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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暗殺

  一月二十五日,高野山。   高野山不是某一座山,是一羣山的總稱,地形猶如蓮花盛開。   羣峯環抱的山頂,也就是蓮華花蕊,是弘法大師開創的金剛峯寺,距今已有1200多年……   以金剛峯寺爲中心,蓮華的花瓣上,星星點點分佈着120多個寺院。   往日裏,人再多也讓人感到安靜與心安的金剛峯寺,今天變得吵吵鬧鬧,空氣中瀰漫着世俗與肅殺的氣息。   上千穿各式僧袍的僧人,聚集在這裏。   “萬卷上人,約定好的時間到了,你交,還是不交?”護摩壇山的道嚴,厲聲斥問。   被高野山羣僧簇擁着的萬卷上人,唱了一聲佛號,說:“諸位,我已經將這件事稟告本州神主,很快……”   “少拿本州神主壓我們!”   “沒錯!誰不知道你們高野山和他關係好,讓他主持過從不外傳的「卍」字光輪!”   “上人,”大普賢嶽的定惠,開口說,“那《菩提葉經》,受羣山佛光,本就該歸羣山所有。”   “定惠,我已經說過了,那葉子上沒有佛經,只有一門邪咒。”萬卷上人語氣無奈。   衆僧正要叱罵,定惠攔住他們,繼續說:   “上人,是不是邪咒,你拿出來給我們看一眼,自然有結論,何必浪費誦經的時間,在這裏爭吵?”   “你還知道誦經?”高野山一名同輩的僧人冷笑。   “就你們高野山知道誦經,不還是把大家的東西,佔爲己有嗎?”釋迦嶽的辯正回以冷笑。   “都說了那是邪咒……”   “是邪咒如何,是佛經又如何?你們高野山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了,那是羣山的東西,不是你們的,交出來!”   “放肆!高野山是弘法大師法場,京都之主御賜,你們是什麼東西?竟然敢羞辱高野山!”   “弘法大師是因爲佛法,得陛下賞賜,可是因爲陛下賞賜,才佛法高深,你們這些人配提弘法大師嗎?”   “你……”   “夠了!”萬卷上人皺眉。   屬於歌仙的氣勢,如強風橫掃,衆人安靜下來。   “上人,”觀音峯山的惠施,是一位平和的女僧,“不如這樣,你將《菩提葉經》拿出來,讓我和道嚴、定惠、辯正分辨,如果真是邪咒,再交由你保管。”   萬卷上人沉吟不語。   “怎麼?上人連我們都不放心?還是想獨吞?”道嚴譏諷。   萬卷上人確實不放心。   《地獄極樂經》極具誘惑力,惠施、道嚴、定惠、辯正四人的佛法是高,但觀音峯、大普賢嶽、護摩壇山、釋迦嶽,一直居於高野山之下,很多人想着取而代之。   這四人會不會鋌而走險,被邪咒誘惑,誰也不知道。   只要有一點可能,萬卷上人都要極力避免,既爲了避免有人遭難,也是爲了避免惠施、道嚴、定惠、辯正他們墜入魔道。   “上人,這也不可以?”見萬卷上人一直沉默,惠施也心生不滿。   “別跟他廢話,他在拖延時間!”有人大聲喝道。   “交出《菩提葉經》!”   “交出《菩提葉經》!”   口號越喊越兇,不知不覺,雙方已經鼓起神力。   無數鳥雀,從森林逃走,平時不怕人的松鼠、狐狸、鹿等動物,躲了起來。   “萬卷!今天不管你是交,還是不交,都必須拿出來!”道嚴大喝着,就要動手。   “乾坤容我靜,名利任人忙。”   像是春日裏的一場暖雨,夾着兩三瓣杏花,已經點燃的火線,在這聲音中熄滅了。   天空透明、蔚藍,高野山栽滿常青樹,鬱鬱蔥蔥。   