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老實人的日記本
歷史上寫日記的人很多。
流傳下來的也不少，唐閒自己也在寫一些筆記。
但他的筆記大多是心得。
比如如何與蛇相處，狐狸肉和蛇肉哪個可能更好喫。
論馴服病嬌的技巧，和直男的自我修養，或者六歲小女孩的養成心得。
都是一些沒有營養的心得。
純粹記錄事件的日記。
在唐閒看來，每一天都會有有趣的感受，但未必會有有趣的生活。故而記錄日記真的是一件很浪費時間的事情。
用古代著名導演姜文的一句話來說：
成年人怎麼會在日記裏寫真話？
所以一些社交軟件裏，類似空間，朋友圈，博客這些東西，大多都是信一半，也因此纔有了種種反轉。
但終究還是有些例外的。
宋缺便是。
宋缺的日記本里，唐閒其實不太相信有什麼重要的東西。
宋缺要讓自己看的，或許也只是他這些天的遭遇。
他隨手翻了翻，很多都是瑣事。
講述了這個無聊的老實人，對這個世界的一些看法。
但日記到了居中的部分，宋缺的性格有了些許變化。
很多看法有了改變，開始對一些事情產生質疑。
林決和佈景就安安靜靜的等待着，也不說話。
原本佈景覺得唐閒是個怪人，現在卻也和林決碰起了杯。
林決嘲諷着佈景一個斯文人，居然也敢喝這等酒。
佈景沒有怎麼說話，只是默默的回想起爲了不在酒桌上泄露機密，偷偷練酒量，常年服用抗酒精藥物的種種過往。
他微微一笑，用一種大隱隱於世，無敵真是寂寞的眼神看着林決。
然後一杯又一杯，與林決開始拼酒。
唐閒一直在翻日記。
到了日記的後半部分，宋缺的字裏行間，已經表達出一些絕望和不甘。
就像是從小受到的教育是錯的。
又像是正義原來只是一個人們作惡之後的裝飾品。
唐閒搖了搖頭，有些同情起宋缺。
也有些敬佩。
誰家領主的兒子沒有惡的一面？可宋缺卻始終如一。
最後，他翻到了這幾天的日記。
日記的前兩天，記錄着宋缺和父親宋耕朝的種種美好。宋家人對自己的珍視。自己的兄弟與自己的感情如何好。
但最後的五天開始，日記的內容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第一天的時候，唐閒看到日記上的內容就已經覺得宋缺太過樂觀。
“聽了林決的話，我有所思考。利弊上來說我不該告訴父親。
但我沒辦法不這麼做，我不是什麼天選之人，與我是否還擁有天賦沒有關係。
我相信這個世界就不該有所謂的天選之人。
於是我將這一切這麼做了。
父親的神情如我意料的一樣，帶着震撼與難過。
他無法接受這個世界存在着天賦消失這件事情。
但他也知道，我從小就不怎麼有趣，不太怎麼開玩笑。
於我而言，風暴將至，但我相信今夜我將睡得很安穩。”
唐閒搖了搖頭，只想罵一句腦殘。
不過話到嘴邊，還是改口成白癡。
他不意外宋缺的舉動，畢竟英雄這樣的生物，腦子都不正常。所以這個世界的英雄都快死絕了。
他繼續翻動着日記。
第二天。
“父親問我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我告訴父親不少人，當時同行的人都知道。
他很憤怒，斥責我怎麼可以如此大意？
真奇怪，我能夠明白這種憤怒，但我一點不難過，甚至覺得有些快意。
父親開始詢問我這些人的名字，評估着滅口的可能性，於是我告訴他，這件事早晚會傳出去，不可能壓得住。
他憤怒的無以復加，就像是那年我的姐姐帶着我去礦區，險些把我弄丟，他對姐姐也極爲憤怒。
我們都知道，我已經不存在了，那個天選之子，被我自己親手殺死了。
父親的憤怒落在了我身上。
我得承認這不是我認爲的最好的結果，但的確在意料之中。
或許是那個意志融入進了本我之中，這種瘋狂的事情，我意外的適應。
於是我做了一件更瘋狂的事情。
