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輿論
“這……結束了？”有人愣愣地問。
身邊的人扭過頭，想回答戰友的問題。
他剛張開嘴，被源永德的聲音強勢打斷了……
“神主萬歲！”沒有一點京都貴族的矜持，狂熱的呼喊。
“神主萬歲！”下一個瞬間，凡是親近本州神主的，齊聲吶喊。
“神主萬歲！神主萬歲！”等到第三聲、第四聲，已經是山呼海嘯。
糸見沙耶加從妖怪被消滅的震驚中回過神，又看着眼前宗教一般的場景。
她怎麼也想不到，第一次見面，說着‘老闆您出一百円，我保證替您減少一百円的煩惱’的輕浮少年，在短短大半年時間，已經變得如此了不起。
“嗡~~”，大衣兜裏的手機傳來震動。
她收回思緒，捂着另外一隻耳朵，大聲說：“喂？！”
“沙耶加……帶……用。”
“什麼？！大聲點？！”
“……看……”
電話掛了。
下一刻，手機再次發出震動，這次是信息。
「跟蘆屋道滿說，這幾枚殘骸我要了，作爲補償，我會用同等的殘骸交換。」
“什麼神主萬歲？！”
糸見沙耶加猛地抬起頭，視線投向聲音的來源。
這聲淒厲的呼喊，在眼前狂熱的宗教儀式中，好像瀑布中突出的一塊石頭。
“爲什麼不早點出手！”那人發出淒厲的哀怨與哭聲，懷裏抱着一個脫了皮的腦袋。
山林的另一處，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有人雙臂沒了，有的躺在地上，大腿齊根而斷。
狂熱的吶喊聲中，沒人聽見他們的聲音。
糸見沙耶加立馬收起手機，飛向從剛纔陷入沉吟的蘆葦道滿。
她必須把這種情況告訴源清素。
源清裕冷冷站在人羣外，看着篝火一般燃燒的衆人。
“清裕大人。”
他扭頭看去，是那個封印師。
“這樣的力量，絕不能被一個能思考、有感情的人類掌握。”封印師直視他的眼睛。
“我對和平主義沒興趣。”源清裕冷聲說，“只要你們能幫我掌握朱雀笛，我可以答應你們一個條件。”
“夠了。”封印師露出一個絕不屬於和平主義的笑容。
糸見沙耶加帶着「北極星」，還有山脈巨人的殘骸，飛回東京。
東京依然下着雪，走上神殿的途中，周圍人全在討論源清素剛纔的一擊。
不僅是參與討伐和東京大神宮的這些人，那道三色神光，劃破天際，如極光在天空奔湧，沿途的修行者全都親眼目睹了。
所有人都歎服源清素的實力，糸見沙耶加卻看見了危機。
走完臺階，來到山頂，站在雪中望去，源清素在珊瑚殿沉吟思索，時而奮筆疾書，一副靜謐的畫面。
等她走進大殿，源清素抬起頭，笑着說：“辛苦了。”
“嗯。”糸見沙耶加將劍和殘骸遞給他。
源清素用手裏的筆虛指案几，示意她放那裏。
放下後，糸見沙耶加沒有走，她問：“你能做到這種事，爲什麼不早點出手？提前把劍給參加討伐的人？”
“看見有人受傷了？”源清素頭也不抬。
“嗯。”糸見沙耶加點頭，“我不是懷疑你，是擔心這些人會對你有怨氣。”
源清素沒回答，手上的筆加快速度，利索地收尾。
批示完這份文件，他放下筆。
“洋子。”
守在殿外的洋子走進來，將批改完的文件收好，分發給各個部門。
源清素站起身，嘆道：“我也想幫他們。”
“是有什麼限制嗎？”糸見沙耶加雙眼疑惑地看着他。
“嗯。”
兩人走到大殿門前，望着殿門外紛紛揚揚的雪花。
“珊瑚魔蛾吸收神明之氣需要一個過程，我現在只融合了七成，每次吸收神明之氣或者神力，都像是掰着一個有狂躁症的人，強行給祂餵食。”
“那你不應該出手。”糸見沙耶加皺眉，“你出於好心救人，反而會被人當成理所當然，他們還會反過來人認爲你做的不夠好，不夠貼心。”
“她們也是這麼勸我的。”
“別在我面前說其他女人。”
“……”
糸見沙耶加笑了兩聲。
“有兩個原因。”源清素繼續說，“這隻妖怪實力很強，雖然有蘆屋道滿這些高手，依然不能避免傷亡。”
糸見沙耶加點頭。
她說：“防禦很高，說不定會讓祂接近城鎮，對着市區揮一巴掌。”
以山脈巨人三千米高的身軀，以及厚重的力量，這一把掌或許會掀掉一層地皮。
