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名爲秩序者的熊孩子
歸家。
對於唐閒來說，又何嘗不是一道艱難的旅途。
靠着銀河的傳承，以及歧源的覺悟，唐閒才能活着走到百川市。
看着滿目破碎的百川市，唐閒也知道黎小虞哭泣的另一個原因。
大戰結束，當人們從絕望與驚慌中回過神時，就剩下最爲沉重的悲痛。
“都沒有了……之前大家一起努力所創造的城市……沒有了啊……”
即便是當初在黎家，黎小虞也不曾對某件事這麼用心過。
這座城市可以說是她一點一點的將其慢慢發展成了金字塔時代之後的新時代搖籃。
她怔怔的看着不遠處的一地殘骸，越發的心痛起來。
唐閒說道：
“只要人還在活着，一切就都有希望，以往金字塔是我們要躲避的，但現在不一樣了，金字塔裏的一切，都可以作爲我們重建百川市的資源。”
抹了抹眼淚，黎小虞不解地說道：
“是因爲秩序者死了嗎？”
“是的，歧源已經死了。現在還有最後一個敵人，只要解決掉它，未來便再也不用提心吊膽的活着。”
大戰之後的百川市是極爲忙碌的，人們頂着疲憊，開始不斷地搶救生者。
唐閒帶來了幾顆魂晶，這些魂晶餵給了白曼聲，白曼聲終於恢復了一些體力，開始大範圍的施展迴天之術。
漫長的一夜過去，清晨的陽光照亮破碎的百川市。
躲在避難所的人們終於在數日後走出避難所，看到了陽光。
但當他們看到幾日前還完好無損一片繁榮的城市變成了如今的模樣，悲痛的哭聲又開始此起彼伏。
破碎的不止是家園，還有很多人才建立起不久的人生。
大量的人湧入了百川市外，在滿地的屍體裏尋找自己所認識的人。
數千年來，對死者人類總是敬畏的。
尤其是爲了捍衛家園付出生命的人，都會得到他人的敬重。
這是人們共有的一種刻在骨子裏的習慣，所以表現在此時此刻，就成了一種默契。
一旦有人開始做出某種敬畏與默哀的動作，這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善良很快就會擴散。
最開始是黎錚，他在這場戰鬥裏了活了下來，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命，是許多昔日袍澤用他們的命換下來的。
不管翻動的屍體，那張臉是否爲他所熟悉，他都會認認真真的敬一個獵人禮。
這個行爲漸漸就傳染給了所有的人。
人們翻動着戰死之人的屍體，給以他們死後應得的榮耀。
祈緣看着這一切，內心裏的困惑越來越多。
……
……
百川攻防戰結束後第七天。
這七天過得格外靜默，七天裏，黎小虞和唐閒一直在安排人統計各種損失，並且制定修補計劃。
這七天的時間裏，百川市很是忙碌，人們都沒有說什麼。
第一次來到百川市的時候，百川市很混亂，有不服黎小虞或者不服宋缺的。也有各種心理藏着其他小算盤的。有人在百川心在堡壘的，也有對人類未來絕望，或者對自己必須和非天賦者們一起生活而不滿的。
這些人如今都已不存在，確切來說，在經歷了百川市從死寂到繁榮再到破滅，所有人的心態都發生了變化。
當那些散漫的意志整合爲一處的時候，人類這種生物羣體就能表現出難以想象的創造力。
百川市的重建在如火如荼的展開，得益於黎小虞的安排，那些知識分子們都躲在了避難所，逃過了一劫。
所以重建工作所需要的技術層面的儲備，並沒有受到任何損失。
在唐閒與唐景前往阿瑪拉洲的時候，就已經將所有的傳送站摧毀。
隔絕了萬獸的來源，加上後續兩日裏，唐閒如同神一樣的舉動，這場來自異界的進攻徹底終結。
秩序者的死去，萬獸的隔絕，使得原本的兩百來座“魚缸”，成爲了最大的物資儲備。
因此在物資儲備上，也有了着落。
百川市的重建已是必然，在得知沒有了秩序者，自己的國度裏也有了一個神一樣的存在後，人們內心便多了一份安全感。
