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一章 但看明月,莫問紛塵
魚木並沒有以大搖大擺的姿態回照雲宗。跟着葉撫遊歷這些年來,她雖然不清楚個具體,但大抵是知道,自己註定要走一條很不尋常的路,難以再是個宗門的受大家關注的弟子。
之前在武道碑小世界,還在那獼猴王腹中時,她見到了照雲宗的弟子,也並未選擇去與他們打招呼。衆人在武道碑前參悟天地道機時,她一個人閒遊,也避免去靠近照雲宗的弟子。
這並非她是個喜新厭舊的主,而是她掙扎的內心告訴她,總是要跟照雲宗的經歷告別的。
這次回來,是告別的。
她細細想來,發現葉撫之前催促着自己回照雲宗,便是已經看透了自己內心的糾結。
葉撫是那樣的,他總是能輕易看穿一個人。
循着照雲宗山地的靈脈,魚木一路向上,以潛行的方式,直達宗主山。她要去見宗主徐歸星。
宗主山上很是清淨,不大,但是很高。山頂有一方清澈的池子,中有蓮蓬,下有游魚若虛。低矮的雲層在山頂下方一點,便將這山頂襯得更加出塵。一隻頗具靈氣的白鶴單腳站在池子旁邊的大石頭上,它看上去像是在休憩。
石頭後面便是宗主府。說着是府,其實大小上根本稱不上,倒更像是一個精修過的二層複式小竹樓。有鬱鬱蔥蔥的高山松木相伴,怎生看,也是一副閒雲野鶴人士所居之地。
徐歸星就在這裏。他已經發現魚木了。
從大石頭後走出來,徐歸星手裏提着一副漁具和一個小凳子。他支起凳子,坐着便開始拾掇釣魚的活計。
魚木從池子另一側走過來。
“六七年了吧。”徐歸星輕聲說。他似乎怕嚇走池魚。
魚木點頭,“上次離開,到現在快七年了。”
徐歸星笑了笑,“你現在是大人模樣了,氣息也沉穩內斂許多。”
魚木坐在他旁邊,兩隻腳伸到池子,但沒夠着水。
“年齡到了,自然是得變的。”
徐歸星看着池子裏的游魚,又看了一眼旁邊的魚木,笑道:
“小魚兒總歸是要長大的。”
“長大分兩種。一種是被人釣出池子,一種是自己跳出去。”
“我很高興,你選擇了第二種。”
徐歸星話落,一條魚兒上鉤。但他並未拉鉤。
“這一池子魚,我釣了幾十年了,但從來沒釣起來過一條。今天是第一回。”
魚木抬頭問:
“爲什麼不釣上來?”
徐歸星笑道:“我又不喫魚,釣上來還得放回去。”
魚木一笑,“那你是等這些魚褪凡化妖自己跑掉啊。”
“能自己跑掉,我是一定不會阻攔的。”
“爲什麼?”
“因爲它們本不長在這裏。”徐歸星嘴角微微揚起,“那這裏就不該是它們的歸宿。”
魚木說:“我也是一條你帶回來的魚咯。”
徐歸星搖頭,他看着遠處的雲霧。
“你從來不是誰帶回來的魚,只是陷入迷途了。迎月,林迎月當初是想給你取名林漁的,但後來又給你改成魚木了。”
“爲什麼改?林漁很不錯啊。”
“她覺得當初的你像一條失去了水的魚,茫然且無助。”
“那也可以叫林魚。爲什麼改成魚木?”
徐歸星神情變得有些傷感,“現在想來,大抵是她那時便心有所感,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
魚木稍稍沉默,她清淡的雙眼裏光彩淺而不明。
“她覺得自己離開後,我便木無所依不成林,對吧。”
徐歸星勉強一笑。
“只能是這般了。”
魚木深吸一口氣,她笑了一聲,把低沉的陰霾掃去,“又覺得叫木魚太奇怪了,乾脆顛倒一下,成了魚木。”
徐歸星無奈地笑着搖頭。
“師父果然是個有趣的人。”魚木想着記憶裏師父那總是透露着狡黠之光的雙眸。
想着想着,便虛起了眼。果然,總會想着,便難以忘卻。她低聲問:
“師父她,是怎麼死的?”
魚木的聲音很平淡。看上去聽上去,只是在隨意地問這個問題。
“心裏有魔種。”
“什麼魔種?”
