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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鴻門宴

  陸建章從“飛鴻”號巡洋艦上下來,直接就坐交通艇上了岸,然後乘了馬車,趕回南京。   現在他的“內政部一號專案組”已經從浦口搬到了南京,就設在市政府,陸建章也住在市政府宿舍裏,但是現在,他並沒有回市政府,而是吩咐車伕將馬車趕去城南,在一間小旅館裏稍微逗留了十多分鐘,然後又乘上馬車,匆匆返回下關碼頭,乘坐交通艇回到了“飛鴻”號巡洋艦上,將一份名單交給了海軍第一分艦隊司令程璧光。   按照名單,程璧光提筆親自寫了幾張請客喫飯的帖子,然後陸建章就拿着這些帖子又離開了軍艦,乘坐馬車趕回了市政府。   這番忙碌之後,陸建章大汗淋漓,渾身衣服溼透,回了宿舍,卻也顧不上洗澡換衣,而是將他的外甥馮玉祥喊了過去,兩人緊閉房門,在屋裏密議了半個小時,然後馮玉祥匆匆離開市政府,而陸建章則又叫了幾名手下,如此如此的佈置一番。   等佈置妥當之後,陸建章這纔去澡堂泡了個澡,稍微解了解乏,換了身清爽的衣褲,然後帶着幾名手下,拿上程璧光司令請客喫飯的帖子,乘坐馬車趕去江蘇督軍府,拜見江蘇督軍徐寶山。   等趕到江蘇督軍府的時候,徐寶山正在幾名姨太太的伺候下在後院戲臺聽戲,這炎炎夏日,徐督軍面前擺着幾隻銅盆,裏頭裝滿冰塊,身邊還有丫鬟伺候着蒲扇,倒是一副悠閒模樣,見陸建章趕了過來,急忙將他喊到身邊,叫手下拿了把太師椅,兩人一塊看戲。   陸建章自然是沒什麼心思看戲,見徐寶山嚷嚷着叫人更換銅盆裏頭的冰塊,便趁機將程璧光的那幾張請客的帖子呈了過去。   “徐督軍,海軍第一艦隊司令程璧光請督軍去軍艦上赴宴。”   徐寶山接過一張帖子,交給身邊那名陪他一起看戲的幕僚,心中有些奇怪,詢問陸建章。   “我與程璧光向來沒有什麼交情,他怎麼突然請我喫飯?他不是在上海麼?”   “程司令現在已率巡洋艦‘飛鴻’號趕到南京,現在就在下關碼頭。”陸建章說道。   “程璧光什麼時候過來的?他帶了幾條船?過來南京幹什麼?”徐寶山看似漫不經心的問道。   陸建章小心翼翼的說道:“程司令剛過來沒多久,派人請我去軍艦說話,聽說徐督軍最近清閒得很,於是就動了結交的念頭,請我轉交這些帖子,一同請去的還有市長、省議院議長、地方社會名流、工商界知名人士。此次到南京,程司令是順道路過,只帶了一艘軍艦,他是去武漢的,領大炮,他說了,不知徐督軍以前是否在巡洋艦上喫過飯,如果沒有,今日這頓晚飯就當作是喫個新鮮了。”   “哈哈。我徐某人鹽幫出身,當然在船上喫過飯,不過到巡洋艦上喫飯倒是頭一回,正好,今晚沒有別的應酬,就是跟幾個手下喝酒賭錢,既然程司令請客喫飯,我也不能冷落了手下,不知能不能將他們一起帶過去,到巡洋艦上長長見識?”徐寶山打着哈哈,這話說得有些老奸巨滑。   陸建章笑着說道:“只要徐督軍願意,帶多少人去都可以,就怕程司令的船小,裝不下那麼多好漢,萬一人太多在甲板上擠落了水,程司令只怕又要向海軍部抱怨他的船小了。”   “哈哈!陸老弟,你說話原來也是這麼有趣啊,以前我怎麼就沒看出來你也會開玩笑呢?”徐寶山哈哈大笑。   陸建章一愣,隨即也跟着笑了笑,說道:“汪省長遇刺案即將告破,真相即將大白於天下,我當然高興,這俏皮話也就多了些,徐督軍難道就不高興麼?”   “高興,當然高興!哈哈。那幫江蘇議員平時人模狗樣,誰知道他們的心竟是如此的黑,竟然敢對中樞派來的地方大員下黑手,現在陸老弟出馬,立刻將他們收拾了,這就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辦完了這件案子,不僅這江蘇地面太平下來了,而且陸老弟肯定也會高升一步,說不好,這中樞要把你調去內政部、司法部高就呢。”   徐寶山非常開心,能不開心麼?