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九州神主

　　這天清晨，源清素和姬宮十六夜在旅館門口的防波堤上，朝海灘扔飛碟，“兔兔”飛快地跑過去銜回來。 　　還沒換衣服的神林御子，坐在三樓窗臺，背倚窗沿，漫不經心地看着他們。 　　白子和小蝴蝶在窗臺的另外一邊玩飛行棋，窗簾的邊兒在輕輕搖動。 　　廣闊的大海，波光粼粼，白雲絲絲縷縷。 　　“看招！”姬宮十六夜將飛碟拋出去。 　　小白狗飛快地跑出去，辛苦跑到了海浪邊，卻沒看見飛碟落下來。 　　“哈哈哈！”姬宮十六夜笑得十分開心，“你不覺得這狗和你很像？” 　　她的笑聲，和清晨海灘上的砂礫一樣耀眼。 　　“不是我像狗，是你這個魔女太狡猾。”源清素奪過她手裏的飛碟，朝海邊扔去。 　　一直傻站在原地的小白狗，就真像一隻兔子一樣，竄着去接。 　　“兔兔”銜着飛碟跑回來，重新交給源清素，自己又興奮地跑出去，準備下一輪。 　　源清素轉身，看向窗邊的神林御子。 　　“神林小姐！”他指指手裏的飛碟，讓她下來玩。 　　神林御子沒看他，視線盯着海邊公路的盡頭。 　　源清素轉身看過去，一個人影映入眼簾，看上去像是老人，又像是中年人，又像是未曾見過的森林猛獸，非常奇妙。 　　對方緩步走過來。 　　再抬頭去看神林御子，窗邊已經沒了她的身影。 　　“這人是誰？”源清素低聲問姬宮十六夜，他能感覺到對方的不一般。 　　“九州神主。”姬宮十六夜的聲音，滿是好戲即將開場的興趣盎然。 　　源清素這才明白，那種‘未曾見過的森林猛獸’感，原來是像妖怪。 　　妖怪給人的感覺，就是汪洋般深不可測的恐怖神明之氣，眼前的九州神主擁有類似的感覺，由此可見，對方神力十分渾厚。 　　“汪汪！”小白狗站在沙地上，朝着走近的九州神主吼叫。 　　九州神主目光一掃，小白狗立馬原地挖了一個沙坑，把自己腦袋埋進去，翹着的屁股瑟瑟發抖着。 　　源清素又覺得好笑，又驚訝。 　　對方沒有用神力，竟然就能讓狗害怕到把自己埋起來。 　　但轉念一想，源清素猜測，或許和狗天生敏銳，能看見式神有關係，所以同樣能感知到神力。 　　不知道對方來有什麼目的。 　　源清素正想着，換好衣服的神林御子，已經從旅館的木門走出來。 　　白色襯衫，淺藍色牛仔褲，走路帶風，墨水一般漆黑髮亮的長髮在身後搖曳。 　　‘模特走秀。’在思考九州神主目的的源清素，走神了。 　　神林御子率先走到源清素身邊。 　　“今天的海很美，但還是美不過你。”源清素望着她。 　　“現在這種狀況，今天的假惺惺讚美可以省了。”神林御子看都不看他一眼。 　　姬宮十六夜湊到源清素耳邊，用比太陽還熱的氣息、帶着笑意的聲音，輕聲“汪汪~”了兩聲。 　　這是在諷刺他，說他是神林御子的狗。 　　源清素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姬宮十六夜抿着嘴笑。 　　這時，九州神主走到三人跟前，剛纔給人的奇異感消失了，變成一個普通的老頭。 　　“見過神巫、伊勢巫女，還有源閣下。”說話略帶古風，語氣也不像是有惡意。 　　“什麼事？”姬宮十六夜像是被陌生人問路，臉上沒有笑容。 　　九州神主也不生氣，說：“不知道三位對神道教有沒有興趣？” 　　“神道教？”源清素下意識反問。 　　“哎喲？哎喲喲。”姬宮十六夜發出看熱鬧的輕挑聲，對着源清素的臉，微微笑起來。 　　源清素把九州神主請進旅館。 　　沒去五樓，那裏除了源清素，綾子不準任何異性進入。 　　