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再戰江湖(1)
種種跡象表明,馬占山的部隊經過江橋一戰,並未喪失元氣,他還有從頭再來的機會和實力。
馬占山自從到了海倫之後,由於聲名在外,要求採訪他的國內外記者那是紛至沓來,絡繹不絕。
不過對於記者們來說,採訪名人,絕不是一件好乾的差事。
耍大牌那是家常便飯,遇上個別不厚道的,甚至還會關上門躲在陽臺後面朝你開黑槍。
不去吧,又交不了差。有的記者被逼得實在沒法,只能用“多方採訪某君,只是聯繫不上”或“據信”、“坊間雲”這些似是而非的文字來進行搪塞,一篇新聞看似拖得老長,其實當事人什麼也沒說。
記者這飯碗,真的挺不容易端。
再者,馬占山的身份有些特殊,此人土匪出身,斗大字識不得幾個,場面話估計說不出來,粗話又登不上報紙。那些第一次採訪他的記者都覺得很懸,有的甚至把瞎編的文章都事先準備好了,採訪就準備只過過場。
令記者們大喫一驚的是,出現在他們面前的馬將軍除了相貌不太威武,與想象中有所區別外,一張嘴卻是滔滔不絕,神采飛揚,把記者們都說得一愣一愣的。
馬占山還特別懂得記者的心思,不斷提供給他們有關於江橋抗戰的各種猛料、第一手資料,那是要煽情有煽情,要悲壯有悲壯,要痛快有痛快。
這批沒打過仗也沒看過打仗的記者個個聽得如臨其境,如醉如癡。
最重要的是,作爲名震中外的“抵抗將軍”,馬占山沒有一點大牌的架子。不管事務多忙,聽到記者來了,無論來頭大小,他都要擠出時間親自接待,並奉若上賓,絕不肯隨便怠慢一個。
這種思維和意識,絕對是現代得不能再現代了。
通過記者一波接一波的生動報道,馬占山的事蹟越傳越廣,越傳越神,在全國的威望一時間無人能及,就連以前威風凜凜的蔣介石都被拉下去一大截,私底下對老馬是又妒又羨。
見過火的,沒見過這麼火的。
從表面上看,退守海倫的馬占山是要與小日本幹到底了,但是沒有人知道這位頂着“抵抗將軍”帽子的英雄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
作爲後人,我也不能隨意猜測。但是我要告訴大家的是:很遺憾,馬占山不是一個完美的英雄。
當關東軍派板垣前去勸降,他竟然同意與之進行祕密談判,而談判結果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這“所有人”裏面,就包括板垣。
板垣提出,由馬占山擔任黑龍江省主席,日本劃該省爲自治區,持無領土要求、不駐軍、不干涉內政三項政策,只派日本顧問協助。
馬占山——同意了!
對此,板垣本人也大爲喫驚,以馬占山在江橋的態度,他原本預料談判將會非常艱難,已經做好了無功而返的準備。
他沒想到馬占山如此爽快地就答應了,甚至起碼的討價還價都不需要。
早知馬占山如此想法,江橋之戰前這樣談一下不就好了嗎,關東軍何至於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
馬占山,其實連我們也看不清、弄不懂你了。
只能說這是一個很複雜的人物,不能單純地用一個好或者壞來形容。
按照馬占山事後的說法,他這次接受日本人的條件,是一次早有預謀的詐降。
但如果我們不爲尊者諱,通過史料分析就可以看出來,事情並非那麼簡單。
那段時間,駐齊齊哈爾的日軍一直未主動對馬占山部發動進攻。
究其原因,馬占山和參謀長謝珂有了一段對話。
謝珂認爲,海倫佔有地形之利,且抵抗力量不斷壯大,日軍恐蹈江橋覆轍,所以不敢貿然發動攻擊。
馬占山對此卻另有一番解釋,他說這事與小皇帝溥儀有關係。
十多年前,我曾到天津叩見過溥儀。溥儀還送給我一張古畫,並從此知道了我的名字。這次日軍之所以不窮追猛打,就是因爲溥儀以“馬占山是我的人”爲由向日本求了情。
這個理由很有點無厘頭,溥儀幾斤幾兩,日本人要聽他的?
