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豪德寺的櫻吹雪

　　「豪德寺站」月臺，電車緩緩停靠。 　　等待上車的乘客，早已經擠在車門兩側，只等車上的人下來，自己立馬鑽進去。 　　“聽說豪德寺有很多招財貓，這次順便拜一拜。” 　　“我能理解你對金錢的慾望，但那是招福貓。” 　　“招福貓？那明明就是招財貓，舉着爪子，蹲着，一模一樣……哎，等等，好像還真不一樣。” 　　邊說話，邊走下來的一男一女，讓來去匆匆的車站放緩節奏。 　　盯着車站出口處巨大招福貓看的男人，說話時嘴角帶了些笑容，俊美清朗，讓人感覺親近，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 　　走在他身邊的是一位少女，清冷柔美的面容，烏黑柔亮的黑色長髮。 　　她背挺得筆直，卻不給人強硬或者凜然，反而輕飄飄地有一種隨時會隨風而去，脫離世俗的離塵感。 　　看着他們，人羣的視線總是下意識被捕捉。 　　“招財貓是舉左手，右手拿銅錢，招福貓是舉右手。”被衆人圍觀的源清素，對神林御子說着自己的發現。 　　周圍人的矚目，他已經習以爲常，不過和神林御子走在一起，看他的人更多了。 　　豪德寺有些偏僻，兩人在巷子裏走了好一會兒，沿途偶爾能看見體內有神力的路人。 　　遛狗的家庭主婦； 　　喝着罐裝啤酒的無業遊民； 　　手裏拿單反，對着櫻花拍個不停的中年人。 　　看似日常的一幕幕，這些極其普通的人，其實屬於一個極小極小的世界。 　　除了這些圈內人，外人對此一無所知，也沒必要知道。 　　走進寺裏，隨處可見木架子，架子上是很容易被誤認爲招財貓的招福貓。 　　“我仔細想了想，反正都是貓，姿勢又那麼像，不需要太在意是招財，還是招福。”源清素說。 　　“如果是招財，戰前會議就不會選在這裏。” 　　“什麼年代了？神林小姐還信這些？” 　　“我去拜訪寺廟座主，你在這裏等我。”神林御子丟下這句話，朝一間佛堂走去。 　　源清素站原地。 　　這是一條石板小徑。 　　四周櫻花爛漫，如同飄蕩在地面的粉紅色輕雲，小徑變成一條絢爛的櫻花隧道。 　　‘明天就要和這些傢伙戰鬥。’源清素看着眼前的櫻花。 　　對付花瓣和樹枝，「雷火斬」應該是最好的選擇。 　　花瓣密集，「流水斬」也得蓄勢待發，避免陷入包圍。 　　“請問——”身後傳來聲音，柔媚而純真。 　　源清素收回視線，轉身回頭，這時候，一陣微風從南邊吹來，好像下雨，漫天櫻花隨風飄落。 　　“啊，是櫻吹雪！”眼前穿和服的少女，將手裏的摺扇打開，開心地用扇面去接花瓣。 　　肌膚好似初雪般潔白，聲音清甜慵懶，神情妖媚又天真，讓人意動神搖，心跳加速。 　　太美了。 　　簡直和神林御子一樣美。 　　源清素一直以爲神林御子的美，是世界上的獨一無二，眼前的和服少女卻和她不相上下。 　　和服少女注意到源清素在看她，從漫天櫻花身上收回視線，笑吟吟地瞅了他一眼。 　　“呼——”她對着扇子輕輕吹氣，花瓣洋洋灑灑，帶着一陣清香，向源清素撲面而來。 　　“請問，會議是在這裏舉行嗎？”她笑着問。 　　“是的。”源清素回答。 　　和服少女望着源清素腦門，突然噗嗤一聲笑起來，笑聲悅耳動聽。 　　“呆子。”她用扇子遮住嘴角，露出一雙清澈明媚的眸子。 　　“嗯？”源清素一愣。 　　少女沒回答，婀娜的身影，伴隨着銀鈴似的輕笑聲逐漸遠去。 　　源清素看着她的背影，她穿了一件紅色和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外袍。 　　外袍上繪有極爲精密繁複的圖飾，是白鶴，活靈活現，展翅飛翔，高貴而奢華。 　　轉眼間，那隻雪白的白鶴，消失在櫻花隧道盡頭。 　　神林御子從佛堂裏出來，走到源清素跟前，視線掃過他的腦門。 　　源清素抬手一摸，手上多了兩片櫻花瓣。 　　不知道是從樹上落下來的，還是剛纔那位和服少女調皮吹上去的。 　　◇ 　　會議在一座藍頂的一層佛堂舉行。 　　穿各式衣服的人羣，層層疊疊圍坐成一個圓，豪德寺的老座主端坐上首。 　　作爲神巫的神林御子，當然不會和“普通人”坐在一起，在老座主左手邊擁有一個位置。 　　源清素作爲跟班，坐在神林御子身後。 　　櫻花隧道見過一面的那位和服少女，不知道什麼身份，位置在老座主的右邊。 　　