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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君臣名分

  乾冷的風從北方吹來,風中銅鈴聲聲,這進出城門的騾馬大車是絡繹不絕,車把式們駕着這些謀生的工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在這老北京的城門洞裏進進出出,歲月的年輪不僅在地面上刻下了深深的車轍,也將歲月的痕跡留在了車把式們的臉上。   這些社會底層的羣體沒什麼條件講究保養,許多四十多歲的人看上去就跟七十多歲一樣,不過那趕車的架勢卻不是七十多歲的人比得上的,手一揚,鞭子一響,那騾馬大車就轔轔向前,即使在城門洞裏錯車,也絕對不會碰到一起,相熟的老把式們見了面,也少不了打聲招呼,於是,這城門洞裏就熱鬧起來。   在這城門洞的熙熙攘攘中,一隊騎兵從城外進了城,罵罵咧咧的將那些車把式們連同他們的騾馬大車都趕到了一邊,顯然是打算清道。   從那些騎兵套在上身的號褂來看,他們都是老毅軍的兵,也就是當年助清廷打平捻軍的那支毅軍,這支部隊最早的統領就是宋慶,因爲宋慶被清廷封了個“勇毅巴圖魯”的勇號,因此這支部隊也就被稱爲“毅軍”,宋慶歿後,毅軍宿將馬玉昆接掌毅軍,而現在的毅軍統領則是那位綽號“姜老鍋”的薑桂題,由於現在的薑桂題是安徽都督,因此,他麾下的這支毅軍實際上已成爲安徽的省軍,名義上也歸聯合陣線指揮,可是實際上這支部隊只聽命於薑桂題,這支毅軍可以看作是“淮軍餘孽”,證據就是兵爲將有,官兵不知有國家,只知有老帥。   由於從成軍之初起,毅軍的主要作戰對象就是機動性很強的捻軍,跟捻軍打仗,騎兵少了可不成,所以,毅軍裏頭的騎兵部隊一向很有戰鬥力,有捻匪的時候他們就打捻匪,沒有捻匪可打了,那麼,他們就打一切看不順眼的人,現在,這堵在城門洞裏的車把式們就成了毅軍騎兵們看不順眼的人了。   這馬鞭一下去,那車把式腦門上就是一道血印子,雖然騎兵鄉音很重,車把式們聽不懂他們到底在罵什麼,不過這對方的肢體語言已經很說明問題了,於是,只短短工夫,這城門洞就被清了個乾乾淨淨,城外的人不敢進城,城內的人也不敢出城,都等着那幫毅軍騎兵進城。   城門邊原本站的有哨兵的,他們的職責就是維持秩序,但是問題在於,這些哨兵們都是由原來的步軍統領衙門的兵改編而成的,折騰一下小商小販沒問題,可是一旦遇上了狠角色,他們也是不敢吱聲的,看見那些毅軍騎兵揮舞着馬鞭衝進城門洞,這幾個哨兵就拖着步槍抱着腦袋逃到一邊瞧熱鬧去了,哪裏敢去幹涉?   於是,這北京城的西便門便被毅軍接管了,幾分鐘之後,又是幾百騎兵蜂擁而至,簇擁着一位身材高大、後背微駝的老將軍趾高氣揚的穿過西便門,徑往城裏馳去。   這架勢,簡直就跟土匪一樣,好象在他們看來,這京城就是跑馬場一般,可以隨隨便便在城裏馳馬,而且還是全副武裝,這要是擱在前清時候,這可有謀反之嫌。   “那誰啊?這麼威風。”   “還能是誰?姜老鍋唄!能不威風麼?人家現在可是安徽王,這擱過去,那就是藩鎮了。呸!他們也就是欺負一下咱們步軍衙門,要是碰上了國防軍值勤,這硬闖崗哨的罪名可是喫不了兜着走的,說不定啊,他姜老鍋當場就被哨兵一槍撂翻。”   “姜老鍋薑桂題?他不是在安徽麼?怎麼到京裏來了?既然進京,又不坐船又不坐火車,難道是一路騎馬過來的?”   “他不是入了聯合陣線麼,聽說還是什麼‘委員’,這次進京,大概是來開會的吧,聯合陣線的那個什麼大會明天就開張,他姜老鍋這麼卡着時間過來,這架子也是大啊,只是不知咱們如今那位總統買不買他的帳。”   守衛城門的哨兵們嘀咕了幾句之後,眼見那些接管城門的毅軍騎兵跟着姜老帥進了城,這才拖着步槍走回了崗哨,吆喝了幾聲之後,這西便門的交通秩序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那些車把式一抹額頭的血印子,繼續趕車前行,奔生活去了。   ……   那邊哨兵們嘀嘀咕咕,這邊的薑桂題姜都督卻在戰馬上左顧右盼,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   其實哨兵們猜得不錯,此次進京,薑桂題就是來參加聯合陣線第一屆黨員代表大會的,這實際上是一次黨務會議。薑桂題現在是聯合陣線委員長趙北任命的“候補庶務委員”,而此次黨務會議的主要議題之一,就是改組庶務委員會,增選委員,使聯合陣線顯得更加團結。   本來,中樞的意思是叫薑桂題先去上海,然後由那裏坐船,與江蘇、福建等省的代表一同趕來北京,但是薑桂題不幹,他不僅沒有立即動身出發,而且也沒打算坐輪船,直到前幾天,中樞一連幾封電報過去,薑桂題這才帶着幾百名騎兵離開了安徽,這一路騎馬北行,過徐州、過濟南,昨天在天津逗留一日,今天才騎馬趕來北京,打算明天參加會議,這時間也是卡得很有分寸。   