但是謝珂還是從“溥儀求情”中嗅出了另外一番味道,他勸馬占山不要對日軍存有任何妄想。
馬占山卻自顧自地又說出了下面這番話:
“如果我們有了力量,什麼時候抗日都不晚。現在錦州不保,張學良看來是永遠回不了東北了,我們也應該想想以後怎麼辦。”
怎麼辦?以謝珂的想法,就是同日本人血戰到底,不還我河山,誓不罷休。
可他改變不了馬占山。
無奈之下,他只能交出兵權,轉投他方。
不料途中身份暴露,遭到日軍扣留。日本人在知道他曾是江橋抗戰的黑龍江守軍二把手後,便想利用他,問他願不願意去堅持抗戰的蘇炳文那裏說降。
願意啊,怎麼不願意。當着日本人的面,謝珂滿口同意。
到了蘇炳文的地面,謝珂不僅沒盡說客的義務,還鼓勵蘇炳文繼續抗日到底,而他自己也留下來擔任了後者的參謀長。
無論身處何種逆境,謝珂始終不愧是一個鐵骨錚錚的熱血軍人。
如果是假降,何至於連同甘共苦的參謀長都矇在鼓裏,且最終撕破臉皮,分道揚鑣?
有人揣測,馬占山可能是見形勢險惡,想隱藏實力,趁機再圖將來。
但這是一個足以令他後悔不已的決定,一世英名差點就毀在這上面了。
不久之後,哈爾濱失陷,黑龍江的大城市至此無一完者。馬占山在震驚之餘,終於下定決心,同日本人正式“合作”。
謝珂等人一走,他就獨自離開海倫,前往瀋陽。
此時離轟轟烈烈的江橋抗戰僅三個多月。
日本人對待別人的態度與衆不同。如果你是一個弱者,即使你對他三拜九叩,他也不會拿正眼多瞧你一下,還會在心裏計算着,怎樣在你身上再多佔點便宜,但如果你是真正的強者,並打痛過他,他反而會對你低眉順眼,畢恭畢敬。
在日本人心目中,馬占山是一個強者。
作爲關東軍司令官,本莊繁出門,那是連“滿洲國執政”溥儀都要親自去車站迎接的。這可不是你高興不高興的事情,人家擺的就是這譜,誰讓你是他的傀儡呢,須知,再大的傀儡也還是傀儡。
馬占山坐飛機到瀋陽,到機場迎接他的,是架子比誰都大的本莊繁。
所謂的東北僞政權“四巨頭”:張景惠、馬占山、臧式毅、熙洽,馬占山打日本人最狠,排名卻僅在與張作霖一同出道的張景惠之後,那個搖着尾巴的張海鵬忙了半天,連椅子邊都沒摸到。
這麼高的禮遇,要放在一般漢奸身上,非得做夢笑醒不可,但馬占山不一樣。
從本質上來說,這個人並不是做漢奸的材料,即使進了僞政權,仍然本色不改。
一樣是“對日合作”,他和另外三個“頭”的想法和目的就有顯著差異。那三個是標準的“狗頭”,就只會衝着日本人搖尾乞憐,本莊繁和板垣說什麼,他們答應什麼,此外連個屁都不敢放。他們的要求也很簡單,有根骨頭啃啃便知足矣。
作爲和張作霖性格才能極爲相似的梟雄類人物,馬占山想要的,“狗頭”們可能連想都不敢想,那就是至少要統治一方,實行黑龍江省完全自治。
試想一下,如果實力允許,他是完全會像張作霖那樣,把日本人從東北統統趕走,然後自稱“東北王”的。
但他大大低估了日本人的慾望、野心和無信。
前兩點比較明顯和直白,一個“九一八”事變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最後一點極具隱蔽性,可以說欺騙了很多人,其中就包括後來在珍珠港事件中喫了大虧的美國人。
當時不要說一般中國人,就連資深外交官都普遍不願與日本政府打交道,原因就在於日本人說話做事心口不一,對他有利的他認,對他不利的,前腳答應得好好的,後腳就會矢口否認,缺乏最起碼的誠信守諾精神。
土肥原曾親口答應溥儀,讓他做皇帝,結果呢,把人家騙來後就什麼都不管了,說過的話跟放屁一樣。板垣也一樣,他對馬占山承諾黑龍江省自治,也不過是權宜之計,目的是先把你忽悠進來再說。
黑龍江省自治?怎麼可能呢。
照本莊繁、板垣們的想法,那樣的話,我們關東軍不是白忙乎了,帝國軍人的血豈不是白流了?
被授以僞黑龍江省主席的馬占山有幾個想不到。
一是想不到會建立“滿洲國”。
馬占山本來是想拉張景惠等三人一道宣佈“聯省自治”的,沒想到日本要搞“滿洲國”,並要求四人在“建立滿洲國計劃”上簽字認可。那三個自然乖乖照辦。
“滿洲國”與黑龍江省自治相去甚遠,馬占山大失所望,但人家拿槍指着,你敢不籤?
