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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2)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武人都喜歡學着政客搞計謀了。你張自忠的這一手,我會看不出來嗎。無非就是要利用我蕭振瀛,達到對付宋哲元的目的。   喫蕭振瀛這碗飯的,要在春秋戰國時那都是標準的縱橫家,一般人在他們面前比劃這個,純屬班門弄斧。   當着張自忠的面,卻還不能這麼說,蕭振瀛只能拿早已過時的兄弟大義來推託。   大家都是兄弟,不能這樣。爲了國事,爲了義氣,我甘願犧牲。   見蕭振瀛“死不改悔”,張自忠又去串聯馮治安和趙登禹,幾個人祕密找到蕭振瀛,吵吵着要推他爲首,舉兵倒宋。   蕭振瀛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萬萬使不得。   不是說沒有力量倒宋。事實上,當時蕭振瀛只要願意,倒宋是很有把握的。除了張、馮、趙之外,29軍的騎兵部隊都是原來的東北義勇軍,那是當初蕭振瀛招撫過來的,又是他的家鄉子弟兵,只要他登高一呼,自會應者雲集。那樣的話,宋哲元是抵擋不住的。   可是如此一來,29軍內部骨肉相殘不說,更會引狼入室,使華北喪於日本人之手,而這是蕭振瀛無論如何不願意看到的。   鑑於繼續留在華北處境尷尬,蕭振瀛便以去京開會爲由,向宋哲元辭行。臨行之前,他流露出想留在南京的想法。可是宋哲元馬上打消了他的這個念頭。   不行,你不能留中央,甚至不能留在國內,只能出國。   潛臺詞就是,我無法用你,別人包括蔣介石也不可用。   此時的蕭振瀛痛苦至極。也許他在內心裏還曾寄望過宋哲元能挽留他,未曾料想對方不僅無此表示,還非要逐他出國不可。   29軍,心血所鑄成,到頭來自己卻被第一個鳥盡弓藏,掃地出門。這就是一切有功之臣的必然結局嗎?   也罷,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無論歡笑還是眼淚,到最後或許全都會失去。   確實是我該走的時候了。   臨行之前,蕭振瀛唯一放不下的還是這支軍隊和華北之安危,尤其“舉兵倒宋”一說令他後怕,所以他要最後給宋哲元留一個安內御外之策:29軍諸將,可令張自忠在前,劉汝明殿後,馮治安居中,如此應變,可保無憂。   這是蕭振瀛苦思多日才設計出的一個用人方陣,也可以說是他留給宋哲元的最後一個“錦囊”。   29軍的四個師長,以張自忠爲最強,但他又有跟宋哲元別苗頭的架勢,因此不能放在身邊,得讓他頂到天津去做前鋒。   劉汝明根本就不買宋哲元的賬,你再怎麼拉都沒用,不如讓他做後衛,最起碼還可以保住一個察哈爾。   唯一可以重用的是馮治安!   當初29軍建立時,馮治安本人並無一兵一卒,能一下子進入高層,是因爲他過去在老西北軍時曾對張自忠有保舉之恩,後者要報恩,才向宋哲元鼎力推薦,也就是說,沒有張自忠的面子,馮治安是做不了師長的。   這也是張自忠私下搞串聯,打算造宋哲元的反時,馮治安不能加以推託的原因之一。   馮治安的弱點,就是他的腰桿始終不硬,只要把基本部隊交給他掌握,再施之以恩,就能使之成爲嫡系心腹。   你可以放心地讓馮治安居中,今後萬一遇到什麼危險,不說進,至少退還是有餘地的。   最後還有一個趙登禹。   蕭振瀛在他的安內策中並未提及如何安排趙登禹,不過這位華北第一軍師其實是看得很明白的:穩住了馮治安,也就穩住了趙登禹。   因爲趙登禹和馮治安的私下交情很好,長城抗戰時,趙就是在馮的下面做旅長,馮不叛,他也不會叛。如此,宋哲元身邊又可多出一個策應前後場的自由人。   雖然宋哲元當時還沒想到蕭振瀛的佈局會影響那麼長遠,但他對張、馮、趙等部將“躁動不安”的情況已有所耳聞,而且也知道蕭振瀛這麼說並未摻雜私心雜念,全是爲他着想,因此鄭重地點了點頭:都聽你的。   