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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奴販

  落日西沉,微風習習,八店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從前天開始,一些停工的鹽場已召回鹽工,爲重新開竈熬鹽忙碌,雖說現在共和軍政府打算整理鹽政,人心有些不靖,可是隻要這鹽政一日不變,鹽場就能多熬一日鹽,無論如何現在市面太平了,這鹽場可以復工了。   一些有火井的鹽場是晝夜不停工的,日落時分正是兩班鹽工換班的時候,在城裏住的工人去接班,少不了要路過這八店街,再加上那些從城外進城的人,街面上頓時熱鬧起來。   趙北帶着二十幾個衛兵,在這八店街上閒逛,手裏還拿着包蘭花豆,邊走邊喫,臉上依舊貼着兩塊狗皮膏藥,以遮擋那總司令的颯颯英姿。   除了便裝的衛兵尾隨之外,身邊還有兩個貼身跟班,一個是衛隊長田勁夫,一個是成都總商會的商務委員傅華封,兩人與總司令一樣,也都是平民打扮,傅華封手裏還提着兩根文明棍,其中一根是總司令的,表面看那是文明棍,可是實際上那是一把長劍,叫“二人奪”,是一位美國的軍火掮客送給總司令的禮物。   至於田勁夫,則在背後揹着個竹簍,上頭蓋着塊布,竹蔞裏裝着幾桿美國造“鋁彈槍”,這種槍是在成都將軍衙門裏搜出來的,就這麼幾桿,子彈也不多,由於近距離威力很強,一掃一大片,於是就成了警衛營的裝備。   鋁彈槍並不是這支小隊伍裏最強的火力,就在隊伍的最後,四個衛兵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裏頭除了裝着幾桿英國造步槍之外,還裝着一挺法國造哈奇開斯機關槍,這還是當初在漢陽鋼鐵廠從那個日本人西澤公雄的手裏繳獲的,交給漢陽兵工廠測繪之後就一直放在總司令的警衛營,這也是警衛營裏唯一的一挺機關槍,自從被繳獲之後,除了讓總司令過了幾次槍癮之外幾乎沒有用過,保養得很好,現在擡出來就是爲了給微服出巡的總司令保駕護航。   這支奇怪的“商隊”招搖過市,但卻並沒有引起路人的注意,畢竟,這富榮場就是金銀窩,南來北往的商隊見得多了,這“趙氏商隊”不過是那滄海一粟。   八店街很長,從城裏一直延伸到城外,這街邊的店鋪也是城裏城外一溜排出半里多地。   不知不覺,趙北帶着部下走出了富順城。   現在城外開張的店鋪沒有幾家,多數店鋪仍在清理兵燹中的損失,少數開張迎客的基本上都是茶館,難得其中一家茶館裏居然還傳來竹琴聲,“趙掌櫃”摸着聲音尋去,抬頭一望,那茶館雖然店面普通,可那招牌卻很惹眼:   一品香。   “嚯!這茶館老闆倒是自吹自擂,‘一品香’?嘖嘖,不知跟成都的那些茶館比起來,這富順鹽都的茶館有什麼地方特色?”   向跟在身邊的傅華封看了一眼,趙北拿着那包蘭花豆,自顧自的踱進茶館。   衛隊長田勁夫急忙吩咐兩個衛兵搶在前頭,他本人也搶到了趙北身邊,小聲說道:“掌櫃的,您忘了今晚要去商會會長府上赴宴了?”   “還差兩個小時纔開宴呢,你急個啥?去那麼早做什麼?跟一幫奸商扯淡?趁着現在空閒,體察體察民情,以後忙起來就沒那個時間了。”   趙北摸出掛錶瞧了一眼,邁步走進茶館,見那兩個衛兵已在靠近戲臺的地方選了張空桌子,於是便踱了過去。   