徐歸星搖頭,“我尋覓了許久,也找不到答案。但那確乎是魔種了。”他看看了看魚木,欲言又止。
魚木縮回雙腿,雙手環抱。
“師伯,你想說什麼就說吧,不用顧慮我的。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徐歸星有些恍然,他記得自迎月師妹死後,魚木便再沒叫過自己師伯。今天再次叫起,看來她是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他沉默片刻後說:
“我跟師兄一致覺得,跟你有關。”
魚木顫了顫。她緊咬着嘴脣。
徐歸星等着魚木平緩了才繼續說:
“雖然你是迎月撿到的,但當時我也在場。我看到了那個場景。你一隻巨大的銀色虛影狀的手放在雪地裏,那時你蜷縮成一團。那隻銀色的手消失後,你的師父靠近你。靠近你的一瞬間,你身上湧起一縷黑色的霧氣,擦着她的肩膀飛向遠處消失了。我想,她心裏出現魔種,跟那縷黑色的霧氣有關。”
魚木眼神恍然,不知在看着哪裏。聽着徐歸星這麼一說,又想到葉撫說的一點關於自己身份的事。她基本也就明瞭,師父的死,果真是跟自己有關的。
徐歸星愧疚地說:
“怪我當初,對迎月的事太過疏忽了,沒能及時注意到她的變化。”
魚木低聲說:
“只是因爲我……”
徐歸星搖頭:“不,或許因你而起,但一定是與你無關的。”
他清楚地記得,當初迎月師妹之所以冒險去靠近魚木,只是因爲魚木睜開眼時第一眼看到了她,而她看到了魚木那如同初生嬰兒般至純至淨的雙眼。
魚木看了看徐歸星。她知道,徐歸星是以爲她在內疚。實際上,她不只是這般,還真的清楚,師父林迎月之死的源頭極可能在於葉撫說的,自己的“失誤”。
她不知道那個“失誤”到底是怎樣的,但迫切地想要去知道。她認爲自己必須要給師父之死一個完整的交代。不論到底是不是自己一手造成,起碼要清楚,師父真正意義上到底因何而死。
這是魚木這趟回來的目的之一。她想清楚那一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些想法難以去跟徐歸星述說。徐歸星只是照雲宗的宗主,師父的師兄,自己的師伯,只是個喜好閒雲野鶴般生活的修仙者,沒有更多身份了。他對師父林迎月之死的關注點只在於當初沒能及時注意到他的師妹的情況,因此而愧疚。
魚木也清楚,自己不能把更加複雜,牽扯更多的事再帶給徐歸星。他沒法去理解和對付更多了。
在心裏明瞭這些後,魚木更加清楚,自己不能再在這裏多留了。
她便站起來說:
“我要走了。”
徐歸星早有預料,並未驚訝,但或多或少還是有些不捨。
“你要去跟其他人道別嗎?”
魚木搖搖頭,“就不必了。再出現,我也只是會加深在他們腦海裏的印象而已。”
徐歸星笑道:“你在武道碑排名第一,足夠讓人記一輩子了。”
魚木沒說話。
“放心去吧,去做你自己的事。不要擔心這裏,我會處理好一切的。”徐歸星吐出一口氣,他看上去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
魚木本可以一走了之,但她總還是不願像個屠夫,操起快刀便一刀了斷。她說:
“我是跟着之前那位公子的。”
徐歸星問:
“就是那位讓正神俯首的前輩嗎?”
“嗯。”
當初那一幕至今在徐歸星記憶裏佔據很大的分量。他無法去參透那位前輩分毫,也沒法想象更多可能了。他只是點頭。
“那我放心了。”
魚木轉過身走了幾步,然後停住,又說:
“我跟着他,能找回我本來的身份。”
徐歸星笑着點頭:
“我能猜到。你總是有着自己清晰的目標的。”
魚木吐出一口氣,再沒說什麼,順着山地靈脈離去了。
這宗主山上,重歸寧靜。
徐歸星看着一池子魚許久,幽幽呢喃:
“什麼時候,纔會有第二條跳出池子的魚兒呢?”
……
……
平日裏鬧騰的魚木,難得沉默了大半天。
葉撫時不時轉過頭去,笑吟吟看她一眼。她每次都是以微笑回應。
這次,葉撫不只是看她一眼,問道:
“如何,時不時更像知道自己身份了?”
魚木皺着眉問:
“你監視我嗎?”
葉撫笑道:
“你都快把事情寫在臉上了。我要是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會讓你回去嗎?”
魚木努努嘴,“真沒趣。”
“怪你自己咯,像張白紙一樣。以前你哪裏是這樣的。”
“那以前我是哪樣的?”
