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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東湖之上(下)

  趙北所乘的小畫舫靠了上去,那大畫舫的船工搭起跳板,又用鉤子將兩船並在一起,趙北與藍天蔚等人登上大畫舫,只看船工們的臉色便知道,他們已認出了總司令,說起來時政宣講隊的宣傳還是很有效果的,在提高總司令知名度的同時,也使總司令微服私訪的難度增加了不少,現在武漢全城到處都可以看見總司令的戎裝半身照,武漢百姓不一定認識袁大總統,但絕對認識總司令。   “總司令說笑了,譚某對金融業一竅不通,去湊什麼熱鬧?倒是總司令此刻不在漢口,卻有些叫人費解了。”譚延闓見趙北並不掩飾自己身份,索性也不再喊什麼“趙先生”了。   這時船艙裏又走出一人,正是廣東都督張人駿的全權特使王軒,見了總司令也是一陣忙不迭的寒暄客套,並將隨後走出船艙的兩人介紹給了總司令。   “這位戴戡,字循若,貴州貴定人氏,去年剛從日本留學歸國,任河南政法學堂監督,南方革命既起,袁項城舉義北方,循若兄一向贊成立憲,遂積極奔走,敦促豫撫響應袁項城立憲號召,共和既立,袁大總統敘功褒獎,發表爲雲南箇舊礦務督辦,此次來漢,乃是順道。那位劉顯潛,字如淵,貴州興義人氏,興義劉氏乃是當地豪族,既是書香門第,也是團練魁首,文治武功薰陶之下,如淵兄亦可算得青出於藍,以廩生出身出任巡防營中哨,在貴州、廣西帶兵多年,戰功赫赫,官至巡防營管帶,此次革命軍興,也積極響應,建國軍南征之時更是率部反戈一擊,投身革命,本是革命功臣,奈何官場險惡,爲人所忌,遭到排擠,丟官去職,只能黯然返鄉,路過武漢,在貴州會館小住,與我等偶遇於會館,遂趁今日陽光明媚之時結伴出遊,在這東湖之上飲酒賦詩,不想幸遇總司令,我等真是受寵若驚。總司令若不嫌棄,不妨到畫舫裏小酌一番,若有教誨,我等亦必洗耳恭聽。”   王軒的話說得客氣,這牛皮也是吹得上天入地,唬得了別人,卻唬不了總司令。   那個戴戡倒也罷了,不過就是這亂世中的一個政治投機客而已,至於那個劉顯潛,根本就是教科書上的那種所謂“土豪”,不僅擁有強大的經濟力量,同時也擁有強大的政治力量,屬於革命的對象,正是由於軍政府裏混進了大量這樣的人,辛亥革命才半途而廢,沒能將中國帶向富強,卻開創了一個軍閥時代。   趙北當然不會當面表露出對這種土豪的厭惡,待王軒介紹完畢,主動伸出手與對方握手寒暄。   “幸會,幸會。上次在報紙上看到貴州軍政府的成員名單,裏頭有位劉顯世,也是貴州興義人氏,只是不知與劉如淵兄有何關係?”趙北看似隨口一問。   “在下正是劉顯世的兄長,顯世字如舟,從軍比在下更早,於政治上也傾向開明,前幾年就在興義創辦閱報所、天足會,興辦新式學堂,革命既起,又積極響應革命黨人,建國戰爭爆發,共進會攻入貴州,如舟率部起義,貴州軍政府成立之後便做了參議。不怕總司令見笑,此次被人趕出廣西,在下實在是有些走投無路,只好回貴州投奔自家兄弟了。真是沒有想到,革命之前官場黑暗,革命之後官場愈加黑暗,是非不分,好壞不分,如此黨同伐異,如何叫人心服口服?”   劉顯潛邊說邊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趙北也是連連搖頭嘆息,但是心裏卻在冷笑。廣西官場之所以會發生地震,並不是什麼簡單的爭權奪利,那是一場官場革命,現在主政廣西的是同盟會和光復會,雖然兩個組織之間齟齬不斷,但是在對待滿清舊臣的態度上是高度一致的,當初建國軍南征廣西,廣西的巡防營可算是死硬派,同盟會和光復會的部隊可是喫了不少虧的,後來廣西按察使王芝祥在桂林易幟,再加上雲貴總督錫良被法國人轟下臺去,廣西、雲南滿清頑固派羣龍無首,陣腳大亂,廣西巡防營這才迫不得已宣佈“反正”,這劉顯潛只怕也是這麼轉變立場的,現在革命形勢穩定,共和確立,軍政府官位爭奪戰隨即展開,僧多粥少,同盟會和光復會自然不會允許那些舊式人物留在重要的職位上,而且廣西的形勢比湖南形勢穩定,不需要拉攏立憲派,所以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廣西出現了大批丟掉官職的前清官員,文武混雜,看起來同盟會和光復會是打算認真經營廣西地盤了。   穩固了廣西根據地,同盟會和光復會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廣東了,所以,許多被罷職的廣西官員紛紛趕去廣東,爲廣東都督張人駿收留,如此看來,那位張都督是打定主意要“同仇敵愾”了。   