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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 冷雨黯殤淚

  元佑五年,七月初,昱國主動挑釁亓國,在其邊境搖旗擊鼓吶喊示威。亓宣帝盛怒之下命蘇景宏大將軍揮師而下。   元佑五年,十月中,昱亓二國交戰多日,兩軍兵力相當,烽火硝煙下雙方死傷無數,血流成河。   元佑五年,臘月初,亓昱二國戰事連連,風煙四起,百姓民不聊生,街頭巷尾落葉分灑異常淒涼。   元佑六年,正月初,亓宣帝廢黜歷來三年一次選秀大典,兢兢業業處理政事,遠女色,近賢臣。   元佑六年,四月下旬,戰事迫在眉睫,亓宣帝領數十萬精兵親征,衆將士氣大增,捷報飛來,完勝歸朝。   元佑六年,八月中,連年征戰,死傷無數。白幡飄飄,舉國同殤,哀樂遍野。   我在空明堂待了一年又三個月,我爲靜慧師傅的俗家弟子,所以她替我取了個名號“靜心”,如今的我正如這個名字一般,心中那份夢魘早已經在這一年間被靜慧師傅所洗滌,對於這紅塵我早已經不再有過多的眷戀。   祈佑那次的離開便再也沒有進入空明堂,也沒有來找靜慧師傅,我知道每天朝中都有紛亂的戰事,他早已經應接不暇了。還有對我的失望吧,看來他這回是真的要放我了。在心中我是欣慰的,因爲他能看開,所以我的內疚也好沒有如此深刻了。倒是花夕與慕天經常會來空明堂看我,我卻是閉門不見,若真要了去世俗紅塵,就不要再與塵世間的人有任何瓜葛。否則,我如何靜下心來洗滌心中的心魔。   我承諾過靜慧師傅,待到祈佑統一了天下,我便會將剩下半截青絲徹底削去。撫上自己頸邊的發,冰涼柔軟的感覺縈繞在我的手心,半年前已經被我揮剪而斷,經過這麼長的時間,髮梢上又新長出了些許新的髮絲。   關於朝政之事是在一年之後靜慧師傅才向我提起,因爲那時的我心情已經平復了許多,塵世間的事她再對我提及,已經沒有當初那份衝動與記掛,或許這就是佛家的真正境界——目空一切。   雖然自問不能目空一切,但是對於曾經的傷痛我卻是早已忘卻,每每想起再不會是痛徹心扉,只是莞爾一笑,當作世間之戲來看。   孤雁劃過淡淡浮雲的蒼穹,嫋嫋青煙將半山腰,深不見底,恍若懸空。天邊的瀲灩雲彩映紅了半邊天,那幻火流光的晚霞將這個秋映照的更加淒涼。   今日是國殤日,我與靜慧師傅一同登上了那座遙攬山,瞭望金陵城內一片淒涼之景,靜慧師傅潸然落淚,“天下之爭,百姓何辜呀。”   “師傅還是沒有真正做到佛家所謂的看破紅塵,你的心還是牽掛着這個天下。”手中撥弄着念珠,臉上掛着淺淺的笑容感嘆着。   那道淚痕依舊掛在她那略顯滄桑的面容之上,她沒有伸手去抹那道淚痕,任其蔓延着而下,“靜心,你會怪爲師嗎?”   “師傅何出此言?”我深爲不解,用疑惑的目光瞅着她。   “當年在你踏入空明堂,自稱雅夫人之時,貧尼就打算點化你出家。是貧尼自私,希望你能離開皇上,甚至……貧尼第一眼就認定你是禍國殃民的紅顏禍水。”她滿目的愧疚之色,垂首盯着手中那串念珠,繼續道,“如今與你相處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爲師才發現,當初爲師爲了天下大義慫恿你遁入空門確實是一個錯誤。你本有很深的慧根,本性卻又是如此善良,只要爲師稍稍爲你點化,解開心結,你就能成爲一個好皇后,母儀天下輔助皇上的好皇后。”   聽到此處,我嫣然一笑,“師傅認爲,靜心若真放棄了仇恨,還會願意做上皇后的位置嗎?