我想知道，我從小到大的生活裏，有多少東西是真的？”
沒有多餘的思考，唐閒翻開了第三頁。
第三天。
“現在宋府的下人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大姐和二姐，我的兩個堂兄弟，都知道了我的情況，我告訴的。
他們都是我兒時的好友。小時候也因爲我，而受過責罰，但我確信，我沒有對不起他們。
從我懂事以來，我對他們都是發自真心的好。
大姐很難過，她對我說我的人生從此之後會與之前完全不同。她和父親會想辦法的。
但這之前，不准我離開宋家。
二姐是跟着大姐一起來看我的，她看我的眼神很複雜。
因爲從小到大，二姐都在與我爭，現在我爭不過她了。她多少該有些高興的。
我能看到喜悅的情緒，也能看到一些別的，悲傷和難過的情緒。
宋勤文和宋勤武，兒時最喜歡跟在我後頭，我其實一直知道有人在說他們是我的狗腿子。
我不喜歡這樣的說法，也因此，這些年我每次與他們在一起，做任何事情都會將決定權給他們，並尊重他們的決定。
但看起來，這並沒有什麼用，他們總是會說：別管我們啊，我們都聽你的。
今天他們也來看望我了。
他們的表情是如此的難過，我以前或許會相信這樣的難過。
但真奇怪，從天坑那一戰之後，那個意志就像是跟我融合了一樣，我看到了很多原本看不到的東西。
比如人心。
宋勤文宋勤武兩兄弟的內心是很高興的。
他們大概從來沒有用過同情憐憫的心態來與我對話。
我想父親的痛苦來源之一，便也有這一點。
我忽然有些想念唐兄。
與唐兄和百川市的那些人相處，我纔不會有這種被僞裝噁心到的感覺。
這是一羣被放逐之人，我希望下一個輪到我。”
第四天。
“我多日沒有離開宋府，這件事終於讓我的隊友們察覺到了異樣。
林決和獨眼王是兩個刺頭，平日裏就不怎麼聽指揮，尤其是林決，做事很不愛被規矩束縛。
但他們也是兩個很有趣的人，有趣到敢在第一堡壘闖宋家。
林決的確見到了我，獨眼王和秦千等人負責在外邊兒製造混亂。
我將一些事情告訴了林決，但都是說的不怎麼嚴重。
只是希望不將這些隊員牽扯進來。
我想，也許這件事還是得麻煩唐兄。
畢竟他要我去百川市幫忙，想來我要求他替我做些事情也不過分。”
這一日的經歷並未寫完，唐閒看到這裏時，淡淡的笑了笑。
一旁的佈景和林決還在拼酒。
佈景看起來很清醒，林決則顯得有點上頭了。
唐閒繼續翻動日記。
“晚上的時候，宋勤文和宋勤武又來看望我了。
他們的神情沒有上次那麼做作。
他們顯得實誠了很多，是來告別的。
語氣也不再如同以前的告別一樣。
以前的他們總是迫不及待的期待下次見面。
但這次二人都說要去礦區執行一個較爲麻煩的任務，很久不會出現。
我覺得挺好的，假裝是真有這回事，與他們好好道別了一番。
原來我也學會了這一套，並不是很難。
在他們走後，二姐和大姐也來了。
今日二姐的神情更復雜，我其實有些開心，大姐和二姐真的有把我當做親人，只是因爲我，這些年父親都沒有怎麼在意她們。
二姐告訴了我父親的計劃。
這個世界真的很瘋狂，天賦者可以變成非天賦者，而低天賦者，也可以通過改造，進階成爲高天賦者。
這樣的改造，目前只有一個組織可以做到。
便是進化區。
大姐說，我們就像是父親的一部分夢想。
原本我的存在，可以體面的實現那個夢想，大家都帶着笑臉，一切幸福美滿。
但我變成非天賦者，就讓這個夢想成了謊言。
人類啊，爲了圓謊總是會做出瘋狂的舉動。
我不喜歡進化區，但我不排斥父親的決定。
我想去進化區看看。
得是什麼樣的組織，造就了阿卡司和唐索野這樣強大的存在。
當然，對我來說，進化區最大的怪物，是那個叫小丑的傢伙。”
第四日的日記寫到了這裏就結束了。
唐閒看的比較慢，所以回過神時，酒桌上的景象變了。
佈景略顯無聊的喝着酒，旁邊是被伏特加灌的昏死過去的林決。
