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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各爲其主

  冷槍仍在不時的響起,子彈頭拖着長音劃過漆黑的夜空,遠處近處的火光閃爍着,偶爾傳來一兩聲炮響,沉悶而悠長,在那南方很遠的地方久久迴盪,始終提醒着人們,這裏曾經是戰場。   戰鬥雖然已經結束了,但是戰爭的遺蹟比比皆是,那佈滿整個戰場的戰死者屍體以及那些折斷的步槍、散落的子彈殼,都在無聲的向人們訴說着戰爭的冷酷與無情。   夜幕黑沉沉的,天上也看不見什麼星星,卻也不知是天陰的緣故,還是那瀰漫在整個戰場上空的硝煙尚未散去的緣故,只有大地上閃爍着一些光亮,有的是仍在燃燒的工事廢墟,有的則是提在士兵手裏的馬燈。   夜色中,一隊騎兵策馬飛奔,出了西平城後,越過京漢鐵路的路基直奔油坊鎮而去,一路馬蹄“的的”,沿途正向鎮裏開進的部隊聽見這急促的馬蹄聲,紛紛閃開條道,讓這些騎兵們先過去。   等騎兵們進了油坊鎮,又有幾聲冷槍在鎮裏響起,騎兵們就在鎮口停了下來。   “怎麼這裏還有戰鬥?”吳佩孚很是奇怪,於是打發一名副官策馬先馳進鎮裏。   不多時,那名副官又馳馬奔回,向吳佩孚稟報鎮裏的情形。   “報告大帥!打冷槍的地方是油坊鎮的一座油坊,裏頭據守着一些南軍的殘兵敗將,仍在頑抗,那冷槍就是他們打的,不過子彈不多了,想必很快就能消滅。”   “爲何不用炮?”吳佩孚更奇怪了。   “第三師的曹大帥就在那座油坊附近坐鎮指揮,他下令活捉裏頭的南軍,想看看他們到底是些什麼人,是以我軍不敢開炮轟擊。”   吳佩孚沒再說什麼,將手一擺,領着部下策馬馳向油坊方向。   到了油坊,那冷槍仍在響起,附近的北洋軍士兵們並沒有發起進攻,似乎是在等對方的子彈用完。   吳佩孚遠遠望見距離油坊數百步外有一堵尚未倒塌的圍牆,圍牆後立着一座軍帳,裏頭亮着燈,燈下人影晃動,不時有士兵從帳篷裏進出,帳外站着衛兵,守着根旗杆,旗杆頂上挑着盞氣死風燈,將那面古香古色的帥旗映得清晰,上頭一個巨大的“曹”字格外惹眼。   不用問,那裏就是現在曹錕曹大帥的指揮部了。   吳佩孚馳了過去,在帳前下了馬,已先聞到一股酒菜香氣,然後就看到幾名炊事兵端着盤子從帳篷裏走出,對吳佩孚連望都沒望一眼。   一名吳佩孚的副官搶先一步奔進帳篷,將吳佩孚的名剌遞了進去。   片刻之後,那副官匆匆走出帳篷,小聲對吳佩孚說道:“大帥,曹帥有請。”   吳佩孚哼了哼,對於曹錕擺架子的舉動略有些不快,不過還是抬腳走進了帳篷。   帳篷裏燈火通明,一張八仙桌擺在正中間,桌上山珍海味,美酒佳釀,桌邊坐着幾個高級軍官,已是酒酣耳熱,滿面紅光,望見吳佩孚進了帳篷,便忙不迭的打招呼。   “子玉啊,你來得正好,這酒剛開始喝,來來,坐我身邊,咱們就在這裏喫頓慶功宴了。”   曹錕也沒站起身,只是朝吳佩孚招了招手,身邊一名旅長急忙站起,將太師椅讓了出來,走上前拉着吳佩孚的胳膊,將他請到了曹錕身邊。   吳佩孚指指桌上的酒菜,說道:“曹帥好雅興啊,那油坊的戰鬥尚未停歇,曹帥卻領着麾下將領在這裏慶功擺宴,此情此景倒頗有幾分醉裏挑燈看劍的意境了。”   “不愧是秀才啊,這說話就是比我們這幫大老粗有道理,將來咱們北洋,就是你們這些文武全才的天下了!”   曹錕這話帶着醉意,是真醉還是假醉,吳佩孚卻是聽不出來,不過他倒是聽出了這話裏的醋意。   此次西平之戰,吳佩孚的第九師擔任正面主攻,曹錕的第三師擔任側翼包抄任務,從陳州方向迂迴到西平右翼,對聯合陣線部隊的側翼進行打擊,並截斷其後路。不過這場西平之戰打得很輕鬆,沒等曹錕的第三師完成側翼包抄,吳佩孚的第九師就已拿下了聯合陣線的兩道防線,等曹錕得到消息率領騎兵部隊兼程趕到的時候,這西平鎮已經被吳佩孚的北洋第九師攻佔了。   頭功被吳佩孚搶了,曹錕心裏當然不痛快,這借酒澆愁也是可以理解的,而且把指揮部設在這油坊鎮裏,也是在跟吳佩孚慪氣,誰讓吳佩孚的師部就設在西平縣衙呢?在他看來,吳佩孚不等他的部隊趕到就發動了進攻,這就是在搶功,如果不是倉促進攻的話,西平的聯合陣線部隊很可能被他們合夥包了餃子,而不是向南邊“狼狽潰逃”。   “曹帥過譽了。吳某別的本事沒有,但這爲北洋打天下的決心還是有的,對於老帥,吳某也是忠心耿耿的。此次能夠順利攻克西平,固然是老帥策劃周密,然則若無曹帥有力策應,這仗也不會這麼快就打完,南軍也不會這麼快就撤退。”   