雖然不是上首，但老座主開口講話之前，都要向兩人示意，以表尊敬。 　　簡單的寒暄之後，豪德寺老座主對衆人介紹和服少女。 　　“這位是姬宮十六夜大人，是這次關西派來援助我們的修行者，同時也是伊勢神宮的巫女大人。” 　　“伊勢神宮的巫女大人？！” 　　下面議論紛紛，一片嘈雜，或驚喜、或疑惑地望着名爲姬宮十六夜的少女。 　　從衆人的對話中，源清素得知，原來這位和服少女是十二巫女之一。 　　與四大神主、三十六歌仙靠實力排名不同，巫女是由最強的十二座神宮自己選出來的。 　　雖然如此，但從來沒有哪一位十二巫女實力差的，基本都能達到三十六歌仙的水準。 　　這時，一位穿直衣的貴婦問： 　　“姬宮大人，往年櫻花滿開，京都來的都是一些七次討伐的修行者，今年爲什麼是您來幫我們？” 　　修行者沒有境界，用討伐次數排名，三十六歌仙都是三十六次以上的修行者。 　　這是非官方的說法，並不準確，到底誰強誰弱，還是要實際打一架。 　　比如說神林御子。 　　她還沒出道，和源清素算是同期，但她的實力至少是歌仙級，有沒有達到神主那個層次不清楚。 　　據說往年的神巫，活得久的——接近25歲，比神主強一線：死得早的，也就歌仙水平。 　　神林御子今年才二十歲。 　　源清素看向穿白鶴黑和服的姬宮十六夜。 　　不知道作爲十二巫女的她，在同樣的年齡，實力和身爲神巫的神林御子相比怎麼樣。 　　聽完那位中年貴婦修行者的問題，姬宮十六夜看了一圈衆人，笑吟吟地說： 　　“除了參加【木花開耶姬】的修枝活動，我這次來關東的目的，還有奉京都之主大人的命令，追捕柳生三千子。” 　　“柳生三千子？五百年來，代代出歌仙的柳生家的唯一倖存者？” 　　“原來是她！” 　　“居然跑來東京了？” 　　在座的人都露出一副瞭然的樣子。 　　源清素稍稍前傾身體，低聲問神林御子：“柳生家是什麼？” 　　神林御子還沒回答，白鶴黑和服少女似乎聽見了，笑吟吟地從扇子後面瞥了他一眼。 　　只聽她對衆人說： 　　“一個月前，京都之主大人在紫宸殿召見羣臣，柳生家家主無故遲到。京都之主下令，將柳生家全部處死。 　　“柳生三千子是柳生家的公主，從小送進清涼殿，伺候在京都之主大人身邊，也是柳生家唯一被赦免的人。 　　“柳生家滅門第三天，三千子從宮內逃走，還帶走了從唐朝傳過來、一直存放至今的寶物——玄象琵琶。” 　　說完大概情況，姬宮十六夜又笑吟吟地瞥了眼源清素。 　　最後，她對衆人說： 　　“諸位應該都有三千子的照片了，假如看見她，直接處死也沒關係，帶回寶物的人，京都之主大人會有賞賜。” 　　在場的人神色各異。 　　有的心中一動，打起賞賜的主意；有的不感興趣；有的面露感慨，爲柳生家的滅亡而傷感。 　　這時，豪德寺的老座主說： 　　“柳生三千子器量不容小視，被柳生家當做下一代歌仙培養，現在又有千年寶物·玄象琵琶，諸位如果想爲京都之主大人分憂，請務必注意自身安全。” 　　那些躍躍欲試的人，聽了之後一下子冷靜下來，甚至一陣後怕。 　　姬宮十六夜好像一點也不在意，依舊笑吟吟地坐在那裏。 　　“接下來，是這次【木花開耶姬】討伐的抽籤。”豪德寺老座主又說。 　　一位十分瘦弱的女沙彌，看起來只有七八歲，捧着一個檀木盒走進佛堂。 　　“這是湊的女兒？”一位武士打扮、臉上有刀疤的男子問。 　　老座主輕輕點頭。 　　武士沉默地看着那小女孩，不大的僧服穿在她身上，空蕩蕩得讓人心疼。 　　“師傅。”小沙彌跪在老座主跟前，怯生生地喊道。 　　“神巫大人。”老座主恭敬地對神林御子說。 　　小沙彌跪着爬到神林御子跟前，雙手乖巧地捧着木盒。 　　神林御子只是看了小女孩一眼，一道金光從檀木盒裏拿出一個手指粗細的小卷軸。 　　卷軸在空中打開，上面寫着：「三千淵」 　　“是三千淵，很危險啊。” 　　“不過以神巫大人的實力，肯定能應付。” 　　衆人議論道。 　　“這又是什麼？”什麼都不知道的源清素，再次問神林御子。 　　“我們負責清理這個地方的櫻花。”神林御子輕聲說，被金光包裹的小卷軸落在源清素手裏。 　　“姬宮大人。”老座主又向姬宮十六夜示意。 　　不等小沙彌爬過去，姬宮十六夜說：“我也負責三千淵，可以吧，座主？” 　　“當然，您有選擇的權利。”老座主點頭。 　　“姬宮巫女大人也去三千淵？！” 　　“菩薩保佑！基督看我！