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出兵中國(1)
連橡皮圖章都沒能蓋得上,太讓人氣餒了。在一般人也許就躺倒不幹了,但“傻瓜元”生的一個花崗岩腦袋,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內閣有什麼了不起,我只要用參謀本部來倒逼就可以。
杉山元從華北前線召來“地方強硬派”,加上軍部的“中央強硬派”,兩派合流,浩浩蕩蕩地去向參謀總長進行請願。
從載仁內心來說,其實也是好戰的。現在一看,民意洶洶,又有對“不擴大方針”的最新解釋,自己說出去的話也能自圓其說,那就照你們的意見辦吧。
軍部那裏一旦名正言順,內閣再開會議,氣氛就完全兩樣了。
內閣五相里面,文臣已經沒人敢吱聲,那個在杉山元看來尖酸刻薄的內務大臣馬場瑛一也把頭低了下去。
唯一還能唱點反調的是內閣中另外一位武臣——海相(海軍大臣)米內光政。
他提醒近衛首相,你別聽“傻瓜元”忽悠,什麼不擴大,如果真的往中國派了兵,那就不是局部戰爭,而極有可能演變爲中日兩國的全面戰爭。
米內不是石原,他不一定真的認同陸軍穩健派的主張,他這麼說,並非來自於什麼個人的真知灼見,而大半是出於海陸軍之間的門戶之爭。
在他的認識中,管你們是強硬還是穩健,反正一個德性,都是喫大蒜的,我們海軍喝的是咖啡,怎麼能跟你們坐在一條板凳上呢。
再說了,華北一向是陸軍的勢力範圍,像“九一八”那樣,就算立功,海軍也分不得半點,憑什麼要爲他人作嫁衣裳。
爲了給首相施加點壓力,米內攤開雙手,告訴近衛,如果真要開戰的話,海軍可沒作好全面戰爭的準備。
言下之意,你們硬要打,我不參加,看你們怎麼辦。
“喫大蒜”的杉山元連正眼都沒瞧他一眼。
就知道海軍會不同意。這些人除了會裝孫子,屁事都幹不了。別的不說,就說當年的“一·二八”吧,點了火卻打不了,軟蛋一個,後來還不是我們陸軍去給你們擦的屁股,虧你還有臉在這裏做清高狀。
給米內這麼一逼,近衛卻有些爲難了。他本來就是優柔寡斷的一個人,這下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見此情景,杉山元嘿嘿一笑。
諸位,少要擔心,休要害怕,這回打仗,根本就不需要海軍參與,甚至都不需要動用國內兵馬。
那派誰去呢?
關東軍和朝鮮軍。
我告訴你們,這還不是我硬性攤派,是他們主動請纓的!
杉山元的這番話,讓近衛轉憂爲喜,內閣會議也自此完全走上了被杉山元牽着鼻子走的基調。
向華北派兵這一決策在會上得以順利通過,中間還修改了兩個詞,原來叫“事件”,現在叫“事變”,表示事態嚴重。原來叫“出兵”,現在叫“派出”,卻是欲蓋彌彰。
7月11日下午4點,首相、陸相、陸軍參謀總長、海軍軍令部部長先後進入皇宮,奏請裕仁天皇出兵中國。
這個裕仁,平時一副不理國政的無爲模樣,其實骨子裏跟那些躁動的日本軍人相比並無不同,一樣的鼠目寸光,一樣的缺乏遠略,一樣的喜歡見到小利就上,能夠稱得上區別的,只是他平時裝得更加道貌岸然,做事更缺乏擔當而已。
對四位將相的上奏,他無一不覈准,因爲他也認爲,這確實是一個到中國割肉的大好機會。
在接見的過程中,裕仁還特地問陸相杉山元:若出兵的話,卿以爲多長時間可以結束戰事?
杉山元本來想說三個月,話剛到嘴邊,一想,天皇問這句話的意思,分明是希望速戰速決,三個月是不是太長了?
那就一個月吧。
啓奏陛下,一個月即可!
