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縱橫四海(2)
蕭振瀛不是黃郛,他本人對談判準則、程序內容這些形而上的東西確實不太精通。
怎麼辦,必須拉郎配。
蕭振瀛找到的搭檔是同爲29軍軍師的秦德純,不過秦德純在以前的談判中曾失過手,現在仍有心理陰影,非常害怕上談判桌。
蕭振瀛說,你別怕,我給你撐着,保險沒事。
正式談判開始,一方代表是土肥原,另一方代表是秦德純,蕭振瀛只是旁聽。
談着談着,果然談不下去了,或是土肥原強迫秦德純接受他的要求,或是秦德純一時找不到什麼好詞進行回絕,這時候就輪到蕭振瀛上了。
他一上來,不說別的,就是對“老朋友”土肥原的響應——沒錯,講得好,十分好。
究竟好在哪兒?
誰知道呢!
可我就是愛聽,而且“擁護”。
蕭振瀛的尺度把握得恰到好處:反正我又不是正式的談判代表,怎麼胡說都行,就當消遣消遣你吧。
等他廢話完了,秦德純也休息夠了,想好句子接茬再上,給土肥原打疲勞戰。
此即以口號對口號。實際上就是秦蕭二人唱雙簧,一硬一軟,把土肥原弄得雲裏霧裏,搞不清對方的真實狀況和態度,而蕭振瀛也就達到了敷衍拖拉的目的。
這種談判多了,原來胖墩墩的土肥原就真的有肥的拖瘦,瘦的拖死的危險了。
由於土肥原的“華北工作”難以取得進展,軍部十分不滿,只好把土肥原調回國。
蕭振瀛送君千里,還特地給土肥原辦了個告別宴會。
土肥原剛走,板垣來訪。
如今的板垣早已今非昔比。當年這哥們兒由於在天津搞“地下工作”沒有成績,結果掛了一個虛銜,跑到國外去轉了兩圈。未曾想重回關東軍司令部後卻否極泰來,竟然無功受祿,接替回國的岡村寧次,當上了關東軍副參謀長。
看來“九一八”的光環還真能受用一輩子啊。
自己的老夥伴土肥原在華北遇到坎過不去,他爲此着急起來。
要不,還是我親自來試試。
連關東軍副參謀長都出動了,宋哲元免不了有些緊張,趕緊向身邊的軍師討計。
蕭振瀛很鎮定。
不用慌,板垣這傢伙估計還是來探路的,他屁股後面絕不會真的跟來一大羣鬼子兵。
他的對策是,先讓宋哲元親自跟板垣接觸,摸清對方的路數再說。
板垣來了。
先請他喫飯。喫完飯,按照事先的約定,蕭振瀛一抹嘴,撤了場。
屋裏就剩下了宋哲元和板垣兩個人。
板垣君,有什麼心裏話,你就照直對我說吧,反正也沒外人,所謂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板垣一路上想了很多歪點子,翻來覆去考慮怎麼把“那話兒”表達出來,想得腦袋都疼了。他根本沒想到宋哲元會如此爽快,這麼痛痛快快地急着要跟自己“交心”了。
那我還有什麼可以隱瞞的?
當下,板垣就來了個竹筒倒豆子,把要華北完全獨立,以及舉兵反蔣這些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宋哲元。
宋哲元聽完後卻未做任何表示。
天太晚了,早點將息吧。我們明天再聊。
毫無疑問,板垣做了一晚的好夢。
第二天,蕭振瀛來了,也請板垣喫飯。
呵呵,這好事,那真是一樁接着一樁,嘴巴都沒有閒着的時候。
板垣所不知道的是,他馬上就要開始做噩夢了。
“厚黑教主”李宗吾在“偏鋒詭道”中言,厚黑之法,當以厚在前,黑則繼之,如此可盡收全功。蕭振瀛若在川中,真可繼教主之衣鉢矣。
他給宋哲元安排的角色就是“厚”,厚着臉皮把對方的心裏話都掏出來,然後厚着臉皮裝聾作啞,就當沒聽見一樣。
現在板垣的所思所想,都已看得清清楚楚,接下來蕭振瀛就要自己扮演“黑”,給板垣拍拍驚堂木,看他會如何反應。
酒席宴前,照中國人的規矩,蕭振瀛請對方首先來說道說道。板垣這個“中國通”自然也要入鄉隨俗,假意推辭一番。
好,你既然假客氣,那客隨主便,我就先說吧。
蕭振瀛話一出口,板垣就呆住了。
他說的是:日本長久不了。
要是在公開場合,板垣沒準就得跳起來:你敢如此冒犯我們大日本帝國,瘋了不成。
可這是在人家家裏,他是客人,板垣就是再有氣,也只能放在肚子裏,還得裝作很認真很謙虛的樣子繼續聽對方編排下去。
蕭振瀛胸有成竹:我這麼說是有根據的。
中日兩國,要是真正平等合作,雙雄出擊,全世界都不在話下。
可是你們日本想不到這麼遠,真是太可惜了。我知道你們的想法,就是想打中國的主意,然而這是“舍遠圖而近私利”。試問,中國就這麼好弄嗎?非也。
說到這裏的時候,蕭振瀛的眼睛逼視着板垣的眼睛,那意思,精彩地方就要到了,快鼓掌啊。
板垣很無奈,只好強裝笑臉,點了點頭,算是認同。
蕭振瀛繼續發揮,開始下猛藥了。
“貴國”嘴上說得是好聽,今天親善,明天合作,可事實如何呢?