茶館地方頗爲寬敞,但卻只有幾個客人,冷冷清清,趙北帶着二十多個手下踱進茶館,茶館裏才顯得稍微熱鬧了點,那正在算帳的掌櫃見狀,急忙迎上去,將正在招呼客人的夥計支開,親自招呼這幫貴客。   趙北川話說得不好,這應付掌櫃的差事就交給傅華封了,他將那包蘭花豆往桌上一放,撩起長衫下襬,就坐在了那漆黑的長凳上,其他人則分別在附近桌邊落座,另有幾個衛兵轉了一圈後又走出了茶館,往那門口一站,負責外圍警戒。   不多時,茶館夥計先爲衆人上了些涼茶,點心也陸續端上。   半杯涼茶,兩片薄荷糕,這渾身的熱氣頓時爲之一減,趙北噓了口氣,放下茶盞,解開領口,向那戲臺上望去,見那彈奏竹琴的是一個老頭,不過只彈不唱,卻也不知道彈得是什麼曲調。   “掌櫃的,這老頭彈得是什麼曲子?”   偏偏這個時候衛隊長不識好歹的將臉湊了過來,傻呵呵的詢問,讓總司令有些鬱悶。   “這老者彈奏的是‘楚河漢界’,講得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傅華封的話解了田勁夫的惑,也解了總司令的圍,這個人察言觀色的本事卻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邊說還邊接過夥計遞過去的一杯熱茶,輕輕擱在趙北面前,然後又爲田勁夫遞了杯熱茶過去,這才接過自己的茶落了座。   “現在是清失其鹿啊。”   趙北端起茶,嘆了一聲,還沒揭開茶蓋,卻聽傅華封接了一句。   “不知這得清之鹿的人會是誰?”   “古人有句話說得好:天下英雄,安知非那個啥……這個……呵呵。”   總司令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讓傅華封心念一轉。   “此人好大的野心。”   帶着這個念頭,傅華封端起熱茶,品了一小口,一時有些走神。   當年他跟隨趙爾豐在川邊推行新政,由於辦事幹練,很得趙爾豐信任,也正是這個原因,他才得以走馬上任,在鹽法道這個肥缺上一坐便是一年半,但好景不長,隨着“戊申革命”的爆發,滿清倒臺在即,爲了尋找新的靠山,傅道臺不得不勸說趙爾巽向革命軍投降,但沒想到,成都光復之後,他還是被總司令一腳踢開,聯繫到趙爾巽的管家在第一時間倒向總司令並出賣了他的原主子,那麼傅道臺受冷遇的事就很好理解了,當初說出那句“降袁不降趙”的時候,那位管家就在一邊聽着呢,雖然那本是英國領事的意思,但是這也是傅道臺的把柄,而且這把柄就算是落在管家手裏了,或許正是這個原因,那位管家才得以高升一步,被總司令任命爲灌縣縣長,主持地方自治去了,而他傅某人卻只在商會里掛了個委員的虛銜,靠着那點車馬費不死不活的吊着。   前段時間,傅華封完全被巨大的失落感籠罩着,不能搭上總司令的革命列車,就意味着他的仕途將就此終結,這怎能不讓他傷感?直到總司令讓他寫封關於鹽政改革的條陳,這才使他彷彿看見了一點光明,於是用了整整兩天時間閉門著說,洋洋灑灑數萬字的嘔心瀝血之作呈到總司令跟前,能不能改變總司令對自己的看法,就看這封條陳了。   此次總司令南巡至富順,特意將傅華封帶在身邊,此舉曾讓這位傅委員激動了好幾天,本以爲總司令是準備提拔自己了,可是到這富順已有幾天時間,卻遲遲不見總司令有所動作,而且今日上午的鹽政善後會議上總司令也沒有采納他的意見,這就讓人有些惴惴了。