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蘆之湖上
風雨之後的夕陽，總是美得讓人留戀。
源清素盤坐在鳥居的橫木上，望着天邊美輪美奐的夕陽，世界萬物熠熠生輝。
蘆之湖湖面上已經坐滿了人，天空中，依然不斷有人拉着流星尾巴似的神力光芒，擠進人羣。
看來必須用上神力，才能讓所有人聽見自己的聲音。
源清素一邊欣賞美麗的夕陽，一邊胡思亂想，打發掉最後一點時間。
“覺得自己成佛了，記得堵住耳朵。”到了時間，源清素開口提醒。
聽過一次的修行者，很給面子似的笑了幾聲。
笑聲消失，整個箱根安靜得像一張照片時，源清素開始講「大日如來咒」。
“等等！”聲音不算刺耳，卻把照片撕成兩半。
源清素看向說話的人，一身古代東瀛平民武士穿的野袴，三十歲左右，雙眼有些陰狠。
靠實力和地位，同樣坐在鳥居橫木上的姬宮十六夜，用摺扇掩住嘴角，似乎看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有什麼事？”源清素問。
“有事，當然有事。”那人站起身。
“建一郎，你在做什麼？快點坐下！”
“什麼事待會說，別浪費大家時間！”
有修行者出口呵斥，對名爲建一郎的人打擾他們聽「大日如來咒」十分不滿。
“各位稍等！”建一郎高聲說，“在下要說的事，和「大日如來咒」有關。”
衆人面面相覷，停下指責，打算看他準備說什麼。
建一郎轉過頭，凝視鳥居橫木上的源清素：“請問源閣下，你說的「大日如來咒」是不是真的？”
整個蘆之湖一陣騷動。
“我聽說了上一次講咒的事情。”建一郎提高聲音，壓過衆人，“我心裏有幾個疑惑，希望源閣下替我解答一下。”
“解答問題，可以放在講經說法之……”
源清素話還沒說完，對方打斷道：“我這幾個問題，必須在說之前問！”
“來者不善啊。”姬宮十六夜低聲笑道，一副看熱鬧的樣子。
源清素目光看着這個叫建一郎的修行者。
“有什麼快問，別浪費時間！”有人催促。
建一郎看向源清素，冷笑着說：“我想問的是——爲什麼只有你能記下全咒？爲什麼拿到「大日如來咒」不過一天，你就能使出「如來法身」？”
“器量……”
“器量！”建一郎再次打斷源清素，扭頭對在場的人說，“他說器量？我們這些普通人，器量差也就算了，那諸位歌仙呢？甚至連神巫都做不到的事情，這不知道哪冒出來的小子，就能做到？大家不覺得可疑？”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有人大聲問。
建一郎抬起手，指着鳥居上的源清素，震聲道：“他在說謊！”
四周一片譁然，衆人切切私語。
建一郎又大義凜然地說：“什麼分享咒法？什麼天下太平？不過是他不敢一個人獨佔「大日如來咒」，假裝好心，使用的計謀，說的是假咒法！”
“你有什麼證據？”有人大聲問。
“這還要證據嗎？我們連記都記不住，這小子第二天就能用！”人羣中有人陰陽怪氣地回答。
“胡說！”高野山僧人大聲反駁。
“主持「卍」字光輪時，我們把讀過的佛經全傳給了源閣下，所以源閣下才能第二天就能使用「如來法身」！”
“剛得了佛法，就能立馬使用「如來法身」？”
“空海大師修行了三年，也不過是金剛吧？”
“讓那小子說出真咒法！”
“沒錯！這小子太狡猾了，裝什麼好人！老子差點信了，心裏還感激他！”
源清素看着大聲附和的衆人，心中只覺得可笑。
剛殺了妖怪，又蹦出這些妖魔，這世界的魑魅魍魎，怎麼就那麼多？
放眼看去，雨宮乃亞半信半疑，雨宮真理和麻宮櫻一臉無措，高野山僧人有高聲替他解釋的，但也有人已經半信半疑。
原本關係中立的人，一副聽之任之的樣子。
至於原本就看他不爽的，更是敵意滿滿，紛紛推波助瀾。