其實薑桂題本來是不想到北京開什麼會的,但是不來不行,他現在是聯合陣線的成員,如果不來參加這個聯合陣線的黨務會議,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薑桂題倒不是沒有想過退出聯合陣線,可是如果選擇退出的話,無疑是在告訴聯合陣線、告訴那位趙大總統,他姜老鍋想“叛盟”,叛盟之後會有什麼下場,誰也不敢打保票,結果,這姜都督到底還是很不情願的過來了,看看這中樞的葫蘆裏到底賣得是什麼藥。   爲了防止中樞擺什麼鴻門宴,按照幕僚們的建議,薑桂題也是做了準備的,不僅將安徽地盤託付給幾個信得過的親信和親戚打理,而且這一路過來的時候也在沿途埋伏了不少的眼線,一有風吹草動,薑桂題就能利用這些眼線化裝潛逃,回不了安徽,那就去租界,實在不行,乾脆留洋,反正他姜老鍋是不會甘心做那砧板上的魚肉的。   但是進了北京城後,薑桂題並未發現什麼異常情況,該做買賣的還在做買賣,該聽戲的還在聽戲,甚至就連城門的守兵也不是聯合陣線的嫡系部隊————剛纔毅軍騎兵之所以要在西便門大鬧一場,這也不是毫無用意的,薑桂題就是想試探一下,看看京城裏的戒備情況如何。   既然中樞似乎不打算擺什麼鴻門宴,那麼,薑桂題懸着的心總算是稍微放了下來,這纔有心情欣賞京城風景。   其實也沒什麼可欣賞的風景,深秋時節,草木凋零,倒是與薑桂題最近的心情相差彷彿,最近,這姜都督的心情可不怎麼樣。   自從中樞打算“削藩”以來,那安徽境內就沒怎麼平靜過,尤其是那幫省議院的議員們,個個是上躥下跳,叫嚷着“軍民分治”,旁敲側擊的請薑桂題主動辭去安徽都督的職務,改任督軍,以後專管軍政,至於民政事務和捐稅事務麼,就不麻煩姜督軍插手了,省議院的議員們會安排得井井有條的。   面對這種逼宮的局面,薑桂題的心情怎麼可能好得起來?更讓他憂慮的是,“廣東事變”平息之後,中樞的權威進一步確立起來,民國總統的威望也進一步提高,已與當初袁世凱的北洋中樞“政令不出京畿”的局面大不相同,作爲地方實力派人物,薑桂題確實對此無可奈何,只能向中樞輸誠,不然,下一個“叛亂分子”恐怕就是他姜老鍋了。   所以,薑桂題經過認真考慮之後,拒絕了江蘇都督徐寶山那個聯手對抗中樞政府的建議,最終決定北上京城,參加聯合陣線黨務會議。   與薑桂題一樣理智的人還有毅軍的另一位宿將趙倜,作爲沒有任何穩固地盤的河南都督,趙倜比薑桂題更“積極”,早在半個月前趙倜就到北京了,明面上是參加聯合陣線的這個黨務會議,可是實際上是想向中樞獻媚,並順便請中樞出面給他撐腰,任命他爲“徐州鎮守使”。   而同時對徐州垂涎三尺的人還有薑桂題和徐寶山,但是既然趙倜搶在前頭向中樞輸誠,那麼,這薑桂題就接受了幕僚的建議,理智的退出了這場徐州之爭。   此次來京,薑桂題也是被趙倜說動的,在那信裏,趙倜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分析利害,言辭懇切,薑桂題當然有所觸動,畢竟,識時務者爲俊傑,薑桂題也是一把年紀了,不像徐寶山那種少壯派,多少還有些拼勁,現在的薑桂題已沒有什麼拼勁了,這麼多年刀裏去槍裏來的,權勢上去了,可是這拼勁卻下來了,現在姜家已是地方首富,就算不做官了,這幾輩子的喫穿用住也不用發愁了。   在這種心境之下,薑桂題確實也不敢賭了,上次“廣東事變”之前,同盟會派人與他有過接觸,那意思是請他在安徽響應,事成之後,同盟會推他爲民國副總統,這是空口白牙,薑桂題沒上當,而且他也明白,就憑那幫人成不了氣候,在聯合陣線如日中天的時候分裂聯合陣線,這不是自討沒趣麼?   所以,“廣東事變”這麼快就結束了,薑桂題對此一點也不驚訝,他只是有些不服氣,那位趙大總統不過二十多歲年紀,竟然際遇如此之好,手段如此之高明,行事如此之果決,薑桂題要能服氣纔算怪了。   但是再不服氣也不行啊,現在這君臣名分已定,利益的重新分配也正在進行,多少人都巴望着拍總統馬屁呢,現在這個時候去挑戰趙北的權力,那是自尋死路,薑桂題不傻,他不會被人當槍使,同盟會收買不了他,徐寶山也同樣收買不了他,他姜某人只會爲自己的利益奔忙,而現在,他的首要目標就是把這個“候補庶務委員”的身份換成“庶務委員”,一旦進入聯合陣線權力中心,那麼,無論是否擁有實權,至少,他姜家的利益是保住了,也就不必擔心旁人覬覦他的萬貫家財了。   人活在世上,不就是爲了一個“利”字麼。   現在,趙北做了民國大總統,薑桂題雖是沒怎麼出過力,可是畢竟沒幫北洋,怎麼說,他也是從龍之臣,這做人君的總不能不給做臣子的一些好處吧?   薑桂題要求也不高,只要能維持住現在的局面,他就心滿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