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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籠中之鳥(下)

  載灃越往深處想,這心裏就越是恐慌,其實優待不優待他現在已不怎麼在乎了,他考慮更多的是如何保住這一家老小的性命,廢帝溥儀是他載灃的兒子,他載灃就是實際上的太上皇,如果民國政府打算斬草除根的話,他們父子倆是一個也跑不了,全都得給這大清國陪葬。   翻翻史書,哪個新朝鼎定之後不是對前朝皇室成員大開殺戒的?當年大清國入據中原,同樣也對明朝的皇室成員實行斬草除根行動,誰能保證現在的民國政府不會有樣學樣,對清朝皇室趕盡殺絕?   所以啊,從早上起牀之後起,載灃就一直在考慮是否將這封信交出去,以此證明自己絕無復辟之野心?   或許這封信並不是民國政府想趕盡殺絕,而是他們投石問路之舉?或許他們只是想看看載灃是不是正在策劃復辟?如果是這個目的的話,載灃將這封信交出去恐怕就是證明自己清白的唯一辦法。   但如果不是這樣呢?如果這封信真的是一心復辟大清王朝的忠臣送進王府的呢?交出信只能加重民國政府的猜忌,到時候載灃是住王府還是住陸軍監獄就不好說了。   現在的載灃雖然是籠中之鳥,可畢竟喫喝不愁,還有奴才伺候,若是因爲這封信而被轉到別的地方軟禁甚至是關押,只怕是連這籠中之鳥都做不成了。   所以,直到現在載灃也沒拿定主意如何處置這封信,是上繳還是銷燬?是留下還是假裝沒有看見?   載灃很是痛恨自己這種猶猶豫豫的性格,作爲曾經的大清國攝政王,這個性格缺陷直接導致了大清國的轟然倒塌,如果他當初果決一些的話,如果當初他趁着袁世凱沒有逃出京城的時候將這個奸臣處死的話,或許,這大清國的破房子還能在狂風暴雨中支撐一段日子,最不濟也能找個體面些的方式讓國,那樣的話,他載灃現在過得就不是這囚徒般的日子了。   正當載灃看着這封表忠信左右爲難時,書房外一名包衣奴才喊了起來。   “大管事喀拉莽阿給主子請安!”   然後就聽見喀拉莽阿的聲音。   “奴才給主子請安。”   載灃急忙將那封信裝回抽屜,展開一張報紙,這才說道:“喀拉莽阿,你磨磨蹭蹭了半天,是不是菜市又罷市了?滾進來說話。”   書房的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頭推開,一名中年男子走進書房,急驅幾步,在書桌前跪下,磕了個頭,俯身說道:“回主子的話,菜市雖未罷市,不過今日買菜時確實耽誤了些工夫,因爲今日奴才看中了一樣菜,特意帶回來給主子瞧瞧。”   “什麼菜那麼希奇?你主子什麼菜沒見過?”   載灃白了喀拉莽阿一眼,不過心裏也是好奇,這管家沒別的長處,就是一個貼心,急主子之所急,想主子之所想,不然的話,也不會從一個蘇拉變成醇王府的大管事的。   “回主子,這菜有個名堂,不過奴才怕僭越,不敢大聲說。奴才斗膽請主子點頭,讓奴才移步,到近前小聲說給主子聽。”   喀拉莽阿抬起頭,望向載灃,見他點了點頭,便站起身,走了過去,站在載灃身邊,耳語一番。   “什麼?‘復國菜’?”   這一聽之下,載灃差點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昨日有人送來一封復國表忠信,今日管家又送來一道復國菜……到底是民國政府打算趕盡殺絕,還是這大清國的國祚時來運轉?   載灃坐不住了,站起身一提袍角。   “喀拉莽阿,你帶本王去瞧瞧那‘復國菜’。”   管家急忙走在前頭,載灃沒帶奴才,就一個人跟着管家去了後花園的廚房。   進了廚房,管家將幾個正在忙碌的廚子遠遠支開,只留下一箇中年漢子。   那中年漢子一身短打,頭戴斗笠,腳上穿着草鞋,沾滿泥土,一看就知是個菜農。   “主子,這就是奴才說的那道‘復國菜’。”   喀拉莽阿指了指那菜農,只是這說的話卻叫載灃莫名其妙。   “他?他是誰?”   載灃更糊塗了,仔細打量那菜農,只是覺得有些眼熟,似乎以前見過面的。王府派管家出去買菜,有時候就是菜販將菜送到王府廚房,不過與喀拉莽阿一樣,菜販出入醇王府也必須接受士兵的搜身檢查,而且通常都有士兵在旁跟隨監視。   不過現在奇怪的是,這菜販身邊並無士兵監視,載灃頗覺詫異。   那菜農不似載灃那般大驚小怪,見載灃發問,急忙拍了拍袖子,跪下磕了個頭,小聲說道:“奴才端錦,給攝政王請安。”   “端錦?端方的弟弟?你……你怎麼落魄到這副模樣了?”   載灃這纔想起此人是誰,當年端方去兩江上任,行前曾帶着端錦到醇王府辭行,載灃與端錦有過一面之緣,只是這端錦什麼時候做起了菜販?   “想不到王爺竟還記得奴才……奴才不是菜販,奴才之所以做這副打扮,只是爲了混進王府。