不,皇后的位置我從來都沒有真正的想要過,我想要的只是要一段平凡的生活與一段乾淨的愛情。皇上給不了我平凡的生活,皇上更給不了我乾淨的愛情,所以我與他終究是要一處相隔,兩地相思。這是一段遺憾的愛情,但是遺憾也是一種美,對嗎?”   “你是真的看開了。”她抬起始終低垂着的頭,眼眶中有閃閃的淚光,盯着我異常冷靜的眸,“靜心,國破家亡已經在千鈞一髮之際,不是亓國亡,便是昱國滅。”   “師傅,你一定是希望亓國勝,對嗎?”   “你不希望嗎?”   “身爲亓國子民,固然希望自己的國家能稱霸天下,祈佑若一統天下,百姓定然不會再處於水深火熱之中。但是師傅能說昱國的皇帝便不是個好皇帝?記得九年前的昱國,領土稀少,只是在兵力上稍勝一籌。而今的昱國,自連曦登位,短短兩年的時間已經吞併夏國,兵力更是能與亓國匹敵。您說,若昱國的皇帝不是個好皇帝,怎會將那個國家領向空前盛世呢?您又敢說,連曦若統一天下一定就會比祈佑做的差?”   靜慧師傅的目光深深鎖定着我,似乎想將我看透,目光變化莫測讓人費解。良久,她才收回視線,“你比爲師看的透啊。”她長嘆一聲,邁步朝前走了幾腳,深深凝視那淒涼的街道上早已經沒有了孩子的遊玩,小販的叫賣,這就是戰爭給天下子民帶來的傷痛啊。   “興許是爲師根本不瞭解昱國的皇帝吧,如靜心你所言,或許他會做的比亓國的皇帝更好,但是……貧尼的心中卻早已認定,統一天下,能爲百姓帶來安樂的,只有納蘭祈佑。”她口的肯定與目光中的堅定深深的打動了我,我知道,靜慧師傅一直都很心疼祈佑,甚至將他當做自己的孩子在疼愛。   祈佑是可恨的,但是也是孤單的,他的半生幾乎沒有快樂,他的夙願只是統一天下,彌補自己曾經篡位弒父殺母的悔恨。他必須用自己的行動來告訴地下的父皇母后,他做這個皇帝做的很好,就算是百年之後離開人世,也有臉面去見九泉之下的父母。   而連曦,他有帝王之才,卻是因仇恨而生。   他要統一天下是爲了幫連城報仇,爲了踏平亓國,殺了我與祈佑。光這一點,他的胸懷就沒有祈佑寬廣,他只爲恨,而祈佑只爲天下。   秋雨如絲,淅淅瀝瀝,連綿不絕。   漫天的雨將原本乾燥的地面洗滌,濃濃的塵土味充斥着我的鼻間,我伸手接了幾滴雨珠,沁涼的感覺縈繞着我的手心。   在風雨飄渺間,遠處竟有人影緩緩而來,我凝目而望,認出了雨中之人,是蘇姚。她的懷中摟着一個男孩,約莫七歲左右,長得眉清目秀,活靈活現的眼珠在四周流轉着。我很詫異,難道是專程來找我的?如今我已是一個不問俗世之人,她若找我又會有什麼目地呢?   一想到這,我的腦海中閃現出一個不好的預感,我與蘇姚素來沒有過多的來往,僅僅就是九年前太子選妃那刻彼此有些熟稔而已,她今日的到來讓我心念一動,難道發生了什麼事?   當蘇姚將懷中的孩子放下之時,目光帶着屬於大家閨秀應有的淺笑,但是眸的最深處卻隱藏着一絲絲擔憂與矛盾。   我恭謹的鞠了個禮,“不知王妃到訪,有何事賜教?”   “我想與你談談現今天下的紛爭。”蘇姚的手輕撫着孩子的額頭,眼中滿是寵溺,卻不直視我的目光,似乎在躲閃着什麼。   “如今靜心已歸一佛家,天下之事於我再無干系。”我低頭輕笑,對於蘇姚突然其來的話並不多加詢問。   “天下之事豈是我們說不過問便不過問的?”蘇姚邁進了佛堂之內,目光巡視四周,“這世間的情愛塵緣不是你說放就能放下的。”   聽她話裏有話,我也不再與她拐彎抹角的繞來繞去,“王妃有話請直說。”   她輕彎下身子替孩子擦了擦臉上殘留的雨珠,“亦凡你去堂內找靜慧師傅說話,母親有話與這位姐姐說。”   “恩。”他很聽話的點點頭,踮起腳在她的臉頰之上落下一個吻,然後邁着小腿跑進了空明堂內堂。看着他們母子情深,我的笑容漸漸浮現,世間最純真無私的情莫過於母子之情。從始至終,我一直都在羨慕着蘇姚,因爲她有一個那麼疼愛她的丈夫,一個如此可愛的兒子,人生得此,死而無憾。   蘇姚漸漸將目光由飛奔跑進堂內的納蘭亦凡身上收回,“雅夫人……”   她這一聲‘雅夫人’突然敲擊了我的心,多年的往事彷彿歷歷在目揮之不去,更是讓我心驚,蘇姚一定有很大的事想要對我說,而且……只能對我說。   “雅夫人這三個字早已不存在,還望王妃莫再喊了。”   蘇姚怔怔的盯着我許久,似乎在猶豫着該不該開口,那眼底的矛盾掙扎清晰可見,“蘇姚來此是想求你兩件事。”   我的步伐環繞着內堂走了幾步,最後雙膝跪在軟墊之上,靜待她的下文。   “希望你能勸說展丞相,莫在與我父親鬥爭朝堂了。此時兩國正處於對壘之中,若朝中重臣還是相互敵對,對亓國來說是一件很大的弊事。”她也上前,緩緩跪在另一個軟墊之上,雙手合掌叩首而拜彌勒佛。   “靜心何德何能勸阻的了展丞相?”我淡淡一聲輕笑,見她張口欲言,忙打斷道,“王妃請說第二件事。”   她的美眸流轉,輕輕飄向我的全身,“不知你是否知道,曾經韓太后做私下的生意,積攢了一大筆錢偷偷運往昱國。如今的昱國對戰事胸有成竹,而亓國卻因連年征戰而身心疲憊,國庫也日漸空虛。”   “王妃的意思是?”   “如今在前線作戰的是納蘭祈殞,只希望你能前去爭取一些時間,只要亓國能喘一口氣便有把握打贏這場站。”   “是皇上的意思?”   “不,皇上根本不知此事。是家父的意思……”   蘇姚的聲音漸漸變笑變弱,而我的笑容卻拉扯的更大,原來我的遁入空門與看破紅塵竟然還是換不來自己想要的安寧。在這場天下爭奪中,還是要將我扯進去嗎?那我多年的沉寂又該算什麼呢?悲哀?可笑?   “家父?當年你的父親在朝堂之上當着百官的面說我是紅顏禍水,說我會禍國殃民。而今日你的父親卻要你來求我?笑話,憑什麼?”   “家父從來不輕易低頭求人的,但如今是爲了天下大義,所以請求你幫這個忙。亓國百姓的安危皆撰在你的手心裏了,我們都知道,你與祈殞的母親七分神似,你曾是昱國皇帝大哥的妃子。如果你能出面,我相信……”   “天下大義就要犧牲一個女人的尊嚴嗎?”緊握念珠的手心一個用力,線斷珠落,一顆顆的摔落在地發出刺耳的聲音,噼噼啪啪……滾落一地。   蘇姚的面容之上有着動容,眼眶上迷濛了一層霧氣,“我知道,在皓那裏我聽了你許多的事,我知道,你是個可憐人。踏入空明堂之時我也有過猶豫,我也不想打擾你此刻寧靜的生活……但是沒有辦法,這個天下,一定要統一。”   “天下統一,於我何干?”我奮力由軟墊上彈起,臉色有些慘白,手腳漸漸冰冷。   “我一直以爲你會是一個聲明大義的女子,卻未曾想到,你的心如此冷如冰。”   這一句話讓我瘋狂的笑了起來,淚水飄然劃過臉頰,“聲明大義?我從來都不知道,穩定江山要靠一名女子。”   “雅夫人……”   “讓你父親來求我。”我頓時停止了自己的笑聲,凌厲的瞅着蘇姚,“他堂堂一個大將軍,竟要女兒來開這個口,豈不好笑?”   一直有些神離的她撐起了自己的身子,臉色甚爲慘白,更多的是愧疚。她,也是逼不得已纔來此求我。   “你走吧,讓你父親來見我。”驀地轉身,揭開簾幕朝內堂而去,一抬眸,靜慧師傅正用複雜的目光凝視着我。   一雙小手扯了扯我的裙襬,“姐姐不要和我母親吵架……”   我垂首俯視納蘭亦凡,我的胸口一熱,淚水就滾落而下,“沒有吵架……你快出去看看你娘吧。”   