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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苦鬥苦撐

  華北危機已經初步度過,黃郛個人的危機卻剛剛到來。   在那些最艱難的日子裏,這個人始終殫精竭慮,身負重壓而不敢有絲毫懈怠。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四處奔走,晚上12點還不能休息,以致“日見其瘦,與下山時判若兩人”。   如此不要命的折騰,換來的卻是鋪天蓋地的斥罵和非議。   有人認爲報上刊載的“塘沽停戰協定”條款並非全文,懷疑另有附件或幕後約定。   日本人怎麼會那麼好說話呢,眼看仗都打贏了,結果說退兵就退兵,肯定是黃郛這些“賣國賊”跟他們私下有過什麼勾結,背地裏不知又出賣了多少國家利益。   這算好的。還有人說,你們籤這個協定什麼意思,我們的東北四省還想不想要了,爲什麼不在上面加上一條,讓日本人把搶我們的地方全還回來呢。以長城爲界,不就等於承認那是僞滿的“國界”了嗎?   黃郛縱有千張口,亦難爲自己辯白。   對黃郛的“軟弱”表示理解的報館在當時唯《大公報》等寥寥數家。自覺高處不勝寒的黃郛遂借該報剖明心跡,表示自己之所以如此犧牲個人清譽,不辭勞苦,完全是在爲國家唱戲。   誰也不是天生的賤骨頭,我在日本人面前也想伸伸腰,可是伸過腰之後,個人是爽了,國家卻還是沒有善後的辦法,所以爲大局計,我不能那樣冒險,不可因逞一時個人意氣,給國家闖出無窮之禍!   此時最讓黃郛感到傷心的還是孤立無援。   由於身處敏感之境,官場同僚不是對之口誅筆伐,落井下石,就是躲着他跑,有時甚至蔣介石都有意無意地保持和他的距離,沒有一點“甘苦來時要共嘗”的意思。   這就是艱苦努力後所能得到的全部報償,你終究還是別人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北方的春天,只有陰霾,沒有晴朗,只有失落,沒有喜悅,只有孤單,沒有理解。   幸好,南方還有一座莫干山,那裏還有自己深愛的女人。   沈亦云起初對黃郛出山十分悲觀,但在各種流言蜚語襲來時,她毅然選擇了以身擋箭:外交政策是政府制定的,如今仗打輸了,不是我丈夫的錯。他只不過是與政府互爲表裏,一唱一和,以分擔國家責任罷了。   黃郛想念着南方,可他仍然不得不一個人在北方繼續苦鬥苦撐下去。   華北的兩年,不是容易的兩年。   關東軍答應簽訂停戰協定,是有其用意的,那就是要把黃郛的政整會發展成自己的代理組織,如果你一點便宜都不讓他佔,這隻東洋惡虎幾乎肯定還要繼續傷人。   與日本人較量,黃郛不是硬碰硬。   你日本不是有柔術嗎,我拿來爲我所用,處處以柔克剛,讓你拳拳落空。   黃郛曾引用家鄉的一則故事,來形容自己的謀略:我老家(浙江紹興)附近有海。有一天舟行海上,忽然從海里躥出一條大鯊魚,張着大嘴要將船一口吞掉。這船上的人可嚇壞了,因爲從來也沒看到過這麼兇悍的鯊魚,於是划着船就跑。   鯊魚在後面緊追不捨,咫尺之間,眼看着就懸了。   船上有糖包,人們在慌亂之中,就擲了一袋糖包過去。這鯊魚接在嘴裏,吧嗒吧嗒,真是好味,追趕的節奏自然就慢了下來。可是糖不一會兒就喫完了,馬上又追。   沒辦法,只能繼續扔糖包。鯊魚接在嘴裏,喫完再追。如是者三,糖包將盡,船也靠岸了,而鯊魚仍不肯舍。   不捨的結局就是倒了大黴,被船上的人輕鬆搞定。   原因嘛,離岸太近,鯊魚擱淺了。   黃郛之意盡在其中:面對着窮兇極惡的鯊魚,你不能一點甜頭都不讓它嘗,但是又不能讓它嘗得太多,這就取決於船上人對分寸的把握。   外交場猶如生意場,有得必有舍,有舍必有得,重要的是不能因小失大。   黃郛一方面督促關東軍撤出關內,另一方面也同意與其進行通車通郵談判,並作出了適當讓步。   經過他的大力整頓,停戰後僅三個月,華北政局即趨向平穩,經濟上也大有起色。北戴河海濱一帶本來因戰亂搞得無人敢去,然而當年夏季,已儼然成爲一方樂土。   相比對外,最難的卻是對內。   當年何應欽和黃紹竑爲什麼要把大量的精力“浪費”在一個交際花的客廳裏?   