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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反間計(2)

  宋哲元沒想到對方會動真格的,趕緊上前一步,把手槍奪下。   事情弄到這一步,蕭振瀛完全沒有想到。他哭了,是那種感覺受了冤屈,痛心疾首的哭,也是一種半真半假,不得已而爲之的哭。   因爲他已被宋哲元逼得沒了退路。宋哲元的那句話無異於是在指責他不忠不義。   對宋,只聽蔣介石不聽“主公”,自然是不忠。   對其他兄弟,背叛團體做“叛徒”,胳膊肘往外拐,那更是要人神共憤的。   他蕭振瀛出入江湖,口若懸河,縱橫南北,憑的不就是忠義二字嗎?   所以他一定得以死明志,倘若不成,也一定得哭,而且得大哭。   這個眼淚,他本來是給土肥原、松室們預備的,可是面對內部重重的懷疑和傾軋,不流,行嗎?   宋哲元有些後悔,覺得自己的話的確過重了一些,畢竟對方曾經竭力擁戴過他,如無蕭振瀛,何以有他今天這樣的地位。   好吧,明天繼續研究。   第二天,宋哲元轉換了一下策略,打起了“愛國牌”。   宋哲元說,現在外患危急,我們再不從衆討蔣,必將身死國滅。   蕭振瀛第一個站起發言,又是不同意。   你都說了,外患危急,怎麼還能自己人打自己人呢,要這樣的話,倒真的可能身死國滅,那纔會爲天下笑。   我們要救國,只有一個途徑,那就是擁蔣抗日。否則,將羞見祖宗於地下。   蕭振瀛越說越傷心,越說越委屈,眼淚又落了下來。   底下諸將,有的是被蕭振瀛的話所打動,有的則是從兄弟情分上同情蕭振瀛,意見開始都傾向於蕭的一邊。但他們又不能公開駁宋哲元的面子,於是也只好跟着哭起來。   一時間,偌大一間會議室,幾乎變成了幼稚園。大男人們一個個返老還童,哭哭啼啼。   會開不下去了。宋哲元的眉頭皺成一堆:行了行了,都別哭了,這件事改天再說吧。   實際上,他很清楚,由自己出頭,“反蔣自雄”、“武力統一”就此泡湯了。   因爲蕭振瀛,“華北自治”高潮剛剛掀起,就落了一半。   松室心裏糾結得要命,眼看大計將成,沒想到姓蕭的會從中作梗,活生生地就把好事給攪黃了。   看來這個蕭振瀛確實是帝國在華北利益的死敵,不把他趕走,什麼事情都做不成。好在蕭宋之間已經產生了裂縫,剩下的就是再添兩把火。   松室要由離間蕭宋,發展到借宋驅蕭。   在他的暗中運作下,有關於蕭振瀛的謠言一時間鋪天蓋地。   宋哲元聽到的是:別看你貴爲委員長,其實外面只知有蕭,不知有宋。千萬當心大權旁落啊,要知道這個姓蕭的靠着有蔣介石做後臺,野心可大得很,將來恐不可制。   能拿出來作爲佐證的一個事例就是:蕭振瀛在29軍,不光和師長拜把兄弟,連一般旅長他都要結納。   其實蕭振瀛本來就以善打交道出名,這也是他的長項,先前宋哲元並不以爲意,甚至認爲這是幫自己鞏固軍心的一個辦法。   然而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在宋哲元看來,蕭振瀛無疑是處心積慮在抓軍權——如果29軍的將領盡被他姓蕭的收爲兄弟,那這支軍隊就真的要跟着他走了。   流言亦可殺人,就這麼貌似簡單的一句話,已經把蕭振瀛推到懸崖邊上去了。   還有呢。   有人又給宋哲元送上私房話:蕭振瀛給他老孃做壽,比你老人家爲母做壽的規格還高,排場大得很。這還有沒有一點爲臣之心,他究竟想幹什麼?   宋哲元對蕭振瀛的看法和成見越來越深,儘快解決這位“潛在之敵”的心情也越來越迫切。   但是,他一直下不了手。   不光是兄弟感情,還有實利使然。   在29軍的八兄弟之中,蕭振瀛其實並無軍權,說穿了,他就靠一張嘴皮子喫飯。真正能讓宋哲元感到威脅的,尚另有其人——曾經的“二頭兒”張自忠。   