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大漠英雄(2)
傅作義爲此還打了一個形象的比喻:田中要把商都、紅格爾圖、百靈廟做成一根黃瓜,連成一線,我則要給他來個一根黃瓜打中間,全斷!
傅作義立即調董其武出戰紅格爾圖。
老傅手下,兩員戰將最負盛名,有“傅家二虎”之稱,一爲董其武,一爲孫蘭峯。
這兩隻“虎”的性格截然相反,董是山西人,比較沉穩,喜靜,相比之下,孫是地道的山東人,標準的山東大漢,遇事急躁一些,愛動。
傅作義因人而異,能用二“虎”之長:董其武耐得住性子,就讓他守;孫蘭峯在家裏面待不住,就讓他攻。結果兩人一張一弛,倒成了一對絕配。
要解紅格爾圖之圍,須用反包圍來對包圍,稍微毛躁一點,極可能打草驚蛇,提前驚動當面之敵,造成功虧一簣,因此老傅纔會不用“動虎”,而用“靜虎”。
如此看來,傅作義不僅在防守中堪稱大師,於用人方面亦深不可測。
董其武果然是一隻沉得住氣的“看門虎”,他在到達紅格爾圖附近後,就算那裏打得翻過來,都始終一動不動,且不露半點聲色。
再等等,後面還有好戲可看。
對於田中和王英來說,紅格爾圖已經成了一個吞不下也吐不出的餌。
你說難打吧,守軍也就那麼三百來人,你說好打吧,卻怎麼都擠不進去。
兄弟我以前打老版本的“紅警”,老是認爲自己能打得過去,可又總是半途而廢,於是從頭再打,乃至到了熬到深更半夜不眠不休的地步。
這就叫上癮。
田中也上了癮,爲了成功打響他的第一炮,竟然親自到紅格爾圖督戰來了。
太上皇“御駕親臨”,這豈是鬧着玩的。進攻紅格爾圖的僞蒙軍馬上不斷增多,除了有騎兵,還有步兵,人數則從最初1500一下子擴充到5000之衆。
紅格爾圖只是綏遠的一座小村鎮,周圍一下子湧進來這麼多兵馬,人喊馬嘶,那場面倒也煞是熱鬧。
王英把快攻的頻率由一天六次,改爲一天七次,人和馬的嘴裏都累到直泛白沫,竟然還是衝不進村寨,反而遺屍遍地。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到第三天,“大漢義軍”的士氣已所剩無幾,這時久伏於旁的“靜虎”要行動了。
在長城抗戰中,日軍的特種部隊曾給中國軍隊中的有識之士留下了深刻印象。先是大炮,後是坦克,尤其是坦克,它所製造出的那種摧枯拉朽的效果着實令人心驚。
傅作義不在南天門,沒見識過坦克大規模密集衝鋒的陣勢,但他防守牛欄山時,也曾親眼目睹日軍坦克在工事前耀武揚威的場面。
作爲善守之將,對利矛的敏感程度絕不亞於堅盾。回到綏遠後,傅作義便日思夜想,幾乎得了“坦克病”。
正宗坦克造不出,他就依葫蘆畫瓢,發明了“土坦克”。
所謂“土坦克”,其實就是加了一層鐵皮的汽車,你還別說,披上金鐘罩之後,還頗有點英國維克斯的神韻,後者無非也是靠下面幾個輪子在跑而已。
由此,傅作義終於打造出了一支土法上馬的特種部隊,你瞧,有炮,有騎兵,有土坦克,傢伙都全了。
紅格爾圖是現成舞臺,老傅將特種部隊全部交到董其武手上:你且演練出來,與我一觀。
這套陣法,董其武早已操練多時,因此成竹在胸。他趁夜出發,先用炮擊,打亂王英的陣形,接着又用土坦克,將僞蒙軍分割成一塊一塊。
當土坦克衝到僞蒙軍面前的時候,這些傢伙都傻了,不知道黑糊糊的東西究竟是何方神聖。
它打你,機槍一掃一大片,你打它,子彈只能在鐵皮上跳舞,乓了個乓,乓了個乓,就是穿不進去。
夜色之中,僞蒙軍被土坦克到處猛追,猶如驚弓之鳥。
直到這個時候,田中和王英還以爲自己有反撲的機會,準備等天亮之後,整頓兵馬再戰。
天一亮,什麼機會都沒了。
當炮兵和“坦克兵”在前面攻擊時,特種部隊的最後一個分支——綏軍騎兵已經以夜色爲掩護,對僞蒙軍完成了戰術包抄,此刻突然收網。
草原上空正飄着白雪,騎兵縱馬舞刀,好一副“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的壯觀景象。
依靠特種部隊,“靜虎”只向前一竄,就咬到了王英的咽喉部位。
“大漢義軍”頃刻崩潰,這時節,別說田中在場了,就算日本天皇來了也一樣白搭。
王英見勢不妙,趕緊擁着田中溜之大吉。二人逃命時十分狼狽,連乘坐的馬車都沒來得及帶走。
後來綏遠開祝捷慶祝大會,汪精衛和閻錫山蒞臨檢閱,來了一瞧,這馬車不錯嘛,誰的?王英的,嗬,就坐它了。
王英在紅格爾圖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僅第一炮啞了火,他的“大漢義軍”也被打掉1/3,最主要的是把精氣神兒給打沒了。
綏遠抗戰,除了傅作義這個主角,其實還有一個配角,他就是蔣介石。
蔣介石不僅偷偷給傅作義送來大炮,還派湯恩伯第13軍從旁協助,後者之所以不爲人所知,原因是蔣介石仿照“一·二八”淞滬會戰時的第5軍,把第13軍官兵全部化裝成了晉軍,以掩人耳目。
董其武在紅格爾圖擊潰僞蒙軍,湯恩伯也在綏東喫掉了王英的另一股人馬,雙方配合得十分默契。
紅格爾圖的旗開得勝,讓傅作義信心大增。
黃瓜的中間既然已經斷開,爲什麼不握着兩邊大快朵頤呢?