“以前啊,你就是一肚子壞水,刨開你的心,估計得比全天下最黑的東西還黑。”
“不至於吧……我根本沒想過什麼壞事啊……”魚木很不滿葉撫這麼說自己。
葉撫笑了笑:“那是現在。”
“總之不可能!我就是最可愛的,最善良的,最美麗的好姑娘!”魚木傲嬌地揚起下巴。
“行,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別說得我在隨波逐流一樣。”
葉撫搖頭,“我沒跟你開玩笑。我說真的,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那才符合你的身份。”
“我什麼身份?”魚木好奇問。
“笨蛋唄。”
魚木惱火道:“你耍我!”
葉撫哈哈大笑幾聲。
兩匹馬帶着兩人,飛快地在南方的草原上奔跑。
直到某一刻,離了樹冠之地,見着遠方的海岸線後才停下來。
魚木抬頭遙望高空上那一抹緋紅色。極南的天空上像是嵌着一塊琥珀,琥珀周圍流轉着緋紅的雲彩,那些雲彩裏面便是一座座浮空城。
“那裏就是你說的戰場嗎?”
“那只是第一個戰場,之後會陸陸續續出現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我們就是要從那兒去濁天下?”
“嗯。”
魚木眼中閃爍好奇的光芒,“也不知道濁天下的人長什麼樣。”
“跟我們差不多的。環境的影響雖然有,但不至於改變種族。”
“聽說濁天下很危險。”
“你怕危險?”
“當然不怕。”
“那不就得了。”
“我在想啊,我們隨意穿過戰場,真的好嗎?”
葉撫說:“那裏在被當作戰場前,首先是個通道。”
“我們直接騎馬過去?”
葉撫笑笑:“那你要不要見識一下兩座天下的戰鬥嘛。”
“不耽擱時間的話,想看看。”
“時間是你我最無趣的東西。”
“聽不懂。”
“聽不懂就對了。”
小紅和小白,腳踏虛空,朝着戰場奔去。
“哦對了,公子,我改個名怎麼樣?”
“改成什麼?”
“林漁。樹林的林,漁夫的漁。”
“隨便你,你的名字你做主。”
“啊,真的?”
“當然啊,怎麼還懷疑起來的。你還怕我不讓你改啊。”
“……嗯……算了,還是不改了。”
“怎麼了?”
“魚木也蠻不錯的。”
“別想太多。跟着感覺走就是了。”
“感覺會出錯的。”
“你也只能跟着感覺走。”
“行吧。”
“但看明月,莫問紛塵。”
“聽不懂。”
“……”
……
……
“師姐,這麼多人,還是算了吧,我們想個辦法潛伏過去……”
“潛伏?那不是隻有軟弱之人才會做的事嗎?我葉扶搖豈是軟弱之人?”
“但那邊真的好多人啊,萬一被抓住了,我們就完蛋了。”
“放心,我的眼裏,只有一萬種過去的方式,沒有萬一被抓住的結果。”
“可真的好多人……跟沙子一樣。”
“你說對,他們跟沙子一樣不堪一擊。”
“我覺得還是穩妥一點比較好,畢竟去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相信我,直接正面莽過去。”
“不要,那太危險了。而且,我信不過你。”
“既然如此,那我只好告訴你一件事了。”
“什麼事?”
“我們要是再不快點,你心心念唸的曲紅綃就要出大問題了!”
“什麼!大問題?”
“嗯,我們必須要去救她。”
“你這副表情……不會是糊弄我吧。”
“肯定不會!”
“可……”
“再糾結,就要出問題咯,你可想好啊。”
蘭采薇看了看遠方末人那如同星空一般的佈陣,又看了看旁邊一點都不着調的笨蛋美人,腦海裏冒起從中州趕往這裏的幾個月來,被她坑過的悲痛往事。
這幾個月裏,因爲師姐那瘋子一般的奇思妙想的主意,自己被鯊魚喫過,被深海巨人錘過,被空中猛禽啄過,被龍宮蝦兵蟹將追過。師姐她總是能在一萬種完全的路里挑一條最危險的,然後一頭扎進去,讓自己飽受折磨。
蘭采薇算是清楚了,葉扶搖只是想做一些看上去很帥氣的事,而每次都是她帥氣,而自己受苦。
本來,蘭采薇已經打算這次如何也不聽葉扶搖的蠱惑了。
但終究敵不過一句“曲紅綃有難”。
蘭采薇糾結了半天,問:“你真的有把握嗎?”
“我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
“可之前……”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葉扶搖一副看淡前塵,展望未來的模樣。
“行吧……衝吧。”蘭采薇妥協了。
“那準備好咯,抱緊我!”
