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武穴(上)
沉悶的汽笛聲從長江上傳來,一艘懸掛着英國國旗的客輪在江面上鼓輪西行,那根菸囪裏噴出的淡淡黑煙表明,它的鍋爐燒得是優質無煙煤,在長江上,只有快速豪華客輪纔會使用這種煤炭,不是什麼人都坐得起這種客輪的。
客輪的前甲板上站滿了乘客,現在天氣炎熱,船艙裏又沒有冷氣,呆上片刻就是一身的臭汗,還是甲板上涼快,江風習習,景色宜人,站在前甲板上迎風而立,倒是有那麼點“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的味道。
當然,這艘客輪不是去揚州的,那得往東走,這艘輪船的目的地是武漢,那個九省通衢的商埠,同時也是這個時代中國青年心目中的革命聖地。
站在前甲板上的乘客多半都是中國人,外國人反而很少,這也可以理解,因爲這本就是一艘中國船東的輪船,只不過是掛上了英國旗,真正的外國有錢人是看不上這種“豪華”客輪的,只有那些窮困潦倒的外國冒險家纔會乘坐這種輪船,因爲登船手續簡單,很少會出現外國巡捕,更不會有來自遙遠祖國的通緝令。
爲了掩人耳目,這艘中國客船甚至起了一個英國式的船名:牛津號。
一般來說,真正的中國有錢人也不會選擇這種客輪旅行,一來掉價,二來不舒適,只有那些將富未富、不能稱之爲“富豪”的有錢人才會出現在這種客輪上。
作爲一個實業家以及一個算不上富豪的人,鄒廷弼老先生就站在這艘客輪的前甲板上,雖然他號稱“東南實業鉅子”,但像他這種小資本的商人在東南一帶一抓一把,他之所以能夠引人注目,只不過是因爲他名下有一家銀行,而且可以發行紙幣,這年頭,能夠將工業和金融業成功撮合到一起的中國商人還真沒有幾個,鄒廷弼算一個。
鄒廷弼是實業家、實幹家,絕不是那種空手套白狼的冒險家,能夠從一個洋行的小買辦走到今天這一步,沒有一點魄力和能力是不行的,如果從同治年間算起的話,他已在商場上打拼了近四十年,什麼樣的大風大浪都見識過,當年紅頂商人胡雪巖與洋商的那場蠶絲大戰他也是親身經歷過的,之所以沒有跟着胡雪巖一起倒下,只是因爲他的謹慎。
魄力、能力、謹慎,再加上適當的投機,如果這樣還不能成功的話,那就是“命中無時莫強求”了。
正因爲這種謹慎,鄒廷弼纔不得不再次遠赴武漢,解決一個燃眉之急,爲了趕時間,他甚至選擇了“牛津號”,若是放在以前,他也不會選擇這種掛着假洋旗的客船。
五天之前,兩個自稱是共和軍採購代表的青年拜訪了鄒廷弼,向他出示了一封電報。電報是湖北都督趙北拍來的,內容很簡單,要求鄒廷弼立即解釋一下爲何遲遲不去武漢幫助共和軍政府組建商業銀行,電報的措辭有些嚴厲,這讓鄒廷弼很不安。
鄒廷弼不是不想盡快在武漢成立商業銀行,實在是因爲最近一段時間以來他忙得四腳朝天,根本脫不了身處理別的事情。
自從趙北投資的那五十萬大洋入了帳,信誠銀行就算是度過了最危險的時期,再加上大規模的戰亂很快平息,擠兌狂潮總算是消退了,雄心勃勃的鄒廷弼一心想將自己的銀行發展成大型商業銀行,與美國花旗、英國滙豐比肩而立。趙北當初答應過他,要向銀行注資一百萬兩白銀,先期投入五十萬,後續資金只等銀行擴充資本金後就可到帳上,爲了在趙北注資之前擴充銀行資本金,鄒廷弼一直忙着說服那些小股東增加投資,幾乎費盡口舌纔將銀行資本擴充兩成,但距離達成他控股百分之五十一的目標還有一段距離。
艱難抉擇之後,鄒廷弼一咬牙,將名下的全部絲廠、繭廠都盤了出去,又將幾處當鋪也轉讓給了別人,這才湊夠了資本,全部投入銀行,打算將銀行規模擴大,先期在上海、天津等處增開幾間分行,提高存款利息,與大銀行搶生意。
但還沒等上海、天津的分行開業,共和軍的採購代表就到無錫拜訪了鄒廷弼,看了趙北的那封電報,鄒廷弼這才發現自己忙昏了頭,竟然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取信於趙總司令。
亂世之中沒有實力派的支持,任何商人都是站不住腳的,鄒廷弼投靠北洋勢力的努力以失敗告終,北洋集團掌握着交通銀行、大清銀行,無論如何是看不上一家資本金只有一百萬圓的小銀行的,只有共和軍、只有趙北趙司令纔將信誠銀行當成寶貝一樣看待,如果再失去這個有力的臂助,一旦形勢有變,鄒廷弼就會成爲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如今的亂局中,盯上信誠銀行的大有人在,鄒廷弼不得不尋找靠山。