裕仁“龍顏大悅”,準卿所奏,欽此。
在得到天皇允許派兵的旨意後,參謀總長載仁親王即刻下令,命關東軍和朝鮮軍按照原先承諾的兵力,將人馬開赴關內,並受華北“駐屯軍”一體指揮。
7月11日,宋哲元還在趕往天津的路上,關東軍和朝鮮軍卻已經出發了,你說那個什麼“秦松協定”能有多少誠意?
然而從張自忠到宋哲元,卻全都被矇在鼓裏。
由於考慮到原華北“駐屯軍”司令官田代皖一郎正在病中,載仁在派兵的同時,又從天皇那裏請得“聖命”,宣佈由香月清司中將接替田代的職務,馬上前去天津履職。
香月清司,畢業於陸大第24期,此前任教育總監。
這個教育總監,可不是教育部部長,而是管理陸軍教育訓練的負責人,陸軍三個頂級主官,除參謀總長、陸相之外,就是它了。由此也可見香月的資歷和日本對此次作戰的重視程度。
香月到天津時,日本的關外援軍尚未能到達華北,所以他表面裝得和顏悅色,以便與“秦松協定”相配合。
宋哲元被眼前假相所迷,真的以爲香月是新上任的“和平使者”。爲了表示自己的誠懇,他宣佈解除北平戒嚴,釋放開戰以來抓到的日軍俘虜。
可是他很快就發現自己上當了。
7月14日,香月派人找到宋哲元,提出了新的嚴苛要求,其中甚至要求29軍撤出北平,這就是“香月細目”。
香月之所以這時候揭開假面具,當然是因爲他的援兵快到了——關東軍酒井第1混成旅團已逼近華北,朝鮮軍龍山第20師團也將隨後趕到。
宋哲元大喫一驚,彷彿一下子從夢境中被震醒了過來。
不是說有“秦松協定”,不是說事情可以了結了嗎,怎麼又跑出來這麼一個東西?
他立即給張自忠打電話,要求後者火速趕回天津。
7月15日,宋哲元在天津主持召開29軍主要將領會議,會議的內容就是一個:既然“秦松協定”淪爲畫餅,究竟是和,還是戰?
會上再次出現重大分歧,將領們分爲兩派,一派以馮治安爲首,主戰;另一派則以張自忠爲主,主和。
宋哲元表面上不置可否,但其實他只是爲了附和張,以便使29軍內部不致分裂。
打個比方,宋哲元要把29軍團體做成一根韌性極大的彈簧,一旦事急,雖乏他器,亦可憑此起到保命的撒手鐧作用,因爲它打在人身上仍是疼的,而要維繫這根彈簧,其關鍵所在就是團結張自忠。
在這一設想中,宋哲元以“不戰不和”的姿態居中,“主戰”的馮治安居於一端,“主和”的張自忠居於另一端,宋在中間玩平衡,若戰,就遣馮治安;若和,就用張自忠,如此維持可進可退,可攻可守的局面。
事到如今,宋哲元內心已明顯傾向於馮治安,但是他也不能當衆與張自忠鬧翻,怎麼辦,只能避開張自忠。
7月16日,宋哲元下達密令給馮治安,要其確保北平,同時出兵迅速撲滅盧溝橋、豐臺之敵,主戰姿態畢露無遺。
只是由於先前的那個“讓”,致使時機錯過,盧溝橋和豐臺的日本駐軍今非昔比,馮治安已經沒有辦法將其連根剷除了。
7月17日,蔣介石發表“廬山談話”,提出了一句非常著名的口號:“如果戰端一開,那就是地無分南北,人無分老幼,無論何人,皆有守土抗戰之責任,皆應抱定犧牲一切之決心!”
蔣介石的這次演講是很成功的,他在講話中沉痛而堅決的表情語調,深深打動了在場的所有人。
但鮮爲人知的是,其實在國民黨高層,“廬山談話”還是曲高和寡。汪精衛等人都認爲,內部這樣講講可以,正式發表出去很危險,會壞事的。
據蔣介石說,當時就他老婆宋美齡一個人贊成公開發表演講稿。
你們都不讓發,我卻一定要發。
這篇稿子是蔣介石一個字一個字親自寫出來的,實際上是他這麼多年積壓在心頭的話,不吐出來不痛快,而且他將此視作給“倭夷”服用的最後一劑湯藥,能不能管用都在此一舉。
從講臺上下來,蔣介石馬上捎話給宋哲元,告訴他:大戰則小安,小戰則苟安,不戰則不安。
但宋哲元不僅沒從正面答覆,而且還拉着張自忠去給香月“道歉”了!