安全感讓人們做起事情來沒有後顧之憂，自然也就更加拼盡全力。
而這些天，萬獸界也的確發了很多事情。
唐閒已經預感到自己和伊甸之主的決戰即將到來，在這之前，他也希望自己可以沒有後顧之憂。
至少要把一些想說的話都說了，相見的人都去見到。
於是第三日的時候，唐閒找到了鍾秀秀。
鍾秀秀和商路自然是被黎小虞分配到了底下避難所的，他們沒有參與那場慘烈的戰爭。
但如今這兩個只鑽研學術的問題夫婦，也開始做起一些與學術無關的雜活。
唐閒找到鍾秀秀的時候，鍾秀秀正在分發藥物。
她停下手邊的活，擦了擦汗，嘗試着露出一個笑容來。
但笑容笑的很怪異。
看到這個怪異的笑容，唐閒算是知道老爹爲什麼在失落之神的神墓裏不肯笑了，秀秀隨父親，所以老爹大概也是一個笑起來很難看的人。
“我見到了爸爸媽媽。他們都還活着。”
聽見這話，鍾秀秀愣了愣，手裏的藥物險些沒拿穩。
鍾秀秀的表情僵着，來到百川市後這麼久，她已經漸漸知道了怎麼和人打交道，但這一刻，她卻有些害怕。
唐閒要帶來的，其實算不得很好的消息。
鍾秀秀最終還是問道：
“他們在哪裏，現在怎麼樣了？”
唐閒有些心疼，說道：
“媽媽被困在一個地方，很難離開，但是通過我與歧源的聯手，我算是找到了一個可以讓她離開的辦法。只是我沒有把握。”
“她很想念你，爲了見你，她甚至有了反抗神的勇氣。秀秀……媽媽她從來沒有忘記過你，一直以來，她都在爲你而自責，愧疚，也是因爲你，她才答應了幫我一起尋找線索……”
儘管後面發生的事情正面了鍾遙所說過的話，證明了伊甸廢墟其實是一個無法走出去的困境。
但這足以說明，鍾遙的決心。
“她還在等着我們的，她在那個時間流逝極爲緩慢的地方熬過了幾十年，一直都屬於一種不算活着卻又無法死去的狀態，在這種時候，試圖喚起她活下去的希望，其實是很殘忍的事情。”
唐閒知道鍾遙現在肯定很痛苦。
在伊甸聖地的時間裏，自己已經消失了兩年，這兩年裏，鍾遙恐怕每一天都十分的痛苦。
“人生最怕的就是在不該有希望的地方，我始終無法說服媽媽幫我，但提到了你之後，她纔像變了一個人。開始有勇氣去反抗這一切。”
“她從來沒有不愛你，她只是……和爸爸一樣，將自己的人生，獻給了他們認爲更需要他們的地方。”
鍾秀秀不知道哥哥說的是哪個地方，她眼神呆滯的看着天空，說道：
“那……那就好……”
鍾秀秀漸漸的開始感覺到緊張不安，又問道：
“她還會回來嗎？”
“會！”
沒有把握的事情，唐閒知道不該答應，但人生總有幾件要拿命去賭的事情。
聽着哥哥堅定的回答，鍾秀秀這次笑的好看了些。
七天的規則已經解除。只是在巨大神墓裏的唐問還不知道這些。
“父親也會回來，他也愛着你的，在海神的石碑裏，他曾經提及過這些事情。”
唐閒的笑容很溫暖，像是春日下午的陽光。
“我們一家人，一定會在百川市重聚的。”
“我相信你。哥哥答應我的事情，一定會做到。”鍾秀秀直視着唐閒。
唐閒揉了揉鍾秀秀的腦袋，說道：
“這一天不會太遠的。”
……
……
第五日的時候，唐閒原本打算去看望宋缺，宋缺的生命力的確在慢慢恢復，但極爲緩慢。
只是還沒走到宋缺所在的地方，唐閒就遇到了一個小女孩。
祈緣。
這二人的相遇很自然，並非祈緣主動找唐閒，而是唐閒直接一眼就看到了祈緣。
祈緣這些天也一直被阿卡司等人盯梢着。
唐閒想了想，既然順路，便順手把這個可能是麻煩的小女孩，給解決了。
祈緣用小手拉着唐閒的手，紅色的裙腰上彆着一個可愛的小丸子面具。
這一幕看起來，就像是爸爸帶着女兒逛街。
“一定要這樣？”
“當然，人類有個詞叫狐假虎威。我現在需要讓人們知道，我背後有座靠山。”
“唐小九就不這麼想，我是說狐假虎威這個詞。”
“你喜歡小女孩？我現在就是小女孩。”
“……”
唐閒停住。
二人的對話略微奇葩，因爲兩個人都是奇葩。
唐閒說道：
