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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漏洞(2)

  誰會再讓他來指揮呢,誰都知道他是“一將功成萬骨枯”的瘋子,誰都知道他是肯把自己的子弟兵都打到一個不剩的傻子——陳長捷隻手打破了板垣戰無不勝的神話,卻也隻手毀滅了自己的前程,確實稱上是瘋子兼傻子,而一個瘋子兼傻子,終究是難以容於世間的。   後來閻錫山不要他,他去投了傅作義,而傅作義心機深重,也從來不把他當作自己的真正心腹。   晚年的陳長捷,以一把菜刀解決了自己,古來名將大多難有善終,只是如此慘烈亦爲史上少見。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然而有那麼一次能讓人永遠記住的精彩也就足夠了。   傳說中有一隻鳥兒,它一生只唱一次,那歌聲比一切生靈的歌聲都優美動聽。   ——《荊棘鳥》   11月3日,閻錫山主持二戰區軍事會議,討論戰守之策。   忻口守軍南撤是不用討論的,需要討論的,是太原究竟應不應該死守。   老閻經營太原20多年,身家性命都在這裏,自然不肯輕棄,主張死守太原,同時他要求將忻口、娘子關撤退的部隊佈防於太原周邊,依城野戰,把太原保衛戰也組織成一場類似於忻口戰役那樣的大會戰。   至於守城之將,老閻早就定好了,那就是先期從忻口撤下來的傅作義。   傅作義成名就成名在守城一役,當年他守衛涿州三個月,幾倍於己的奉軍都打不進來,不能不讓人歎服。加上老閻在太原又儲備了半年以上的糧草彈藥(騙川軍說已運過黃河),因此覺得守太原絕沒問題。   黃紹竑身爲二戰區副司令長官,也出席了會議。他臨陣指揮雖有缺陷,但在這些戰略方針上,其眼光比閻錫山又要亮堂多了。   前線剛剛敗退,士氣極其沮喪,大家都在搶着往後撤退,如何還能再組織什麼大會戰。忻口戰役,那是花了多少時間才組織出來的,就算想再一次組織會戰,時間上也來不及了。   如今娘子關一線的龍山師團距離如此之近,只消與南下的板垣來個南北夾擊,所有撤退部隊就都得給壓迫在城下,讓日軍燉成一鍋粥,其後果真是不堪設想。再說,傅作義守涿州,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啦,時過境遷,內戰能和外戰比嗎,日軍和奉軍一樣強?   不是說太原不要守,得守,但絕不是以野戰來支持守城,而必須以守城來掩護撤退,撤退後獲得休整的部隊反過來還可以牽制日軍,幫助守城,這樣城池或許能守得更久一些。   應該說,黃紹竑這番話確實是真知灼見。在場的衛立煌、孫連仲開始都表示贊同。   可老閻又變回到了從前。   有一段時間,特別是在忻口戰役之前,他曾經喪失自信,轉入“他信”,但在娘子關被突破後,不知怎麼他又只相信自己了。   所有來開會的晉軍將領,除了尚在忻口一線的陳長捷以外,平時大多唯唯諾諾,沒有誰敢提反對意見。傅作義被託以守城之責,也不便說什麼。衛立煌、孫連仲等客軍將領見情形尷尬,索性不參與表態,在開會現場就半真半假地睡起覺來,一時間,會議廳的呼嚕聲此起彼伏。   整座大廳,爭論的就閻、黃二人,一個二戰區司令長官,一個副司令長官。   會議開到半夜,仍無任何結果,老閻心裏本來就對黃紹竑甚爲不滿,認爲要不是他指揮失當,娘子關那裏出了紕漏,忻口守軍又何至撤退,所以對黃的意見很不以爲然。   最後他索性攤了牌。原來在開會的同時,他早已將命令下達到各部隊去了,所謂開會,只是走個形式而已。   大家都很無語,但也只能照此辦理。   黃紹竑的擔心不是多餘的,就在二戰區軍事會議召開的第二天,包括龍山師團在內,日軍已有一師兩旅團到達太原東南,其中,龍山師團更躍躍欲試,一再向香月提出,要由自己來擔負攻城之責。   假如按照閻錫山“依城野戰”的打法,大部隊都得被葬送在太原城下,日軍只要在東南方向關上門,再扭上鎖,你們一個都別想溜。   