所謂兩邊,在綏北就是百靈廟。
但是百靈廟不同於紅格爾圖,那是德王苦心經營的中心據點,攻取難度可想而知。
要攻堅,就必須有利器。
紅格爾圖解圍,特種部隊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這還只不過是個半吊子的特種部隊,如果再添新的兵種,豈不更是如虎添翼?
傅作義希望蔣介石能抽調空中的特種部隊,也就是空軍前來支援,以使他計劃中的立體化突襲能夠穩操勝券。
蔣介石倒是一口應承,但承諾很快打了水漂,原因在於準備時間上來不及。
傅作義設定的準備時間僅僅三天。
紅格爾圖之戰,已經暴露了綏軍的部分實力,田中和德王對此不能不有所提防,時間一長,不可控的東西必然會隨之增多。
當時的中央軍空軍基地在洛陽,飛機從洛陽起飛後,需在太原加油,然後才能進入綏遠參戰,其中光準備就不止三天,非得八到九天才行。
除此之外,空軍高層對空軍參加綏遠抗戰也持有異議,認爲可能導致過早暴露實力,給以後真正的中日大空戰帶來麻煩。
空軍來不了,只有自己單幹了。這對傅作義來說是個極大的考驗。
紅格爾圖是被動解圍,百靈廟則屬於主動進攻。這還不是一般的進攻,是快攻,而且不打便罷,一打要必中。
你弄個十天半個月,哪怕是始終壓着德王打,從全局來看,也是敗仗。因爲到時關東軍就找到了直接干涉的藉口,局面將會大變。
防守戰你出類拔萃,進攻戰是否也同樣能做到最好?
雖然已經打過很多硬仗,但傅作義仍然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緊張。
先選戰將。
突襲百靈廟,全憑膽色二字,太冷靜的人反而辦不成大事,所以老傅這次不用“靜虎”,而改用“動虎”。
孫蘭峯因瘸了一條腿,被稱爲“孫瘸子”,可人家瘸歸瘸,行動起來卻極爲機敏,打起仗來更是一條腿絕不輸給兩條腿。
“動虎”喜動,但在百靈廟之役打響之前,傅作義卻偏要他靜下心來做探馬。
用人之長,更克其所短,所謂將才,可不就是這樣被打磨出來的。
孫蘭峯親赴百靈廟外圍進行偵察,回來之後,老傅還要再跟他一道推敲:打的那一天,你往哪條路走,在哪裏集中,朝哪裏突破。一條條過,一點點摳,絲毫來不得馬虎。
所謂奇襲,看起來好像就那幾個小時的事,其實功夫全在戰前。
三天很短,然而可做的事情太多了,不僅要察敵情,還要布疑兵。
紅格爾圖那凌厲一擊,把田中和德王都給驚得夠嗆。不過傅作義想告訴他們的是,你們不要怕,我不會打百靈廟。
用行動,不用語言。
他先調了一個騎兵團出歸綏,大張旗鼓,說是去換防的。
如果要有重大的軍事行動,人還嫌不夠用呢,如何還能再調兵出去“換防”。
對田中來說,一個疑點已經被排除,另一個疑點是歸綏城裏剩下的部隊在幹什麼。
反正不是衝着你們去的。
傅作義每天調部隊到城東搞演習,早上出去,晚上回來,三天裏,天天如此,從不間斷。
欲擒故縱,虛實相間,當年關東軍在“九一八”前後曾多次運用,可是當傅作義如法炮製時,田中竟未從中察覺出任何異樣,這其實不能完全怪田中無能,還得怪那個歸綏城裏的羽山機關長太垃圾。
百靈廟和紅格爾圖不一樣,如果說田中在紅格爾圖喫了敗仗後,羽山還有可能幸災樂禍的話,那麼傅作義突襲百靈廟,則觸及到了他和田中的根本,若是百靈廟出了問題,毫無疑問兩個人最後都是要挨板子的。
倘若事前能得到情報,相信羽山一定會屁顛屁顛地去報告軍部或關東軍。
可惜這傢伙已經完全被老傅的迷魂陣給擺平了。他從傅作義那裏不僅得不到任何真實情報,還不自覺地去給田中遞送了假情報,使後者更加相信傅作義並無攻擊百靈廟的意圖。
田中一放下心,百靈廟的防守自然也就跟着鬆懈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