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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戰爭

  春風拂面,好像母親的手在撫摸自己,海浪捲起牛奶般細浪。   天空湛藍,白雲像是一艘一艘的小舟,悠閒地飄蕩。   源清素看見海鷗劃過海面,落在河堤的水泥柱子上,鄰居家的貓邁着慵懶的步子走過,嚇得海鷗飛去,貓卻看都不看它們一眼。   他看見雪白的沙灘,慢慢與海浪融爲一體。   不自覺地看入了神。   很快,夕陽西下,照得海面波光粼粼,星城山成了一副油畫。   ‘天要黑了,必須快點回去纔行。’他心想,但他沒有動。   他心裏洋溢着淡淡的喜悅與寧靜,像是很久之前,母親讓他去買橄欖醬油,他騎着自行車從坡上滑下,前面是蔚藍的海岸。   海風吹亂他的頭髮,吹起他的襯衫,T恤貼在胸口,他想就這麼騎進海里,在海面奔馳。   他回過神,看見腳底旳細長沙灘,連着小豆島。   他聽見海浪嘩嘩的聲響,在夕陽中,不斷吞沒這條細長沙灘。   他看見御子,不,是玉姬,在細長的沙灘對面。   夕陽照在她的側臉,讓他想起與御子每天放學的日子,走在回白山神社的路上,夕陽也像現在這樣,照在她側臉。   晚風吹起她的髮絲,他想把臉貼上去。   “清少爺,太陽照完東邊,還照照西邊呢,南極和北極的極夜都只有六個月,爲什麼人總是盯着一個方向呢?”   他扭過頭去,看見漫天的櫻花下,明豔嬌美的姬宮十六夜笑吟吟地望着他。   他笑了起來,正要說話。   “清素!”   他心中猛地一顫,扭頭看去,玉姬在小豆島上,朝他拼命大喊。   她在小豆島,那我在哪?   “清素!清素!”   源清素睜開眼,雪花充塞了天空,又遮蓋了大地,他躺在玉姬懷裏。   “清素!”玉姬滿眼是淚,緊緊抱住他。   源清素無力地仰頭,看見暴風雪中,冰霜從珊瑚魔蛾底部,往珊瑚角蔓延。   他努力翻身,從玉姬的懷裏滑落。   他朝前伸出右臂。   他爬過白馬山,看見萬作躺在雪地裏,「北極星」插在他胸口。   他又伸出左臂。   他看見被冰封的蘆之湖,咆哮的箱根火龍成了冰雕。   他匍匐着,朝珊瑚魔蛾的器量爬去。   支笏湖,被冰封的薔薇堡。   爲什麼珊瑚魔蛾那麼遠,像天邊的山一樣。   “清素,不能放棄!”他聽見玉姬的聲音。   對不起,我已經沒有力氣,連說這句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風越來越大,忽然將雪花捲上天空。   玉姬抬起頭,茫然地望着天際,感覺到寒氣在漸漸消失。   她低下頭,驚喜地大喊:“清素!”   源清素感到一陣崩裂般的痛苦,“啊——”他低聲哀嚎着,繼續爬,繼續朝珊瑚魔蛾爬去。   與此同時,他現實中的身體,眼皮顫抖,緩緩睜開眼。   像是在昏暗的地河,在一葉小舟上,六出花用菱形冰晶,吸收他身體的寒氣。   他想說話,但臉上的皮膚麻木而冰冷。   過了好一會兒,他牙齒上下打顫,終於能從喉嚨裏擠出微弱的聲音。   “爲……什麼?”他問。   “我知道你爲什麼不喜歡我了,”六出花嘴裏吐出白霧,她的嘴脣發紫,“你和她們能爲了對方而死。”   源清素怔怔地望着她,他不是驚訝,而是大腦沒辦法思考。   “這次,我不會再放棄。”暗河中,幽魂似的掠過一縷白霧,六出花的白髮垂在源清素臉上。   