他想到會有今天，但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麼快，就在他剛奮不顧身參加完一場討伐之後。
「大日如來咒」雖然是佛咒，卻和魔鬼一樣誘惑人心。
“你們想怎麼辦？”源清素問。
“源閣下，你不想分享「大日如來咒」就算了，爲什麼要用假的騙我們！”有人已經認定源清素在說謊。
“沒錯，關東是文明社會，我們難道還會逼你交出咒法？”
“你這話的意思是關西和北海道不是文明社會？”
“是不是你們自己清楚！”
“媽的，老子……”
“夠了，我們在說「大日如來咒」的事！”
“源閣下，你騙了我們，總要道歉吧？”
“交出真經文！”
衆人一開始七嘴八舌，最後竟然成了口號，整齊地高聲吶喊：“交出真經文！交出真經文！”
那聲音彷彿雷鳴，聽着竟然比白天紅黑巨龍的怒吼聲還要刺耳。
源清素冷漠地看着這些人，神林御子面無表情，姬宮十六夜笑得越發開心。
“諸位！”建一郎運起神力，聲音蓋過衆人。
吶喊聲漸漸停歇，修行者們齊齊望向他。
“不能再信他了，他能騙我們一次，就能騙我們第二次！”
“那你說怎麼辦？”有人問。
“在下的式神是‘吞謊貓’，只要先把源清素喫進去，貓會替他回答我們的問題，等問出真的「大日如來咒」，再讓‘吞謊貓’把他吐出來。”
“好辦法！”
“就這麼辦！”
“我相信源閣下！源閣下，請證明給他們看！”
“源閣下，請放心，我們擔保您的安全！如果閣下沒有說謊，我們一定讓建一郎給您下跪認錯！”
高野山部分僧人面色難看，但沒有開口反駁，認爲源清素自證清白也不算壞事。
連他們都是這樣的態度，其他人更不用說。
不過轉眼間，事情已經發展成這樣。
源清素想起昨天晚上，神林御子對他說的話——
「到了那個時候，今天那些佩服你的人，在別人找機會冤枉你、讓你身敗名裂、殺你的時候，他們就算不被矇蔽，也不會站在你這邊，歸根結底，這個世界利益至上。」
他看見新婚夫妻跳河自殺，聽見萬作的妻女被凌辱，經歷了修行者前後都是死，乾脆背叛人類，去神道教多享受幾天。
他真心誠意地想讓大家多一點實力，世界能少一些悲劇，想不到最後自己成了做錯的人。
這樣的世界，值得他費力去拯救嗎？
“我要不願意呢？”源清素冷笑道。
“源閣下，我們這麼多人在，絕不會讓‘吞謊貓’傷害你！”
“如果你說的「大日如來咒」是真的，你怕什麼？”
“我看這小子就是心虛了！”
“各位放心，在下絕不會傷害源閣下！”建一郎邊說，邊結印招呼出一隻三米高、有三條尾巴的黑貓。
那雙貓眼睛十分詭異，好像幽靈一樣沒有實體，毛髮也黑得很不正常。
據說‘吞謊貓’毛髮原本是白的，因爲喫掉了太多謊言，才變成了黑貓。
源清素聽着衆人的指責，看着那些一副爲他考慮，勸他被‘吞謊貓’喫進去的人，原本看戲的心態，彷彿冰雪覆蓋的火山噴發，全是憤怒。
他恨不得變成白天的惡龍，把這些人全喫了。
“源閣下！”隨着建一郎蓋棺論定的聲音，衆人的目光如利箭般凝視源清素。
遠處夕陽搖搖欲墜，斜暉奄奄一息。
蘆之湖彷彿一頭沉睡的深海巨獸，陰沉沉的十分恐怖。
箱根萬籟俱寂，就在這時，衆人聽見姬宮十六夜好玩似的歪頭問源清素：
“我的清少爺，現在怎麼辦？”
源清素看着眼前這些人，沉默不語。
“姐姐教你。”姬宮十六夜笑着收攏摺扇，指着建一郎，“把他，還有他，還有她，還有那邊的那些人，全殺了。”
被她用摺扇指着的人，臉色驟變。
見過姬宮十六夜實力的人，膽子稍微小一點，已經臉色慘白，滲出汗水。
有的人沒見過她出手，或者不信她敢殺人，毫不畏懼地瞪回去。
“巫女大人要偏袒他嗎？”
“該不會巫女和這小子偷偷交易，自己拿到了真經文吧？”
這話一開口，衆人一想有道理，剛想開口附和，就聽到那人發出驚恐痛苦的吼叫，眨眼間燒成了焦炭，被黝黑的蘆之湖吞噬。
真的殺人了。