納蘭亦凡那雙靈動的目光瞥了我許久,丟下一句,“姐姐不哭。”便跑出了內堂。   卻因這一句姐姐不哭,我的淚水更加肆意,衝到靜慧師傅懷中便大哭了起來,“世人爲何都如此自私……”   靜慧師傅什麼都不說,只是輕輕拍着我的脊背安撫着我,似乎也在沉思着什麼。   與靜慧師傅打坐於堂內,相互間沉默良久,直到夜幕低垂外邊的大雨仍舊紛紛灑灑的撲打在地,佛珠滾滾散落在面前,時不時隨風滾落旋轉幾圈。   “你與王妃的談話我全聽見了,你作何打算?”靜慧師傅終於是忍不住開口了。   “您想要靜心作何打算?”我彎下身子將佛珠一顆一顆的撿起,聲音毫無起伏的問道。   “我們確實沒有權利爲你選擇道路,但是爲師想爲這天下說一句話,希望你明白大義。”   我冷聲笑了笑,早就料到她會說這樣的話,現實畢竟是現實,我終究還是擺脫不了命運的捉弄啊。   手中的動作依舊沒有停下,一顆一顆將珠子收攏於手心,“我說過,連曦若能做皇帝,不一定比祈佑差。”   她的聲音突然感覺有些蒼老無力,嘆息聲源源而出,“您是祈佑的妃子,您的心應該向着他。”   “師傅說錯了,如今的我只是一名了卻紅塵的佛家弟子。”   “發未落,您依舊還是雅夫人。”   緊握滿手心的佛珠再次滾落一地,我驀然對上靜慧師傅的眼睛,“靜慧師傅,曾經你認爲我是紅顏禍水,刻意想將我拉入佛家我並不怪你,因爲那時的我確實做錯了很多事。可如今爲了這個天下,你竟然如此矛盾的想將我推出去,甚至不承認我是佛家弟子,這讓我非常恨您。”   我猛然由軟墊上彈身而起,驀然衝出了空明堂,才邁出幾步,那遙遙大雨中站着一位兩鬢微白的老人家,不是蘇景宏還能是誰?他真的來見我了,是來求我的嗎?   “雅夫人,臣爲當初一直與您敵對之事特地向您賠罪。”雨水侵襲了他一身,眸中更是迷離不清,我看不出他的真實意圖。   “賠罪?我怎麼看不出你賠罪的誠意。”我揚眉一笑,隔着紛落的雨簾望他,但是藏於袖中的手卻握拳顫抖着。   他聽罷,毫無猶豫的彎下雙膝,跪在泥濘的水窪之上,“臣向雅夫人賠罪。”   我站的筆直,迎接着他這重重的一跪,這是他們欠我的,既然欠了就該補償的。這一跪,我受之無愧。   “好,這賠罪我接受了。”   “這麼說雅夫人您答應了?”他滿懷期待的看着我。   笑容未斂,反而笑的更加放肆,“我可沒說答應,這賠罪是你自願的。”   “你!”他臉色一變正要發怒,卻將那熊熊的怒火安奈了下來,“雅夫人,您是善良之輩……”   “我可記得蘇將軍當年義正詞嚴的說我是個禍水,若將來繼續留在皇上身邊會覆滅亓國,而今我卻變成了善良之輩,蘇將軍您變的可真快呵。”   “當年是臣對夫人有偏見,臣知罪了。只求夫人能忘記當年的一切恩怨,爲天下百姓做一件實事,這樣的話,亓國的百姓都會牢記您的恩惠的。”他激動的朝我喊着,最後伏身朝我叩了一個響頭,“求夫人看在亓國百姓的面上幫一個小忙吧。”   小忙?原來在他們眼中,讓一個女子出賣尊嚴去請求敵國寬容期限竟是一個小忙?是呀,自戰國時期開始女子在男人們眼中不是一無是處便是紅顏禍水,女人的地位更是卑微不堪,而他們男人因天下而犧牲一名女子卻也認爲那是理所應當。這就是女子的悲哀嗎?女人真的不如男人嗎?   “很抱歉,我的意向不是受萬民的愛戴。”最看不慣他們口口聲聲說是爲了天下,犧牲的卻是他人的性命與尊嚴。   “夫人——”他見我要走,立刻扯開嗓門衝我大喊,“皇上是您摯愛的夫君,他最大的心願便是一統天下……而您從來沒有爲他付出過什麼……”   “我沒有爲他付出過什麼?”