可是香月拒絕了龍山師團的請求,不但如此,還讓其他部隊也不要輕舉妄動。   在太原周圍佈滿日軍的情況下,從忻口和娘子關方向撤出的部隊已全無鬥志,所以根本就不會停留,從城下一擦而過,誰也沒有理會“依城野戰”的命令。   龍山師團眼睜睜地看着這麼多中國軍隊從身邊通過,急得兩手直搓。   香月不是我們的人,所以他這麼做絕不是替我們考慮,他是替另一個人着想。   板垣和陳長捷在紅溝決鬥,損失兵力達到一半以上,卻仍不能撼動對方分毫,還差點被逐出南懷化,這使日本軍政兩界頓時響徹對板垣能力的懷疑之聲。   板垣的“鋼軍”是香月經常放在嘴裏吹噓的部隊,他當然要力保板垣,因此便作出了一個在軍事上極其反常的決策,即放着最近的龍山師團不用,讓板垣來攻太原。   如此安排,便可讓板垣獨得攻取太原之功,擺脫外界質疑,也算用心良苦。   等板垣到達太原城下,已經是兩天以後的事了,城外的各路部隊早就退了個一乾二淨。   本來說“依城野戰”,現在只能是傅作義“孤軍守城”了。   衛立煌在後撤時,曾勸傅作義,既然“依城野戰”已經流產,後撤部隊又支援不了太原城,僅憑孤軍是守不住的,不如改變計劃,一同南下。   可是事已至此,傅作義卻實際處於騎虎難下的境地。對黃紹竑、衛立煌等人的意見,他不是沒有同感,然而閻錫山既將守城之任交給他,很多人也相信他能守住,無非還是因爲他有善守之名,這是傅某立身之基。如果胸脯剛拍在前面,後面就掉轉屁股想溜,不光違反軍令,爲將的聲譽也會受到影響,以後還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以前在涿州守了三個月,現在少說點,半個月總得守吧。   傅作義決定封城。封城之前,他說,我們這是躺在棺材裏,就差蓋蓋子了。   本來這話是爲表示與太原城共存亡的決心的。但此時受到外面兵敗如山倒大氣候的影響,軍心士氣已經不振,所以得到的反饋,卻是當天晚上就有很多人不願“躺在棺材裏”,連夜越城潛逃了。   板垣到達太原城外後,派出使者,要求傅作義開城投降,理所當然遭到了拒絕。   11月8日,板垣開始攻城。   一攻,城裏就亂了。亂源,首先是傅作義的一個副軍長,後者藉口巡視,騎着馬跑了。   一個副軍長跑了,本來還不影響全局,但是在城內極其緊張的空氣下,由於副、傅同音,“副軍長走了”竟被誤傳成了“傅軍長走了”,使得其他人惶惶不知所從。   很快,戒嚴副司令也落荒而逃。於是,“副(傅)司令走了”更是令城中亂中添亂。   大家之所以敢在四面楚歌的情況下固守太原,其實全指着傅作義的那點威名,現在聽說傅作義也“走了”,誰還能再堅持得住。   綏軍雖素有能戰之名,但經過忻口戰役,實際已淪爲破損之師,與從前不可同日而語,加上守城決心動搖,傅作義縱有過人之術,如今也已徒呼奈何,當下急得兩眼通紅。可是此時此刻,那個“走”字卻仍不能從他嘴裏說出來,畢竟滿打滿算,太原守了一天還沒滿呢。   最後撤退的命令是由參謀長代簽的,然而肯定是得到了傅作義的默許,不然沒人敢這麼幹。   傅作義出城撤退時,窘迫到身邊只有一個兵,而他在過河時,鞋被陷在泥沙裏,不得不赤着腳趟過河。旁邊的小兵給了他一雙布鞋,由於傅作義腳大,穿不進去,只好把前鞋口割開一個縫,纔沒有落到軍長光着腳跑路的地步。   僅僅一天工夫,太原失守,讓板垣白撿了一個皮夾子,聲譽迅速回升,又成了“日本國第一名將”。   太原雖然失守,但閻錫山和傅作義都沒有離開過北方。   閻錫山曾一度過黃河到陝西避難,不過很快又回到了晉西,回來之後繼續拿起算盤噼裏啪啦地算,並玩起了在三個雞蛋上跳舞的高難度雜技:有時聯共,有時反共,有時抗日,有時聯日,有時擁蔣,有時又拒蔣,當然這一切都是爲了生存需要,爲了保住他的山西地盤。   傅作義則厲兵秣馬,沒有一日忘記過要洗雪前恥。兩年之後,他返回草原大漠,隨即創造著名的五原大捷,讓人們又重新領略到了這位射鵰英雄的好漢本色。   每個人都在朝着自己的既定軌跡繼續走下去,他們絕無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