衆人萬萬沒想到，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給小色狼潑髒水就算了，敢冤枉我？”姬宮十六夜冷笑一聲，“還有誰和他一樣的看法？覺得本巫女有問題？”
衆人深吸一口氣，被姬宮十六夜的目光掃過，連忙移開視線，就算心裏有怒氣，也不敢開口反駁。
“看到了嘛，清少爺，只有打得他們發抖，殺得他們哆嗦，這些魑魅魍魎纔會見了你就跑，聽到你的話就跪在地上。”姬宮十六夜根本不把下面的人放在眼裏。
“心裏的妖魔都殺不了，又要怎麼成爲天下第一？”這時，鳥居橫木另外一邊的神林御子開口。
姬宮十六夜瞅了神林御子一眼，說：“清少爺，你今年二十歲，除了自己的母親，誰的氣也不用去受。”
源清素感受着自己的太陽穴，隨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跳動。
“成大事的人，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戰勝自己內心的人，纔是真正意義的強大。”神林御子又說。
“靠仁義就能改變世道？”姬宮十六夜笑着譏諷。
“仁義是改變世道最好的方法，你現在殺人出氣，也把那些支持你的人推到對面。”
“從古至今，沒有任何一次和平，是靠和平的手段獲得的，黑暗孕育光明，有戰爭，纔有和平。”
“沒有仁義的戰爭，註定失敗。”
“那你說現在的局面，該怎麼仁義？”姬宮十六夜問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清澈純淨的雙眸看着源清素，語氣平靜地說：
“你不需要理這些人，只需要繼續講「大日如來咒」，爲了聽咒法，會有人站出來，讓不想聽的人閉嘴。你自己不也說了嘛，‘正因爲世間不完美，所以纔要竭盡全力，去創造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那就必須要有堅韌不拔、百折不撓的意志。”
“愚蠢。”姬宮十六夜毫不留情地駁斥，“心中有着救世的想法，就要殺人不眨眼。我們兩個說話，下面的人不敢插嘴，是因爲我們仁義？是因爲我們比他們強！”
她嘴脣貼到源清素耳邊，呼着熱氣呢喃：
“清少爺，只要你一句話，我把在場那些冤枉你的人全殺了。”
“你以爲自己是妖怪？天下無敵？”下面有歌仙嘲諷。
“我們只是看在伊勢神宮的份上，不跟你計較！”又一名歌仙冷笑道。
伊達政宗看了這兩人一眼。
姬宮十六夜根本不理他們，笑吟吟地望着源清素，表情神態怡然自得。
“你能殺得了他們？”源清素餘光看着那些歌仙，問姬宮十六夜。
“在他們跑出蘆之湖之前，如果我沒把他們殺了，我十六夜跟你回四國，做你老婆。”
“狂妄！你以爲你是誰？”有歌仙站起身，淺綠色神力如大型篝火般沸騰。
已經黑下來的天色，被神力照得陰森森，夜風吹過，恍如地獄的光景。
衆人紛紛吶喊附和，特別是建一郎等人，更是揚武耀威。
“殺不殺？”姬宮十六夜的視線始終在源清素身上。
源清素看着那些人，在淺綠色的神力光浪中，一個個像極了妖魔。
他現在只要說一聲‘殺’，就能立馬讓這些妖魔消失，以後往白山神社一躲，眼不見心不煩。
但是，連這點困難都克服不了，就算將來天下第一，能殺得了心中的釋迦牟尼嗎？
爲了這些小丑，影響他和釋迦牟尼之間的勝負？
源清素強行收斂自己快意恩仇的想法，也不管下面的人能不能聽見，開口說：
“我所見、我所聞、我所觸、我所思……”
聽見他的“回答”，緊張的氣氛緩和，不少人鬆了一口氣。
“等等。”說這話的，不是建一郎等人，而是姬宮十六夜。
她依舊盤坐在鳥居橫木上：“清少爺不殺你們，但本巫女被挑釁的事，還不算完。”
“你想幹什麼？就算你比歌仙厲害，神巫大人還在這裏！”有聰明的人試圖把神林御子拉下水。