源清素轉頭眼珠,看向懸浮在額頭上的冰晶,上面已經爬滿裂紋。   他渾身顫抖,意識又開始模糊。   “好冷啊。”他呢喃道。   六出花伸出手,將源清素裹在懷裏。   “這樣呢?”她問,聲音顫抖。   源清素努力睜開要閉上的眼睛,說:“對……不起。”   “沒關係。”六出花緊緊摟住他,將臉貼在他的臉上。   此時的她,已經分不清是給源清素取暖,還是試圖從源清素身上取暖。   好冷啊。   “喀……喀嚓!”冰晶裂開,吸收的寒氣,化作滾滾白霧,微型瀑布似的淌下,將兩人包裹、擁抱。   就在這一瞬間,源清素、六出花、玉姬、珊瑚魔蛾,失去意識。   ◇   天亮之後,世界變了。   伊勢巫女是京都之主本人,所有人還沒從這個消息中驚醒,又一條消息徹底將他們打蒙。   “太閣、大御所聯手,將京都之主的未婚夫、本州神主——源清素,打落進【阿寒】的身體。”   大御所與太閣一口咬定,當晚兩人邀請本州神主,討論‘箱根火龍隊’的事,本州神主突然狂性大發,變成珊瑚魔蛾。   無論兩人怎麼呼喚,也叫不醒源清素,爲了不波及近在咫尺的札幌市,只好將源清素打入雪原。   京都之主沒有回應,直接在整個東瀛上空,用八咫鏡照出那晚的場景。   北海道修行者不在乎,而在關東,無數修行者譁然。   源清素上任雖然才一個月,但各項措施,都深受擁戴,特別是低次數的修行者。   源清素收服妖怪,保護他們的安全,又讓他們擁有內參的權利,緊接着,開發妖身咒,讓他們不再是雞肋。   眼看日子要好過起來,摩拳擦掌想擠入‘箱根火龍隊’,結果……被看出救世主的源清素,死了?   被太閣和大御所,因爲自己的私心,殺了?   本州神主死了?   衆人迷迷糊糊中,戰爭開始了。   京都之主召集關西全部修行者,向關東、北海道宣戰。   “替本州神主報仇!”許多修行者,怒吼着收拾行李,趕往關西。   水天宮巫女沒有發聲,在大御所的人抵達之前,她已經帶着封妖石板,從東京消失了。   在四國,京都之主集結六萬修行者,發誓爲源清素報仇。   六萬修行者,進入本州,又越過名古屋,兵分三路,衝入關東。   上線走北海岸,以蘆屋道滿爲統帥,麾下主要是源永德等貴族修行者。   下線走南海岸,以萬卷上人、出雲巫女兩人爲帥,沿愛知縣、靜岡縣、神奈川縣、東京的路線,向東進攻。   中線走羣馬縣,以四國神主爲統帥。   早在大軍在四國宣誓時,九州神主已經帶着三名歌仙,兩百修爲在二十五次以上修行者,偷偷潛入關東。   大御所任命的關東統帥——根津歌仙,從下線趕往中線的路上,直接被堵殺。   同行的五十人,只逃了六個人。   戰爭還沒開始,就有歌仙陣亡,讓所有人的心情都沉了下來,知道前方是比討伐還要恐怖的絞肉機。   得知根津歌仙陣亡的消息,大御所放出因在討伐中大肆屠戮平民,被囚禁的柴又帝釋天。   柴又帝釋天,性格殘暴,修爲遠在一般歌仙之上,在與關西交手的第一戰中,就把戰場選在城市。   在與四國神主交手中,甚至舉起放滿平民的高樓做武器。   歌仙級的修行者交手,至少也要千個回合之後才能分出勝負,但只要稍不留神,就會陷入不可挽回的逆境。   爲了這整棟樓裏的平民,在初戰中,四國神主便受了傷,如果不是水天巫女的‘風穴妖’在身後支援,恐怕已經戰死。   這一戰後,關西中線損失五百人,普通人更是達到數萬,只能退守空木嶽,採取敵進我退,敵退我進的戰略。   而關西在北海岸的上線、南海岸的下線,勢如破竹,攻城略地。   