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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眼慈悲

  夕陽鑲出西天一抹絳紅,漫天匝地的斜陽將冉冉漸翳的金光塗染在蒼綠疊翠的青山上,似是披起了一衣紅衾。   一道瀑流由峯頂傾濺而下,峻崖峭壁間突石若劍,令水瀑分跌而墜,擊撞處隆然有聲,氣勢迫人。   遠觀懸泉激湧,怒濤噴瀉,如長臥雄山間的白虹。近看雲騰霧漫,飛花碎玉,似萬斛晶珠織就的簾帷。   山腰處是闊達數丈方園的平地。   瀑布落至山腰窪地處聚水成潭,潭底有伏流泄水,常年不滿不涸。倒映着滿山鬱蔭,澄碧如鏡,沙漬澈波,與轟雷噴雪般的垂瀑形成了動和靜之間極致的對比。   潭邊有一方大石,卻架着一圍泥爐。   嫋嫋爐煙被輕風吹成一道軟弧,與垂於潭岸邊的樹枝勾手;濃濃茶香若有若無地傳來,飄溢於水汽淡霧間。   一個老道人盤膝於石旁,一柄拂塵橫放於膝上。   他鬚髮皆白,怕已有七八十歲,青衫飄揚。白髯迎風,垂目打坐,不發一語,似是渾不爲世事所動。   微風撼樹,似欲將夕照下滿樹的流紅溢芳曳落於光潤起伏的水面,雋秀奇峯。巍峨青山,襯以涓汩水響,漱玉清流,宛若仙境。   此山名爲伏藏,位於塞北之外冬歸城西二十餘里。   那冬歸城原是一小集鎮,人口不過數百。   然而此地卻是得天獨道,依山傍水,加上地處中原與外疆的接壤地帶,塞外遊牧的各民族每每到了嚴冬臘寒之際便來此地進行休養與交易,冬歸之名亦由此而來。   久而久之,此處漸成規模,後有志之士引水爲渠。築土爲牆,終修建起這塞外大城,而冬歸城亦成爲歷代兵家的必爭之地。   現任冬歸城主卓孚豪爽不羈、胸懷大志,不依常法破格起用優秀人才,加上冬歸城本就是各族人口往來頻繁。大宗交易不斷,國力日漸盛隆,已發展爲塞外近疆的第一大城,而這一切卻也深爲中原漢室所忌。   二年前朝庭終於藉口冬歸城未能及時上納貢品,派出大將軍明宗越引兵來徵,幾年戰禍下來,冬歸城已是元氣大傷。   幸好冬歸城主卓孚平時愛民如子,將士各各用命,百姓亦拼死抗擊外侵。加上身爲冬歸城守號稱冬歸第一劍客的許漠洋領兵有方,更借了冬歸城的堅固城防,才勉強支撐到現在。   然而久攻不下冬歸城,中原漢室大傷尊嚴,也是不斷派兵增援,城破已是遲早之事。   伏藏山乃是冬歸城外一明淨之地,幾百年來常有修道練氣之士於此閉關清修,久而久之,更增靈氣。   此時正是早春三月,斜陽欲沉、牧童晚歸之時。   夕照映射下,但見明媚遠山中,天空純淨的不染一塵。花香瀰漫,雀鳥啼唱,蜿蜒而去的河溪邊上奇花異樹夾溪傲立。   雖是值此塞外苦寒之地,又在兵亂彌禍之時,卻也是有一番江南水鄉似的勝景。   只看這明山秀水翠林晴空,便若如一個不理世事自得其樂的世外桃源,誰又能想起二十餘里外的如荼戰事?   寧謐山谷中,變故頃刻而生,一陣急促的蹄音踏碎了伏藏山的幽靜。   一匹快騎從冬歸城奔着伏藏山疾馳而來,晚歸的林鳥紛紛驚飛而起。   那馬兒渾身是血,口噴粗氣,馬上乘客半身伏於鞍上。面目根本看不清楚,惟見掌中持着一柄明晃晃的長劍,劍身亦是被血水染紅。   剛剛到了山腳下,那馬忽然前蹄一軟,將馬背上仗劍的騎士掀落在地。   那騎士用一個靈巧的側撲化去撞向地面的慣力,直起身來時卻是觸發了腰腹的傷,一個趔趄,手中的長劍支地才勉強撐住身體。   看看倒在地上的愛馬已是口吐白沫,命在旦夕,不由心神一散。長長嘆了一口氣,仰天躺在地上,就似虛脫般再也不想起身了。   他就像是才從血水中泡出來的,已然分不清身上的斑斑血跡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敵人的。   適才長達三個時辰的激戰不但讓他失去了親人、朋友,還有他的國家,幸好他還保持着堅強不屈的鬥志。才憑藉着過人的體能和酣戰中激發出的武功拼死殺出了重圍,暫且擺脫了追兵,逃到了伏藏山下。   