這般。”
聽這番話,何瑤頗有些感慨。一件事,真的到了去想“該不該放下”的時候,就註定放不下了。
他們站在中堂外面的觀景臺上,看着遠處的雕琢氣太陽逐漸變得黯淡。
一陣微風吹來,送走了葉撫。
等何瑤回過神時,身旁已經空無一人。
她有些疑惑。在她認識裏,葉撫不會突然消失,再如何也會說聲“我該走了”。而這次,他消失得無聲無息。
葉先生變了嗎?
還是自己其實根本不瞭解他的習性?
她心裏默默想:
“也許葉先生也有煩惱吧。”
這麼一看,每個人都有煩惱吧。
第五百零九章 清風知我意
又是五月天。
每年的五月,他總會想起那位先生以及先生的那兩個學生。
讀了這麼多年書,總是會在各處看到“無妄之念,尚不可清點心頭明”。但他難以做到無妄。總是會想起九年前的那個五月。他記得,那是小雨淅瀝的晚上。
今個五月天,小雨又灑下來了。
他獨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院子裏的翠色。槭樹的樹葉繁密而細長,隨風而動,看上去很柔順,像是溪澗裏綠色的水紋。
他起身推開窗,風一下子吹進來,翻動桌子上的書,發出嘩啦的聲響。他合上書,看着書封上的兩個字,出了神。
“清風”。
這是那位先生送的書。他記得那位先生說讓他好好讀書,將來一定會再見的。
九年間,他將這本書看了一遍又一遍,倒背如流絕對不過分。但還沒見到先生。他不知是自己讀得還不夠,還是說那位先生已經記不得這過路時碰到的細微的事。
“書生!”
樓下傳來喊叫聲。
“誒!”他應一聲,然後轉身將《清風》塞進旁邊的竹製書簍裏,下樓去。
“娘。”他看着樓下的婦人,“差不多了吧。”
他的孃親仔細又檢查一遍盤纏,拾掇這,拾掇那,看看衣服裝好沒,乾糧備足沒,驅蟲的藥草夠不夠,再合計一遍銀兩夠不夠用。她擔心委屈了自家趕考的孩子,便又放了些銅錢銀兩進去。
“娘!用不到那麼多。”
婦人怪道:“路可遠着呢,那大城裏費錢的地方可不少。”
“我又不怎麼花錢。”他嘟囔一聲。
“總要花的,備着指定沒錯。”婦人說着。她愈發覺得自己說得對,又打算去裏屋取些錢來,添進去。
他見着孃親進裏屋,連忙把行李盤纏拾掇起來,三步並兩步出了屋子去。
門外的矮凳上坐着個男人。男人膚色偏黑,曬紋不少,皺紋也一條連着一條。是常年勞作的人,面朝黃土背朝天那樣。
父與子之間的話似乎總是不多。
“好好考便是。”男人說。他砸吧着旱菸,味重的煙味兒很燻人。
揹着書簍和行李盤纏的少年郎只是嗯一聲,點了頭。
“知道路怎麼走吧。”
“知道。”
“就好。”
“我走了。”
少年郎將褲腳兜起來,避免泥水濺起弄髒。
緊了緊雨天更方便的草鞋,他撐開油紙傘,一頭鑽進雨中,踢踏着泥水,遠去。
婦人從裏屋趕着出來,瞧見兒子已經遠遠地隱進雨霧裏了。她一下子心頭變得空空的,搓弄其手中捏的銅板,表情黯淡下來。
“總該擔心嘞。”她靠着門,伸長脖子往前看。
男人吐出煙霧,“十六歲的人了,有啥好擔心的。我當初十三歲就一個人去一百里外的地方借秧苗。”
婦人沒在男人這陳年舊事上多說,“他要是沒考上,也不知會怎個難過。”
說到這個,婦人便心慌慌的,以前在村頭看皮影戲,總是見到皮影戲演那些落榜書生心灰意冷上吊啊,投井啊的戲。
“一次考不上,還有第二次,沒什麼大不了。總不該跟我一樣牽牛爬地。”
“你說得輕巧,他還小,又是一心讀書不出門的人,也沒碰到啥磕磕絆絆,可就承受不起咋辦?”