吳佩孚客氣幾句,不過說句實話,他還真不憷曹錕,跟曹錕不同,他吳佩孚吳大帥是袁世凱袁老帥一手破格登用提拔起來的,不需要走馮國璋的路子,甚至不需要看段祺瑞段總長的臉色行事,只要袁老帥活着,他根本就不必擔心別人給他下爛藥,他吳大帥的後臺靠山是邦邦的硬,沒必要跟曹錕一般見識,就當是尊重老前輩了。   “南軍撤退?吳帥這話可說得不對。”   曹錕嬉皮笑臉的拍了拍桌子,糾正了吳佩孚的判斷。   “南軍分明是敗退,一潰千里,現在只怕是已逃回信陽了,咱們北洋軍下一步就是一鼓作氣,拿下信陽,兵臨武勝關,一口氣攻到漢口,飲馬長江,讓南邊那幫革命亂黨看看,這天下還是咱北洋的天下,他們南方人不過是沐猴而冠而已。”   說到這裏,曹錕指了指坐在桌邊一人,說道:“承禮也是這個看法,這西平的南軍啊,就是敗退。”   吳佩孚向那人望去,那人他倒是見過兩面,叫張承禮,曾留學日本學習軍事,去年畢業回國,派到保定陸軍速成學堂做教習,後來革命既起,北洋軍擴編部隊,缺乏軍官,於是這張承禮就派到部隊裏做了團長,後來又調去騎兵部隊,此次之所以編入曹錕的第三師,只是因爲他是騎兵旅的軍官。   張承禮連忙點了點頭,說道:“據俘虜的南軍士兵供述,此次防守西平的是一支七拼八湊的部隊,司令是卑職在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的同窗蔣作賓,據卑職所知,這個蔣作賓向來心高氣傲,在軍校時就不甘人後,此次指揮西平作戰,是蔣作賓第一次指揮大兵團,若不能好好表現一番,他以後如何在南軍裏混?所以啊,卑職以爲,此次西平南軍是敗退,而非主動後撤,這從車站、鐵路沒遭破壞就可看出一二,南軍這是落荒而逃啊。”   “張團長似乎過於樂觀了。依我看來,南軍不像是敗退,似是主動放棄陣地,他們的主力基本上都撤到南邊去了,殿後的部隊只有數千人,而且戰鬥意志平平。”   吳佩孚搖了搖頭,不同意曹錕的判斷。戰鬥結束之後,他就一直在琢磨這事,總覺得聯合陣線的部隊不像是被北洋軍擊退的,而是主動後撤,似乎是想退守南部防線。   “南軍部隊打的也算不錯,雖然戰鬥力不怎麼樣,不過戰鬥意志還是不錯的。就比如說這眼前的油坊吧,那裏頭不過區區十幾個殘兵敗將,可是硬是從前線一步一步打到這裏,勸降也不管用,看起來他們是要打到最後一顆子彈才肯罷休了。這種兵怎麼能說是沒有戰鬥意志呢?”   曹錕不以爲然的擺了擺手,話音剛落,那外頭又響起幾聲冷槍,近在咫尺,格外清晰。   “你看,我沒說錯吧。那油坊裏的兵確實算是漢子,不見棺材不落淚呀。也算是各爲其主,既然他們想盡忠,那我只能成全他們這幫漢子了。”   曹錕挑了挑拇指,然後將一名副官喊到身邊,說道:“咱們也別跟他們耗着了。你去傳令,調大炮來,把那油坊轟了,本大帥這‘醉裏挑燈看劍’的雅興現在散了,想好好跟吳帥一起喝幾杯,不想被人攪了興致。”   那副官應聲出了帳篷,沒過多久,幾聲炮響,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沒有了冷槍相伴,這桌邊的酒客們突然有些失落感,那上好的美酒喝在嘴裏也變得不是滋味起來。   吳佩孚本想與曹錕商議一下下一步進軍的細節問題,不過曹錕顯然不想在這個時候談論軍務,只是拉着吳佩孚喝酒,陪坐的那幾個旅長、參謀長也紛紛舉杯勸酒,吳佩孚不勝酒力,很快就有些頭重腳輕了,於是找了個藉口辭去,領着衛隊騎馬向西平返回。   路過那座油坊的廢墟,吳佩孚特意停下來看了看。   隨行的衛兵們下馬搜索,很快從廢墟里將一名傷員抬到吳佩孚跟前。   “大帥,這人還沒嚥氣,咱們救不救?”一名副官看了看那名傷員的傷勢,向吳佩孚詢問。   “他能說話麼?”   吳佩孚騎在馬上,向那名傷員望去,但馬燈的光亮之下只能看見一張滿是鮮血的臉,那頭上和胳膊上的繃帶也格外醒目,可以說,此人渾身是傷。   副官搖了搖頭,將一個臂章遞給了吳佩孚,說道:“從臂章上看,這人是共和軍的一個排長,叫楊奔,軍銜准尉。”   “楊奔?”   吳佩孚看了看那個沾滿鮮血的臂章,嘆道:“都是當兵喫餉的人,何必如此賣命呢?剛纔曹帥勸降時許諾封他一個團長,可他卻不屑一顧。唉,在南軍裏是喫餉,北洋軍裏不是一樣喫餉?爲何此人就是不肯投降呢?雖說是各爲其主……不懂啊,不懂啊。”   “那咱們把他丟下不管?”副官問道。   “擡回去,叫軍醫看看,若能救活,也不必爲難他,畢竟算條漢子。咱們不是抓了些南軍的俘虜麼?選幾個身強力壯的,扎個擔架,把這個南軍排長抬到南邊去,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吳佩孚搖了搖頭,苦笑着將那臂章扔回給副官,然後撥轉馬頭,向着西平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