“還有一個原因呢？”她又問。
源清素抬手，案几上的妖怪殘骸，飛入他的掌心。
殘骸很不起眼，像是菱形的小土塊。
“這幾枚殘骸，能幫我收服‘山風穴’這隻妖怪。”
“真的？”
“真不真我不清楚，不過值得嘗試。”源清素說。
“看你的樣子，”糸見沙耶加笑起來，“不像是嘗試那麼簡單。”
源清素也笑起來：“沙耶加，你要注意安全，有些人會越來越看我不順眼。”
“那你還派我去執行任務？中途被暗殺了怎麼辦？”
“我當時沒想那麼多。”源清素解釋，“這次參加討伐的人裏，有支持我的，有跟我有仇的，再加上你，以前犯過錯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糸見沙耶加恍然地點點頭。
她扭頭看着源清素，像是在確認般的說：
“你是在告訴本州的所有人，你有足夠強大的力量保護追隨者，有足夠強大的力量消滅反對者，但你願意給所有人一個機會，就像我一樣，成爲你追隨者的機會。”
“不愧是姐姐，不是單純的妹妹能比的。”源清素笑道。
“單純？果然，你更喜歡妹妹。”
“……好了，還有件事要讓你幫忙。”
“不會又要出差吧？我覺得待在你身邊，保護你比較重要。”
“我也這麼認爲，”源清素點頭，“所以只是讓你籌辦一個新聞發佈會，時間在五天後，也就是一月十六日。”
“新聞發佈會？”
“解釋一下我爲什麼不出手。輿論很重要。”
糸見沙耶加更不解了：“那爲什麼不現在就舉行？非要等五天後？”
源清素笑着沒說話，捏着山脈巨人殘骸的手，抬了起來。
“……我發現你這個人挺壞的。”糸見沙耶加說。
“有嗎？還好吧。”
“沒關係，我就喜歡壞男人。”
“去忙吧，有錢的大姐姐。”
“對了，有個問題我很好奇，我知道你不需要錢，但你現在一月到底有多少錢？”
源清素嘆了口氣，揹負着手，望着殿外。
“雪那麼多。”
“這麼多！”
“啊，說錯詞了，雪那麼幹淨。”
糸見沙耶加走後，源清素也結束休息時間，坐回案几，繼續批改文件。
到了晚上，他忙着消化山脈巨人的神明之氣，又要嘗試收服山風穴，連自己的修行，都只剩早上那段時間。
“山脈巨人的神明之氣大概要多久才能消化？”早上喫飯的時候，神林御子問他。
“一個月。”
“喫力不討好。”姬宮十六夜批示。
源清素點頭。
他根本不需要刻意去補充珊瑚魔蛾的力量，這麼做，反而要浪費時間去消化。
當然，對於這一點，有強迫症、想要填滿的玉姬，相當不滿。
“還有，”姬宮十六夜繼續下達指示，“你現在畢竟是神主了，別整天想着逞個人威風，那是武夫做的事。”
源清素點頭。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沒有。”源清素笑道，“我想起死後的自己了。”
“死後的你？”所有人都看着他。
“‘朕乃天下之主，社稷爲重，怎麼能以帝王之尊，逞武夫之勇？’”
姬宮十六夜想起來了。
當時死去的源清素，確實說過這句話，還說是她整天在他耳邊唸叨，一天說兩百次。
“哼！”她夾走源清素餐盤裏的煎蛋。
夾走的時候是生氣，等喫的時候，嘴角已經笑了。
第二天，源清素到了東京大神宮，天目一箇已經從九州趕來，等候在珊瑚殿。
“筑紫王大人。”天目一箇依舊稱呼他在京都的封號。
“辛苦你趕過來，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大人請儘管吩咐！”
天目一箇是九州的人，按照規矩，應該聽命於九州神主。
但源清素不是一般的本州神主，還是謠言中的下一任京都之主。
別說天目一箇，就是九州神主自己，如果源清素需要他，也會跑一趟。
“時間緊迫，我也不廢話，你替我把這幾枚殘骸練成神器，具體效果寫在這上面。”
源清素把準備好的檔案遞給他。
天目一箇展開，認真讀起來。
很詳細，連煉成之後拿來做什麼都寫了。
原理大概是：把殘骸融爲一體，將殘骸裏的器量變成封印。到時候，源清素會將山風穴封印在這件神器裏。