蘭采薇抱在葉扶搖腰間。
葉扶搖看也不看其他的,猛地衝向天外的“星空”。
在一衆末人與各族將領的眼裏。是一道璀璨的光在戰場分界線另一邊爆閃而起,陡然間駛過漫漫虛無的長空,朝着這邊衝來。
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是不是敵襲的時候,那道光就已經撞開了末人們組成的防線,還直接撞碎了濁天下的壁壘。
衆人目瞪口呆望去,只見濁天下的結界壁壘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窟窿,從那個窟窿裏冒出憤怒的聲音:
“葉扶搖!葉扶搖啊!你有這麼大本事,之前我被鯊魚咬,被巨人錘的時候,怎麼不幫我!”
“呃……你不覺得你狼狽逃竄的樣子很可愛嗎?”
“笨蛋!蠢貨!變態!你這是畸形的愛!”
“嘿嘿嘿嘿……”
師染番外 晝與夜
黃昏是夜與晝的相遇。
……
師染今兒個變了,不穿黑也不披紅,不知從哪兒弄來一身青白裙,絲帶飄飄,綢緞晃晃。她指定是爲這天做足了準備,連站着的姿勢都變了,沒個王樣,也不逼人。
她站在扶手前方,以賜天樓爲背景,微風吹拂着。藉着光,顯青黑色的長髮飄揚。風大了,滿頭長髮就是垂不下的旗幟。
“吭。”
葉撫在她身後咳了一聲。她立馬轉過身來,滿臉笑容,潔白的牙齒和黃昏下的驚煌城和諧輝映。賜天樓下的驚煌城繁華得沒個邊,黃昏剛來,還不見夜幕落下,就張揚地點燃了所有輝燈。輝燈密密麻麻,像是湖中發光的水草。它們飄起來,快的慢的此起彼伏,浮在半空中,成了一片光幕。光幕將繁華照得更加明晰。
驚煌城永無黑夜。驚煌城的繁華永不落幕。
“我以爲你不來了。”師染腰肢抵在扶手上,手撐着,軟綿綿地站在那裏。
“我也以爲我不來了。但我還是來了。”
“你過來。”師染輕聲呼道。
葉撫走到她面前。她好看的樣子更加清晰了。好看的眼睛,好看的眉毛,好看的鼻子,好看的嘴巴……她全然是爲了好看而長成的,就連左眼角下那一點淚痣都是精心生長的。
師染便又轉過身,望着繁華的驚煌城。
“我不想當王了。”她聲音慵懶。
“累了?”
“嗯,累了。”
葉撫看着湖海一般的輝燈羣,問:“你不怕繁華落幕嗎?”
“我看遍人族從萌芽到鼎盛,從鼎盛走向衰亡。想來,這是永恆不變的規律,雲族大抵也看着這規律了。”
“你是雲族的王,你還站在這天賜樓上,雲族就永不衰亡。”
“我的時代總是要落幕的。”師染眼中泛着奇異的光,不知在想着些什麼。
葉撫從來都知道,師染不是自私的王。她當年率領雲獸一族,正面擊敗人族,贏得了大勢,點亮了雲族的文明大道。她當年全心全意爲了雲獸一族,今個,也是全心全意爲了雲族。
“你想立新王嗎?”
師染搖頭,“雲族從來都不姓師,雲族也不該有王。”
“或許沒了你,雲族會更快凋敝。”
“那說明雲族不配擁有大勢。一個種族,一個擁有天下大勢的種族,如若全看了一個人,那是失敗的。我希望讓雲族香火延續下去的是不斷充實,不斷糾錯的文明符號與思想文化,而不是某位王。該有不動搖的信念,該有前進的動力,該有純潔的綱領。”
師染認真說完後,又輕快地笑起來,“或許,沒了我,雲族會有更多可能。”
葉撫沒有回答她。
他看着驚煌城。驚煌城繁華依舊。
師染雙手離開扶手,絲毫不顧及形象,撐了個懶腰。她將自己最好的體態展現在葉撫面前。
“不說這些了,弄得一點氛圍都沒有。”師染仰頭,認真看着葉撫。她瞪大眼睛,瞳孔瑩瑩,如有清泉在裏潺潺流淌。“話說回來,我到底是該叫你葉撫,還是叫你‘零’。”
葉撫轉過頭去,“你喜歡怎麼叫就怎麼叫。”
“好的相公。”
葉撫微微一愣,愕然看着師染。
師染嬉笑連連,“你說我喜歡怎麼叫就怎麼叫嘛。”
“也不是讓你佔我便宜啊。”
“你這傢伙惱火得很。讓我開心開心不成?”師染很是不滿。
“不成。我是有原則的。”
“呸!你要是有原則,當年會讓你那幾個學生輪流送死?會讓東宮現在也不肯見你?會讓第一使徒爲了你甘願枯萎?會促成或者的出現?會讓擺渡人孤苦伶仃,生生世世不得離開時間長河?”師染越說越激動,“你這傢伙真是氣人!認識你簡直是倒了八輩子黴。固執,薄情寡性,謊話連篇,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有那麼糟糕嗎?”葉撫弱弱地問。
“糟糕透頂!沒有比你更糟糕的了!”