馬占山沒說他不籤,他說自己病了。
關東軍當然沒這麼好騙,馬上讓日本醫生過來看。馬占山又是頭痛,又是嘔吐,可醫生愣是沒查出什麼毛病,只好診斷爲勞累所致,需要休息,沒什麼大病。
沒大病,當然還得來簽字。
馬占山就是不籤。
簽字筆都快塞到手上了,馬占山說,不相信我是不是,我以人格保證,絕對認可。
“人格”都拿出來說事了,沒人能硬逼他了。
其實馬占山心裏亮堂,白紙黑字這麼一弄,以後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楚,這字怎麼能籤。
人格?那得看和誰在一起。這裏除了強盜一樣的日本人,就是一羣點頭哈腰的本地軟蛋,還跟我講什麼人格。
轉身就跑齊齊哈爾去了。
二是想不到黑龍江省自治猶如畫餅。
馬占山的如意算盤是至少先在黑龍江省稱王,待機再起。這是他的生存智慧,如果從這個意義上講,馬占山後來聲稱他搞的其實是“假投降”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但到齊齊哈爾一看,事情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麼簡單。
因爲在這個地方,已經不是他能說得了話,做得了主,當得了家的了。
本莊繁給他派了一個顧問,但凡黑龍江省軍政事務,不論大小,都得通過這個顧問,馬占山並不能擅自做主。更讓他鬱悶的是,這日本人個個都是地道的工作狂,八小時以內上班,八小時以後還上班,而且不管不顧別人是否需要私人空間,一有空就往馬占山的家裏鑽,來了以後也不走,問這問那,把馬占山弄得不勝其煩。
沒有拍板的權力,黑龍江省自治就等於空談,馬占山感覺自己被日本人結結實實地耍了一把。
不久之後的一個任命,又差點把老馬逼向絕境。
1932年3月10日,僞滿洲國任命馬占山爲軍政部部長。
事實上,這個任命事前並未徵得馬占山的同意。
軍政部部長相當於僞滿的國防部部長,聽起來是個有實權的官。可日本人在後面操縱着,連“執政”都是擺設,一個國防部部長又頂什麼用。在馬占山看來,這個任命最具威脅之處還在於必須去僞滿“首都”長春上班。
馬占山不想去。在齊齊哈爾,畢竟天高皇帝遠,自己的親兵就在眼前,如果單槍匹馬去了長春,更成籠中之鳥。
果然,沒多久關東軍就下發命令,動起了“編遣”馬占山部隊的心思。
其實這問題對張景惠等三個“狗頭”來說,就不成爲問題了,因爲那三位本來就唯唯諾諾,不思作爲,只要有高官厚祿就可以什麼都不管。馬占山何等樣人,是根本不可能甘心給日本人當木偶差來使去的。
怎麼辦?
只有裝傻充愣了。
好在裝傻這件事,對馬占山來說,是先天有稟賦,後天很努力,早成精了。
他把參謀長推出來,安排他擔任軍政部次長,並以次長身份到長春代行部長一職,這樣他本人短時期內就不用離開齊市了。
這一關總算是暫時糊弄過去了,但馬占山已經意識到,關東軍需要的是一隻聽話的狗,如果自己不是或不肯就範,他們遲早會對你動刀子的。
三是想不到自己的處境會如此尷尬。
馬占山離開海倫降敵,這消息對枕戈待旦的三軍將士來說,猶如一聲晴天霹靂。
那年月,當漢奸的多了,今天一撮,明天一撮,大家司空見慣,都不當回事了,反正這些人本來就不是什麼好貨色,退一步說,要是他們不當漢奸都奇了怪了。
不管怎樣,我們還有一杆大旗,那就是馬占山,他是永遠不會倒的。
江橋抗戰,名動天下。馬占山初到海倫,其聲譽曾如日中天。不僅周圍各路武裝皆以能聽其指揮爲榮,就連黑龍江省的蒙古王公都願意受他調遣:您老人家指哪兒,我們就打哪兒,您讓我們上哪兒,我們就上哪兒。
部隊要招兵買馬,第一天貼出章程,第二天全國各地要來投軍的學生、義勇軍(當時稱爲“援馬團”)就擠破了街,把個小小的海倫城弄得熱鬧非凡。
要人有人,要糧餉有糧餉(捐助),然而衆人始料不及的事還是發生了:主帥一聲招呼不打,就去降敵了。
誰降也輪不到馬老爺子這樣的蓋世英雄啊。
衆人驚詫莫名,面面相覷。
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實在是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