四人在二樓餐廳，沒去窗邊，而是坐在角落——窗邊已經有起得早的客人，邊看海，邊享用早飯。 　　源清素家的旅館，早飯永遠是米粥，土鍋煮的。 　　餐廳牆壁上，掛着綾子親手寫的‘粥有十利’—— 　　飽腹，解渴，皮膚光滑，恢復體力，延年益壽，靜心安神，保持思維清晰與口氣清新，有助消化，預防疾病，改善便祕。 　　四人各自端了一份早飯。 　　雪白的米粥上浮着零星紅豆，配菜如衛星一般環繞在米粥前方，從左往右，分別是梅乾、昆布、鹽漬鮭魚、鯛魚味噌。 　　粥冒着騰騰熱氣，用木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口感鬆軟綿密。 　　“嗯——”姬宮十六夜左手捂着臉蛋，發出幸福的聲音。 　　“您剛纔提到神道教？”源清素問九州神主。 　　“三位六月圍剿神道教一事，已經傳開，天下人都知道你們與九組有仇。”九州神主說。 　　姬宮十六夜在冒着熱氣的小豆粥上，放了一塊梅乾。 　　嘗一口，她對源清素說：“很酸，但還是很好喫！” 　　明明前兩天已經喫過了，今天卻浮誇起來。 　　九州神主看了姬宮十六夜一眼，端起眼前的粥，也用勺子喫了一口。 　　“嗯。”他讚賞地點點頭，“簡單的粥都這麼美味，一條綾子不愧是在「承香殿」侍奉過陛下的女御。” 　　源清素家的粥是挺好喫，能顛覆一般人對粥的看法。 　　九州神主喫了一口鮭魚，喝了一口粥，才接着往下說：“這次我得到消息，神道教比武的消息。” 　　“神道教比武？”源清素疑惑道。 　　九州神主已經看出來了，源清素是負責交涉的人。 　　這不稀奇，他平時和其他地位高的人交涉，雙方也是派出下人。 　　下人怎麼吵都可以，雙方本人可以留一絲餘地，等談得差不多了再下場，不傷害情面。 　　但是面對作爲神主的他，居然還讓下人出場，讓他心裏有些不愉。 　　難道因爲自己現在是代神主，所以瞧不起？ 　　九州神主極爲好面子，自從成了代理神主，感覺每個人都在嘲笑自己。 　　一想到八月的納涼祭，自己如果不能將功贖罪，那全天下的人都會看自己的笑話。 　　“源閣下有所不知，”九州神主語氣溫和，“神道教一年一次比武，也是商量一年事務的日子，到時候全教的高手都會到齊。” 　　“神主大人是讓我們幫忙一起圍剿他們？”源清素問。 　　“不錯。”九州神主放下粥碗，“本神主已經知道今年神道教比武的地點。” 　　“哦？”源清素好奇道。 　　“「四角青牛」和「梅雨之主」能肆意破壞九州，全因神道教組織人手，設下結界，攔截了來支援的修行者，本神主也被拖住。” 　　“原來還有這樣的隱情，神道教真是滅絕人性。”源清素皺眉道。 　　新聞報道過這兩次災難，死傷了不少人。 　　“「四角青牛」被誅殺後，本神主立馬開始調查神道教，終於知道了他們這次的比武地點。”九州神主說。 　　“在哪？” 　　“就在四國。” 　　餐廳窗邊，一對中國來的情侶，男友拿着相機，女友捧着碗，擺出或可愛或作怪的表情。 　　“神道教九組和我們有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們當然願意幫忙。”源清素說，“但就憑我們幾個，對付得了神道教嗎？” 　　九州神主沉穩一笑，說： 　　“九州的六位歌仙，提前去京都參加納涼祭，其實已經來到四國附近，我還向四國神主借了三位歌仙。至於歌仙以下的修行者，爲了保密，就沒有召集。” 　　“神巫、伊勢巫女、九位歌仙，再加上神主您，的確大有希望。”源清素點頭。 　　