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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龍戰於野(2)

  這些單人掩體全都用交通壕相連接,它們之間可以很容易地自由來去,以至於相互斜射和側射,實際也是無數個小型的交叉火力網。   即使第一〇六師團的突擊部隊僥倖避開了主陣地和側面陣地的打擊,只要他們靠近前進陣地,十之八九也得被罩進那些密密麻麻的網裏。   進了網可就慘了,在沒有工事可用於掩護的情況下,這些倒黴蛋們要想找一個可以躲避槍彈的死角都比較難,幾乎成了對方的活靶子。   戰後,岡村專門派工兵專家對金官橋陣地進行了細緻調查。面對複雜而機巧的陣地建構,這位工兵專家也驚歎不已,認爲第一〇六師團始終無法實現突破其實並不偶然。   一直打到8月下旬,第一〇六師團仍然佔領不了金官橋。該師團共有九個步兵大隊約一萬六千人蔘戰,僅金官橋一戰就被打死八千人,等於官兵的一半被削掉了。   九個大隊長,死傷五人,三個聯隊長,死傷兩人。其他那些中隊長、小隊長,傷亡數字也達到了一半多。   新編師團跟常備老師團不一樣,只有大隊長和聯隊長才是現役軍官,大隊長以下的軍官則全是退伍兵,這樣每逢作戰,大隊長和聯隊長都必須親臨前線直接指揮,否則就帶不了底下的退伍兵和新兵。這也是第一〇六師團會戰死這麼多中高級軍官的一個重要原因。   大隊長死了,當然還可以拿退伍兵上去頂缺,但退伍兵指揮作戰的能力畢竟與現役軍官不能相提並論。按照岡村自己的說法,一個新編師團的步兵大隊,如果大隊長翹掉了,其戰鬥力起碼得降到一半以下。   有點文化的日本兵都喜歡寫日記,某個專科畢業的傢伙如此記述:廬山是“支那”名勝之地,難見廬山真面目,名不虛傳。“皇軍”在此遭到“支那”軍精銳部隊第十九師的堅強抵抗,前所未有的激戰,中隊長、小隊長死亡的很多,戰鬥仍在艱苦進行,與家人團聚的希望是渺茫的。   這傢伙當然也已經死翹翹了,日記是從他的口袋裏搜出來的。   二年級學生   金官橋之戰,簡直就像是日軍在淞滬戰場前期的翻版故事。   岡村遊山玩水的好心情蕩然無存,他眼中的廬山,也從未來的囊中之物開始演變成一個難以名狀的超級強敵。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歡快的調子被沉鬱的節奏所取代,抬頭一看,天空已經陰暗下來。   都是讓這些南方山地給攪的,怎麼十幾年前沒注意到呢?   這種愁悶的心情也被岡村帶入了他的日記中:江南地區山連山的地形,使人煩惱。   煩惱的岡村意識到,李覺已成了他大迂迴計劃的絆腳石,而單靠第一〇六師團,又搬不動這塊大石頭。   對於第一〇六師團,岡村一度曾寄予希望。   都是熊本出來的,就算沒第六師團那麼猛,身上也會有點後者的影子吧,沒想到,這個師團就在登陸九江時閃亮了那麼一下,接着便越來越難看,甚至都不如第一次淞滬會戰時的久留米混成旅團了。   岡村不可能認爲自己的軍事指揮有錯,他總結的原因,還是第一〇六師團太差勁。   可是究竟爲什麼差,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比之於中國的新兵部隊,這些預備役士兵可都是經過軍事訓練的。   