大清列祖列宗保佑,總算讓奴才見着王爺的面了。”   端錦連連叩首,哽咽起來。   “起來說話。”   載灃嘆息一聲,向管家望去,管家心領神會,走出廚房,站在門口望風。   端錦謝恩之後站起身,垂手說道:“王爺,奴才在王府裏呆不了多久,這話就揀簡單的說。現在袁世凱跟南方的革命黨不對付,南方的革命黨又在招惹英國、日本,這天下亂相紛呈,正是咱們大清國復國的好時候,日本政府也支持咱們旗人,所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奴才已邀集各路忠義之士,就等救出皇上,便可到東三省復國。現在有日本人居中策應,恭王、肅王已在東三省招募義軍,只要皇上去了奉天,咱們這大清國的復國大業就算是成功了一半了。奴才此次前來,就是來給王爺遞個口信,叫王爺做好準備,時機一到,咱們就派人來接應攝政王和皇上。”   載灃臉色蒼白的聽着端錦的敘述,等他講完,稍微定了定神,說道:“此事太險,容本王考慮幾天。你或許不知道,醇王府看守嚴密,別說是人了,連只貓都逃不出去。”   端錦說道:“王爺不必擔心,其實咱們大清國忠臣義士早就爲救出皇上在謀劃了。四川總督趙次珊在數月前就派人潛往天津,攜帶鉅款聯絡各路好漢,爲救出皇上未雨綢繆,如今這醇王府的守衛之中已有一些咱們的人,有他們策應,逃出王府當是不難,只要出了王府,咱們就護着皇上去東交民巷,躲進日本公使館,如此,民國政府便無可奈何了,袁世凱不是革命黨,更不是共和軍的那個趙北,他不敢跟洋人來硬的。”   “趙次珊?他不是已經死了麼?報紙上說他是因爲川漢路款虧空案的事情自縊身亡的。”載灃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那封來歷不明的信。   “此事是出於趙次珊生前的謀劃,趙次珊雖已爲大清國盡忠,可他派到天津的那人卻一直在奔走,今日奴才之所以能與管家見面並混進王府,全靠那人幫忙。趙次珊之所以要在獄中自盡,正是爲了保全咱們大清國的復國大業,自盡之前,趙次珊用血書將此事前後經過告之於奴才,不然的話,奴才又怎麼知道他派人到天津籌備復國之事了呢?”   端錦的話讓載灃遲疑起來,是走是留,這確實是一個問題。   不過他已沒有時間考慮了,管家喀拉莽阿匆匆走進廚房,向端錦使了個眼色,端錦急忙拿起一根扁擔,背上兩隻竹筐,向廚房門外走去,走過載灃身邊時小聲嘀咕了一句:“王爺,再過幾日奴才還會來一趟,還望王爺儘快決斷,若是安排奴才見皇上一面,奴才做事就更有把握了。”   話音剛落,就聽門外傳來一個士兵的咋呼。   “嘿!那賣菜的,該走了!老子都上完茅房了,你怎麼還在廚房裏磨蹭?想撿個王府的金疙瘩還是想偷看王府裏頭的丫鬟洗澡呢?”   “走了,走了!軍爺甭急,小人這就走。”   端錦向載灃使了個眼色,便匆匆走出廚房,跟隨一名士兵離開王府後花園,一路低着頭,倒是與一個鄉下老農沒什麼區別。   很快走出醇王府,端錦沒敢停留,用扁擔挑着那兩隻空筐,向王府邊一條僻靜小巷走了過去,在巷口一個餛飩攤前尋了個座,向老闆買了碗餛飩,心不在焉的喝了起來。   這時一個秀才打扮的路人也走了過去,在端錦身邊坐下,也買了碗餛飩,不過沒急着喝,扭頭先看了端錦一眼。   端錦向那秀才打扮的人微微一笑,那人也是一笑,問道:“這菜市行情還不錯吧?”   端錦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今日買賣尤其好,兩筐菜不到一個時辰便賣完了。先生若是哪天要買新鮮菜,便去大前門火車站,我就在那裏擺攤賣菜,若我不在,我的同村夥計也在。”   說完,收拾起扁擔和竹筐,會了帳後便起身離去。   端錦走後,那秀才打扮的人將那碗餛飩細細品嚐,喫完一碗,又買一碗,細嚼慢嚥的喫了半個鐘頭,然後也會了帳起身走人,順着小巷一直走到盡頭,在一個賣紙菸的小販跟前停住腳步,在那小販託着的木盒裏挑了幾把紙菸,最後只買了幾根,會了帳後便叫住一輛人力車,吩咐車伕去大前門火車站。   秀才打扮的人走後,那賣紙菸的小販遊遊逛逛又在小巷附近轉了幾圈,來回張望了許久,這才收了攤,背起煙盒向城北走去,進了間騾馬店,向夥計問明茅房所在,便提着煙盒趕去茅房。   進了茅房之後,小販迅速打開裝滿紙菸的木盒,放在地上,在紙菸裏摸來摸去,最後摸出一個一寸長的小紙卷,將那紙卷匆匆展開,卻見那上頭寫着一行小字:   “速拍電報回總號,告訴掌櫃:曼佗羅已修剪,一切順利,勿慮。鐵橋。”   小販將這紙條上的內容默唸幾遍,將其記住,然後將紙條撕得粉碎,投進茅坑之中,隨後背起裝着紙菸的木盒,匆匆離開了騾馬店,徑往北京電報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