蕭振瀛很欣慰,這樣就好,我們畢竟兄弟一場,如此我就放心了。   終於又聽到了一聲“兄弟”。   可是如今不是兄弟惜別,而是兄弟相逼,相逼之甚,竟不能容對方在海內有尺寸棲身之所。兩人從此只能形同陌路,咫尺天涯。   還記得八拜結交時的山盟海誓嗎?還記得29軍初創時雖然艱苦卓絕,但你幫我扶、同甘共苦的情景嗎?還記得一個曾是心腹手足(蕭振瀛),一個曾是長兄骨肉(宋哲元)嗎?   一切都是飛花,一切都是流水,一切都會成空,一切都不能作片刻的挽留。   奈何,奈何。   到了分手的最後時刻,蕭振瀛無限眷戀地再次環顧了眼前熟悉的景物,在這裏,他曾頑強苦鬥,這裏是他的家,是他的根基,然而現在只能揮手告別了。   何日才能歸來?   想到這裏,蕭振瀛再也控制不住激動的情緒,忽然泣不成聲,一旁的宋哲元亦備感傷心,嗚嗚地痛哭起來。   哭,對於他們來說都不是第一次,然而以這次最悲痛,最真實,也最震撼人心。   說離別,離別就在眼前。他們二人誰都不會想到,等到重新聚首見面的時候,世界已變得讓他們自己都不可想象。   29軍的很多老兵,特別是騎兵師的人後來都說,蕭振瀛如果不走,聽從張、馮、趙的話,是可以改變歷史的,那樣的話,華北和29軍就會是另外一種處境了。因此,他們到今天都認爲,蕭振瀛的離開,是他本人歷史上最大的錯誤。   然而傷心人總是別有懷抱,在那個時候,當事者又能有多少更好的選擇呢。   其實,對於蕭振瀛被迫離開華北這個現實,連蔣介石都不能接受,卻又無可奈何。   黃、蕭都不在,華北今後麻煩了。   幸好,蕭振瀛還留下了“錦囊”,又幸好,宋哲元照做了,而且效果立竿見影,29軍內部得到暫時穩定,日本人無孔而入,又接着打起了綏遠省的主意。   這就有了著名的百靈廟大捷。正是這個大捷,令黃郛在彌留之際仍激動不已。   百靈廟大捷的創造者是傅作義,字宜生,山西人,畢業於保定軍校第5期,時任綏遠省主席。   傅作義的成名之作爲涿州之戰。   那還是在二次北伐的時候,當時傅作義帶了一個師單兵突進,一舉佔領了北京西南的涿州。這在軍事學上本來是一個出奇制勝的鎖喉招數,既能切斷奉軍的南北聯繫,又可以直接威脅京津。無奈其他北伐部隊不能配合,竟然都被張作霖給打退了,這樣一來,反而把傅作義自己逼入了絕境。   張作霖調動重兵,在外面圍了一重又一重,原以爲城裏的人一無援兵,二無供給,應該支持不了多久,誰知道傅作義特別能熬,一熬就是100多天,奉軍愣是攻不進去。最後還是閻錫山認爲守無意義,授意他停戰議和,涿州之戰才得以結束。   從此之後,大家都知道了,不管你有多大的能耐,如果一定要進攻,最好還是離這位姓傅的遠點,因爲他的那張盾輕易是戳不破的。   到了長城抗戰,傅作義又再次讓日軍領教了他善守的特點,他在牛欄山成功阻擊並殺傷了鈴木旅團,堪稱長城抗戰末期中國軍隊的少見佳作。   正是知道傅作義的厲害,所以日本人在攻之前,頗想使老傅不戰而降。   來綏遠招降的是板垣。   早在長城抗戰前後,板垣就用實際行動證明,他實在不是個做特務的料。可是自從時來運轉,當上關東軍副參謀長後,板垣的自我感覺又良好起來。即便上次在華北被蕭振瀛涮了一把,他仍然不改初衷,始終認爲自己比別人更玩得轉。   看來很多時候,烏紗帽還真的能起到點興奮劑的作用呢。   傅作義倒是很客氣,他以綏遠省主席的身份,穿着便裝,親自到飛機場去迎接。   不過坐下來談就是另外一碼事了。   板垣說,中日同文同種,所以要“互相親善”。   傅作義回答,您的話是沒錯,可雙方必須以誠相見,在平等的前提下才能“親善”得起來。   板垣暗示,華北如果以傅作義爲首,關東軍將會予以全力支持。   傅作義卻搖搖頭,華北是中國領土,獨立是無前途的,你就不要難爲傅某人了。   板垣最後又拿“蒙綏問題”來進行試探:聽說蒙綏兩邊的關係不睦,萬一德王來進攻綏遠,你會作何處置。   傅作義出語鏗鏘有力:那就打,傅某絕不會有絲毫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