29軍未建立之前,張自忠的實力就比宋哲元強,在此之後,前者也牢牢地掌握着部隊,而他的那個師又稱得上是29軍中最強悍的一個師。   靠拿槍起家的人,最怕的還是拿槍的。宋哲元不是沒有想過辦法,他想的辦法就是拉劉汝明。   可是劉汝明在老西北軍中的資歷,幾與宋哲元相當,而且他和秦德純一樣,原本都不屬於“八兄弟”,是中原大戰後被逼急了沒辦法,才臨時投到宋哲元下面來的。   在29軍,劉汝明開始還夾着一點尾巴,後來成爲師長,在長城羅文峪一戰成名後,便明顯有些倚老賣老。儘管宋哲元平時有意識地對之進行偏袒和拉攏,但劉汝明仍時有不服從其調遣的情況發生,你要靠他去阻擋張自忠的強勢則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兩次商議“從衆反蔣”,張自忠雖未明說,但他跟着蕭振瀛“大哭”,毫無疑義就是一種宣示。這也是宋哲元最終只能選擇放棄的一個重要原因。   關鍵還是看張自忠的態度。   張自忠本來是站在蕭振瀛這一邊的,不過一件事情使他改變了看法,終於站到了蕭振瀛的對立面。   當然還是因爲利益。   早在晉東練兵的時候,爲了不使底下的帶兵之將產生糾紛,蕭振瀛徵得宋哲元的同意,對四個帶兵之將如何“分果果”有過約定,那就是各師編制得按順序“排座”。   今後不管是誰,也不管他的功勞有多大,都得按“張馮趙劉”依次來,從大到小,誰也不許插隊。   開始因爲總的家底不厚,就算多也多不出多少,四人對此都沒什麼異議。可是到北平後就不一樣了,要說多,那就不是多出一點點,立刻會造成彼此實力的很大差距,這樣就沒人肯讓了。   張自忠每次都要“多”,編制要多,兵員也要多,“馮趙劉”自然很不開心。   他們自己不願意做這個惡人。一想,蕭振瀛是當年“分果果”規則的制定者,應該讓他來說。   於是劉汝明找到蕭振瀛,說張自忠這樣做太過分了,我們都有想法。你是軍師,應該幫我們向宋哲元提出來。   蕭振瀛便在宋哲元召集的師長會議上,提出了四個師應當同樣編制的主張,宋哲元本來就不願看到張自忠因此坐大,自然樂得點頭應允。   張自忠失望之餘,十分憤怒。   怒宋也怒蕭,而且更怒蕭。   當初,讓我做“二頭兒”的是你,制定“分果果”規則的也是你,到頭來,原來不過是拿我尋開心罷了。   自此,驅蕭的名單中,除宋之外,又多出了一個張。   聰明如蕭振瀛,對此不可能完全沒有察覺。但對於這種來自於結義兄弟的算計,除了感到痛心之至外,他又能如何呢。   說白了,在中國這個兄弟之國,“只可同患難,不可共富貴”,在大多數情況下已經成爲了一個鐵則。所謂兄弟,不管曾經如何山盟海誓,情比天真,最後大抵都要走上這條路。   對29軍的內訌,松室樂還樂不過來呢。他一個眼色遞過去,漢奸便在天津附近炸掉了一段鐵路。   松室找上門來,提出時任天津市市長的蕭振瀛應對鐵路被毀負有責任,必須離開華北。   宋哲元召開內部會議,討論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蕭振瀛從與會者的眼神和表情中都能看出來,他已經被無情地拋棄了。   這個團體已經不再需要他,不再需要他的謀略、他的口才、他的人緣。   好吧,我辭職。   照例,形式主義還是要過一過的。   打了辭職報告上去,蔣介石喫了一驚。   爲了第29軍,蕭振瀛曾經“挾日自重”,乃至“擁宋主冀”,這些都曾造成蔣介石相當被動,一度也產生過“拉宋驅蕭”的念頭,然而蕭振瀛之後的一番舉動,終於讓他看出了蕭振瀛的大局觀和不可替代。   黃郛之後,正是因爲有這個人在,自己纔可以在華北少操點心。   蔣介石不肯批覆蕭振瀛的辭職報告,然而這已不是他能說得算了,反而越是這樣,宋哲元越是心生疑竇。   南京政府派代表至北平,商議的結果,蕭振瀛辭職,暫時移住北平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