今日掠一城,明日削一地!
告訴你板垣君,這樣做很危險啊。
你還千萬別聽錯了,我說的不是我們危險,而是你們危險。
我們中國泱泱大國,有四萬萬人,地方又這麼大,進可攻,退可守,豈容輕侮。所以我們一點都不危險,還安全得很。
蕭振瀛瞥了一眼板垣,這兄弟仍在強作鎮定,但臉上的某幾根筋已經一跳一跳的了。
我還沒說完呢。
不僅如此,蘇聯還在邊上虎視眈眈。我們爭來奪去,他必收漁人之利,到時候,嘖嘖,你們日本真可憐啊。
我相信,現在有一句話足可以概括板垣的心情,那就是:出離憤怒。
敢情我們日本就這麼軟蛋,給你和蘇聯老毛子兩個如此扯吧扯吧當點心是吧?
沒等板垣發作,蕭振瀛卻話鋒一轉,又描繪起了另外一個“遠景”:中日如果能“真正”合作會怎麼樣。
按照山人的估計,歐洲戰場肯定要打起來,而且我告訴你,很快,不出三年。那些洋鬼子們一打,蘇聯能不參戰嗎?
那時節就熱鬧了,等他們疲憊不堪之時,我們就來個合作。往北邊,你打西伯利亞,我打貝加爾湖,然後會師烏拉山,把個蘇聯像蛋糕一樣分分掉。往南邊,你打菲律賓,我打緬甸,解放亞洲被殖民的土地。
你看,這樣多好,你可以繼續做你稱霸全球的美夢,執世界牛耳,而我也可以在這一過程中幫你的忙,豈不爽哉。
一番海闊天空,無遠弗屆的老牛吹下來,把個板垣吹得一愣一愣的,都暈了。
其實蕭振瀛不過是再次複製了《三國演義》中“煮酒論英雄”的片斷: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曹耳!
那所謂天下,不過是我們兩個操持操持的。
板垣當然不會上當,在他眼裏,中國包括華北,僅僅是他砧板上的一塊肉,怎麼可能跟你一道來“煮酒”呢。
但是表面上,他還得作出“親善”的樣子,不能當着面就說出“一塊肉”之類的話。
板垣能做的,就是言不由衷地稱讚:蕭先生立論精闢。
坐了半天,板垣一無所得,只能在下面乖乖地當學生,連喫飯的胃口都沒有了。
該他講了。
本來是想說“華北獨立”的,但被蕭振瀛在前面一堵,不得不硬生生地從喉嚨裏倒咽回去。
那就說說反蔣的那些事吧。
可是看蕭振瀛那架勢,還不能正大光明地說出來。板垣只得換了一種小心翼翼的口氣,反過來問蕭振瀛:你們的“蔣委員長”在中國的地位如何?
蕭振瀛毫不猶豫,斬釘截鐵:他是領袖,是核心!
板垣再也無話可說了。
他的氣勢已經完全被對方壓住,縱使喫了敗仗,也還得向對方敬酒,說上兩句“蕭先生氣壯山河”的話。
“蕭先生氣壯山河”的結果,就是把“板先生”給氣跑了。
領導總是更有水平,大家一向都這麼認爲,可是實際情況卻往往相反。
板垣還不如土肥原呢。
雖然都是靠嘴喫飯,但板垣和土肥原這師兄弟都不是蕭振瀛的對手,從他身上也討不着半點便宜,這使恨不得華北一朝變天的日本政府更加浮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