“神道教九個組的組長，”姬宮十六夜吹着勺子裏的熱粥，“每個都是歌仙，實力強大的組，更是有多位歌仙，這點人手，要想剷平神道教，恐怕還不夠。” 　　“十六夜，你這就錯了。”源清素笑着說。 　　“哪裏錯了？”說完，姬宮十六夜將勺子送進嘴裏。 　　“我們的目標只有九組，九州神主的目標，當然也不會是整個神道教。” 　　“源閣下果然是東瀛未有之天才，本神主這次的目標，同樣是九組，柳生三千子。”九州神主語氣堅定，彷彿有鐵器碰撞的聲音。 　　姬宮十六夜笑着看了眼源清素。 　　九州神主的計劃，和前幾天，源清素在「天使之路」咖啡廳說的一模一樣。 　　“既然沒有歌仙以下的修行者參加，那這次任務，我肯定也不能參加，你們自己拿主意吧。”源清素對兩位巫女說了一句，自己拿起勺子開始喝粥。 　　九州神主看了他一眼，覺得自己好像誤判了三人的關係。 　　仔細看源清素，才發現他外表極爲出色，活了六十年，還沒見過這麼俊的人。 　　看來巫女也免不了被色相迷惑。 　　“御子？”姬宮十六夜隔着源清素，問神林御子。 　　“日期，具體地點。”神林御子說。 　　九州神主總算真正稍微鬆了一口氣，就算他是神主，能指揮九州的所有修行者，也對付不了神道教。 　　他拿出地圖，推到三人面前。 　　沖繩畫了一條橫線，四國高知縣畫了一條豎線，兩者交匯的點，被用紅色毛筆圈了出來。 　　源清素多看了眼紅圈。 　　畫得龍飛鳳舞，氣勢逼人，顯然是九州神主得到消息後，心情激動時畫的。 　　九州神主走後，三人來到窗邊的位置，喝餐後昆布茶。 　　那對中國情侶已經不見了，他們去了海邊。 　　穿紅裙的女孩拎着涼鞋，踩着白色浪花。男孩手裏拿着相機，單膝跪在沙灘上給女孩拍照。 　　源清素給糸見沙耶加打電話。 　　電話響了四聲。 　　“沙耶加，”源清素說，“做我女朋友，你真是賺大了。” 　　“嗯。”糸見沙耶加還沒睡醒，迷迷糊糊應了一聲。 　　“你今天來一趟四國。” 　　“怎麼了？”她的聲音稍微清醒了一些，聽見手梳理頭髮的聲音。 　　“想你了。”這是暗號。 　　“我也想你了。”電話對面，傳來糸見沙耶加懶散的聲音。 　　電話掛了，姬宮十六夜左手托腮，右手拿茶杯，閒聊似的說： 　　“她是真想你，還是有情報？” 　　“誰知道。”源清素隨口回答。 　　“那你想她了嗎？” 　　“我只想天上的太陽，地上的大海，還有身邊的神林小姐。” 　　“不想我？”姬宮十六夜啜飲一口昆布茶，沁人心脾，十分鮮美。 　　“不想，也不能想。”源清素回答。 　　“爲什麼？” 　　“我要對愛情專一。” 　　“呸。”姬宮十六夜把喝進嘴裏的昆布，吐回杯子。 　　源清素扭頭，對神林御子說：“神林小姐……” 　　“我給白子送早飯。”神林御子放下茶杯，起身走了。 　　“人家根本不喜歡你啊。”姬宮十六夜依舊保持手撐太陽穴，側臉瞧着源清素，一臉笑意。 　　源清素注視神林御子，看她去櫃檯取粥，又消失在餐廳入口。 　　“慢慢來。”他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慢慢來？這種話沒出息的話，別讓我聽到第二次。”姬宮十六夜細緻的眉頭一簇，教訓道。 　　“那我該說什麼？”源清素扭頭問她。 　　“我要的，一定是我的。”姬宮十六夜看着他的眼睛，語氣平淡又不容抗議。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 　　“嗯嗯，還有呢？”源清素好奇地問。 　　“我要用武力、智慧，得到人世的一切。” 　　“霸氣外露。”源清素鼓掌道，“還有嗎？” 　　“連這個都要問我，你是傻子嗎？