“那你還讓我來……”葉撫眨眨眼。
“你!”師染憋紅了臉,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轉過頭去暗罵:“混蛋。”
“消消氣,消消氣。”
“別安慰我。早些時候幹嘛去了?”
葉撫笑笑,“那成,我先走了,你冷靜冷靜。”
“你敢!”師染一把拽住葉撫,狠狠瞪着他。
“行行行,聽你的聽你的。今兒個是你的主場嘛。”
“這還差不多。”師染露出勝利的傲嬌表情。
她邁開步伐朝樓下走去,“跟上。”
葉撫聽話地跟在她旁邊。
天賜樓很高,樓梯一環接着一換,很繞。不過師染很喜歡這種設計,直愣愣地上去下來,她覺着實在無趣。
“過些時候我打算去找白薇。”師染邊走邊說,“給你說些好聽的話,指不定她就願意見你了。”
“沒必要爲了我——”
“誰爲了你啊,我是爲了她。你可是一手摧毀她所有努力的混蛋,但她偏偏又愛你愛得要死。這放在那些民間裏叫什麼來着?虐戀?我看來啊,苦的只是她了,你就是個混蛋。要是給你們的故事寫成書,成千上萬讀者都得給她打抱不平,扎小人咒你,上香拜神許願你早些死了。”
“別這麼說我,太過分了……我也是要面子的。”
“哼!知道過分了?當初欺負人怎麼不想想。”
“唉,我還以爲你是唯一懂我的。我那真不是欺負人,她太想當然了,早些時候還好,勸得住,到了後面都快瘋魔了。”
“那還不是爲了你!你被胡蘭殺死那天,她都快傷心死了好吧。我承認,那是唯一的辦法。但你不該當着她面死啊”
“……這麼想,我當初是有些過於理性了……”
“唉,算了,都是以前的事了。”師染舉手挽住葉撫的手臂。
葉撫嚇得連忙躲開,“男女授受不親。”
“授受不親個屁!”師染瞪着葉撫,生拉硬扯地挽着他,“這是我的地盤兒,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行吧!我今天就委屈一下了。”葉撫勉爲其難地說。
師染咬牙切齒,“可惡,你連騙我一下都不肯了嗎。”她直直地看着葉撫,眼中滿是情緒。
師染生平第一次覺得想哭,鼻子有些發酸。
葉撫也不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混蛋。見着師染真的生氣了,真的委屈了,他哪裏會得寸進尺地去欺負人家。
“呼——我不想欺騙你。”
師染別過頭去,“這回,你再騙我一回吧。”
葉撫不忍心見到這位輝煌萬世的王如此卑微。他在來這裏之前,就預料到會這樣,所以一直糾結到底要不要來。到最後,他始終是明白了師染對自己的感情絕對不會因爲自己不來就變掉。他也清楚,因爲古老雲獸的特性,師染比任何人都要愛自己。她真的是徹徹底底獻出了自己所有的愛。
但她越愛,葉撫越是不敢接受。她不像白薇。白薇真的是那種說不愛就不愛的人。若真是讓白薇死心了,沒有人能去挽回她。說來,白薇現在只是處於情緒最低谷,簡而言之就是自閉了。
“今日騙你一回又作何?待到天明瞭,剩滿心的空落落。”
“你真是一點都不懂女人。”師染恨死葉撫了。
葉撫無奈嘆息,“好吧,我今天徹底依你了。”
師染白他一眼,“這不就得了嗎。便把我想得那麼複雜。你跟白薇都是那種容易想多的人,但凡你們有一個人像我一樣,哪還有那麼多矛盾。”
“別說了,我又快覺得對不起她了。”
“你本來就對不起她。”
“……”
師染貼靠着葉撫在環形樓梯上緩緩走動。天賜樓的設計很巧妙,站在樓梯上,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能一眼看到驚煌城繁華的輝燈羣。
氛圍是好極了。
師染望着外面的天空,微微發了會兒呆,然後說:
“我有些想念三月了。”
葉撫沉默着沒有說話。
“還能見到她嗎?”
