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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咒的無處不在

  “幸好穿的不是白褲子。”走出巷子,源清素還在糾結被姬宮十六夜踹的地方。   “啊,不愉快,非常不愉快!”姬宮十六夜小孩子似的轉着傘,突然扭頭對神林御子說,“御子,我們去買衣服吧!”   神林御子收回打量源清素褲腿的視線,點了下頭:“我正好打算最近買夏天穿的衣服。”   “你們誰送我回家?”源清素問。   “回家?”姬宮十六夜反問道,“你不去,誰來拎包?”   “……我大概知道自己的用處,但有一點,我想先聲明。”   “嗯。”姬宮十六夜點頭允許,不愧是天下第一神宮的巫女,很有上位者的氣度。   “如果去,我也會買兩件夏天的衣服,但我的錢包,只允許我去優衣庫,銀座什麼的不行。”源清素說。   “就去銀座!”   “我沒意見。”   “你沒意見?!”源清素看向神林御子,“神林小姐,你清醒一點,銀行的貸款,還是我在幫你還,麻煩你有點自知之明。”   “對啊,因爲你幫我還,所以我纔去銀座。”神林御子的臉龐,被手裏藍色紫陽花映襯得白皙如雪,“而且,我又不用給人買七十六萬円的戒指。”   “……”   “「樹木靜無言,無奈紫陽花色變」。”神林御子瞅着源清素,笑着說,“善變的紫陽花啊。”   姬宮十六夜打着傘,用胳膊戳戳源清素:“說你呢。”   “這明明是文科生的梅雨季多愁善感,和我有什麼關係。”源清素說。   “自欺欺人挺有一套。對了,”姬宮十六夜突然想起似的說,“京都經常舉行歌會,正好下雨,我們三個也來一場內部歌會,題目就用‘紫陽花’。”   “我先來!”源清素當仁不讓,吟道,“「紫陽花綻放,朵朵不敗永綿長」。”   “你當我們兩個沒看過《萬葉集》?”神林御子往車站方向走去。   “要自己作啊?”   “歌會,哪有背和歌的?”姬宮十六夜嘲笑着說。   “那我舉報,神林小姐剛纔的那句也是《萬葉集》裏的。”   “剛纔的不算,你先來。”神林御子說。   “確定要我先來?我作的和歌可謂驚天動地,我先來的話,你們……”   “別吹牛了,快點!”姬宮十六夜催促道。   “等等,讓我想想,紫陽花……紫陽花……「紫陽花好看,但沒有巫女好看,因爲看的人是源清素」,如何?不錯吧!”   “果然驚天動地,不愧是清少爺。”姬宮十六夜左手去拍拿着傘的右手,鼓了兩下掌。   “一般一般,對了,和歌算不算一種咒?人類想表達某種情緒,所以作出和歌,這種情緒被和歌束縛,變得具體,能讓人認識,同時也失去了更多細微的東西。”   “你咒法上的天賦有多厲害,你作和歌的能力就有多差勁。”   “原來你剛纔說‘不愧是清少爺’,是在嘲諷我?算了,輪到你們了,快讓清少爺我,見識見識不那麼驚天動地的和歌。”   三人邊走邊說,朝銀座而去。   花壇裏的紫陽花,在充沛的雨水下,富麗深情,鮮豔多姿。   銀座大樓、精品店,全都亮着燈,齊整的馬路被雨水打溼,倒影着象徵繁華的各色霓虹。   眼前的一切,看起來朦朧又清晰,像是夢裏的場景。   一番衝陣廝殺後,源清素不但雙臂、脖子掛滿商品袋,身上衣服都換了一件。   在前方,兩位女巫手裏只拿着一個錢包,步履輕盈地走着。   “差不多了吧,再這樣下去,我只能飛着走路,騰出雙腳給你們拿東西了。”源清素說。   周圍來來往往的人,全都衣着精緻,用異樣的目光看着掛滿購物袋的他。   他不在乎外界的看法,是真的拿不下了。   “這次饒了你,下次再敢在我面前誇其他女人可愛,我把富士山壓在你身上。”   “是真富士山,還是買富士山那麼多的東西?”   “這兩者有區別嗎?”   “我喜歡前者,想學移動富士山的咒。”   三人走進一家甜品店。   “風月堂?好名字。”源清素看了眼招牌,自言自語道。   “好巧啊。”   聽到姬宮十六夜笑吟吟的聲音,源清素看向店內,藤原紫乃她們坐在店裏喝紅茶。   然而,事情比姬宮十六夜以爲的還要巧——店的一角,糸見沙耶加用吸管有一口沒一口地吮吸飲料。   