實在找不到替罪羊,把“社會”這個虛無縹緲的名詞拿出來頂缸,通常是最好的法子。岡村斷定,第一〇六師團的官兵是因爲在社會上工作了幾年甚至十幾年,有的已經拖家帶口,所以才把殺氣都給磨掉了。   岡村埋怨第十一軍組織得太過倉促,要是動員後,再讓第一〇六師團進行一個月的野營訓練,預習一下怎麼殺人,找找感覺,是不是效果會更好呢?   現在後悔也晚了,要找感覺,戰場上找吧。   第一〇六師團敗了興,岡村只好招來第一〇一師團。   與第一〇六師團這個小嫩生不同,第一〇一師團已經可以算二年級學生了。這個師團在淞滬會戰期間就出了名,出名的原因是死的人特別多,當然也可以解釋爲打仗特別賣力,到淞滬會戰結束時,已經差不多被打廢了。   日本雖然國小,但它有一個完備的戰鬥兵員儲備體系,通過“輸血”,第一〇一師團又漸漸恢復了元氣,在到達九江之前,曾擔任過上海和蘇北的防務。   第一〇一師團經歷過淞滬會戰的錘鍊,已經有一段可以用於自我吹噓的“建軍光榮史”了,他們當然用不着去搞什麼一個月的野營訓練。   日本軍隊侵略中國   岡村告訴第一〇一師團師團長伊東政喜中將:來了以後什麼地方也不要去,我會讓海軍載着你們到鄱陽湖上兜一圈。   伊東聽得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戰事如此激烈,不去山上幫第一〇一師團搬石頭,而是去遊湖,這也太那個了吧。   莫非是爲了搞藝術的需要,你畫廬山,我畫湖?   岡村笑了笑。   我不是讓你們去遊湖的,你們在湖岸邊登陸後,便可以沿着公路直取德安。德安是薛嶽兵團的後方,在退路被截的情況下,擋住第一〇六師團的那塊石頭將會不移自去!   這無疑是一次迂迴戰術在小範圍內的靈活運用。伊東不由聽得心悅誠服,果然是名將啊,招招出人意料,沒有一招不稱得上犀利精妙。   伊東的這次“遊湖”果然十分順利,在搶灘登陸的過程中幾乎沒花什麼力氣。   公路就在腳下,這條公路才六十里路,一個強行軍,徒步就可以到達德安。那時的薛嶽將會是一種什麼表情,一定是眼珠子都驚得要掉出來了吧。   但是當伊東再重新打量這條公路時,他自己的臉色卻漸漸變了。   以猛對猛   不是因爲這條公路,而是因爲公路兩旁連綿起伏的山地。   讓第一〇六師團望而生畏的廬山,已經延伸到了這裏。不過金官橋陣地處於廬山北麓,而第一〇一師團將要通過的,是廬山南麓。   仰頭看去,山上可以看到影影綽綽的守軍陣地,這些陣地遠離鄱陽湖日艦的火炮射程,如果派飛機來炸,又很難尋找到準確的目標。   偏偏它們就俯瞰着公路,你要打這裏過,就必須交出買路錢。   伊東倒吸一口冷氣。   他和他的上司岡村都太小看對手了,老虎仔能輕輕鬆鬆放爾等上岸,是他嚐到了傍着廬山的甜頭,打仗已經離不開這座名山了。   日軍用迫擊炮轟擊東孤嶺,可仍然攻不上山頭在金官橋之戰中,第一〇六師團固然慘兮,但李覺的第十九師損失也不小,不光來自於戰場死傷,還緣于山中之病。   在名山大川中,廬山素有美人之資。大凡長得有點顏色的,便有些“拿喬”,廬山的小脾氣就古怪得很,特別是夏天,時陰時晴,時雨時風,民諺所謂:晚穿棉襖午穿紗,風雨來時傘難遮。   湘軍官兵僅能靠地洞和樹枝遮風擋雨,餓了以隨身攜帶的大米果腹,連下飯的鹹菜都沒有,加上林中潮溼多蚊,生病的人因此越來越多,就算沒生病的也體力大減。   