“承受不起就說明他不是讀書的料子,早點學門子手藝養家餬口去。”男人顯得有些沒耐心。
婦人想說什麼,男人徑直站起來,從窗邊取來斗笠與蓑衣,往身上一套便說:
“我去看看苗子。”
他三步並兩步踩進泥濘裏。
婦人瞧着他都還沒吹完的旱菸嘀咕:“葉子都喫不淨,準是懸着心的。”
……
……
“牌子給我。”
客棧的掌櫃提筆沾墨。
“什麼牌子?”少年郎詫異問。
“身份牌子。”
“啥時候住客棧要身份牌子了?”
掌櫃看着少年郎背後大包小包的,想着這指定是哪家一心只管讀與寫,不聽窗外風雨聲的愣頭書生。
“打仗時,朝廷是要管制人員流動的。”掌櫃說。
“哦哦哦。”少年郎連忙從腰間縫在衣服上的荷包裏取出身份牌子來。
掌櫃接過來一看。他有着把人名字讀出聲的習慣。
“宋……書……生。嗯,明安城轄玉泉鎮青木村……好了,給你。”
宋書生把牌子兜起來,確定不會掉後,問:“現在可以住店了嗎?”
“像你們這種趕考的書生,我都是少收錢的。”掌櫃說:“二樓上去,右手角落最後一間,那裏安靜。”
宋書生連連道謝,提着東西便往樓上去。
“晚上有熱水,洗一洗,睡得好點。”掌櫃說。
“嗯,多謝掌櫃了。”
掌櫃搖搖頭。他心裏念道,自己雖然沒啥學問,但還是尊敬學問人的。
宋書生收拾好東西,下樓喫了點熱食,喝點熱水便去了街上準備些下一趟路上會用到的東西。離了這裏,下個好的落腳地就很遠了。
晚上,在客棧小二的指引下,洗去一身泥污,落個舒適暢快。
睡覺前,他挑燈坐在書桌上,又一次拿出那本《清風》。
這本書被翻過無數次了,顯得很舊,好在他很愛惜,並不破爛。
“我就要去考試了,考過的話,算是讀好了書嗎?”他自問一般,又似在問這本《清風》。
書沒有給他回應。
安靜獨處之間。他的情緒逐漸變得有些敏感起來。
合上《清風》,他望着窗外的黑夜,想起自己同村一個同樣考過試的人。一個被疊雲國文舉制式規章禁錮得像是發了瘋一樣的人。他曾親眼見到那個人蓬頭垢面如同瘋魔一般在村口背誦“制式答題樣板”的樣子。那個人最喜歡唸叨的一句話是“只要把樣板背下來,往裏面填字就行……只要把樣板背下來……”。
這個人給他印象很深,讓他不得不去懷疑讀那麼多書是爲了能夠給樣板填字。
之前去到明安城聽課,課上的夫子也說,就照着樣板作答,選詞盡選三雅四騷五經六義七論八說的重點句子。課堂裏的每個學生都照着夫子說的那樣做,背一套樣板,便只管把三四五六七八的重點句子背得滾瓜爛熟。
文舉考試,真的是這麼考的嗎?
宋書生無數個夜晚都這樣想過。他想通過文舉考試,但他覺得那種背樣板的方式不是在讀書,只是像木頭一樣記句子。
要是真的在考場上,自己怎麼答題呢?自己要不要也去背一套樣板?
他覺得很奇怪,很奇怪。
他所認識的同行讀書的人都勸他說不要自己瞎來,老老實實背一套前輩們總結的樣板,要是選詞好,第一趟考還是能過的,自己瞎來肯定是過不了的。
但他不喜歡背樣板。他始終記在心裏,九年前,那個叫胡蘭的姐姐說,她讀書不是爲了某件特定的事,只是將其當作生命的一部分,像喫飯、睡覺那樣。
那樣的想法影響着他。他在心裏認同,也覺得讀書人不當只是爲了考試而讀。
所以,他想在考卷上寫下自己學到的知識,而不是別人的樣板。
但,不用樣板真的過不了考試嗎?
他自然是不服氣的,可是如果真的過不了,自己該怎麼辦?他想着孃親的期待,想着爹那欲言又止的樣子。如果自己因爲沒有用樣板而在第一堂考試就落榜了……他能接受自己學問不夠而落榜的結果,不能接受沒有用樣板所以落榜。
雨停了。周圍變得更加安靜。
他反而越發躁動了。
讀了那麼久書的他,第一次懷疑自己根本不是在讀書,只是在認字。
到底要不要用樣板?