天目一箇沉吟良久，抬起頭：“大人，鍛造這樣的神器，我非常樂意，但封印式神簡單，封印妖怪——”
“放心，我已經研究出新的封印咒，但普通神器承受不住這股力量，這幾枚殘骸是山脈神明之氣，用來承載山風正好合適。”
“大人，還有一點，這隻山風穴，只是村級妖怪，用幾枚這麼強大的町級殘骸，去封印它……太浪費了。”
“這是一次嘗試，成本無所謂，意義很重要。”源清素說，“到時候由你，來替我向衆人介紹這件神器。”
“遵旨！”
“哈哈哈！”源清素大笑，“能不能‘遵旨’，看你的了！”
天目一箇心裏瞭然，封印妖怪這件事，果然是源清素成爲天下之主的關鍵基石。
自己要是能辦好，將來鍛造‘現世之器’，要什麼資源、什麼咒法、什麼人手沒有？
說不定還能驅使幾隻火山妖怪，給自己當火爐。
天目一箇拿了殘骸，又領了有本州神主印章的文書，去最近的火山煉器場，開始鍛造神器。
源清素想去看看都不行，要批示文件。
「已閱。已派人前去，協同料理即可。」
「閱。這種人還留着做什麼？」
◇
這段時間，本州神主要舉辦新聞發佈會的消息，也在東瀛迅速傳開。
現實世界有新聞發佈會，但在修行界還是第一次聽說。
不過據說在其他國度，修行界新聞發佈會倒是早早有了。
輿論這種東西，總會有人去佔領。
時間一晃而過，到了一月十六日這天，東京大神宮人滿爲患。
爲了增加座位，臨時搭建環形、階梯狀的看臺。
“中村，你這傢伙不是四國的嗎？跑來本州幹嘛？”
“本州神主還是我們四國的呢！”
“聽說這次各個縣都有人來參加，連北海道的人也來湊熱鬧。”
“不知道會說什麼。”
看臺很高，最高處甚至只差山頂的珊瑚殿一線，快要齊平了。
人倒是沒擠滿，妖怪可不管什麼發佈會不發佈會，該出現還是出現，來這裏的，大多是上半年討伐任務已經完成，又沒其他事的修行者。
“永德叔，您知道清素哥要說什麼嗎？”源清美也來了。
“等着看好了。”源永德來坐席之前，已經上山拜見了源清素。
源清美吐了下舌頭，和源清音、藤原紫乃說悄悄話，商量待會兒去哪玩。
“肅靜！”糸見沙耶加出現在山頂，朝山下大喊。
轟鳴般的議論聲，逐漸變小，很快安靜下來。
人數這麼多，環境卻又這麼安靜，衆人心裏反而升起一股聽不見的噪音。
源清素走到懸崖邊，看着山下。
“諸位，感謝大家能來參加第一次新聞發佈會。”
在神力的加持下，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朵裏。
在看臺一角，有一羣穿同樣制服的人，他們是修行者學院的學生。
包括這些學生在內，不少人用狂熱的眼神，仰望山頂的源清素。
“神主大人萬歲！”突然有一個人振臂大喊。
聲音十分突兀。
但很快，立馬有人應和，一時間排山倒海的聲浪，連天上的雲彩都被震散。
源清美張大嘴巴，驚訝道：“這麼多人追隨清素哥啊！”
源清音和藤原紫乃也很驚訝。
相反，源永德、一條族長、藤原族長等人卻沒什麼反應。
在與妖怪近乎永恆的戰爭中，不知道多少麻木的人，等待着可以爲之奉獻一切的人物！
源清素的出現，滿足了這些人的幻想，成了他們的心靈寄託。
等山呼聲停歇，源清素繼續開口。
“這次發佈會，是有幾件事告訴大家。”
“第一件，或許不少人已經知道，就在五天之前，我在東京殺了一隻在山梨縣的妖怪……”
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山呼。
不少人乾脆直接站起身，朝山頂吶喊。
“我很抱歉！”源清素這次沒有等待，聲音直接壓過歡呼聲，“這樣的事，我很想一直做下去，一直幫助大家！”
直到他說完一句，衆人才剋制住自己的情緒。
“但是，我還沒徹底收服珊瑚魔蛾！”
“祂依舊牢牢佔據一個角落，消化一隻町級妖怪的神明之氣，需要我一個月的時間！”
“這一個月，我除了處理事務，剩餘的全部時間，只能拿來做這件事。”
“但作爲本州神主，作爲修行者，會覺得這件事辛苦、能覺得辛苦？不會！不能！”