在第十九師戰史中,這是他們經歷過的時間最久、傷亡最大的一次戰役。在湘軍被重新替換下來後,經點驗,原來生龍活虎的幾千湘鄉子弟,健壯者僅剩八百不到,戰時及戰後病亡人數十分驚人,幾乎超過了戰鬥中的實際死傷數。   正是由於廬山作戰條件極其艱苦,所以當時就有人對此抱有異議,認爲“死守廬山”等於“廬山守死”。   這些話也傳到薛嶽耳朵裏,但老虎仔絲毫不爲所動。   我一定要死守廬山到底,只有靠着山,我纔是一隻虎。   鄱陽湖畔無險可守,我腦子燒壞了,跟你們耗什麼耗,咱們山裏見。   薛嶽都不用下山,他只需牢牢控制着公路兩側的東西孤嶺,第一〇一師團要想自此通過,就得先乖乖地到山裏去燒高香拜菩薩。   第一〇一師團的主力部隊是第一〇一聯隊,聯隊長飯冢國五郎大佐據說曾被畑俊六親自贈予“猛將”稱號,走起路來一搖三擺,很像那麼回事。   在伊東的授意下,飯冢到東孤嶺來“遞帖子”了。   不過“猛將”的運氣不好,因爲山裏面也有一位叫冷欣的猛將,正在密林深處等着他。   冷欣是江蘇興化人,畢業於黃埔第一期,東征北伐無役不與,且很早就以驍勇善戰而獲得何應欽、顧祝同等人的賞識。後來由於他到江南敵後時,與蘇南新四軍多有摩擦,個人形象也因此一落千丈,甚至被描寫成一個不學無術的愚陋之輩。其實此君向有過目不忘之才,生平沒別的嗜好,就愛買書讀書,稱得上是個軍人中的知識分子。直到在臺灣以中將身份退役,冷欣仍潛心從事史學研究,竟然蔚成名家,曾被多所大學聘爲終身教授。   有點書卷氣的人如果拿起槍桿,往往比不讀書的人還要猛,他成了飯冢在廬山遇到的勁敵。飯冢從正面難以擊破冷欣,葉肇的粵軍又從背後掩殺過來,結果第一〇一聯隊剛剛進入東孤嶺,就被兩股中國軍隊圍在了山裏面。   這下,不是猛將給主帥打前鋒,而是主帥要伸出手來撈前鋒了。   師團長伊東喫驚不小,撈是肯定要撈的,可是由於不知山裏面的虛實,他擔心後續援軍也會馬上遭到被圍困的命運。   經過仔細觀察,伊東決定派出一個大隊從東孤嶺的山背後進行增援。此處有一個叫牛糞墩的小山包,三面都伸入鄱陽湖中,假如從這裏登陸的話,不僅可以救出飯冢,還能對中國軍隊形成反包圍。   日軍登上牛糞墩後,果然使戰局獲得改變,冷欣爲防側背之患,不得不抽調兵力進行反擊,從而讓第一〇一聯隊趁着空隙,從包圍圈內溜了出去。   伊東的這次用兵,可謂有得也有失,第一〇一聯隊雖然得救,但那個救人的大隊自己卻陷了進去:牛糞墩三面臨水,一面對敵,若無後續大軍源源接濟,實爲死地!   牛糞墩本來也許就是個牧童放牛的無名所在,如今卻炙手可熱,大家都要以性命相爭了。經兩輪搏殺,五百人的步兵大隊僅剩三百人,已是彈盡糧絕。   援兵,快來援兵啊。   來了,不過不是援兵,而是端着刺刀、呀呀怪叫的敢死隊。   冷欣不愧是黃埔猛將,他親率敢死隊與日軍進行白刃戰,三百鬼子被捅掉一百,餘下的人既無勇氣繼續拼殺,又無路可走,全都撲通撲通地跳了鄱陽湖。   鄱陽湖可不是家裏的游泳池,進去後基本是九死一生。   伊東拿一個大隊換了一個主力聯隊,看上去似乎很划算,但此後黴運似乎牢牢地跟上了第一〇一聯隊,飯冢也開始有從“猛將”滑入“飯桶”的嫌疑。   從包圍圈裏跑出來後,他再次向東孤嶺發動進攻,可是沒幾天工夫,竟然又被葉肇打了一次伏擊。   