前幾天,他已經光明正大的宣佈將刺汪案所有嫌疑人的家產“凍結”,由督軍府監管,只要等到合適的時候,這些財產就能變成他徐督軍的財產,到了那時候,這江蘇的小局面就更穩固了,這裏的徐氏“獨立王國”也將傲視羣雄。   但是開心歸開心,徐寶山現在多少還是有些擔憂,那些刺汪案“嫌疑人”雖然被陸建章抓起來了,也關進了監獄,但是司法部和內政部卻也下了死命令,不許對這些嫌疑人進行折磨和拷打,如此一來,這些嫌疑人都是個個嘴硬,無論如何也不肯承認他們策劃了對汪兆銘的刺殺行動,如果他們一直這麼嘴硬下去的話,這件案子恐怕就不能結案,那麼,那些被督軍府凍結起來的財產也就遲遲不能劃到他徐某人名下。   眼前放着香噴噴的肥肉,可就是沒辦法喫下去,徐寶山心裏的失落感也正是由此而來的。   “我說,陸老弟啊,以前不是聽說你手挺狠的麼?怎麼現在對這批人犯這麼客氣起來了?一不打,二不罵,反而客客氣氣的每日三餐飯,還允許家屬去看,如此坐牢,也難怪那幫人犯不肯招供了。要我說啊,不給他們來點狠的,他們就不知道陸老弟你的手段,不知道你的手段,這件專案就遲遲不能結案,到時候夜長夢多,怕有變數啊。”   徐寶山旁敲側擊,試圖讓陸建章迅速結案,以免扯住他的後腿,使他的計劃遲遲不能實施,對於他這樣的地頭蛇而言,陸建章是中樞代表,通過陸建章來實現打擊異己的目標最合適不過,這叫狐假虎威,遠比由他自己出面聰明得多,至少這喫相不會太過難看。   陸建章當然明白徐寶山的心思,這幾天裏,這徐督軍的一系列舉動都證明,他絕對不會放過這個發展自己勢力的大好機會,他就等着中樞動手呢。   但是中樞真的會按照徐寶山的計劃行動麼?陸建章當然不會這麼想,如果說以前他或許會認爲徐寶山可能從這場風波里撈足好處的話,那麼今天他接到中樞電報之後,他就不會這麼想了,相反,他爲徐寶山而感到悲哀,這樣一個地方實力派,其實在中樞看來不過只是棋盤上的一個小小棋子罷了,隨時都可以被丟棄的棋子。   至於陸建章自己麼,也是一個棋子,但是目前,中樞似乎還不會將他丟棄,所以,他必須繼續爲中樞效忠,並以此換取中樞的重視,推遲或避免被中樞丟棄的命運。   “徐督軍此話有道理,有些人,就是不見棺材不落淚,那幫刺汪案的幕後黑手就是如此,不給他們點厲害瞧瞧,他們就不知道這法律的嚴肅和公正。”   陸建章敷衍了徐寶山幾句,然後又陪着他看了片刻的戲,之後便藉口去向市長等人送帖子,離開了督軍府。   陸建章送完了程璧光請客喫飯的帖子之後,就回到了市政府專案組,將自己一人關在屋子裏,這一呆就是一下午,直到傍晚,眼看着快到程璧光請客喫飯的鐘點,這才換上身正式的衣服,帶着幾名得力手下乘了馬車,趕去城外的下關碼頭,準備參加這場特殊的宴會。   等到了碼頭,徐寶山已帶着數百名手下趕到,不過這些人不可能都上軍艦,於是從中挑選出二十多名身手敏捷、忠心耿耿的,與陸建章等人一同乘上小火輪,駛到“飛鴻”號旁邊靠了幫,通過登艦梯上了軍艦。   見了程璧光的面,雙方少不了一番客套寒暄,軍樂隊奏起軍樂,這頓晚宴就在軍官餐廳舉行,豐盛是談不上的,但是這新鮮勁確實讓人興奮,徐寶山帶來的那幫手下喫飽喝足,個個神情興奮,在水兵們的陪同下在軍艦上到處亂躥,個個大呼小叫,都如沒見識的鄉巴佬一般,這讓市長、議長等人都有些目瞪口呆,反倒是程璧光和陸建章不以爲意,因爲他們都明白,徐寶山的部下多數都是江湖會黨、綠林土匪出身,向來就不講什麼規矩。   “程司令今日盛情款待,徐某銘記在心,所謂‘千里送鵝毛,禮輕仁義重’。他日徐某做東,回請程司令一次,屆時,程司令千萬不要推辭纔是啊。”   酒足飯飽之後,徐寶山自然免不了客氣一番,這番話說出來倒也是文質彬彬,顯然是身邊那幾名幕僚教給他的,不然,就以他一個厘金局搶劫犯加鹽梟的身份,卻是萬萬說不出這種客氣話的,只是典故用得未免有些張冠李戴,想必是酒勁上頭,與以前學會的那些客氣話混淆了。   程璧光與徐寶山客氣幾句,這時,他注意到陸建章的一名手下走上去,跟陸建章耳語幾句,陸建章點了點頭,然後走到徐寶山身邊。   “徐督軍,剛纔司法部過來了一封電報,是關於‘一號專案’的,看起來,司法部打算儘快結案了。”   “哦?司法部怎麼說的?”徐寶山眼前一亮,問道。   “這裏不方便說話,請徐督軍移步甲板,咱們在甲板上商議此事,不知徐督軍是否方便?”陸建章說道。   “好,就去甲板上說話。”   徐寶山點了點頭,向坐在他身邊的楊瑞文叮囑幾句,並向程璧光等人告了個罪,然後帶上幾名馬弁,跟着陸建章去了甲板。   等徐寶山和陸建章走後,一名海軍副官將一本航海日誌交給了程璧光。   “司令,這是今天的航海日誌,請您過目。”   程璧光接過航海日誌,看了一眼,心中卻是一凜,因爲那航海日誌上寫着一行字,卻不是海軍風格,而且從落款來看,應該就是陸建章剛纔寫的:   “程司令,中樞命我處決徐寶山,爲防萬一,請程司令立即下令全艦官兵做好戰鬥準備。”   鴻門宴?   程璧光終於明白陸建章爲什麼要通過他請客喫飯了,雖然有些突兀,也有些詫異,不過他很快定了定心神,接過副官遞過去的那支鋼筆,在航海日誌的那一頁上籤了字,然後將航海日誌交給那名副官,並叮囑了一句。   “就照這上頭的命令去辦。”   “是!”   副官眼中精芒一閃,立正敬禮,拿着航海日誌退下去了。   程璧光微笑着吩咐水兵們爲在座的客人們換了熱茶,不動聲色的繼續陪着衆人聊天,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麼的自然,但是其中的多數人並不清楚,就在他們爭論喝紅茶時到底應該不應該放糖的時候,在軍艦的幾處關鍵崗位上,值班的水兵們已經荷槍實彈了,而且,那些喝醉了酒到處亂躥的徐寶山手下也已被幾名副官領到了底艙參觀蒸汽機去了。   幾分鐘後,軍官餐廳裏的客人們突然聽到外頭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然後,一切又迅速的歸於沉寂。   程璧光站了起來,然後楊瑞文也站了起來,徐寶山的其他手下也紛紛站了起來,多數人都有些茫然,不知道外頭髮生了什麼事情。   幾秒鐘後,一名海軍副官走進軍官餐廳,手裏端着一杆子彈上膛的衝鋒槍,身後跟着幾名全副武裝的水兵,手裏也端着衝鋒槍。   “都不許動!把手舉起來!”副官用槍指着徐寶山的那幾名部下。   “噠噠噠……噠噠噠……”   一名徐寶山的馬弁或許是酒勁太足,這種形勢之下居然還想拔槍抵抗,於是,那名副官兩個點射,就將他撂翻了。   “程司令……這是怎麼回事?”楊瑞文臉色蒼白,看了眼面無表情的程璧光。   不待程璧光說話,陸建章已提着兩支手槍走進了軍官餐廳。   “奉中樞命令!原江蘇督軍徐寶山,在任兩年,不僅未能造福地方,反而肆無忌憚走私洋貨,損害國家利益,更一手策劃刺殺汪省長事件,並捏造證據,羅織罪名,構陷江蘇實業人士,構陷江蘇省議員,矇蔽中樞,踐踏司法,實在罪不可赦,今特下令將其就地處決!諸位,都不必驚慌,今日之事與諸位無關,叛逆徐寶山剛纔已經在軍艦前甲板上伏誅,這是軍法。”   陸建章此話一講,在場衆人無不面面相覷。   徐寶山走私的事情人盡皆知,這倒沒什麼值得驚訝的,但是,中樞竟然指控他是策劃刺殺汪兆銘的幕後黑手,而且說斃就斃,這未免太過匪夷所思了些。   前幾天司法部和內政部還信誓旦旦說證據充分,是江蘇那幫偷漏國稅的商人策劃了刺殺案,可是現在,中樞突然又改了口,將徐寶山變成了刺殺案的主謀,並立即對其執行了軍法,這種霹靂手段讓人很是驚駭。   徐寶山可是“一號專案”的專案組組長,陸建章的頂頭上司。   現在,既然專案組組長徐寶山已經被作爲刺殺案主謀處決,那麼,從理論上來講,這件刺殺案就已經告破,至於那些被逮捕的國民同盟成員,從剛纔陸建章的話裏意思來看,那些“嫌疑人”似乎可以看作是被徐寶山誣陷的,他們的罪名似乎並不成立。   這世事之無常,政治鬥爭之殘酷,確實讓人目瞪口呆,包括程璧光在內,幾乎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徹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