“一定能的。”葉撫肯定。
師染點頭。她心裏清楚,葉撫比任何都要想念秦三月,比任何都想要再見到她。
但三月她,什麼時候纔會回來呢?
等她回來了,一定,一定要和她一起走遍天上每一顆星星。師染無比期待那一天。
他們下了天賜樓,走進驚煌城。
從每個人身旁經過,在每一盞輝燈的照耀下發光。他們是繁華里一抹美麗的剪影。
“葉撫,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什麼日子。”
“是我的生辰。”
“所以你特地挑在這一天叫我來嗎?”
“那些書上不都說了嗎,生辰要跟重要的人一起過。”師染停下來,抬頭望着天上的輝燈羣,“葉撫啊,以前我都是一個人。除了還在讀書的時候有小以陪我,其他時候,我都只是像這樣,抬頭望着天,不管晴雨,反正只是看着。”
“那時你在想什麼?”
“我想變成天上的一顆星星。”
“爲什麼?”
“因爲,星星永不孤獨。”
師染靜靜地看着輝燈羣。也會透過輝燈羣,看向遙遠的天空。葉撫看着她的側臉。她的臉龐很清瘦。她不是那種高挑挺拔的身材,所以某些時候遠遠看着會覺得有些像少女。一個人站在人羣裏,也還有幾分落寞清冷。
“師染。”葉撫忽然開口。
師染看向他。
“生日快樂。”葉撫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根菸花棍點燃了。
煙花棍閃爍着不那麼絢麗的花火,但全然映在師染眼中了。
師染接過煙花,蹲了下來,認真看着花火閃爍,她臉上的光彩隨着花火的光變化。葉撫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煙花快要燃盡時,師染忽然抬起頭望着葉撫:
“葉撫,你有那麼一瞬間喜歡過我嗎?”
葉撫點頭,“有。”
“什麼時候?”
葉撫笑着說:“現在。”
師染開心地笑了起來。
煙花熄滅。夜幕已盡。黎明的第一縷光穿過雲層,照在他們的身上。
……
黎明是夜與晝的告別。
葉撫番外 你應該看向遠方
叮叮叮——
叮叮叮——
來電鈴聲響個不停,將葉撫難得的清夢敲了個稀碎。他睏倦地翻了個身,不情願地伸出手在牀頭櫃摸來摸去。
他抓住手機,微微抬起頭,眯開皺巴的眼睛,也不見着來電顯示是誰,就接了電話。
“喂。”略顯沙啞的女聲響起。
聽着聲音,葉撫睡意全無,抓來枕頭靠在牀頭上。
“嗯。”他輕聲回應。
“葉哥,我們見一面吧。”
葉撫沉默着,沒有回答。
荀琳琳,他的前女友。兩年前因爲觀念不和,分手了。她的臉龐在葉撫腦海中緩緩浮現,逐漸變得清晰,清晰到每一個細節他都見着了。
荀琳琳的面孔兩側以挺直的鼻樑爲界,猶如鏡中的倒影,劃出完美無瑕的弧度,在他腦海中映射出光彩來。他始終記得她那細長的黑色雙眼,如同書法大師的一筆勾勒。
“有什麼事嗎?”他問。
“我想見你。”對方說着,頓了一下。
葉撫能聽到對方吸氣的聲音,絲絲縷縷,斷斷續續,聽上去有些緊張和激動。
“我只是想見一下你,沒有別的事。”
葉撫起身到牀邊,拉開窗簾。佈滿了窗戶的雨痕清晰可見。
“外面雨挺大的,算了吧,或者,我們可以通視頻。”
對方稍稍沉默後,又問:
“我們可以約個時間,我辭職了,這段時間都有空的,看你那邊,什麼時候有時間,我們可以一起喫個飯,然後說說——”
“沒必要。”葉撫重複一遍,“真的,沒有必要。”
電話那頭沉默着,只能聽見沉悶壓抑的呼吸聲。
葉撫能夠腦補出荀琳琳此刻的表情,一定是使勁兒縮着鼻子,抿着嘴的。他還很清楚地記得,她每次努力控制情緒都是這樣。
過了大概一分鐘,重重的吐息傳來,“葉哥,我通過了肯金思團隊的考試,就要去南極洲了。”
葉撫微微一笑,“那恭喜你,離你的夢想更進一步。”
“你真的……爲我感到……高興嗎?”
“當然,你的夢想是了不起的,我爲你感到高興。”
電話那頭悄無聲息,持續了半分鐘後,忽然傳來抽泣哽咽聲。
“那你爲什麼……爲什麼要跟我分手……我不理解,葉哥,我真的不理解……明明你也是贊成我的,爲什麼你要跟我分開?”
