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烽火長城(3)
然後就難過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要打,總得有人。湯恩伯問擔任前敵指揮的王仲廉還能集中多少人馬。
王仲廉本人就鑽在居庸關的山洞裏,實在沒地方坐下來,只好弄了一節火車車廂臨時安頓。由於屢次上陣督戰,身爲師長的他也曾經被日軍的炮彈削過頭皮,若不是腦袋上頂着個鋼盔,幾性命不保。
第13軍打到現在,滿打滿算,連一個團都沒有了。
師長反過來問軍長,你那裏還能不能再派點人過來?
湯恩伯此前把預備隊都派了出去,哪還有什麼能打仗的人。
他默默無語,把身邊的兵也蒐羅出來,交給了王仲廉,裏面就包括衛兵和勤務兵。
王仲廉終於湊夠了一個團,所有勤雜人員、伙伕、馬伕都在裏面。
當天晚上,王仲廉帶着這些人發動反攻,又奪回了三個山頭。
這時湯恩伯的身邊僅有兩個傳令兵跟從,成了標準的光桿軍長。得悉反攻得手的消息後,他唯有苦笑自嘲:不想殘兵亦能鎮守居庸關!
苦守終於等來了增援,但這些援兵的質量差次不齊,有好有壞,有高有低,很容易被進攻對手找到破綻。
破綻一出,缺口立開。
此時湯恩伯最需要感謝的人是閻錫山,後者將晉軍戰將陳長捷派至居庸關。依靠陳長捷的及時出擊,纔算是把口子給堵住了。
在湯恩伯出征前,蔣介石曾給了他一個堅守的期限:至少十天,多則半月,以待重兵相援。
這個重兵指的是衛立煌和傅作義,但半個月過去了,他們仍遲遲沒有現身。
衛立煌第14集團軍要從華北趕來,由於平津已被日軍佔領,坐不了火車,只能翻山越嶺,導致沿途行軍非常困難。
老傅倒就在綏遠,但他也遲到了,而之所以遲到,則是因爲需要騰出時間,以掃除身邊背後的各種隱患。
第一個隱患是商都。
當初綏遠抗戰,在拿下百靈廟之後,他本來就是想一鼓作氣拿下商都的。因爲在傅作義的眼裏,商都位置十分重要,乃綏東門戶,拿下這裏,就等於守住了綏遠的東大門。
在斬獲商都之後,他終於放下了一個心思。
第二個隱患卻是劉汝明。
劉汝明小名“呆子”,現在這個呆子仍然心猿意馬,態度不明。
萬一劉汝明置身事外,一個不小心讓日軍佔領了張家口,把門一關,我們在居庸關的豈不全要給一網打盡了?
因此之故,傅作義必須把劉汝明給弄到戰車上去。
劉汝明並不是真的呆子,他裝傻充愣,甚至不讓別人接防,說白了,還不就是想保他的察省地盤。
老傅親自到張家口找劉汝明,告訴對方一個剛剛得到的重要情報:由東條英機指揮的關東軍蒙疆兵團(東條兵團)正從熱河向張北前進。
張北現爲李守信的僞蒙軍據守,而張北背後就是張家口。
你要清楚,危險就在眼前,要想避禍,只有先下手爲強,主動出擊,把張北拿下來。
劉汝明的臉色變了幾變,張北並不好打呀,要不我還不早就攬過來了。
傅作義笑笑,看到商都沒有,我已經攻下來了,僞蒙軍沒有什麼了不得,日僞軍只有合在一起才難對付。
再說了,張北也是一個很好的地盤,難道你就不想要?
這就叫“威逼利誘”,沒有辦法,你對劉汝明這樣的,只能用此類招數。
劉汝明終於點頭。
從張家口出來,傅作義仍不放心。
一個老是想着保地盤的人,必定作戰意志不堅,要是劉某臨時變卦或生出枝節怎麼辦,所以還必須在劉汝明身後再布一枚棋子。
傅作義讓晉軍大將李服膺伏於察省一側,並當面指示,如果發現劉汝明出兵張北行動遲緩,則不惜進入察區,逼迫或代其作戰。
這個世上,會打仗的人很多,但有的只是將,有的卻能成爲帥,傅大將軍實乃帥才也,每一步幾乎都想到了,而各個步驟又都絲絲入扣,銜接緊密。
在後方部署妥當之後,傅作義才從張家口趕到居庸關前線,向湯恩伯宣佈了自己的全盤計劃。
這個計劃就是,等衛立煌到達之後,傅、衛攜手,從南口側後抄擊日軍,將板垣會殲於長城一線。
湯恩伯聽後大受鼓舞。
大家身爲戰將,能不能打,都得比戰績,傅作義因爲綏遠抗戰而聲名鵲起,那是要攻攻得上,要守守得住,他的話絕不會是忽悠。
我們不光是守住居庸關,眼瞅着還要實現大翻盤,幹掉板垣,奪取南口!
老湯激動之餘,甚至喊出了“打到北平去”的口號。
然而關鍵時候,敗事的人又出現了。
當初蕭振瀛在留下的“錦囊”中說得很清楚,要讓劉汝明殿後,除了保住察哈爾外,必要時還能增援華北。
事實上,宋哲元在“七七事變”後也的確是這麼佈陣的:趙登禹守北平,馮治安攻豐臺,張自忠定天津,劉汝明出南口。
可是宋哲元並不知道,他所冀望的“出南口”,其實只是鏡中花,水中月。
劉汝明不僅拒絕湯恩伯進駐南口,他自己也是坐而望之,沒有任何出兵援救平津的實際舉動。
這小子在想些什麼呢?