“你是歧源？”
“我不是，她是姐姐，我是妹妹。”
“所以你叫？”
“祈緣。”
“那不還是歧源？”
“祈禱的祈，緣分的緣。”
“嘖嘖，這起名水平可真差。”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呢？”
唐閒微微皺眉，奇怪，這種認識了許久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不知不覺間，和祈緣的對話，讓唐閒感覺到自己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對話。
唐閒尚未琢磨出來，祈緣就說道：
“你對我感覺熟悉是很正常的，我不是使徒，我是一個成長中的秩序者。”
“將來你會成爲敵人？”唐閒問道。
“不會，我會成爲人類。”祈緣對答的很快。
“但你得以使徒的身份活着。”
“使徒不會變化，唐景不會變老，而我會跟人類一樣慢慢成長。”
祈緣頓了頓，說道：
“所以省得後面麻煩，你最好給我換一個身份。這件事不容你拒絕。”
唐閒點點頭，還真不打算拒絕。
在成爲秩序者這件事上，歧源付出多過自己，所以這是他欠歧源的。
至於歧源做的那些事情，既然眼前這個小女孩不是歧源，那就算不到她頭上來。
尤其是祈緣在這場戰鬥裏，也盡了自己的力。
她本可以藏得更深，但最終還是讓自己暴露了。
只是……
秩序者果然都是很討厭的。
“你比唐小九差遠了。”
“差在哪？”祈緣不解。
“我的樣子你不喜歡？那你以後可有罪受了。”祈緣笑的很神祕。
唐閒搖頭說道：
“樣貌還算可愛，但你不如小九笨。小孩就是要蠢笨纔可愛。”
“唐小九要是知道你這麼說，不生氣？”祈緣疑惑。
“一頓飯就能哄好。”唐閒淡定地說道。
“那果然很蠢，我可以裝。”
“那算了，你演技不如狗。”
“你罵我？”
“怎麼會呢。這只是一個衆生平等的比喻。”唐閒說道。
既然是人類，那麼在人類的領域上，自己就有豐富的經驗可以打敗祈緣。
唐閒想着還很開心，不過隨後他猛然間想到了祈緣方纔說的那句話，眉頭皺得更深，問道：
“爲什麼說你的樣子我不喜歡，我以後就會很難受？”
祈緣露出勝利感的笑容，對唐閒說道：
“你對我覺得很熟悉的另一個原因是，我的樣子讓你覺得親近。”
唐閒心道糟糕，沒想到歧源玩得這麼大。
祈緣看着唐閒的表情，認可的點點頭說道：
“在神國裏，你因爲黎小虞發現了姐姐所設置的領域漏洞，儘管那不是真正的神國，但足以說明，這個世界有人願意爲你捨棄一切。所以姐姐推算過，你們在一起的可能性很高。爲了讓我能夠活下來，讓你對我儘可能有好感……”
“打住！”
唐閒聽不下去了，斷然沒想到歧源在這裏還算計自己一手。
像是小孩子惡作劇得逞時的笑容，祈緣這會兒臉上就掛着這種笑容，不在意唐閒的打斷，說道：
“如果你以後和黎小虞結婚，生下的孩子是男孩，倒是不會有什麼。”
“但如果是女孩，長到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和我的相似度，大概有百分之九十四。”
唐閒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說道：
“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你最好喜歡我，不然以後你對着自己女兒，會一併心生厭倦的。”
這個話題唐閒不想繼續，他搖了搖頭，說道：
“我要去看宋缺了。”
“我也要去。”
“我爲什麼要帶你去？”
“百川市還需要我，你覺得呢？”
唐閒沉默了幾秒，最後說道：
“秩序者果然很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