玉皇大帝我是你的子孫啊！讓我抽到三千淵吧！” 　　“織部你這傢伙，膽小成這樣子！丟人！” 　　“我是爲了我帶的三個新手着想！怕他們死了！” 　　從左到右，大家輪流抽籤。 　　抽到「青山陵園」之類小衆賞櫻地點的，哈哈大笑；抽到「井之頭公園」之類，則破口大罵。 　　據源清素觀察，衆人最不想抽到的有三個地點，分別是「上野公園」、「新宿御苑」、「目黑川」。 　　但凡抽到的，無一例外，全是一副九死一生的愁容。 　　“您請。”沙彌跪在剛纔開口的武士跟前。 　　武士看了小女孩一眼，伸出粗壯的手臂，從檀木盒了拿出一個小卷軸。 　　“澤入，哪裏？”武士身邊的法師問。 　　武士將卷軸丟給他，法師撿起來一看，臉一下子變了。 　　“澤入！” 　　法師滿臉擔憂地看着武士，武士卻一臉不在乎。 　　小沙彌有些害怕地看了看武士，最後還是鼓起勇氣，說：“希望貓貓給您福氣。” 　　武士看了她一眼，手按在刀柄上。 　　抽完籤，源清素以爲接下來是情報分享，誰知道直接解散了，連中午飯都不管。 　　靠近大門的先走，老座主起身去送客，源清素和神林御子留在位置上。 　　小沙彌來來回回，託着她的小身板，收拾客人走後留下的茶具。 　　“你們好，我是姬宮十六夜。”伊勢神宮的巫女，來到源清素兩人身前，笑着打招呼。 　　神林御子閉上眼睛，一副不打算開口的樣子。 　　“你好，我是源清素。”源清素只能站出來，笑着說。 　　“你說你叫什麼？”姬宮十六夜似乎愣了一下。 　　“源清素。”源清素疑惑地看着對方，重複一遍。 　　“關東哪來的源氏修行者？”姬宮十六夜打量源清素幾眼，“你父母是誰？” 　　語氣理所當然，僅這一句不經意的話，源清素多少已經知道這位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在她的世界裏君臨天下，深信自己絕對正確，對待他人也永遠都以自己的尺度去衡量、評斷。 　　這樣的人很有文化，也不缺教養，卻怎麼培養不出寬容的美德。 　　“和我父母有什麼關係？” 　　“你知道‘源’這個姓怎麼來的嗎？”姬宮十六夜笑吟吟的很親暱，好像剛纔居高臨下質問的人不是她。 　　“看《源氏物語》，聽說是京都之主賜給後代的姓氏。” 　　“誰引領你修行的？” 　　“這也要說嗎？” 　　“告訴我嘛。”姬宮十六夜的聲音能讓東京鐵塔熔化。 　　這個女人很危險。 　　“問那麼多做什麼？”源清素笑着問，“你是我媽嗎？還是打算做我岳母？” 　　“岳母？”姬宮十六夜愣了下，雙眼好奇地打量他。 　　這時，神林御子站起來，走向大門。 　　“再見，姬宮小姐。”源清素跟上神林御子。 　　走出去兩步，他突然回頭。 　　姬宮十六夜正好收回手，手上捏着一片櫻花，歪着頭，邀功似的望着他。 　　源清素看了眼她指尖的櫻花。 　　“謝謝。”他摸了摸後腦勺，往門外走去。 　　“希望招福貓保佑你們。”小沙彌合掌，乖巧地對兩人彎腰。 　　來到大門口，正在和武士、法師聊天的老座主，對神林御子行了一禮。 　　“……座主，請一定收下，爲湊的孩子購買神泉！” 　　“你瘋了嘛，澤入！好不容易攢的錢，不是打算買鎧甲嗎？！” 　　“湊死的時候，什麼都沒留下，她的孩子被神明之氣纏着，你打算讓我看着她死嗎？座主，求您了！” 　　“唉。”老座主長嘆一口氣。 　　源清素回過頭去，看見武士彎着腰，法師憂心忡忡，老座主蒼老無力。 　　他和神林御子走出豪德寺。 　　“那孩子怎麼了？”他問神林御子。 　　“身體裏有妖怪的神明之氣，應該是被侵蝕了。”神林御子回答。 　　“很嚴重嗎？” 　　“沒有神力的人會死。” 　　“你也救不了？” 　　“救不了。” 　　源清素沉默一會兒，想起那孩子瘦小的身子。 　　“神泉又是什麼？”他問。 　　“妖怪死後，屍體內堆積的神明之氣，會沉積成神泉。帶有神泉的殘骸可以用來鍛造武器，也可以直接用神泉治療傷勢。” 　　神林御子已經說完五句話，源清素也不再開口。 　　佛堂內，目送兩人走後，姬宮十六夜抬起手，手上除了從源清素頭上取下的櫻花花瓣外，還有一根頭髮。 　　她舉起頭髮，對着正午的陽光看了看。 　　“是你啊。”她丟掉頭髮，笑着打開摺扇，望着源清素消失的地方，“意外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