關東根據潛伏在關西的內應情報,佈置的陷阱,反倒成了關東的陷阱。   大御所知道內應名單全部暴露了,京都之主沒有第一時間處理他們,就是爲了這一刻。   只是不知道,是源清素活着的時候,利用八咫烏,將所有叛徒找出來,還是用了香葉冠裏的什麼咒法。   中線進退不得,又有陷入上下線包圍的趨勢,柴又帝釋天怒火沖天,下令兩線全軍,再退一步,直接處死。   兩線修行者無可奈何,只能也把戰場選在城市。   一時間修行者對平民造成的危害,比妖怪還要大,至少有八座城市,已經淪爲廢墟,死傷不計其數。   而本該作爲關東援軍的北海道,卻遲遲不肯派出修行者,用的理由居然是尋找仙藻巫女。   加入關西的神巫,也沒有出現在戰場上,在這所有修行者都變成士兵的時候,她依然四處討伐妖怪。   但大御所、太閣知道,這不過是爲了終極一戰的準備,她在提高神力。   等到櫻花盛開,【木花開耶姬】行走東瀛的時候,大御所向京都之主提議休戰,不能讓太閣坐山觀虎鬥,甚至趁虛而入。   京都之主答應停戰,條件是必須交出柴又帝釋天、藏王狐狸、摩耶。   這三人,全是作戰中,主張將戰場選在城市的統帥、將領。   大御所斷然拒絕。   正當京都之主下令,讓大軍繼續東進時,神巫找到她,勸說她暫時休戰。   經過一番商議後,京都之主同意暫時休戰,不過沒有解散大軍,依舊屯兵前線。   這時,戰爭已經不僅僅是替本州神主報仇,關西、關東之間,數千年的仇恨,已經在戰鬥中被重新點燃。   兩邊修行者,全都陷入瘋狂,要一舉徹底擊潰對方,統一本州。   因爲休戰,前線不準使用神力,雙方拿着神器,像暴徒一般鬥毆,時時有死傷。   休戰持續了三個月,時間到了五月,氣溫已經漸漸入夏,姬宮十六夜的肚子也稍稍凸起。   就在五月即將結束,開始進入六月梅雨時,大御所偷襲正在三重縣討伐妖怪的神林御子。   勾玉的光芒,竟然被神林御子躲開了。   短短半年,神林御子只有閉着眼睛的時候,纔看不見妖怪,幾次險死還生,神巫咒突飛猛進。   哪怕依舊不是三神器的對手,也不再像當初在北海道,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這件事後,關西關東的戰事又開始了。   開戰不久,北海道突然繞過整個本州,從九州島登陸,與關東大軍遙相呼應,對關西形成包圍。   哪怕姬宮十六夜提前想到了這種可能,在九州與四國之間,佈置了六名歌仙,依舊沒阻止北海道的進攻。   六名歌仙陣亡兩名,剩下四名歌仙,以及一直在九州島上的天目一箇,帶着‘現世之器’的胚胎,逃回本州。   京都之主很快很做出應對,讓神巫帶着人,在本州與九州島之間的青浜海岸,與北海道交戰。   大戰從夜晚,一直到打到天亮,又從天亮,打到天黑。   北海道人代代生存在冰天雪地中,養成彪悍的身體,彪悍的身體,又養成了平時的不拘小節,以及作戰時如瘋虎猛獸的性格。   大軍的怒吼聲,如雷鳴一般在天地之間遊蕩,甚至在四國都能隱隱聽見。   這場戰鬥中,太閣始終沒有出現,神巫也沒有出手。   日落之後,北海道終於還是因爲人數少,被打回九州島。   青浜海岸上的屍體,堆積如小山,海里全是鮮血,放眼望去,肉眼可見的太平洋,全是紅色的。   在紅色中,還有浮滿着的蒼白屍體。   而在岸上,是另一幅地獄圖,傷者悽慘的慘叫、嚎哭聲,徹夜不眠。   北海道奇襲九州島的一萬人,損失了五千。   而關西一方,兩萬人死了近一萬。   