其實還是私心作怪。
若論當年在老西北軍中的資望,劉汝明也是“五虎上將”之一,本來僅次於宋哲元,但他在中原大戰後兵少將寡,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只能投靠宋哲元,奉宋爲老大,這導致他在29軍“聚義廳”的排名座次上,不僅不如張自忠、馮治安這些“後輩”,甚至還不如“後後輩”的趙登禹。
劉汝明就是再呆,時間長了,也不會沒有一點想法,弟兄們聚一堆的時候就算了,現在分開來,獨自一個人據守察哈爾,不由自主地就有了擁兵自保的念頭。
說起來,當時的宋哲元也真是悲哀得很,四員大將,或者說四個兄弟,趙登禹今不如昔,張自忠心懷不軌,劉汝明又是這樣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真打起仗來,能依靠的僅馮治安一人而已。如此,平津安得不失?
直到南苑血戰,北平危在旦夕,劉汝明還是動都不動,宛如被人施了定身法,倒是他的弟弟劉汝珍表現要強得多,後者在陷於北平的不利局面下仍寧死不降,最後率一旅之師,拼死衝出重圍,跑到張家口來投奔大哥了。
現在的劉汝珍就像是長城抗戰時乃兄的影子,可嘆時過境遷,彼時曾威震羅文峪的一代勇將竟不可辨識矣。
爲了自保,呆子也耍起了小聰明。
沒錢買武器,他便出“巧計”,想着法佔日本人的便宜。
當時關東軍從瀋陽撥給李守信的武器,都不是直接運去張北,而是用火車先拖到張家口,然後李守信再去接運。
這樣,劉汝明自己就可以從中得到“提成”。比方說,李守信原本可以收到1.2萬支槍,生生便讓劉汝明去掉零頭,給截留了2000支。
劉汝明很開心,白得了這麼多好槍,我真是太有才了!
他卻不認真想一想,那麼精明的日本人,會讓你白撿便宜嗎?人家才真正用的是計,那一點點小便宜,只是爲了讓你以後喫大虧,上大當。
想對日本人“用計”,結果卻是他自己被麻痹了,抗日烽火燒得如火如荼,他竟然還以爲可以跟對方“和平共處”。
當時華北已經那個樣子了,張家口這裏卻還是歌舞昇平,沒有一點戰時的緊張氣氛,街上人來人往,到處都可以看到日本人。
傅作義苦口婆心,然而他人一走,劉汝明仍然敷衍了事。
讓他進攻張北,他就僅僅派了一個保安隊到張北周圍去晃了晃,還晃而不打,理由是在等待李守信“反正”。
讓他與日本人徹底斷絕往來,斬斷瓜葛,他卻把張家口特務機關的日本特務都給放跑了,以至於東條英機對張家口的情況瞭如指掌。
他還把主力調到察南,自己的一家一當以及察省政府也都跟着搬了過去。
這一切的一切,竟然是爲了匪夷所思的兩個字:中立。
沒錯,就在大夥都在想着如何禦敵的時候,這小子還在賣弄小聰明,指望東條兵團光打綏軍和中央軍而不打他。
“諸侯思維”真是害人不淺啊。
可是傅作義不是還在他旁邊放了一枚棋子嗎?
棋子不靈。
劉汝明找藉口拖延,不讓李服膺入察,而後者也就看都不看,閉着眼睛在旁邊睡大覺,實際上也是“能不打,最好不打”。
晉綏軍這個系統很奇怪,在它裏面,其實只有綏軍會打仗,而晉軍裏面,又只有陳長捷能獨當一面,像李服膺、王靖國之類,別看出身都不錯,也是堂堂的保定軍校畢業生,但不知道是一直在太原這個金銀窩裏養尊處優慣了,還是被閻錫山管得太死的緣故,反正是都不太會打仗。
戰場亦如賽場,到了最後,越是高手,練級的機會越多,越是菜鳥,上場的次數越少,大家往兩個完全不同的方向走,距離越來越遠,就形成了一種高者愈高,劣者愈劣的局面。
毫無疑問,李服膺算是一個劣將,他跟“承平日久”的劉汝明倒有異曲同工之妙。
就在劉、李二人打瞌睡的當口,只一天時間,東條兵團即開來張北,進攻機會一去不復返。
你想“中立”,日本人可不幹,東條的第一個打擊目標就是張家口。
劉汝明措手不及,防線很快就被突破,隨即放棄張家口南逃。
此時這位長城抗戰時的英雄猶如驚弓之鳥,他說他在張北一線看到東條兵團有200輛坦克在隆隆開進。
200輛坦克,那能頂得住嗎。
其實,哪是什麼坦克,不過是日軍的運輸車而已。
劉汝明如此驚慌,一旁的李服膺亦屬同類菜鳥,匆匆做了幾個應付差事的動作後,就趕緊拍打着翅膀跑了。
本來運籌帷幄,以爲穩操勝券的傅作義聞聽,不由得大驚失色。他急忙將綏軍主力調回,欲進行反攻,但爲時已晚,圍殲板垣的計劃徹底泡湯。
8月26日,湯恩伯下令,全線突圍。
他的反應還是很迅速的,若再遲一步,想突也突不出去了。
張家口失守,不僅直接導致了南口戰役的失敗,還使劉汝明搬起石頭砸了自個兒的腳,他的察南也很快被東條兵團攻破,至此察哈爾全境淪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