即便是隔着電話,即便已經兩年未見,葉撫依舊像是在她身邊一樣,清晰地感受着她的情緒。
“你有了不起的夢想,但我沒有。”葉撫緩聲說。他眉頭稍稍跳動,似有不忍,但立馬又壓下去了,“荀琳琳,我無法忍受與戀人分隔那麼遠,那麼久。我無法過着每日每夜思念你,擔心你的生活。你是了不起的,你真的很了不起,真的。
他深深吸一口氣,輕而緩地說:“但我是個平凡人。”
“嗚嗚……”
荀琳琳說不出話,只是哭着。
她哭了許久才說,“葉哥,我真的捨不得你。”
“我們會再見面的。我期待你從南極洲歸來那一天。你很了不起,真的。”
“葉哥……”
“再見。”葉撫平靜地說出這兩個字。
他沒再等對方說些什麼,掛斷了電話。
但,他坐在牀頭,看着前面的牆紙一動不動。他似乎在等待着什麼,不肯把手機放下。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在等什麼,等荀琳琳再給自己打過來?等自己緩一緩然後打過去?
十分鐘過去了,手機沒有響起,他也沒有按下撥號鍵。一切在沉寂之中遠去。
他偏頭看向窗戶,透過沒有拉緊窗簾的部分往外看去。下雪了,知冬市迎來了冬天的第一場雪,蒲公英般的飄絮從天上落下,像是天上人的賜福,也像是哀慟。他極目望向遠處,想要在那灰濛濛的天邊看出些什麼來,想一眼看到遙遠的南極洲,看那裏動人且凍人的景色。
三年前的那個冬天。他還記得,那天應該是節令上的大雪。
荀琳琳早早地起了牀,在梳妝鏡前休整。他還睡在牀上,翻過身,裹着被子,眯開眼睛看着鏡子裏的她。
她笑了笑,說要去面試。
他問,肯金思團隊的面試嗎?
嗯,她說,肯金思團隊的南極洲考察項目,要進行一共三輪面試,爲期兩年,這是第一次面試。
他一下子沒了睡意。南極洲考察項目?
她笑着轉過身,還坐在凳子上,腰肢扭過來一半,姿勢很好看,像正在梳妝的舞臺劇演員。她的確是個演員,在大學時期,他經常在舞臺下,往往是在第一排,近距離地欣賞她的表演。
是啊,南極洲,我很嚮往那裏。她開心地說着。你會支持我,對吧。
他轉過身,平躺着,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南極洲啊……遙遠,神祕,寒冷,危險……
他起了牀。荀琳琳已經打扮妥當,一如往昔,穿着一身青藍色。她作爲舞臺劇演員,即便是在日常中,也始終帶着一絲優雅從容,同時也是保守且謹慎的。她喜歡錶演舞臺劇,卻不喜歡過分展示自己,這很矛盾,但符合她的性格。
她從不穿高跟鞋,即便她的每個朋友都告訴她,她的身材很好,應該試着穿一穿的,當是一種體驗也行。她沒有過。
這沒有原因,她似乎只單純地不喜歡。
你跟我一起去吧。她說。你在外面,我就不會緊張。
他以感冒頭痛拒絕了。她在臨走前,還不忘燒好熱水,備好治療感冒的藥。
他目送她離開。站在樓上,透過窗戶,他看着她走在雪地裏。她轉過身,看向樓上的他,開心地揮了揮手。冬天地她顯得有些笨拙,厚厚的大衣外面還披了件擋風衣,脖子上圍着他送的藍白色圍脖。她一直都喜歡藍色和白色。她說,那是雪與海,是這顆星球上最極致的美麗。
她走出小區,雪地裏留下她的腳印,長長一串,從單元門口延伸向看不透的雪霧之中。
一整個上,他都沒有精神,坐在客廳裏發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住的房子,太過空蕩了。隔壁傳來小提琴的聲音,聽上去是在練習《我之真愛》,是電影《亂世佳人》的主題曲。這首曲子很美,是夢幻且真實的,但似乎太多學習小提琴的人都喜歡用這首曲子來展現他們“高超”的技巧。隔壁的這位“音樂家”便是如此。他記得音樂家練習這首曲子很久很久了,卻依舊沒有什麼長進。這使得他曾惡意地猜想,這位音樂家一定沒有“真愛”,或者沒有看過《亂世佳人》。否則,不會演奏得那麼糟糕。
荀琳琳成功通過了第一輪面試。
她很高興,剛進屋第一件事就是緊緊擁抱住他。她激動地說,是他給了她鼓勵,讓她能夠在面試官面前展現出最好的狀態。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用手輕撫她顯得嬌小的背。他在心裏想,明明自己什麼都沒做。