“神巫？哈哈哈！”姬宮十六夜似乎聽到什麼十分可笑的事情，銀鈴般的笑聲徜徉在蘆之湖上。
那聲音天真又妖媚，聽的人心神盪漾，所有人都有一種‘哪怕整晚整晚都在這聽她笑’也不錯的感覺。
看見她笑累了，手臂擱在源清素肩上，心裏忍不住生出嫉妒，對源清素更加排斥。
“你們不會以爲，她剛纔在幫你們說話吧？”姬宮十六夜笑着說，“她只是在教育她的寶貝清素，你們這些冤枉她寶貝的人，她會在乎你們？”
話音一落，火焰般的神力以極其可怕的氣勢沖天而起。
神力在夜空中鋪展開來，遮天蔽日，彷彿烈火在燃燒，蘆之湖湖水倒映，天下地下，全是一片緋紅。
“昂！”撼天動地的咆哮。
“什麼？！”參與今天一戰的修行者，驚恐望着天空。
一頭身軀龐大，除了沒有黑色外，和白天那頭妖怪一模一樣的惡龍，在空中翻騰搖曳。
“姬宮巫女大人！請息怒，有話好好說！”
“快逃！”
衆人邊喊邊跑，生怕被捲進去。
“我倒要看看，是十二巫女的咒法厲害，還是我三十六歌仙的神力強大！”挑釁姬宮十六夜的歌仙，毫不畏懼，拔出青銅長矛，仰頭怒嚎。
一頭毒蛇盤纏在青銅長矛上，對着空中紅色巨龍吐信。
“式神的用法之一，封印在武器裏，可以增強威力。”神林御子對源清素說，“不過對妖怪，同樣作爲天地之靈的式神，威力會被削弱。”
“怪不得白天沒看見人用。”源清素點頭。
原本有些人還指望神巫勸架，看她在這種情況下還指導源清素，才知道姬宮十六夜說的是真的。
還有些人看向其餘巫女和歌仙，希望他們能阻止這場爭鬥。
“大家站遠一點，別被誤傷了。”水天巫女溫柔地提醒。
“累了一天，老了二十多歲，必須好好休息。”三十來歲的蘆巫女，舒展豐滿的身軀，飛到湖邊樹上。
“哈哈！”伊達政宗大笑着也飛到岸邊。
她們有的同樣作爲十二巫女，想讓姬宮十六夜教訓三十六歌仙；
有的對伊勢神宮‘天下第一神宮’的名頭早就不滿，樂得看她陷入紛爭；
至於歌仙們，各種各樣的心思大同小異。
不管是十二巫女，還是三十六歌仙，都認爲姬宮十六夜更強，但不相信她殺得了歌仙。
然而。
“昂——”
火龍怒雷似的咆哮，巨口猛張，以無可匹敵的氣勢，對着那歌仙俯衝而下。
那歌仙毫不避讓，高舉長矛，帶着浩浩蕩蕩的神力，迎面撞了上去。
“轟！”
歌仙的神力光浪瞬間被淹沒，只有火龍的紅色光柱，矗立在天與地之間。
等神力波動消失，一條三米長的小龍，咬住青銅長矛，飛到姬宮十六夜身前。
“臭男人的東西給臭男人。”她捏着秀氣的鼻子，嫌棄地扇了扇扇子。
小龍像是吐口水一樣，把青銅長矛吐在源清素懷裏，又在空中盤旋兩圈，消失不見。
夜空中，衆人睜大眼睛，卻怎麼也找不到那歌仙的蹤影。
神林御子目光閃爍，第一次露出驚訝的神色。
她是唯一一個認爲姬宮十六夜能殺死歌仙的人，但她不認爲憑姬宮十六夜的實力，能這麼輕而易舉殺掉對方。
在那道光柱中，還發生了什麼事？
“還有人有意見嗎？”此時此刻，姬宮十六夜那美豔的小臉，比妖怪還要可怕。
整個蘆之湖鴉雀無聲，那些附和建一郎的人，已經惶恐地逃走，建一郎本人嚇得跪在地上。
姬宮十六夜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她歪着頭，露出少女般得意的笑容，問源清素：“清少爺，怎麼樣？”
“……這是什麼咒法？感覺有很多道咒！我想學這個！”
“好啊，說一聲‘我最喜歡十六夜姐姐’來聽聽。”
“我最……我對神林小姐一心一意。”
“你這輩子都別想學！哼！”
源清素拿起長矛，長約兩米，柄上刻着一條猙獰的毒蛇。
將長矛放在一邊，不管下面還有沒有人，不管他們還聽不聽，開始講「大日如來咒」。
他明白。
沒有力量的仁義，是無力。
在修行者的世界，依然還是人喫人的弱肉強食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