我看你將來就是整天抽菸喝酒，打柏青哥，等着老婆給錢的廢物。” 　　姬宮十六夜罵着源清素，這時綾子走進餐廳，她立馬露出貴族般高貴優雅的微笑。 　　“來，清少爺，喝茶。”她把剛纔呸出昆布的茶杯，遞到源清素嘴邊。 　　“……” 　　◇ 　　糸見沙耶加下午纔到。 　　海岸公路已經徹底進入夏日風情。 　　每家餐館都在店門前放了露天桌子，冰激凌的藍白色招牌迎風招展。 　　海邊組裝了臨時的沖洗室，許多人拿着衝浪板，等待夢想中的完美浪花。 　　海上帆船的白色風帆，反射着陽光，耀眼得令人眼睛生疼。 　　在渡船的汽笛聲，短髮飛揚、身材修長的她，踏上了小豆島。 　　“有沒有想我啊，小弟弟~~”一見面，糸見沙耶加就揉搓源清素的臉蛋。 　　“敢馬？（幹嘛？）”源清素不耐煩地拿開她的手。 　　糸見沙耶加不理他，對兩位巫女微微一笑：“你們好。” 　　“她是在挑釁嗎？”姬宮十六夜故意小聲問神林御子。 　　“是。”神林御子看了她一眼，“你要打她嗎？我支持你。” 　　“源清素是你的人，由你出手比較合適。”姬宮十六夜笑着說。 　　“源清素，她們要打你女朋友！” 　　“好了，別在碼頭說這些。”源清素招呼道。 　　四人沒去旅館，而是在島上隨意散步，來到一塊沒什麼看頭的梯田。 　　這段時間，源清素把九州神主的事，一一告訴了糸見沙耶加。 　　糸見沙耶加抱着手臂，低頭沉吟。 　　正當源清素以麥田爲背景，給姬宮十六夜和神林御子拍照時，她抬起頭，對他說： 　　“是你把消息告訴九州神主，從他那裏拿好處，又把九州神主知道這件事的消息通知我，博取我的好感？” 　　“……我是那種人？”源清素不知道說什麼。 　　“我替他證明，他想過，但沒做。”神林御子說。 　　“神林小姐，其實這種事不用誠實到這種程度。” 　　“還算姐姐沒白養你。”糸見沙耶加鬆開緊繃着的臉，“我也有個消息告訴你。” 　　“什麼？”源清素邊問，邊在姬宮十六夜的指揮下，刪除她剛纔閉着眼睛的照片。 　　“我也是剛得到消息，這次神道教比武，主要目的是爲了九州神主。” 　　三人一下子都看向她。 　　糸見沙耶加抱着手臂，說： 　　“討伐「四角青牛」和「梅雨之主」兩隻妖怪，損失慘重，讓他成爲代理神主，這次神道教比武，目的是殺幾位九州的歌仙，讓他徹底失去【京都之主】的信任。” 　　“有意思。”姬宮十六夜笑起來。 　　“那你剛纔怎麼懷疑源清素？”神林御子質問。 　　“教內有人泄露消息，不代表他就不會泄露了。”糸見沙耶加毫不在意地聳肩，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源清素不在意這些，就像他拯救天下，不是圖天下人記得他。 　　“不管九州神主會怎麼樣，”他說，“這次你和你的九組，都會有危險。” 　　說到這個，糸見沙耶加表情變得愁悶。 　　“我昨天得到消息，愁到半夜。”她說，“這件事原本就很危險，現在他還讓你們幫忙。” 　　“原本我想的是，讓柳生三千子不去，但現在看起來，必須讓她去。你們兩個聯手，才能儘可能地讓九組其他人活下去。”源清素說。 　　“可是柳生三千子……”糸見沙耶加低下頭，猶豫不決。 　　“放心。”源清素笑起來，“現在你不是一個人，還有我們。” 　　她抬起頭，看見源清素燦爛的笑容。 　　糸見沙耶加覺得他這人真奇怪。 　　看起來格外誠實、清爽，擁有太陽的溫暖和大地的強韌，偏偏又必須小心對待，絕不能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