然而他的體力已完全透支,心底念着他拼死要來見的那人,卻不知自己還能不能在失去生命之前趕到山頂。   他身上大大小小共有十餘處傷,最觸目驚心的無疑是額頭那一道劍傷,已經結疤的傷口就像一道暗紅色的符咒。   如果江湖上人稱“炙雷劍”齊追城的那一劍再深半寸,必是頭破額裂,只怕他現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然而這還不是他最重的傷,最重的傷是脅間被“穿金掌”季全山掃中的那一掌,在亂軍羣戰中他不可能避開所有的襲擊,只能用身體去捱殺傷力最小的兵刃,是以爲了躲開幾枝重兵器的襲擊,他幾乎是用身體去撞向季全山那全力施出的一掌。   幸好,這能穿金開石的一掌還不能穿過他那比金石還堅硬的身體。   可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傷,最致命的是仍插在小腹上的那一記毒鏢。   他甚至不敢拔鏢,只恐一拔之下毒素牽動心脈會立時斃命,已完全麻木的傷口根本感覺不到疼痛,流出的全是散發着腥臭的、紫黑色的血。   鏢傷並不重,可怖的是那鏢上的毒力。   因爲發鏢者有一個江湖上人人聞之心驚膽寒的名字——毒來無恙。   他強撐着望向來路,遠方的冬歸城已成一片火海,映得天空都泛起瞭如血般的殷紅。   “許漠洋,你不能這樣倒下,你的愛妻幼子都命喪敵手,一定要報仇啊!”   此人正是冬歸城中第一劍客許漠洋,只見他身材高瘦修長,卻絲毫不給人孱弱的感覺。雖已是渾身浴血,一雙眼睛卻依然如晨星般明亮,胸腹更是挺得筆直。   或是用力握住長劍的原因,肩背間肌肉隆起,更顯得整個人像是蘊藏着一種不甘沉浮的意志與隨時可爆發的力量。   他喃喃念着自己的名字,強壓喪妻失子之痛,努力振作精神。深吸幾口氣,盤膝調息一陣,奮力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地、卻亦是堅定不移地向山頂行去。   那是一個美麗的幽谷,迂迴的山路愈行愈險,兩邊山峯壁直。危巖高聳,卻又是樹蔭盈峯,更有一些不知名的花草點綴着,清幽寧靜。   拂過的山風在空谷中猶若鐵馬嘶叫,溪流隨着樹林的間隙時現時隱,水聲潺潺而來,如仙如幻,似詭似奇。   山道越行越高,古樸的石階青苔叢生。   沿着山路的來勢看,似是無窮無盡不見端頭,然而踏上石階的最後一級。前方驀然便是一方山腰間的平地,卻也不顯突兀,巧奪天工般就似更有一峯的奇幻。   首先映入眼目的是一汪清潭,一方大石,大石邊正坐着那個老道人。   瀑聲驀然加巨,隆隆灌入耳中,更襯得老道的面容莊重肅穆,寶相端嚴。   “大師!”許漠洋來到老道面前,一跤拜倒在地,眼中憤火狂燒,嘶聲叫道:“冬歸城已於三個時辰前被明將軍大兵攻破,卓城主當場戰死,城主夫人懸樑自縊。卓公子帶領十八親隨投降,卻被懸頭於城門,此時明將軍的人馬正在屠城,過不多時恐怕就來此處了……”許漠洋雖對冬歸城被破早有心理準備,但此刻想到敵人斬盡殺絕的狠毒與痛失戰友的悲壯,以他素來的堅韌沉毅也幾乎忍不住要脫眶而出的淚水,直欲失聲大哭。   那道人卻對許漠洋的嘶聲吼叫渾若不聞,仍是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一般垂目打坐。   山腳下隱隱又傳來戰馬的嘶叫聲,許漠洋急得大叫:“大師,明將軍追兵已至,請教弟子應該何去何從……”他之所以強拼着一口氣不泄來到了伏藏山,只爲了當初與老道長立下了城破之時於此地相見之約,可如今殺出重圍來到此地,卻仍是不明老道是何用意。   那老道依然閉目如故,只似是若有若無地輕嘆了一聲,手中拂塵輕動,往身邊一個蒲團上輕輕一拂。   蒲團撞到許漠洋身上,許漠洋但覺一股暖洋洋的勁力傳來,身心忽覺得平和起來,很是受用。   他暗歎了一口氣,在此大兵伺伏之時,重傷在身、體力幾近油盡燈枯的他已沒有退路,亦根本不抱突圍之念。   看着老道的慈眉善目,心頭逐漸安定,索性盤膝坐上蒲團,拋開雜念專心運功,唯求追兵趕來時再多殺幾個敵人。   