所以,必須採取措施挽回局面,重新得到總司令的信任和支持。
寫信解釋是不行的,鄒廷弼決定還是親自走一趟,於是在略做安排之後,帶上幾個家人,捧着一份詳細的銀行發展計劃,登上一艘當天起航的客輪,前往武漢拜會趙北。
前甲板上的乘客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熟人談天說地,陌生人也互相套着近乎,作爲一個交遊頗廣的成功商人,鄒廷弼也不例外,他正站在一根通風管旁,與一個武漢商人談得正酣。
那個武漢商人名叫黃瀚丞,字訓典,是武漢著名拆貨店“黃志成”的東家,而且也是漢口咸寧同鄉會的會首,與蔡同泰的蔡輔卿、張萬順的張熙初、葆和祥的毛樹棠並稱“咸寧四大財主”。
說起“黃志成”,不僅在武漢本地大名鼎鼎,便是湖南、江西、河南、四川等地的小商販也知道這家老鋪,往往長途跋涉,委託船戶從武漢“黃志成”老店進貨。
所謂“拆貨店”,就是二級批發店,由於大批發店不做零售生意,小商小販無法直接進貨,於是拆貨店應運而生,這些店鋪從大批發店購進大件雜貨,拆散了出售,顧客除了小商小販之外,還包括附近的居民。經營這種店鋪,需要的本錢不少,但利潤不大,講究得就是一個“薄利多銷”、“快速週轉”,黃瀚丞經營拆貨店已有近二十年,算是同業中的佼佼者,“黃志成”最鼎盛的時候,其一天的營業額就達白銀萬兩,還曾短暫兼營過長江航運業,實力之雄厚,可算是這個時代中國本土批發業的翹楚。
不過時過境遷,庚子年後,隨着外國批發商、零售商的大舉入侵,“黃志成”已顯出疲態,陳舊的經營理念、同行的互相拆臺以及黃氏一族的奢華生活,已使“黃志成”步履維艱,去年資金週轉發生困難,好不容易將房產抵押給浙江商幫,籌集了一筆資金,準備擴大經營範圍,但沒曾想“戊申革命”爆發,共和軍在漢口與清軍激烈交戰,炮火不長眼,“黃志成”最大的一座堆棧被炮彈命中,存放的全部貨物化爲灰燼,遭此致命一擊,“黃志成”頓時有一蹶不振之虞。
無奈之下,黃瀚丞只得再次求助於錢莊,但由於戰亂不息,共和軍又與日本艦隊發生武裝衝突,趙北發出“春分通電”,進一步增加了湖北政局的不穩,實力雄厚的江浙商幫只得暫時退回江浙一帶,觀望局勢發展,不再向湖北商人提供大筆貸款,所以,當黃瀚丞帶着帳房趕往江浙時便喫了閉門羹,江浙商幫拒絕伸出援手。
黃瀚丞垂頭喪氣的從江南乘船返回武漢,在“牛津”號前甲板乘涼時遇見了同乘一船的鄒廷弼,兩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並很快將話題集中到了漢冶萍公司的擴股之事上。
漢冶萍煤鐵廠礦有限公司準備擴股的新聞前幾日已經登載在了各大報紙上,擴股的細則、股東的權利與義務以及董事會的組建等諸多細節均一一詳細列明,鄒廷弼在登船之前就從《申報》得知了這個消息,此次武漢之行,他的一個次要目的就是實地勘察一下漢冶萍公司下屬的鋼鐵廠和煤礦,如果確實有發展潛力的話,他也打算入股,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他今後的實業發展方向就是金融業和重工業了。
至於黃瀚丞,雖想入股,但由於缺乏流動資金,只能望洋興嘆,當得知鄒廷弼是銀行家後,他的心思才活絡起來,旁敲側擊的向鄒廷弼探聽貸款事宜。以前他思想守舊,貸款時首先是考慮舊式錢莊、票號,但此次在江浙碰壁,讓他幡然醒悟,意識到銀行纔是可以依靠的力量,和錢莊比起來,銀行不關心貸款方是何方神聖,只要貸款有利可圖,就會進行投資。
對於黃瀚丞的貸款意向,鄒廷弼並未一口答應,畢竟他也清楚,由於得罪了日本政府,湖北局勢發展不明,而且現在袁世凱的中樞政府打算裁軍,與南方實力派矛盾加深,“南北衝突”未必只是洋人報紙的揣測,萬一到時候武漢再次發生戰鬥,“黃志成”或許就會徹底的倒下,那樣一來,銀行貸款就算是爛在裏頭了。
不過金融業向來就是風險與機遇共存,不然的話,鄒廷弼也不會親自趕往武漢拜會總司令了,因爲在他看來,即使南北之間發生武裝衝突,北洋集團也未必能夠一口吞下共和軍集團。
鄒廷弼之所以急急忙忙親自趕往武漢,正是看中了共和軍的朝氣蓬勃,他本能的感到這個軍事集團遠比暮氣沉沉的北洋集團更有投資價值,他相信自己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