一身黑色華服的俊美男子,頭戴金冠,揹着手,從天上踱步而下,彷彿來自白雲間,沒有任何世俗的牽掛與煩惱。   “都說,世人之愚,釋迦摩尼都度不了,今天算是見識了。”源清素落在兩方中間。   沒人說話。   鳥雀又落回山林。   “上人,把那葉子給我。”源清素對萬卷上人說。   “南無大法師遍照金剛。”萬卷上人從僧衣裏,取出一片金色的葉子,上面豎着刻滿經文。   源清素伸手接過,隨意瞅了一眼,然後丟掉。   葉子在半空開始自燃,被黑色火焰燒成灰燼。   “神主大人!”道嚴忍不住上前一步。   “嗯?”源清素扭頭看他。   道嚴吞嚥口水,又把那隻腳收回去。   “神主大人,”定惠站出來,“我相信您的公正,這佛葉長在羣山間,本該屬於羣山,是不是這個道理?”   “是。”源清素點頭,“但萬卷上人說的也沒錯,是一門邪咒。”   “我相信萬卷上人,”惠施開口,“但不管如何,那是屬於羣山的,自然要給大家一個解釋,讓我和道嚴、定惠、辯正看一眼,又有何不可?”   “上人?”源清素問萬卷上人。   萬卷上人解釋:“那門邪咒誘惑太大,我怕你們四人一時妄念,誤入魔道。”   “上人的意思,是你不會起妄念,還是瞧不起我們?”辯正冷聲說。   “南無大法師遍照金剛。”雖然不是瞧不起,但某種程度,也算說對了,萬卷上人只能默認。   見他這樣,如果是之前,羣僧早就吵起來了。   菩提葉上是佛經,還是邪咒,已經不重要,他們要藉着這個機會,改變高野山在羣山的地位。   但源清素在場……   “神主大人,您也看見、聽見了,是萬卷上人把屬於羣山的東西據爲己有,又自認佛法高深,瞧不起我們,今天高野山怎麼也要給個說法!”辯正嚴聲說。   “沒錯!”衆僧齊聲應道。   “好了。”源清素嘆了口氣。   他手一招,一棵只剩枝丫的楓樹,微微搖擺,吐出滿樹的葉子,轉眼間,又變成一棵火樹。   五片紅色楓葉,掙脫枝丫,小鳥一般飛了過來。   源清素手輕輕拂過,黑光在楓葉上刻字。   “也別什麼佛葉了,就叫‘木葉經’吧。”他又一揮袖,將葉子分給萬卷上人、惠施、道嚴、定惠、辯正五人。   “每年交換一次,其他的你們自己決定,這件到此爲止怎麼樣?”他問。   惠施、道嚴、定惠、辯正四人,看了眼楓葉,經文一開頭的名稱,就讓他們雙手合十,忍住笑,說:   “既然神主大人您說了,我們沒有意見。”   “生死疲勞,從貪慾起。少欲無爲,身心自在。身爲出家人,比起搶什麼佛經,不如先修心性。”   “是。”衆人應道。   解決了事情,源清素準備走了。   萬卷上人挽留他,想帶他參觀高野山,去看看奧之院。   源清素笑着婉拒了:“我還有事,下次吧。”   如蓮花盛開的高野山,他在夢裏見過。   葉子上,怎麼可能好端端地出現經文?   ◇   千葉縣東北部,銚子市。   一隻巨手,從太平洋海底探出來,朝天空張開五指,像是有人在求救。   海水攀上手臂,猶如蛇一般蜿蜒而上,進入手掌的範圍,這些海水化身成手持鋸齒的各種妖魔。   要麼長着猴子的腦袋頭、要麼有着狸貓身體;   手是虎掌,也可能是鷹爪,也有沒有手的,也有四條手臂的;   可能是雙足,也有兩條蛇尾,或者蜈蚣一樣多足。   祂們在巨手的掌心、五指誕生,攻擊力強,移動速度快,還帶來巨浪。   僅僅第一次衝擊,趕來的修行者,便被眼前的慘狀震驚。   城市道路堆滿了瓦礫,像是一堆垃圾山。   滿是海水的小汽車,側翻在路邊,漂浮的木頭衝進民宅。   有災民爬上屋頂,妖怪俯衝,鋸齒的寒光一閃而過,在災民眼裏,是一次兜頭而來的巨浪,將他衝落。   