派系複雜,人心各異,中國人在這方面似乎有着天生的弊病,哪怕是在外寇環伺的情況下都不能稍有更張。   打仗的時候還好一點,等到不打仗了,大家又各自撥拉起了算盤。   說一件看上去芝麻綠豆點大的事情:北平公安局局長的更換。   黃郛提了一個人選。讓他意想不到的是,竟然遭到了東北軍將領的集體反對。   不是說黃郛提的這個人不合格,很夠格。   那爲什麼反對呢?   不爲別的,就因爲原來的公安局局長位置是東北軍系統的人坐的。   我的位子動也動不得,絕不能給別的派系搶去,就這麼簡單。   好不容易擺平,把大家都勸到一張桌子前說話。他們倒是團結了一下,可馬上又把鬥爭的矛頭對準了黃郛。   大戰之後,華北駐留着很多部隊,民力和財政難以負擔,黃郛便想“裁兵減餉”,以節約開支。   然而這個東西卻是最觸及神經的,因爲沒人願意裁或者減。就連在長城抗戰中表現不佳的東北軍都持強烈的牴觸情緒,認爲打仗沒有功勞還有苦勞,憑什麼這一刀要砍在自己身上。   推行“裁兵減餉”的結果,就是弄得衆人都勃然大怒。   華北各省巨頭,平時再英雄,都過不了這一關,對此無不牢騷滿腹,一肚子不滿,多次要實行所謂“聯省自保”。   黃郛雖然是名義上的華北總負責人,手上卻沒有軍權,華北哪怕最小的諸侯,腰桿子都要比他粗得多,所以事情不僅辦不成,反而還要受一肚子窩囊氣。   在停戰協定簽訂後的一段時間裏,沈亦云曾勸丈夫辭職,但他認爲華北遺留事務還很多,自己不應一撒手就跑回來。   這一次他終於感到了力不從心。   在華北堅持一年後,黃郛南下杭州,當着蔣介石的面提出了辭職。   這其實已經是他在一年之中第三次遞交辭呈了。   兩人談到深夜,估計蔣介石當時也有些來火:好了好了,你實在不想去就不去吧。   此話一出,黃郛如釋重負,多少天的心思一下子全放了下來。他回寓所後就馬上把這一喜訊告訴給了沈亦云。   沈亦云同樣有喜極而泣的感覺:丈夫從此不用再北上去活受罪了。   明天,我們就回莫干山。   可是剛剛睡下,電話鈴就響了。   電話是蔣介石讓人打過來的,他要黃郛明天早上晚一點動身,還有要事需要面談。   沈亦云以一種女性的直覺,意識到情況可能有變,心事被吊起來之後,一個晚上都翻來覆去睡不着覺。   第二天一早,蔣介石登門,第一句話就是:兄長,你什麼時候回北平去?   黃郛夫婦頓時傻眼了。   其實昨晚黃郛前腳剛走,蔣介石立馬就後悔了。   自己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完全是一時興頭上的氣話。黃郛如果真的走人,環顧滿朝文武,竟無一人能挑得起他留下的那副擔子。   見蔣介石又來糾纏,沈亦云再也忍受不住,這位當年的女子敢死隊隊長當場質問蔣介石:你昨天晚上還答應得好好的,要放過我丈夫,爲什麼現在要出爾反爾?   蔣介石很尷尬,只好賠着笑臉說:我義兄是爲國家負責,你爲什麼一定要阻止呢?   不說到爲國家負責還好,一提到這個話題,沈亦云氣不打一處來:這又不是什麼光榮的事情,而是地地道道的辱國差使,這種活,你應該讓人輪流來幹,爲什麼獨獨讓黃郛一個人去承受?   蔣介石自知理虧,一時間被嗆得啞口無言,漲紅着臉作聲不得,好半天才支吾着對沈亦云說:你是學過佛的,佛經裏有一句話,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你應該是明白其中深意的吧。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沈亦云仍不肯鬆口:華北現在早已是一片亡國景象,黃郛在那裏,比待在地獄還難受。   蔣介石今天是打定主意不肯走了,所以也急了起來:正因爲這樣,我們纔不能放手!   正是盛夏天氣,屋子裏非常悶熱,沈亦云穿着夏衫,手中拿一把扇子,還覺得很難受,而蔣介石身穿軍裝,卻拒絕打開電扇,只顧着嘴裏滔滔不絕,樣子既執拗又可憐。   見此情形,一直沉默不語的黃郛示意妻子不要再多說了,自己北上就是。   顯然,眼前的這位義弟又到了最難的時候,你不幫誰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