在荀琳琳耳朵裏,似乎隔壁音樂家那糟糕的《我之真愛》都變得十分動聽了。可他聽來,卻更加糟糕了。
在廚房裏,他莫名地感到一種難以嚥下的苦悶,不同於以往內心思緒翻覆所衍生地煩悶。這比較像是一種沉思,對於荀琳琳和自己,以及隔壁音樂家糟糕的《我之真愛》的沉思。平時裏,最細碎的瑣事,比如廚房窗下黯淡的冬日陽光並不溫暖,他都在以着十分認真的態度沉思着。削土豆皮時,帶着泥土氣息的外皮被剝離,發出滋滋絲絲的聲響,慢慢匯聚在水龍頭下,在黯淡的陽光照耀中,猶如墜落的銀河星辰。
這種煩惱,在他和荀琳琳躺在牀上時,用言語與動作挑弄其對方慾望時;在書房觀看乾淨而清晰的文字時;在陽臺一邊吹着冷風,一邊聽荀琳琳絮絮叨叨的抱怨時纔會短暫消失。
但他始終煩惱着。
有一天,他下了班,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到市博物館,在那裏呆了三個小時,也不看手機,就只是在裏面,從一件件承載着“文化”、“歷史”、“藝術”的收藏品旁經過。腳步聲讓他感到安心。
離開博物館,打開手機時,有七個未接電話,全是荀琳琳的。
看着手機這一刻,他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他知道,自己終於該說出那句話了。
我們分手吧。
荀琳琳以爲這是他的表演,是從網上學來的段子。她調皮地在他身上尋找偷拍用的攝像頭。她一邊打趣,一邊在繞着他轉來轉去,到處翻找的樣子很可愛,還像是大一剛進校園笨拙地拖拽行李箱的樣子。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她什麼都沒找到,開始有些慌張。在哪兒,你的攝像頭在哪兒?是在抖音和快手上學來的段子嗎?葉哥,你說話啊。葉撫,你快回答我,回答我好不好。你是在騙我吧,你肯定是在騙我吧。一定一定。剛纔爲什麼不接電話,是工作沒做完在加班嗎?葉撫,說話,你快說話啊!她的優雅全都不見了,顯得那麼笨拙與小氣。
我們分手吧。
隔壁音樂家的《我之真愛》又響了起來。
總是喜歡夸人的荀琳琳捂着嘴說,好難聽,好難聽,不要再拉了……好難聽……
她像一隻溺水的小貓,聲音幽咽恐懼。
爲什麼?她哭着問。
他說。你喜歡喫甜膩提拉米蘇,你喜歡聽鬧哄哄的相聲,你喜歡看動物世界,你喜歡穿青藍色的衣服,你喜歡看北斗七星,你喜歡企鵝,你喜歡海豚,你喜歡冰川大海,你喜歡沖人眨眼睛,你喜歡閉上眼冥想,你喜歡盯着鏡子裏的自己說話……你不喜歡芥末,你不喜歡頭髮太長,你不喜歡紅色的衣服,你不喜歡酒桌文化,你不喜歡各種應酬……
她不是傻子,聽他說了那麼多,總會是知道,他是真的不想跟自己在一起了。
對不起……她哽咽着道歉。
她其實完全沒有必要道歉,畢竟錯的是他。但她就是忍不住道歉了,因爲太過依賴,人就變得卑微了。
離開的時候,她穿着身酒紅色的大衣。那天,雪停了,出了很大的太陽,雖然太陽並不溫暖。他依舊記得,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區那棵香樟樹下回首凝望的模樣。
自始至終,葉撫都沒有告訴她爲什麼要跟她分手。
……
荀琳琳坐在候機廳裏,等待着旅途的開始。她要先去到美國,然後跟隨團隊一起乘坐科考船前往南極洲。
她脖子上圍着那條藍白色的圍脖,大概是習慣了,即便這是前男友的,她也沒有丟掉。衣服顏色依舊是她最喜愛的青藍色,像是佈滿極光的遠空。
思考着,她在思考着。
她用了兩年多的時間去思考,葉撫爲什麼說分手。
即便是現在,她依舊沒有想個通透,只不過逐漸有些能夠理解,葉撫應該並不是不是不喜歡自己才提出分手。
但具體是什麼原因,或許已經沒有去追尋的必要了。
像一場風,吹往遠方。
她期待着成長過後的自己,再次見到他的時候。希望那時,一切如舊。
第七卷 濁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