總司令到底打得什麼主意?傅華封不清楚,也猜不到。   傅華封正神遊時,冷不妨傳來一聲呵斥。   “茶來,茶來!這鬼天氣熱死人,還是咱們大雪山涼快。”   傅華封扭頭望去,看見兩個壯漢正在靠窗的一張桌邊落座,兩人都是五短身材,打扮與漢民截然不同,手裏還各提着一杆毛瑟單響槍,槍身裝飾得花裏胡哨。   跟着趙爾豐在川邊呆過段日子,傅華封很熟悉這種打扮,這兩人都是川邊土司的手下,從衣服上的繡飾來看,其中一人還是一個低級官吏。   或許是聽見茶館裏咋呼,守在茶館門口的那幾個衛兵走進來瞧了瞧,然後又踱到門口。   “喲!這不是卓窩麼?您又到富順來了?還是坐船?要是您想進城,我勸您還是把洋槍留在城外,現在城裏盯得嚴,洋槍是不許隨便拿進城的,土槍可以進城。對了,這次您來富順,是來販茶磚,還是販鹽包啊?”   茶館掌櫃急忙迎了上去,熱情的打招呼,從他的話來看這兩個打扮奇特的人似乎是這間茶館裏的常客。   “販茶不是。”   那其中一個壯漢抬起頭望着茶館掌櫃,此人漢話說得不錯。   “那您就是來販鹽的。”掌櫃的陪着笑,吩咐夥計上茶。   那壯漢“哈哈”大笑,抬起手往茶館對面的街角一指,說道:“販鹽,也販人,販人過來,一共二十個,十五個男人,五個女人,男人強壯,女人好看。坐船,販人過來,再販鹽過去,用人換鹽。掌櫃買不買?算你便宜些。”   那掌櫃順着手指向窗外望去,頓時喫了一驚。   卻見那對面的街角蹲着二十個人,有男有女,每人都被繩索捆得結實,並被串在一起,而在他們旁邊還站着四個壯漢,打扮與進茶館喝茶的兩人相仿,手裏也都端着槍,不過卻是明火槍。在這些人的附近還站着一些好奇的路人,一邊圍觀一邊議論。   川邊土司的地盤上盛行奴隸制,買賣奴隸是爲常事,此刻那些正蹲在路邊的奴隸不論男女,均是衣不蔽體,女人多少還拿幾片破布遮住要害,男人們則乾脆就在腰間圍了一圈草藤。   但是以前土司派人過來販鹽,通常都是現銀交易,幾乎沒有拿奴隸換鹽的,所以,見慣了大場面的茶館掌櫃也感到驚訝。   “掌櫃買不買?一頭牛換一個男人,兩頭牛換一個女人,你去挑,我不管。”那奴隸販子伸手推了推正在發呆的掌櫃。   “不,不!不買,不買!”   掌櫃連連搖頭,說道:“現在革命了,共和了,軍政府已頒佈法令,禁止人口買賣,銷燬全部賣身契,無論是旗人、漢人,從現在起均不得再蓄養奴僕,不管是賞給的、投充的,還是紅契買的、白契買的,一概放爲良民,任何人膽敢私蓄奴隸,一律以‘敵視革命’、‘抗拒開化’論處,抄家、砍頭毫不含糊。現在的革命軍啊,跟過去的官軍不一樣了。”   聽了掌櫃的話,在場衆人的表現卻是截然不同。   “不買就不買,真是羅嗦!”那個土司奴販一拍桌子,罵罵咧咧的叫了幾句。   “掌櫃的說得好!革命軍就是要砸爛過去的那些腐朽、糟粕!”那個臉上貼着狗皮膏藥的青年商人也站了起來,不過沒拍桌子,拍得是手。   茶館掌櫃走了過去,笑着說道:“客官說得是,革命軍幹得好!前兩天這富順的大戶人家都在忙着清理契文呢,這以後只怕沒人敢再買奴婢了,以後那就叫‘僱工’了。昨天晚上青樓的窯姐兒們也在鬧革命,打了老鴇,搶回了賣身契,那叫一個熱鬧啊,我也去瞧了瞧,嘿,那賣身契就是當街燒的,老鴇叫來大茶壺要打人,結果叫宣傳隊帶走了,也不知是槍斃呢,還是砍頭。”   “這就叫‘革命氣象’!”趙北意氣風發的指點了一句。   見總司令興致高漲,田勁夫也來湊趣,說道:“依我看,這廢奴不光得在咱們漢地廢奴,還得去那些土司的地盤廢奴!現在好歹也是共和時代了,人騎人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雖然對於田勁夫的樂觀不是很贊同,不過趙北也是點了點頭,抬手摸摸臉上的那兩塊狗皮膏藥,問那茶館掌櫃:“那兩個販奴的漢子是什麼人?川邊土司的手下?”   掌櫃的看了看那兩個奴販,只點了點頭,便告了個罪,轉身離開,去櫃檯埋首算帳,顯然不敢得罪那兩個土司的手下。   趙北又向窗外眺望了兩眼,打發田勁夫去瞧瞧那些被販賣的奴隸,隨後坐下,詢問傅華封。   “老傅啊,剛纔聽他們說什麼‘大雪山’,那是什麼地方?”   “就在雅州府東部,和西邊的嘉定府緊挨着,打箭爐就在那大雪山一帶,那裏靠近大渡河,山高皇帝遠,土司、頭人不少,那兩人雖然是大雪山過來的,但到底是哪個土司的手下,卻不知道。剛纔那掌櫃稱其中一人爲‘卓窩’,那卻不是人名,而是官名,相當於咱們漢地的縣令。奇怪,那大雪山與富順相隔遙遠,中間隔着一個嘉定府呢,即便是坐船從川江過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這些土司的人這麼老遠過來就是爲了販幾個奴婢,再買點鹽回去,派他們過來的這位土司當真是怪人。”   “確實有些奇怪。犍爲縣不就在嘉定府麼?那裏也是井鹽產地啊,而且就在川江岸邊,那個土司爲什麼不就近購鹽呢?”   趙北摸了摸臉上的狗皮膏藥,突然想起一事,說道:“打箭爐就在那大雪山一帶?趙爾豐當年在川邊改土歸流搞新政,不就是以打箭爐爲駐地麼?怎麼那裏的土司還這麼囂張?”   傅華封嘆了口氣,說道:“掌櫃的有所不知,川邊土司起源於元代,歷經元、明、清三朝,僧俗一體,所謂根深蒂固,哪有那麼容易就改土歸流的?此次清廷改土歸流,固然廢黜了一批土司,可那多半都是實力弱小的,真正有實力的土司還是沒敢動,乾隆年間的大小金川之亂可是讓清廷喫了不少苦頭,當年還是國力強盛的時候,如今風雨飄搖,哪裏還敢動硬茬子?所以啊,前幾年趙爾豐在川邊辦新政,這改土歸流也是喊得厲害,真要是改得徹底,那就不是一兩萬巡防營可以彈壓的了。再說了,趙爾豐也沒在打箭爐呆多久,折騰了小半年就去了更西邊的巴塘,打箭爐的土司一見巡防軍拉走,就故態復萌,那地方山高皇帝遠,承平年間尚且不易治,何況是如今這種亂局了。”   “原來如此。”   趙北恍然,不過清廷不敢動土司裏的硬茬子,並不代表總司令不敢,川邊、藏邊的土司之所以囂張,關鍵不是什麼僧俗一體,而是他們的身後站着英國人,但是歐洲大戰一觸即發,英國人又能支持他們多久呢?   這時田勁夫匆匆奔回茶館,走到趙北身邊,先向那兩個正在喝茶的土司手下望了一眼,然後小聲說道:“司令,那外頭的奴隸娃子可不是土著民,那都是漢民,男人是趙爾豐川邊巡防軍裏的兵丁,女人只怕是隨營眷屬。”   “什麼?”   “咣啷!”   趙北微微一驚,身邊的傅華封卻沒有總司令那麼好的定力,心神俱震之下,失手打爛了那隻細瓷茶盞。   不過,他們兩人都在同一時間想起了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