海水灌進他的喉嚨、鼻子、眼睛、喉嚨,摔下去時,一片玻璃恰好割破了他的喉嚨,和鋸齒造成的傷口一模一樣。   一對夫妻害怕地蜷縮在家裏,互相握着對方的手,填滿恐懼的雙眼,顫抖地望着窗戶。   “砰!”水破窗而入。   “啊!”妻子尖聲吶喊,丈夫死死抱住她。   島野急衝而來,一刀將妖怪砍死在夫妻兩人身前。   “增援還沒來嗎?!”她怒吼着,衝出船,順手又殺了一隻長着翅膀、看起來不知是蜈蚣,還是蛆蟲的噁心怪物。   “沒事了,沒事了!”在島野身後,破掉的窗戶內,丈夫安慰妻子,也是在安慰自己。   那衝破窗戶、來勢兇猛的水浪,打溼了他們腳邊的地板,距離他們只有一步之遙。   “還沒有!”八卷擋住一隻妖怪的鋸齒,高聲回答老師的話。   “來了!!”這時,同一個組的安達,驚喜道。   東京方向,宛如炸開的煙火,無數神力流星朝這邊飛來。   飛在最前方的藍色神力中,飛出一輪彎月,將一隻纏着千葉科學大學教學樓的大蛇,分屍成數段。   煙火火星落在銚子市,像是點燃稻草一般,城市四處燃起神力的大火。   看着這大火,島野反而鬆了一口氣。   “島野老師,是水天巫女!”八卷終於將那頭妖怪殺掉,來到老師身邊。   島野望向天邊,那裏還有一些火星沒有降落,像是一顆顆五光十色的星星,懸掛在天邊。   水色神力,是十二巫女中的水天巫女。   在源清素宣稱新時代已經來臨的那一天,‘水天宮不用參與討伐,只負責救援’的指示,也在下午傳達給了所有本州修行者。   最近,她身邊的人,全在議論這件事。   島野正想着好友們或支持、或不滿的意見,忽然看見水天巫女舉起右臂,那隻手上持着一柄黑色權杖。   ‘來了!’不僅是她,許多人都望向天邊的水天巫女。   “山風穴!”溫柔又嚴肅的聲音。   兩三秒內,什麼事都沒發生,隨後,一道黑色激光從天而降,強勁的氣流壓向整個銚子市。   一時間,戰鬥都停止了。   等氣流過去,一座山谷懸浮在銚子市上空,數百道鬼魂,從山谷飛出,撲向銚子市。   一些鬼魂很快返回山谷,裹着受傷的人。   看的入神,浪花翻湧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速度極快,島野呼吸停止了。   她想轉身,但已經來不及,只能全力鼓起護體神力。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出現,她連忙扭頭,恰好看見一道鬼影消失,同時發出一聲尖嘯。   襲擊她的妖怪,癲狂的眼神,出現一瞬間的失神。   島野本能揮刀,妖怪頭顱落地,鮮血浪花灑在她臉上。   天空山谷,又一隻鬼影飛了出來。   “太好了!”島野神情振奮,染了血的笑臉,宛如一朵盛開的花。   “神主大人萬歲!”她高喊着口號,衝向另一隻妖怪。   天空中,水天巫女身後,一名正在救治傷者的預備巫女,在巫女服袖子裏,悄悄捏碎一張咒符。   ◇   這大半個月,從早到晚,一直待在珊瑚殿,面對一本又一本的文件,難得的機會,想在山野裏走走。   源清素順着這自然而然的心情,架起祥雲,在羣山的上空散心。   就在水天巫女召喚出‘山風穴’,符咒捏碎的瞬間……   迅如疾風,雷霆一擊!   寄身於劍,飛蛾撲火,死而無悔,對方愈強,鬥志愈熾,這就是這一劍的氣魄!   要不是源清素早知道有人埋伏自己,恐怕真要被砍中脖子。   他抬起左臂,擋住一劍。   護體神力吸收掉了劍氣,但還是被突破,劍與手臂發出硬物相撞的聲響。   手臂差點被削斷。   