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利字當頭
“六國銀行團”的組建正是在辛亥革命前後,組建之後,這個金融壟斷集團便立即倒向了袁世凱,而袁世凱也正是利用從他們手裏借來的洋款將南方革命派徹底打垮,如果不是他得意忘形,想將袁總統變成袁皇帝的話,中國的近代歷史很可能是另外一副模樣。
現在,趙北所做的一切正是爲了將這種列強在遠東的“一堂和氣”消滅在萌芽狀態,冒着激怒一派列強的風險也必須將另一派列強拉到自己這邊來,讓他們看到,除了袁世凱的北洋集團之外,在南方還有一個值得投資的實力派軍事集團,雞蛋確實不能只放在一個籃子裏,那樣風險太高,還是分別裝在不同的籃子裏較爲穩妥。
而且拉攏某些國家的同時也可能在列強之間製造矛盾和摩擦。
美國領事司戴德的武漢之行表明,總司令的這個陽謀至少獲得了部分成功,美國人注意到了在南方崛起的這個實力派軍事集團,雖然美國人或許並沒有拋棄袁世凱,但至少他們不再將全部賭注押在北洋集團那邊。
正因如此,趙北對待美國領事的態度與對待英國領事的態度截然不同。
英國領事走後,趙北向司戴德說道:“抱歉,司戴德先生,讓您久等了。聽說您是爲了漢冶萍公司募股的事而來的,考慮到美國是現在的世界經濟強國,金融業非常發達,我很想聽聽您的意見,關於漢口證券交易所的事情,也希望您能指點一二。”
司戴德不置可否的聳了聳肩,說道:“其實在我看來,那個關於漢冶萍公司的募股章程確實有失公允,它違背了資本的自由原則,如果是在美國的證券交易所上市的話,或許根本就沒有人願意購買這種股票,因爲它的升值空間有限。而且在我看來,您對英國的強硬立場似乎有些不太理智,雖然我也知道,英國和日本是盟國,而您卻非常的討厭日本。”
“資本的自由性我也知道,但是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自由,絕對的自由只能帶來無序,帶來無法預料的災難,相信我,經濟強國的金融市場最終將拋棄現在這種絕對自由的股權交易法則,金融需要規範,資本也同樣需要規範,這種規範需要由各國政府制訂並加以監督。”
“政府監督金融市場?將軍閣下是在開玩笑麼?天吶,那是《資本論》的觀點。”
司戴德眨了眨眼睛,帶着一絲狡獪問道:“我擔心的是,今天將軍閣下能夠限制日本商人和英國商人的在華投資,那麼,明天你會不會限制美國商人在中國的投資呢?”
“領事先生,您說錯了。限制日本、英國商人投資的人不是我,而是漢冶萍公司的全體中國股東。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中國商人信守承諾,如果他們願意與美國商人合作,那麼美國商人的利益一定能夠得到保障,只要募股章程上沒有說不許美國商人投資,那麼,你們美國商人就可以放心的在漢冶萍投資。”
趙北說到這裏,走到牆邊,指了指那牆上掛着的一幅亞洲地圖。
“日本離中國太近,它的國內資源貧乏,市場狹小,所以註定了它的擴張方向永遠是東亞大陸,而且日本是一個帶有強烈軍事色彩的君主國家,它的軍人力量太過強大,太容易走極端,對於中國來講,日本是一個危險的鄰居,作爲中國人,我們不得不加倍提防。但是美國呢?美國國土遼闊,國內資源足夠支撐工業,美國需要的只是市場而已,再加上美國那獨特的政治架構,綜合以上事實,我堅持認爲,美國目前不會向東亞進行軍事擴張,對於美國商人來講,金元政策要遠遠好於大棒政策,所以,請司戴德先生儘管放心,無論如何我們中國企業和商人都不會對美國商人關上貿易的大門,因爲中國需要朋友,而美國就是這個朋友。”
司戴德盯着趙北的眼睛,想認清這個軍事強人的本質,或許這是一個狡猾的政客,或許他的話並不能真實的反應他的內心世界,但是至少有一點將軍閣下是說對了,美國商人確實不喜歡大棒政策,他們更喜歡金元政策,不然的話,信奉金元政策的前陸軍部長塔夫脫先生也不會成爲美國的新總統了。
其實任何一個國家的商人都應該明白這樣一個道理:國家的軍事機器過於強大的話,對於自己的錢袋子終究是一個威脅,稅率的提高只是一方面,美國商人更擔心的是會出現拿破崙式的軍事強人,那會威脅到美國的政治架構,所以,他們強烈的反對增強美國的軍事力量,尤其是陸軍力量,和平主義者在美國國會里擁有相當強大的力量,這就決定了美國的對外方針只能是金元政策爲主,除非商人們覺得自己的海外錢袋子遭到了威脅,否則他們不會同意政府維持一支規模龐大的軍隊。