無論“秦松協定”還是“香月細目”,都說要道歉,那我就親自來給你道一下。
對於宋哲元此舉,連張自忠都感到十分驚訝,因爲宋哲元素以自尊心強著稱,對於丟面子的事向不肯爲,而且這種事其實也並不用他親自出面,以秦德純代之即可。
回來之後,宋哲元逢人就說,這下好了,我們和香月談得非常成功,“和平解決”已無問題。
不知內情的還真以爲中日雙方談得其樂融融呢,哪裏知道香月的刀已架在了宋哲元的脖子上,就等他對“細目”答是或否了。
這是7月18日的事,第二天,即7月19日凌晨,宋哲元“失蹤”了。
所謂道歉,不過是宋哲元故意放出的一顆煙幕彈,以便爲成功逃出天津城作掩護。
不走不行了。
張自忠曾與七個門客結拜過兄弟,這七個人幾乎全與日本人有一腿,他們爭先恐後地向宋哲元施加壓力,無非是說如果不答應“香月細目”,日軍就會如何如何,你姓宋的就可能如何如何。
宋哲元成天遭到這些傢伙的逼迫和圍攻,連說話都變得很不自由,可想而知是一個什麼樣的處境。
所以,他一定要逃出去,而且一定要逃得不動聲色,讓周圍的人都渾然不覺。
宋哲元出走天津,去的仍不是保定,而是北平,這表明,他還是不願意蔣介石涉足華北。
宋哲元原本以爲自己走得神不知鬼不覺,卻不料他的行蹤其實早在香月的監視之下,後者見宋哲元不肯就範,便立刻動了殺機,想仿照當年對待張作霖那樣,用暗殺的方式除掉對方。
香月在鐵路上放了炸彈,只是他的運氣不好,炸彈沒有按時爆炸,宋哲元逃過一劫。
人既沒困住,也沒殺掉,兩個陰謀雙雙落空,香月因此氣急敗壞,他找不到宋哲元,就找張自忠。
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張自忠本是出色的武將,但因“戰而優”而冒冒失失進入仕途後,則明顯缺乏政治智慧,給周圍的小人一包圍,腦子就變得暈暈乎乎,不知南北西東了。
在他眼裏,宋哲元其才其德,哪堪重任,還跟日本人打交道呢,一邊去吧,這些事情,只有我張某人才能辦得到,辦得好。
在“把兄弟”的鼓吹和作陪下,張自忠竟然自己在“香月細目”上籤了字。
兩千多年前,我們的孔老夫子曾說過一句這樣的話:里仁爲美,擇不處仁,焉得知?
你要買房子,最好選擇跟有仁義的人做鄰居,那樣纔會“美”,而如果整天跟一些不仁義的傢伙混在一起,天長日久,你也會變得跟他們一樣,搞得不仁不義,這就太不聰明瞭,哪裏還有什麼“知”可言。
做個假設,此時若是有蕭振瀛類賢者處其左右,察其得失,諫其不智,以張自忠這樣的大丈夫,又豈能迷失於道中。
字雖是簽了,可是當時在29軍中,能夠直接談判簽字的,僅宋哲元和秦德純兩人而已,張自忠是沒有這個權限的。類似這樣的重要文件,即使簽了字,若無宋哲元或蔣介石的認可,還是不能作數。
香月當然不是不清楚這一點,他其實另有用意,那就是藉機拖張自忠下水。
宋哲元外和內戰,早被老狐狸瞧出了端倪:你要把29軍做成彈簧,我偏要弄斷這根彈簧!
香月要做的,就是一面不惜代價打壓宋哲元和馮治安,另一面拼命把張自忠往自己這邊拉,即“壓宋拉張”,逐漸加大力量,最後可促使這根彈簧瞬間崩斷。
當然,現實世界很難做到這一點,誰有這麼大的力,可以立馬把一根彈簧給掰斷呢?問題是,此彈簧本非真彈簧,裏面原本就存在着散架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