更多的是普通人,九州島上的島民,被北海道當成肉盾,一道咒法,便炸開一大片血與肉。   有時候還有骨頭、器官,被吹落在作戰的修行者臉上。   時間到了九月,這時東瀛人口銳減,大地坑坑窪窪,學校早已經不開門,電車、新幹線也停了。   這個月,再次發生了決定勝負的三神器之戰。   太閣、大御所,算準姬宮十六夜生產,奇襲她祕密隱居的直島。   到了之後才發現,姬宮十六夜已經讓水天宮巫女,讓肚子裏的孩子早產。   猝不及防之下,大御所陷入京都之主與神巫的聯手之下。   如果不是太閣擔心大御所陣亡,自己孤立無援,主動施救,大御所幾乎死在直島。   這戰後,關西的東部戰線挺進,一直潛伏在關東的九州神主,更是突然出現在東京上空,用咒法毀掉了東京塔。   緊接着,京都之主宣佈孩子的名字——‘神代’,並立爲儲君。   據說,神代一出生就能看見式神,沒有修行,身體卻主動吸收神力。   出生兩個月就能說話,第一句是:“父親呢?”   關西大軍的士氣更旺,認爲神代是天命之人,關西註定統治東瀛。   在關東和北海道,關於神代的消息,被看成京都之主故意散佈的謠言。   至於真假,沒人知道,神代本人從來沒人見過,更沒有人知道她在哪兒。   戰爭再次陷入焦灼。   關西襲擊北海道;   北海道從關西某個地方突然登陸。   正面戰場,關東與關西在岐阜、長野兩縣之間,你來我往,各有損傷,不分勝負。   而北海道的一部分修行者,牢牢佔據九州島,與駐兵在本州山口縣的關西修行者對峙。   開戰後第二年四月,因爲大量屍體的澆灌,【木花開耶姬】的面容愈發清晰。   三方在原修行者學院所在的三原山,舉行會議,宣佈停戰。   北海道交還九州島,與關東大軍一起,駐紮在長野縣,與岐阜縣的關西大軍對峙。   這是雙方一邊警惕對方,一邊舔舐傷口的一年。   大學重新開放,崩塌的山路、截斷的河流,一一被修復。   對普通人而言,這是一場從未有過的天災,既有疾病的肆虐,又有地震、山洪、颱風等自然災害。   源清素消失後的第三次櫻花盛開,姬宮十六夜與神林御子站在御園,沉默地喝着酒。   兩人外表沒有任何變化,只有眼神,依舊遙望着那一夜的冰原。   小蝴蝶無憂無慮地在花叢中飛舞;   失去白山神社的白子,努力活了下來,身體從十三四歲,縮小到七八歲。   諾依不在,她換了主人,一開始是神林御子,後來是神代,現在在神代身邊。   “糸見沙耶加傳來消息,現世之器快要完成了。”姬宮十六夜持着酒杯,對神林御子說。   神林御子淡淡地點頭,她望着如粉色雲霧般的櫻花,心裏沒有任何即將爲源清素報仇的喜悅。   她早就已經決定了,等打敗太閣與大御所,替姬宮十六夜統一東瀛後,便去夜見島。   她現在的力量,從未有過的強大,死去的自己哪怕不能像源清素那樣,從夜見島出來,但很有可能有了理智。   如果這樣的話,死去的自己,應該能理解自己心情,讓她進入黃泉國。   如果沒有理智,那她就和死去的自己同歸於盡,不給世人添麻煩。   兩人沉默不語,想着自己的心事。   花叢中嬉戲的小蝴蝶,忽然停住,側耳傾聽着什麼。   她飛回來,對神林御子說:   “御子大人,御子大人,剛纔綾子說,神代說父親還活着,馬上要回來了。”   “你說什麼?!”   神林御子、姬宮十六夜同時起身,她們清冷美麗的雙眸裏,有櫻花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