眼見着離考試不久了,如果現在馬上背樣板,還來得及。他得儘快做決定。
如果自己這次使用了樣板,那麼一定會有下一次吧。他想着。這是一種對“約定俗成”的服從,是將讀書變作應試的軟弱行爲。他無法想象,自己或許有一天會變成同村那個瘋書生的樣子,讀了一輩子書,只念着個樣板樣板。
該怎麼辦?
他看向面前的《清風》。
書裏有一句話——
“清風知意,意在清風”。
他喃喃,“清風真的知道我在想什麼嗎?知道的話,能告訴我答案嗎?”
他推開窗,夜風吹進來。
他閉上眼,感受着五月的清風。
……
……
看着眼前這白中泛黃的空白紙張,宋書生有些出神。
筆墨硯臺都在旁邊準備好了,只待他提筆作答。
四周的同考皆提筆,紛紛作答,洋洋灑灑,好不暢快。
他遲遲沒有提筆。
“終究,還是背下了那片樣板……”
他顫巍巍地提起筆,順了順紙張,沾墨,落筆——
取題:尚書讀因守方考。
作答:
“解古今語……”
寫下“解古今語”的那一刻,他如同失去了所有的興趣,手中筆不肯再下半分……
這是一份樣板。他只需要在後面引用一句“三四五六七八”裏的名言,再把這句名言作個解,就能完成第一部分。
他還能清楚地記得第二部分,第三部分以及尾語的樣板是什麼內容。
他只需要在樣板之間填一些字就夠了。
很簡單。但他做不到。
這不是在讀書,這絕對不是在讀書。
他無法容忍自己這樣作答。這一定是辜負了自己讀的聖賢書,一定是辜負了胡蘭姐姐的期待,一定是辜負了先生留給自己的《清風》。
他稍稍偏頭,看向窗外,渴盼着從外面吹進來一縷清風……
窗外的梧桐葉動了動。不知是清風一直在,還是清風回應了他吹了進來。
他桌子上的試卷紙抖了抖,發出簌簌之聲。此刻,這聲音聽在他耳朵裏,就像是清風給他的回答。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清明。
清風並沒有真的告訴他該怎麼做。他只是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自己是個讀書人,不是答題人。讀書人的世界很廣闊,風景很美好,不該被限制在考場一隅。
他提筆一把劃掉自己寫在的字,舉起手。
監考司員走過詢問。
宋書生請求再給他一張空白的紙。
新的紙張送到他桌子上後,他立馬提筆,暢快取題:
“論文舉應試樣板之於讀書人二三”。
作答:
“尚書真古文,今已失義而見,然書中之奧義蠻生……”
揮汗如雨,卻神清氣爽。
宋書生最後一個作答,第一個走出考場。
離開考場後,他望着天上的雲層與樹冠,又一次感受到了讀書的美妙之意。
他大笑着離去。
……
……
文舉第一堂考試出榜這天,宋書生渾然不知,如癡如醉地看着聖賢之書。今兒個雲少,雕琢氣太陽就顯得格外亮堂,雖說樹冠高高壓在天上,但依舊不妨礙有着“好壞天氣”之分。
今兒個就是好天氣。宋書生在小時候最喜歡待的小山坡上看書。他喜歡這裏,因爲這裏可以看到周圍所有能過路的地方。因爲期待着一些人,所以更加喜歡這裏。
他的爹孃可比他着急多了,早早地就候在鎮上的佈告欄旁。
貼紅人捧着紅榜來到佈告欄。所有等候在這裏的人立馬讓開位置。
待到紅榜張貼完畢後,所有人又立馬湊上去。
宋書生的爹孃從第一個名字看到最後一個,都沒有看到宋書生的名字。
他的孃親幾乎是站不住腳,便要跌坐下去,好在身旁的男人足夠堅強,撐住了她。
紅榜一貼,自然是喜的喜,哀的哀。
“第二回,第二回……”男人也有些出神,只管念着這個。
“這可咋辦啊……”婦人悲催地傾吐。
過了一會兒,男人勉強說:“那小子都不着急,你着什子急。”
“我替他急嘞。”婦人哀怨地說。
男人不知說什麼,只是無奈嘆息一聲。
上榜的人的歡呼聲刺激着他,他一刻也不想待在這裏,家裏莊稼還等着照顧呢,便要拽着婦人離去。
忽然,貼紅人大喊着:“讓開讓開,獨榜來了!”