步伐一頓,倏然而望蘇景宏,似在喃喃自語,又似在質問他。我真的沒有爲他付出過什麼?哈哈,原來我從來沒有爲他付出過什麼……   “夫人……”   “好了,你們說怎麼辦、就怎麼辦。我聽你們、便是了。”我的聲音漸漸變弱,變無力。就當作這是我爲祈佑做的最後一件事吧,反正待在空明堂內是渾渾噩噩度此殘身,如今有這麼好的機會讓我受百姓敬仰,我又有什麼放不下的呢。雖然知道連曦此時對我的恨,雖然知道自己去了很可能陷入萬劫不復,雖然知道自己很可能因此而送命……   “還有,馥雅會答應此事並不是爲了天下百姓,所以百姓不必敬仰我。更不是爲了祈佑,所以祈佑更不必愧疚。馥雅是爲了自己,希望自己……能夠解脫。”   黯然回首,轉入空明堂,沒有再落淚。   於我,於天下,於百姓,於祈佑,我再不欠誰的了。   此次的決定就當作……曾經惑亂後宮半年的補償吧。   緩緩取出祈殞曾交給我的鳳血玉,終於能派上用場了。原來馥雅是個敗者,竟然要用一個人母親的信物來達到自己的目地,確實可悲。   芳上翠微,松竹憾秋風,時雨潤秋草。   在空明堂的後院有一片竹林,林間的草棚檐下滴着殘雨。   大雨方罷,空氣中無不瀰漫着令人舒暢的清涼之香甜氣味,我與展慕天相對而坐於草棚間,那一陣風煙離散將我們的衣襟捲起,髮絲凌亂。花夕守在棚外,眼神不斷的飄忽四周以防有人偷聽。   我熟稔的爲慕天倒了一杯雨前茶遞於他,他卻是將杯緊捏在指尖卻不飲。   “慕天,很久沒見了,近來可好?”看他眉頭深鎖,欲言又止的樣子,我倒是先開口說話了。   “好。”他冷硬的吐出一個字,又覺對我太過冷淡,便又道,“蘇月已有六個月身孕,我快當父親了。”   “恭喜呀。”我真心的爲他感到開心,“你現在還會與蘇景宏將軍爭鬥朝野?”   “那蘇老頭子確實可氣。迂腐又庸俗,滿口仁義道理喋喋不休,只會紙上談兵……”他一說起蘇景宏臉色一變,數不盡的怨言便由口中吐出,可見這些日子蘇家與展家的鬥爭是何其洶湧。   我不禁含笑望他,認真的問,“蘇將軍真有那麼差嗎?”   他沉思了一下便搖頭,“其實他在戰場上還是英明的將領,思路清晰,用兵果斷。就是頑固不化,思想過於迂腐罷了。”   “慕天,你有沒有想過與蘇將軍和好?爲天下百姓,爲你的妻子,也爲將來出生的孩子……畢竟你們兩家是親家。”終於,我開始緩緩切入正題。   “姐姐此次見慕天就是爲了說這件事?弟弟不懂,你既已經決定要遁入空門,爲何還要管朝廷之事。”他的眉頭皺的更緊了,口氣中含有質問與不解。   “弟弟你先與我談談如今亓國與昱國的形勢。”   一聽我提起二國的形勢,他幽幽的嘆了一聲,神色有些悲涼,“兩國的戰爭形勢異常嚴峻,更是攪的天下百姓民不聊生,這場仗已經打了快兩個年頭,弟弟只希望這戰爭能快些結束。”   “那你認爲亓國與昱國,誰更有勝算的把握?”我試探性的一問,想知道蘇姚所言是否屬實。   “如今……亓國佔了下風。姐姐知道常年征戰必須要有糧草,而今戰事不斷,根本沒有喘息的時間,國庫也日漸空虛。原本昱國該是與亓國一般,糧草無法調配,可是韓太后當年在昱國所積攢的錢財一筆一筆運送至昱國,他們的國庫才得以充足。若要繼續打持久戰,亓國一定會輸的……”他憂慮的目光不停的凝望四周,隨後飄回我的身上,用淡淡的笑安慰道,“不怕,咱們亓國有一位戰無不勝的好皇帝,亓國一定能克服此次的爲難。”   原來蘇姚說的是真話,亓國的國庫真的漸漸空虛了,俗話說的好,三軍未動,糧草先行。