“將軍閣下說得不錯,美國是貴國的朋友,也是將軍閣下的朋友。不過我今天拜訪將軍閣下並不僅僅只是爲了漢冶萍公司的募股問題,關於川漢鐵路和粵漢鐵路問題,美國財團已經認真的考慮了將軍閣下前幾天給我的建議,他們認爲在目前的情況下,確實應該考慮一下貴國國民的情緒,如果川漢、粵漢鐵路不能按照京漢鐵路章程辦理的話,雙方可以就這一問題進行磋商,商議出一個雙方都滿意的方案,關鍵是美國的投資利益必須得到書面保證,畢竟,商人投資鐵路,唯一的目的就是獲得利潤,爲資本尋求出路。”
司戴德從皮包裏取出幾份文件,呈給總司令。
“這是美國財團草擬的合同,希望總司令能夠認真考慮我方的建議。據我所知,總司令前些時候似乎已經改變了原先的四川鐵路規劃,您打算先修一條通往西北省份的鐵路,如果這個鐵路規劃得以實施的話,我想,您可能沒有足夠的資金和技術保證四川通往湖北的那條鐵路建設,如果美國財團能夠取得川漢鐵路修築權的話,那麼您在短時間裏將同時修建好兩條鐵路。”
趙北接過合同,翻開看了看,全是英文。
“司戴德先生的建議我會認真考慮的,不過剛纔您的話說得並不十分準確,其實我是打算在四川修建兩條鐵路,一條去西北,一條去西南,如果再加上川漢鐵路的話,就是三條鐵路。我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以中國目前的力量確實無法保證這三條鐵路同時修建,如果能夠取得國際財團的支持的話,我當然會非常高興,但有一個前提,那就是鐵路的管理權和經營權必須由中國人掌握,離開了這一點,雙方就沒有了合作的基礎。如果美國財團同意這個前提條件的話,別說是川漢鐵路,就是川陝鐵路、川黔鐵路也可以吸收美國資本。有錢大家一起賺,這也是我的信條,與貴國提出的‘利益均沾’完全一致,雖然我是一個愛國者,但我並不是一個盲目排外的莽漢。”
“將軍閣下的立場我完全理解,蘄州事變中貴國民衆所表現出的國家意識和民族意識也讓我國政府重新審視了外交原則,將軍閣下剛纔的話說得很正確,美國對於中國完全沒有領土野心,美國想要的僅僅只是一個開放的市場和一個公平的商業競爭環境。對於將軍閣下的鐵路發展計劃,我個人完全贊成,如果這幾條鐵路能夠建成通車的話,將對貴國的西南地區和西北地區的開發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不過這個計劃確實太過激進,風險太高,如果將軍閣下不反對的話,我建議把德國財團也拉進來,這不僅能夠保障建設資金,同時在政治上也能降低風險。”
“如果德國商人願意投資的話,當然可以參加這一鐵路建設計劃,如果由中國管理鐵路,我認爲合作修建鐵路完全不是問題,我國的民衆也不會反對這種國際合作。不過,我擔心的是英國的態度,英國是日本的盟友,湖北、四川又被它視爲禁臠,如果這個聯合築路計劃被爆光的話,英國政府肯定會想盡一切辦法阻撓。當然,以美國和德國兩國的力量,我想,這個問題或許不是什麼難題,關鍵就看兩國是否真的願意投資四川和湖北的鐵路了。”
趙北先不動聲色的說出了自己的憂慮,然後又給美國戴上頂高帽。
不過司戴德也不是傻子,這頂高帽他沒敢立即接過來戴在頭上,只是轉移話題,與總司令討論了一下鐵路建設合同的一些細節問題,直到日落時分才告辭離去。
趙北將司戴德送出總司令部,並用自己那輛福特小轎車將司戴德和他的助手送到漢陽碼頭。
“看起來,這美國人也是老狐狸啊,不見兔子不撒鷹。”
望着那輛漸行漸遠的汽車,趙北長嘆一聲。
列強對華鐵路貸款權的爭奪戰現在已經進行到白熱化階段,英國、法國、日本、俄國組建了“四國銀行團”,而將美國和德國排擠出去,這使美德兩國忿忿不平,也是他們向總司令靠攏的原因之一。
在歷史上,“四國銀行團”的四個成員是英國、法國、美國、德國,而現在,由於趙北的干預,這個國際金融壟斷組織不僅提前成立了,而且成員也發生了變化,根據歷史經驗,美國和德國最後還是如願以償的加入了這個金融壟斷組織,所以,趙北並沒有因爲司戴德的幾句漂亮話就放鬆警惕。
有句話說得好: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雖然美國和德國已經開始重視共和軍力量,但誰也不能保證這不是它們做出的一個姿態,如果兩國只是藉此虛晃一槍、以此爲餌迫使英國、法國同意兩國加入國際銀行團的話,總司令恐怕就成了“卸磨殺驢”裏的那頭驢了。
剛纔英國領事與美國領事不約而同趕到總司令部,雖然他們都說是“偶遇”,可是事實真是如此麼?恐怕只有他們自己心裏清楚了。
所以,無論如何也不能讓美國、德國加入國際銀行團,要充分利用一切手段使兩國被國際銀行團孤立,如果可以的話,甚至有必要採取措施瓦解這個“四國銀行團”。
這“驢”只能由總司令來殺,其他人不能動手,而且總司令也絕對不能成爲那頭“驢”,這是不符合總司令利益的,也不符合中國利益。
四個字總結:利字當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