“這個傢伙真是泡過酒缸的嗎？看起來不太像。酒量太差勁了。”佈景說道。
“他還經常把女人掛在嘴邊呢，不也是舔到最後一無所有嗎？人是這樣的，喜歡裝X。”唐閒說道。
佈景點點頭，深以爲然。
“對了，這裏面有什麼驚人線索嗎？”
“沒有，只是家庭倫理苦情戲。”
“那挺無聊的。”佈景說道。
唐閒笑了笑，覺得還算不錯。
把這當另類超級英雄崛起的前傳來看就行。
唐閒計劃做一件大事，這件事他的身份註定他只能在幕後。
在臺前的那個人，一定得是一個經歷過大起大落的人。
宋缺便是不二人選。
所以他對這些故事感興趣。
佈景舉起酒杯說道：
“你請客的吧？”
“我請。”
“那我繼續喝酒，你繼續看？”
“如此甚好。”
佈景一口飲盡杯中酒，跟喝水一樣。
唐閒則翻開了日記的最後一頁。
第五日。
“進化區的人昨日就已經趕到。
我沒辦法獲知很多信息，儘管我表現的很配合嗎，或者是父親不相信我這樣的人會接受進化區的改造。
畢竟我對那個地方，一直很厭惡。
在狩獵盛會之後，進化區的制裁建議裏，也有我的名字。
估計對於進化區來說，也從來沒有處理過我這種身份的人。
他們很興奮。
我父親也很興奮。
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讓謊言重新變回夢想的辦法。
他對我說了很多，做了很多思想工作。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爲什麼這個世界那麼多人喜歡小丑。
擊潰一個人只需要生命中最糟糕的一天。
對我父親而言，得知我不再是天選之人的那日，便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
經歷那一天的人，可以選擇在深淵中自由落體，也可以用頑強的意志繼續堅守。
前者很簡單，人人都可以墮落，所以纔會有那麼多人爲小丑的瘋狂共鳴。
後者很難，因爲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成爲蝙蝠俠。
好在我從來只會選擇後者。
我沒有辦法獲取太多關於進化區的情報，只是知道那個地方在林肯堡壘。
對於端掉進化區，我能想到一個帶着面具的老朋友。
老朋友，如果你看到這本日記，請前來進化區，我在那邊等你。”
宋缺自然知道面具菜刀俠的身份，在日記中沒有揭開，也只是防止有人看這本日記。
唐閒看到這裏，才發現宋缺的計劃想來並不只是端掉進化區。
但宋缺並沒有告在日記本里寫明這一切，他只是邀請了自己。
通過給於小喆發送信息，通過林決帶來的日記，唐閒確信宋缺早就想邀請自己做這件事。
也許早到他被小丑影響的那一天。
合上了日記本，唐閒準備找個地方將之燒掉。
佈景說道：
“完事了嗎？”
“嗯，我得離開第一堡壘了。”
“所以我還需要繼續臥底嗎？”
唐閒看着佈景，搖頭說道：
“雖然你是個做間諜的料子，但我建議你最好聯繫於小喆，讓他幫你偷渡到百川市。”
“我還想擠進黎家來着。”
“百川市市長缺個高級助理，黎家也追查不到你，而且薪資待遇比你現在要高。”
“聽着好像不錯，但我答應過二小姐要……”
“市長是黎小虞。”
“好的，我幹了。”
佈景喝完一口酒，心情舒暢的離開。
坐了一會兒後，唐閒才結賬離開。
進化區的總部應該就在林肯堡壘。
宋缺身上發生的事情，的確很有研究的價值。
如何利用燃燒天賦來換取巨大的戰鬥力？
人類的基因代碼裏，到底藏着什麼讓秩序者如此感興趣？
這些東西如果真的有答案，唐閒相信，只能是進化區的總部纔有可能含有線索。
“是該去收最後一波韭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