這難道就是……“教科書級別”的修羅場?   源清素覺得自己還能繼續逛,脖子拉拉長,再掛兩個購物袋沒問題。   手指也足夠靈活,可以勾四五個。   但事情發生的已經發生,再後悔也沒用,這個時候,需要的是果斷。   源清素率先找了一張桌子,放下購物袋,然後拉開座椅。   “神林小姐。”他招呼道。   神林御子雙眸掃視店內一圈,沒理源清素,自己重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姬宮十六夜站在原地,笑嘻嘻地打量源清素,身邊的服務員尷尬地等候着。   “……十六夜,請。”源清素再次招呼。   姬宮十六夜走過來,也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源清素一點也不尷尬,在自己拉的椅子上坐下——這也是他器量宏深,姿度廣大的證明。   “清素哥?”源清美朝他們開心地打招呼。   和她同桌的源清音、藤原紫乃,只是看着。   源清素點了下頭,當做回禮。   糸見沙耶加手肘支在桌上,掌心託着下巴,笑意盈盈地望着這邊。   點完餐,姬宮十六夜合上菜單,看了糸見沙耶加一眼,問源清素:“你認識?”   “不久前,教授給我介紹了相親,她是相親對象。”源清素回答。   姬宮十六夜感興趣的“哦”了一聲:“結果呢?”   從她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喫醋、生氣之類的情緒,之前表現出來的嫉妒,又是怎麼回事呢?   源清素心裏琢磨着這個魔女。   還沒等他說出相親經過,聞到嬌蘭帝王之水的香氣,同時聽見糸見沙耶加的聲音。   “好久不見啊。”她輕巧地打招呼。   不等三人反應,她自顧自在源清素身邊坐下。   “你是?”姬宮十六夜笑着問。   “他是我男朋友。”糸見沙耶加語氣依舊保持輕巧。   “咳咳咳!抱歉,對不起!”隔壁桌,源清美喝茶被嗆着了。   神林御子打量源清素:“怎麼沒向我報備?”   “明明十五分鐘都堅持不了,還敢揹着我找女人?”姬宮十六夜冷聲道。   源清素看着服務員給源清美送毛巾,露出擔心的神色,他在擔心自己……的堂妹?考慮到入贅的可能,或許是表妹也不一定。   異物進入氣管,會引起患者的劇烈咳嗽,嚴重時,甚至會導致窒息引起患者死亡。   這是一位醫科生看見這種狀況,本能去思考的事。   “咚咚。”姬宮十六夜指骨扣了扣桌面,敲出好聽的聲音。   源清素收回複習知識的思緒,以“事情是這樣”爲開頭,把相親、兼職的事說了一遍。   “爲了錢,你什麼都能做啊?”姬宮十六夜問。   “不是爲了錢,是爲了替神林小姐還貸款,還爲了給你買戒指。”   姬宮十六夜乖巧地“哦”了一聲:“這樣啊,辛苦你啦。”   她露出一副誤會他的不好意思,還有知道他爲自己做出犧牲的幸福。   源清素已經不會信她了。   這個玩弄人心的善變魔女。   “源先生?”神林御子歪着頭,輕輕柔柔地呼喚,像是一陣風。   源清素想到自己從前看的動畫,病嬌動手之前,一般都她這樣。   “好熱啊。”他拇指根部的肌肉,也就是大魚際,擦了一下額頭。   “清素君,”糸見沙耶加說,“看來你過得很辛苦。”   “上帝的旨意在萬物之中,就連德國產的汽車都不例外,那痛苦自然也無處不在,所有人都有他的痛苦。”源清素回答。   “像煙霧?”糸見沙耶加問他。   姬宮十六夜壞壞一笑,也問:“像空氣?”   “像光明或者黑暗?”神林御子問。   如果是之前,源清素會說像黑暗,但神林御子不坐他拉開的椅子,傷了他的心。   “像混沌。”他說,“世界的一切都是混沌,天地分明也是混沌的一種狀態,只是這種狀態,剛好能適合人類生存,所以人類把它從混沌中獨立出來——痛苦就像混沌,無處不在。”   “原來如此!”說完,源清素情不自禁拍了下桌面。   彷彿光照亮暗室,又彷彿紅日出海,風月堂霎時間突然明亮了很多。   “開燈了?”有顧客下意識問。   “燈不一直開着嗎?”同伴回答。   “那剛纔怎麼回事?”   “出了一會兒太陽吧,梅雨季節常有的事,來的路上還看見太陽雨了。”   在神林御子、姬宮十六夜、藤原紫乃等修行者眼裏,源清素通體發光,最後光芒又消失無形,不,是匯聚到他的雙眼。   那雙因爲器量覺醒,顯得漆黑的眸子,此時像是吸收了太陽光般明亮。   “什麼原來如此?”糸見沙耶加疑惑地看着他。   “沒什麼。”源清素若無其事,“我是虔誠的基督教徒,剛纔明白了《聖經》裏的一段話,距離上帝又近了一步。”   “上帝不是公平對待衆生嗎?有距離近一步的說法?”   “騙人的。”   “你不是基督教徒?”   “不是我騙人,是上帝騙人,這世界哪裏有什麼公平?”   “……你不是基督教徒。”糸見沙耶加不知爲何,十分肯定。   兩人對話時,源清美、源清音、藤原紫乃三人,面面相覷,從彼此眼中都看到不可思議。   源清素剛纔的異象,在修行界被稱爲‘見神’。   當初神林御子引導源清素覺醒器量,在筆記上寫下:「知神、睹神、驅使神」,這只是運用神力的簡單做法。   ‘見神’是‘睹神’的更高境界,看見的不再是天地之間的神明之氣,而是自己的本來面目。   在各家各派各流的修行者中,有不少觀點認爲,人類本身就是神明,所以才能像妖怪一樣吸收神明之氣。   ‘見神’這個境界神乎其神,說了也不明白,沒達到就是沒達到。   和修爲的高低,也沒任何關係,完全看個人的悟性和運氣。   據說當代北海道神宮的巫女,在茫茫白雪中出生,一頭白髮,被上一代北海道神宮巫女從雪裏挖出來時,已經能‘見神’。   一旦‘見神’,看清自己的本來面目,修爲一日千里,根本不用擔心器量反噬——比如源清素變得狂妄。   而要想成就歌仙——不是位列三十六歌仙那麼簡單,就必須‘見神’,看清自己的本來面目。   中古時期有無數歌仙,但被稱爲‘中古三十六歌仙’的三十六人,纔是真正意義上的歌仙,人人都看見了神明。   源清素看了眼神林御子,對糸見沙耶加說:“沙耶加小姐,抱歉,其實我……”   “沒關係。”糸見沙耶加淺笑着說,“知道你不喜歡我,我反而放心,你可以繼續做我的男友。”   “我的意思……”   “6月3日,我母親的生日,我們一家準備給她慶生,她讓我邀請你。前幾天你一直不回我消息,今天遇上了,正好通知你一聲,表現的好,依舊是一百萬円。”   不等源清素回答,她已經拿着她新換的包包。   “不打擾你約會了,小弟弟,再見!”糸見沙耶加伸出兩根手指,拋了一個大姐姐的飛吻,擺動曼妙的腰肢,走出風月堂。   “……”源清素其實是準備放棄兼職。   如果不是在神林御子和姬宮十六夜身邊,他根本見不到源氏三人,就已經被其他修行者擄走。   “我回頭給她發消息,以後不兼職了。”源清素對兩位巫女說。   “我想殺了她。”姬宮十六夜喝一口紅茶,笑着說了這麼一句。   “冷靜。”源清素給她拿了一塊點心。   “你不用辭職。”神林御子突然說。   “嗯?爲什麼?”   “你已經到了一定境界,不用再像雛鳥一樣整天待在巢穴裏,等着別人餵食,可以走出去,練習飛翔。”   這是一個原因,還有一個原因,神林御子想把源清素從自己身邊推走。   她反思自己最近的行爲和心情。   看見源清素和姬宮十六夜說笑,心裏不開心;   聽見他用和歌回應自己,又給自己拉開椅子,心裏高興。   她依然會保護他,甚至寵他,直到她死爲止,但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用再縮短了。   “嗯,我再想想。”源清素聲音平淡,猜到了她的想法。   因爲修爲進步的喜悅,像是潮水拍在海岸,摔個粉碎。   姬宮十六夜看好戲似的看着兩人,雙眸滿是打趣,但不知道爲什麼,嘴裏的草莓,突然有點酸。   假作真時真亦假,去撩撥一個人時,自己也會陷進去。   咒,既是力量,也是束縛,天賦高如他們三個,也不能避免,把自己玩進去了。   如果只有兩個人還好,結果是三個同樣優秀的人,比起平淡的相處,嫉妒有時候更能激發出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