一個國家若連買糧草的錢都沒有那這場仗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打贏的,祈佑就算再如何聰明,那也是註定要輸的。   “弟弟既然知道亓國的形勢危在旦夕,你爲何不能拋開私人恩怨與蘇大將軍聯手保衛亓國?蘇將軍有領兵作戰的能力,而你有聰慧的頭腦以及統軍能力,若你們二人聯手就如銅牆鐵壁,沒有人能戰勝的了你們。”   他有些無奈的苦笑,“我也有考慮過這件事,可是我與蘇老頭子一對上眼意見就會向左,他頑固不化的思想我接受不了。”   “身爲將士,即使的拋頭顱灑熱血也在所不惜,更何況你現在只是退讓一步。只有朝廷上下一心,才能更無間的放手去作戰。你與蘇家的恩怨就此擱一擱,待到將來天下統一後,你與他再算賬也不遲呀。”爲自己倒下一杯茶,置脣邊輕輕吹了吹,再一口飲盡,“弟弟你是明事理之人,你知道私人恩怨與天下大義孰輕孰重。”   展慕天的神色突然黯然而下,盯着杯中之水良久,似乎在沉思我的話。   我與他一起沉默而下,“慕天,你真的認爲祈佑比連曦更適合統一天下嗎?”   “姐姐問的話很奇怪。”他古怪的瞅了我一眼,“當然是當今皇上啊。”   我自嘲的一笑,“也對。”都身爲亓國子民,誰不希望自己的君主能統一天下啊,我問的話,真的非常奇怪。   “慕天,希望你能在此事上慎重決定,畢竟是爲了……天下大義。”如今的我也說起了天下大義竟是如此可笑,原來用嘴巴說‘天下大義’這四個字真的很容易。   慕天與花夕離開之後,我便一人獨跪於空明堂,閉目唸佛。或許,這會是最後一次於此地禮佛了,我欠亓國的也該還清了。   這幾日發生的事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永遠不要欠人情,因爲將來是要你加倍還來的。更不能犯錯,因爲要爲自己曾經的罪孽做出加倍的彌補。   祈佑與我同爲一處,卻兩地相思。   父母與我骨肉至親,卻天人兩隔。   孩子與我同爲一體,卻慘死腹中。   連城與我舉案齊眉,卻黯然殞逝。   如今的我已是孤身一人,爲這個天下做一些事又如何。連曦雖是個可怕之人,卻也是有血性之人,如他對連城的兄弟之情,我甚爲感動。而連城是我害死的,如今我若去了昱國他要對我加以報復,我也沒有任何怨言。   如果我一人的犧牲真的能換來天下的安定,那也死而無悔不是嗎?怕只怕我的犧牲換不來連曦的通融……我想,以連曦的個性還有對我們的仇恨,要放棄這大好時機是很困難的。我的籌碼也就只有那枚鳳血玉吧,我只能從祈殞身上下手……只能這樣。   “夫人,軍服已爲您準備好了,乘天色已晚守衛很難將您認出之下,速速離開吧。”靜慧師傅雙手捧着一套銀色盔甲立於我面前。   停下了正在敲打木魚的手,再將手中的念珠擺放而下,起身將盔甲接過。靜慧師傅沒敢看我的眼睛,淡淡的迴避了,“鳳闕門邊有蘇將軍的人接應,到時候你有令牌便可隨着蘇將軍的手下而安然離開皇宮。一出皇宮有三大高手護衛你進入昱國,而貧尼能爲你瞞皇上多久便瞞多久……但是夫人的離開遲早是會被發現的,倒是難爲了蘇將軍,將來要承受欺君大罪……”   靜慧師傅喋喋不休的唸叨着,我面無表情,心裏卻在冷笑。   ‘倒是難爲了蘇將軍,將來要承受欺君大罪……’   這句話是在爲蘇景宏擔憂,卻沒有人擔心眼前的我到了昱國會不會有危險。世人都是如此嗎……如果可以選擇,來生我願爲男不爲女,便不用揹負上紅顏禍水之名,更不用爲了男子口中所謂的江山而出賣了一個女子應有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