不是中國軍隊突然變得神勇無比,實在是廬山太過變幻莫測之故。   藉助於山勢之險,冷欣從正面狠打,葉肇從背後設伏,這真是夠第一〇一師團受的。別說飯冢孬了,其他聯隊也大多好不到哪兒去。   第一〇一師團被困於東孤嶺,第十一軍司令部卻仍然會不停地打電話來催問:怎麼回事?你們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到德安?那裏難道很遠嗎?   伊東十分委屈,你們到現場來看一下就知道了,情況惡劣得難以想象啊。   可是伊東的困難和苦衷,卻不是那些坐在司令部裏看看地圖和書面報告,然後再聽聽電話的參謀們所能理解的。   伊東猶如被放進了一個高壓鍋,他只能來個壓力下移,讓飯冢在限期內無論如何要攻克東孤嶺。   師團長的限令成了飯冢的催命符。   9月2日,第一〇一聯隊仰攻東孤嶺山頭,但是進到山腰就遇到瓶頸,再也上不去了。   你這裏受罪,他那裏偏偏還不放過,伊東一個勁兒來電話,問是不是已經登上山頭了。   登,登,登,登你個啊。   飯冢惱火不已,索性抓起指揮刀,也去玩衝鋒了。   子彈不長眼,不認識你是聯隊長還是小兵,結果“飯桶聯隊長”就這樣被打死在了衝鋒路上。飯冢的前任聯隊長是在淞滬戰役時戰死的,沒想到僅僅一年之後,他的繼任者也同樣沒能逃脫死亡的命運,看來這個聯隊長的位置還真是挺倒黴的,讓人不迷信都不行。   唯一能夠讓伊東有點笑臉的,就是當天第一〇一師團終於接近了東孤嶺山頂一線。   伊東逼死了部下,他的日子卻並沒有因此變得好過。   第一〇一師團不僅要侵佔公路兩邊的山嶺,還得時時提防山頭的炮兵陣地。中國軍隊的迫擊炮每天進行射擊,在前線採訪的記者夠靠後了吧,可是也不能倖免,在被彈片擊傷後,連衣服上都浸透了紅黑色的血。   伊東師團長還沒顧得上安撫記者,幾天之後,他自己的下巴也捱了彈片,受傷被抬進位於九江的兵站醫院。   第一〇一師團的苦難史並沒有因此結束,岡村下令旅團長佐藤正三郎接替師團長一職,指揮部隊繼續侵略進攻。   佔領東孤嶺,用了十多天,又經過十天,才攻取了西孤嶺。自登陸以來,第一〇一師團連水都沒顧得上喝一口,就是這麼連着打,戰線也僅僅向前推進了兩裏半。   那條公路有六十里哩,你還別以爲侵佔東西孤嶺後就沒事做了,一眼望過去,前面仍是連綿的羣山,不知道有多少中國守軍藏在裏面,準備暗襲你、伏擊你、包圍你。   第一〇一師團傷亡慘重,彷彿也進入了淞滬會戰後期,只不過那時候他們還能看到一點成果,現在則是連苦戰的價值在哪裏都找不到了。   在第一〇六師團之後,岡村才發現第一〇一師團原來亦不堪用。   打得不好,當然還得找原因。   這回岡村來了個挖老底,查三代。第一〇一師團來自於東京,東京什麼地方?工商業繁華區啊,第一〇一師團的補充兵先前多是做小商小販和商社職員的,拖家帶口,整天想的都是如何賺錢謀利,蠅營狗苟,讓他們打仗,除了怕死,還是怕死。   讓岡村氣惱不已的是,這個“商販師團”打仗不咋地,“軍紀風紀”卻也像熊本師團一樣糟糕透頂,乃至於連自己人都看不下去了。   一個退伍的東京第一師團師團長興致勃勃地跑到九江來慰問同鄉部隊,看完之後扔下一句話:那不是日本的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