下一刻,強大的自愈力,讓血肉變成鉗子,死死夾住劍,像是要把劍也一起癒合在血肉裏。   無聲無息,不知什麼時候,另一把劍已經指在源清素的喉嚨。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以指腹接住劍尖。   不等這把無聲無影之劍退走,他右手一變,以食指與拇指捏住劍身,像是捉住一隻自不量力、向他揮刀的螳螂。   與此同時,咒法的洪流,從山野中奔流而至,其中夾雜着封印。   源清素眼睜睜看着暗殺他的劍士,在咒法中化爲灰燼,只留兩把失去主人的利器。   源清素右手鬆開劍身,又把卡在左臂的另一把劍拔出。   傷口沒有癒合,身體在潰散,在強大的咒法洪流中,他的身體宛如被丟進水裏的鹽塊。   黑色神力開始沸騰,珊瑚色神明之氣,在體內以狂飆的速度流轉。   頭頂香葉冠染上珊瑚色,變成珊瑚角,背部有東西要鑽出來,身形在變大……   耳邊傳來笛聲,隔着刺目的咒法洪流,一道鳥行紫色火光,張開翅膀,噴吐烈焰。   “哼!”源清素忍不住發出痛苦悶哼。   這道烈焰,幾乎將他融化。   “啊(姆)——”半人半妖的他,發出一聲既不屬於人類,也不屬於妖怪的吼聲。   這聖經詠歎般的梵音,卻讓偷襲他的人抱頭哀嚎,那紫色火鳥也忍不住怒鳴哀叫。   咒法洪流消散,火焰也漸漸消失,美麗的山野風光,已經變成地獄的山谷。   源清素身後的一座山,被紫色火鳥的烈焰洞穿。   正面命中的岩石,已經汽化蒸發,邊緣的成了熔漿,血河一般流淌着。   “沒想到能做到這種程度,差點真被你們殺了。”他平緩着呼吸,笑道。   衆人從梵音中緩過來,看向源清素,臉色凝重。   他受了傷,很重的傷,右腿正在長出來,被燒斷的左臂,被右手接住,按在斷面。   “朱雀?”他看向燃燒着紫色火焰的天禽,頭頂香葉冠還殘留着火焰灼燒的光亮。   “不可能!被朱雀的火焰吞噬,你怎麼可能活下來!”戴着朱雀面具的人,用控制不住的駭然語氣說道。   “別慌!”一個戴白虎面具的人大喝道,“各位,不必畏懼!不過一死!”   “你們是什麼人?”源清素鬆開右手,左臂已經接上了。   “神道教護法。”戴青龍的面具人說。   “哈哈哈哈!”源清素大笑起來。   數十個人,被他的笑聲嚇得一退。   源清素忽然收斂笑聲,聲音悠閒又冰冷,充滿殺氣:“算了,不管你們是誰,今天都要死在這。”   他的傷已經好了,珊瑚魔蛾的神明之氣,再次開始流轉。   有個東西,像是細針反射的光線一樣閃了一下。   ‘小心!是生民之氣!’   源清素已經發現了。   一切都是掩飾。   劍、咒法、封印、朱雀,這些統統是這道攻擊的掩飾!   這不起眼的閃光,哪怕他變成珊瑚魔蛾,也會被擊碎珊瑚角。   “嗡——”鏡子的嗡鳴聲。   他手持八咫鏡,定住朝着他腦袋而來的閃光,閃光掙扎了一下,隨即消融。   ‘找!還沒走遠!’   源清素一聲長嘯,衝上雲霄,屹立於雲端。   他右手猛地一轉鏡身,八咫鏡瞬間虛化、放大,變成直徑兩米的透明圓環。   宛如天柱的鏡光,籠罩四野,洞察天地。   只要鏡光掃過,一切被定住,所有都被靜止。   鏡身又是一轉,虛化的鏡身,變得足有一個小湖泊那麼大。   整個和歌山縣,4726.28平方公里的土地,都被籠罩,像一幅畫一樣定在這一刻。   終於,有一個小小的玉石,在鏡光邊緣、和歌山縣與太平洋的交界處,一閃而過。   ‘是勾玉。’玉姬臉色難看,語氣從未有過的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