“這是我該做的！”
在第三次山呼中，源清素高聲承諾：
“從今往後，除了本該承擔的討伐任務，每一個月，我都將在這裏，幫助大家一次！最危險的一次！”
“神主大人萬歲！神主大人萬歲！”
吶喊聲太大了，站在姐姐身後的糸見雪，不得不捂住耳朵。
源清素抬手幾次，衆人才肯安靜下來。
“第二件事，我要擴大人數，擴大可以直接和我對話的人數。”
“以前，只有歌仙可以直接聯繫我，三十次以上的修行者，可以通過歌仙聯繫我。”
“從今天開始，三十次以上的修行者，可以越過歌仙直接聯繫我。”
“我還要從三十次以下的修行者中，挑選兩百人，這兩百人同樣可以直接聯繫我。”
“還有修行者學院的學生，我們的未來！”
源清素指向修行者學院的位置，學生個個臉色通紅，刻滿狂熱，興奮得不能自已。
“我會在他們各個年級的每一個班，都挑選一人，這些被挑中的學生，也可以直接給我發信件！”
底層修行者高聲狂呼，恨不得搖旗吶喊。
高層修行者，特別是一些歌仙，臉色沉下來。
一旦底層修行者可以越過上級，直接聯繫源清素，他們豈不是時時刻刻處於被監督的狀態？
以前的本州神主，要麼關西的修行者不理，要麼被關東的修行者無視。
有京都之主和大御所撐腰，就算本州神主有總理一切修行者的權力，也無可奈何，沒有威嚴的核心。
源清素不同，他既有神主的權力，又有足以捍衛權力的力量。
換了前八任的神主，要制裁伊吹歌仙兒子，伊吹歌仙只要請一兩名歌仙在自己家裏做客，神主就拿他沒辦法。
到了源清素這裏，敢抗命，就等着變成珊瑚魔蛾的口糧吧。
更何況，他還有最強的三位巫女，以及京都之主的支持，大御所的態度也有些曖昧。
別說三十次以上的修行者犯錯，就是歌仙，他要處置，只要理由充分，證據確鑿，歌仙也只能乖乖認命。
“第三件，也是最後一件事——”
“天目一箇！”源清素大喊。
“臣在！”
大部分沒在意天目一箇的回應聲，而一小撮人聽見了。
天目一箇從樹林裏走出來，身後跟着一羣人，這些人個個是三十次以上的體咒修行者。
此時滿頭大汗，神力全開，又是推，又是拖。
“一二，哈！”他們大喊着口號，將一個被黑布罩着的東西，十分費勁地挪到神宮廣場中央。
看臺上的人議論紛紛，這些修行者加起來，連一座高山都能推動，不知道這黑布下三米高的東西是什麼。
“掀開！”源清素在山頂下令。
天目一箇走到黑布，奮力一扯。
黑布在空中翻湧，像是黑色的浪花。
黑布下，是一面土牆，黃色的，如果鑲嵌在某個鄉下的宅子上，根本沒人會多看一眼。
“那上面是什麼？”有人指着土牆問。
土牆面朝看臺的一面，繪有同樣用黃色線條勾勒的圖案。
“好像是山谷？”
“山谷？！難道是？”
這時，站在山頂的源清素，抬起右臂，對準土牆張開五指。
“諸位——”
黑色神力，在他和土牆身上，同時燃燒起來。
“和我一起進入新時代！”
隨着源清素的聲音，土牆爆射出無窮光芒，刺得衆人下意識抬手，擋在臉前。
先是“嗚嗚”的風聲，隨後“砰”的一聲巨響。
衆人瞪圓眼睛。
一道絢光衝出土牆，直奔天空。
某種生物在空中展開，是一座山谷，山谷上空吹着猛烈的山風。
數百道鬼影，在天地呼嘯，晴朗的冬日，轉眼成了亡靈的國度。
衆人仰着頭，張大嘴巴。
“天目，接下來交給你。”
所有人愣愣地望向山頂，還沒回神，看着源清素消失。
“諸位，下面由我——”
“神主大人萬歲！”看臺直接炸了，他們再也控制不住情緒，爆發出神力。
漸漸的，這句口號無法宣泄他們的情緒，他們唱起古老、祭祀神明的歌謠。
人們歡聚一堂；
食物酒水豐盛。
只爲輩輩相傳。
日日繁榮昌盛。
直至千秋萬代。
永世不絕榮光。
天目一箇使出全部神力，拼了命地吶喊，衆人才依稀聽到那麼幾個字。
“這是封妖石板！將來還會……暫時……材料是……”
已經沒有人在乎他說什麼了。
他們只知道，源清素能封印妖怪，能操縱妖怪。
新時代，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