奇怪的是,這個劉顯潛卻沒有留在廣東效力。   “如淵兄不必喪氣,這湖北的局面與廣西局面大不相同,總司令延攬天下才俊,如淵兄在軍中多年,熟悉軍旅,不若就留在湖北吧,無論是去共和軍還是革命衛隊,總是人盡其才。”   藍天蔚顯然不清楚總司令的立場,一聽這劉顯潛做過多年巡防營軍官,這求才若渴的心理就暴露了,不過這也不能怪他,現在軍事第一,無論如何這軍事人才的延攬都是這個總參謀長最關心的問題。   趙北不動聲色的聽着,由於第一印象就不怎麼樣,他並不想拉攏這個舊軍官,不過藍天蔚的話倒是讓他想起另一件事。   建國戰爭爆發後,由於共和軍的主要注意力放在四川,因此貴州落入共進會掌握,現在的貴州都督是共進會骨幹焦達峯,此人革命立場堅定,但對共和軍和趙北有些看法,屬於共進會里的鷹派人物,上任之後大刀闊斧的改組貴州軍政府,隱隱有將貴州納入共進會勢力的企圖,這與趙北的戰略構想是背道而馳的,所以,總司令對貴州現在的局面有些不滿。   再加上貴州軍隊仍有部隊駐紮在四川南部地區,與川南鎮守使田振邦摩擦不斷,影響了川南的穩定,現在的共進會可以說已成了總司令西南戰略的主要障礙,而且就在前幾天,共進會實際上的領導人、湖南都督孫武拍發通電,立場明確的支持同盟會與光復會合併組建一個大黨,雖然沒有明說共進會也將加入這個黨派,但其中的用意頗可玩味。   共進會這是想拉上一個靠山啊。   由於與共和軍爭奪四川失敗,現在共進會正在謀求向南方省份全力發展勢力,錫良倒臺之後,雲南、廣西亂成一鍋粥,正是外部勢力滲透的最好時機,同盟會和光復會已控制了廣西,共進會則將目標指向了雲南,那裏雖遠不如四川富庶,但也有鹽有礦,而且毗鄰法國殖民地越南,對外貿易便利,再加上距離北方遙遠,交通不便,確實是塊理想的後方基地。   可是這塊基地也是趙北西南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共進會爲總司令火中取栗可以,但是卻不能賴在那裏不走,而且考慮到現在同盟會、光復會、共進會有合流的趨勢,所謂“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趙北絕不會容忍在自己的後方出現一個有實力的競爭者,哪怕這個競爭者現在還是自己的盟友。   但是如果明目張膽的用武力趕走共進會獨吞貴州、湖南的話,這就是“背叛革命”,會削弱總司令的威望,不要說南方的革命黨人不會答應,便是北方的那位袁大總統恐怕也不會坐視不理,總司令懂得平衡的道理,在官場中浸淫多年的袁項城又何嘗不懂得?現在共和軍已經坐擁湖北、四川,若是再將貴州、湖南吞併的話,這就是史書中所說的“諸侯”,是會威脅到中樞權力的。   單獨一個袁世凱並不可怕,但是如果袁世凱利用“背叛革命”的藉口聯合南方革命黨的話,這就不太好對付了。   所以,最近一段時間以來趙北一直爲此頭疼不已,說到底還是力量不足,軍力不足,創業之艱難,其中滋味自己知道。   不過創業再艱難,這西南戰略也必須實施,也正是這個原因,趙北纔在前幾天會見了譚延闓和王軒,既然與共進會正面衝突不方便,那麼就採取側面迂迴的辦法,先稍削其勢,再找機會一口吞下湖南、貴州。   “如淵兄,藍參謀長說得不錯,你若是不嫌棄我這裏清苦,便留下,我給你個官做,至少也是個旅長。”   趙北琢磨片刻,決定就從這個劉顯潛入手,既然不能明目張膽的對革命同志下手,那麼,也只能借他人之手了。   但不曾想,不知是官給的小了還是對方另有打算,劉顯潛竟婉辭謝絕了總司令的美意。   “總司令抬愛,鄙人心領。只是如今我已看淡了名利,厭倦了官場,再加上心神疲憊,想回鄉休養一段日子,而且在外漂泊多年,這遊子思鄉之情,還望總司令體諒。”   雖有戴戡、王軒等人在旁勸說,但劉顯潛去意堅決,對於藍天蔚的挽留只是一味推辭。   到了後來,衆人也看明白了,這劉顯潛確實不是在謙虛,他是真的急着回鄉,於是此事也就作罷,衆人陪着總司令進了船艙,將小畫舫上的船工召回,重新整治了酒菜,在這東湖之上繼續悠遊着歲月。   觥籌交錯中,趙北依舊保持着一絲清醒,看看真醉了的王軒、戴戡,再看看假醉的劉顯潛、譚延闓,總覺得這幾人在這東湖之上聚會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麼簡單的。   “這個劉土豪既然急着回鄉,可是爲什麼又在這武漢逗留多日呢?”   帶着這個念頭,總司令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