“獨榜!第一堂考居然有獨榜!那不應該是第四五堂纔會有的嗎!”
衆人驚呼。
所謂獨榜,便是由負責文舉的禮部儀制清吏司大考審閱後,交由尚書再審閱所定的,甚至於某些驚人的文章,會由尚書交於皇帝親自審閱。這一般只會出現在第三四堂的大考裏,還不是每次都有,疊雲國曆代來,從未出現過第一堂小考便有獨榜的。這自是驚駭衆人。
貼紅人將金色的獨榜張貼在大紅榜上方。
上面只有一個名字。
衆人看去,立馬便喊:
“宋書生是誰,誰是宋書生!”
正欲離去的男人婦人驚駭回過頭。
……
……
“今天是出榜的日子,你不去看看嗎?”
宋書生突然聽到背後傳來陌生人的聲音。他回頭看去,是個打扮相貌很平常的老人。
這個人,沒見過,大概是隔壁村的吧。
宋書生說:“結果都是既定的,不因爲我看而改變。”
老人笑了笑:“可結果總要看過,才知道是結果。”
宋書生心情很好,少年意氣樣。他輕快地笑了笑。
“我不關心這個結果了。”
“爲什麼?”
“因爲我要讀書。”
“這不衝突。”
“的確不衝突,但我也的確更像在這個好天氣裏,坐在這兒讀書。”
老人感興趣地坐在他旁邊的石頭上,輕聲問:
“爲什麼是坐在這兒呢?”
宋書生覺得這個老人很平和儒雅,想來也是念過不少書的吧。他不由得懷以尊敬。
“這裏能看到四面八方的路。”
“看路做什麼?”
“路上會過人呢。要是有認得的人路過,我一定一眼就看到了。”
“你在等人嗎?”
宋書生頓住,遲遲沒有回答。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等人。
老人換了個問法:
“你有想見的人?”
宋書生點頭。少年郎在這個氣息獨特的老人詢問下,不由得流露出自己的真實想法。
“想見,就等着人來嗎?”老人笑着說:“爲什麼不去找?”
“我不知道他們在哪。”
“坐在這裏,是能看着四面八方的路,但路是用來走的,不是用來看的。”
宋書生看着老人。老人有一對清幽的眼睛。
“老人家是夫子嗎?”
老人笑着搖頭:“以前是,現在不是了。”
宋書生憨實一笑,“我感覺老人家說的話都好特別,很有學問。真是個讀書人。”
“我不是讀書人,你纔是。你是真正的讀書人。”老人看着遠處說。
宋書生以爲老人是在誇獎他,羞澀地笑了笑。
老人站起來問:
“有考慮過找位先生嗎?”
宋書生聽着這麼問,便以爲這個老人家要收他做學生。他立馬說:
“我心裏有位先生。”他不太自信地尷尬一笑,“雖然只是我心裏認爲而已。”
老人溫和一笑,沒多說什麼。
忽然,宋書生見到自家爹孃從遠處跑過來,跑得飛快,邊跑邊喊:
“中啦!中啦!”
“書生,你中啦!”
“是獨榜!最了不起的那個!”
“貼紅人說,這是皇上欽點的獨榜!”
“皇上欽點的!”
宋書生看着爹孃奔跑在田野上。
他向着遠方,開心地笑了起來。
他沒有因爲自己上榜而開心,開心的是疊雲國還是有真正的讀書人的。
這一刻,他可以自信地說,自己考試所寫那篇文章,就是寫給讀書人看的。
他忽然很想將這份喜悅分享給別人。他立馬起身看向旁邊,想向那位老人家述說自己的考試的經歷。
偏頭看去時,旁邊空無一人。
正愣神之間,一陣清風吹來,翻開旁邊的《清風》。
翻到了那一頁,上面寫着——
“清風知意,意在清風”。
他眼神變得柔和無比。
“這就是清風給我的回答嗎?”
忽然,他的手心發熱,有些鼓脹。他連忙張開來看,赫然見到一枚裸露的玉佩攤在手心,玉佩上有七個字——
“三味書屋”與“宋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