起初尚是百念叢生,漸終覺清風拂體,胸懷緩舒。再聽得水聲潺潺,鳥鳴啾啾,終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渾然忘卻了剛纔的浴血拼殺。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山道上傳來數人的腳步聲,當先一人狂笑起來:“姓許的命還挺長,還是等我親自送你上路吧,哈哈哈。”   許漠洋睜開眼睛,發話那人面相瘦硬如鐵,容貌兇惡,聲音鏗鏘如金石亂擊,正是一劍劃中自己面門的“炙雷劍”齊追城。   舊傷新仇重又湧上,戰志充注心頭,明知此時的狀態不宜再動手,仍忍不住要躍起身來出手殺敵。   老道仍未睜眼,卻彷彿預知了許漠洋的心情,拂塵輕輕搭上了他的肩膀。   一個冷冷的聲音從齊追城的身後傳來:“齊兄你也太厚道了,對一個死人也說這麼多話,先殺了再說。”   “穿金掌”季全山雙目深陷,鼻鉤如鷹,乃是突厥近數十年來的第一高手。爲人嗜殺,每每將活人用掌生生擊斃練功,塞外人談起飛鷹堡的堡主“穿金掌”季全山,無不噤若寒蟬。   一羣士兵手執長矛盾牌,依次上得山來,團團圍在許漠洋與那老道四周。   只看這羣士兵所站的方位各守要點,就知道平日均是訓練有素,這正是明將軍帳下親兵博虎團。   一個手提禪杖的胖大和尚笑嘻嘻地站立在一邊:“阿彌陀佛,貧僧千難,剛纔未能與許施主過招,如今特來給冬歸城第一劍客超度。”   這個千難乃是少林叛徒,雖是一臉嘻笑,卻是無惡不作,更令人不恥的是喜歡姦淫幼女,是爲佛門人之大忌。   偏偏此人又武功極高,數次令圍剿他的武林中人無功而返,最後少林派出法監院院主風隨大師追殺千難。千難聞得風聲,知道難以匹敵,於是便投入當朝權臣明將軍府下,卻仍不知收斂,反因有了靠山而更是肆無忌憚。   許漠洋緩緩抬起頭來,卻沒有向這三人多看一眼,他的眼睛只盯住了一個人,那是一個看起來很文弱,就似是一個書生模樣的人。   他總是垂着頭看自己的手,一副像是很靦腆、很害羞的樣子。   書生的那雙手晶瑩如雪,就若大家閨秀的纖纖玉手般柔軟而修長。   可是許漠陽卻清楚地知道,這雙漂亮得帶着邪氣的手是武林中最可怕的一雙手,這雙手上發得不僅僅是疾若閃電的暗器,還有殺人不見血傷人於無形的毒。   這個人,就是被江湖上稱爲“將軍的毒”,位列明將軍府中三大名士之三的——毒來無恙。   “想不到在塞外也有這般風景絕佳的去處!”毒來無恙抬頭瀏目四周,驚歎一聲。   漠然的目光掃過許漠洋,最後帶着十二分的認真落在老道身上,默然半晌,似是若有所思,終輕輕開口:“不知這位大師怎麼稱呼?”他的語音細聲細氣彬彬有禮,如果只聽他的聲音,絕不會令人想到此人就是名動江湖、令人聞之色變的“將軍之毒”。   那個老道仍是不發一言,甚至連眼睛也不曾睜開,就那樣宛若平常地打坐,好象周圍的一切全然與他無關。   然而毒來無恙卻忽然感覺到,原來齊追城、季全山和千難頭陀一上山就準備博殺許漠洋的殺氣竟已在不知不覺間被老道穩如磐石的氣度所震懾住,瓦解殆盡!   此人是誰?竟然能在無形中將三大高手氣勢消盡,而且不露一絲痕跡!   毒來無恙心下暗驚,卻仍毫不動容,依然心平氣和地發話:“請問大師,這個許漠洋帶領冬歸城人傷了我們許多兄弟,我可以帶他走嗎?”   許漠洋怒哼一聲:“冬歸勇士只是爲了保衛自己的家庭妻子,哪似明將軍這般暴虐成性,屠城殘殺無辜。何況你們傷我許多族人,這筆賬又怎麼算?”   “住嘴,明將軍替天行道,爾等蠻夷之徒不知天命。負隅頑抗,罪無可赦,該死的都是咎由自取……”   許漠洋斷喝道:“冬歸城一向與世無爭,只因爲朝廷所忌,便平白惹來這場大禍。虧你還有臉說是替天行道,真是不知羞恥。”   “許兄死到臨頭還如此嘴硬麼?”毒來無恙哈哈大笑數聲,面容突又一冷:“將軍一向愛材,許兄若肯磕足十個響頭,發誓投靠將軍效力,我或能爲你說兩句好話。”   “呸!”許漠洋臉色鐵青,持劍在手:“許漠洋就算技不如人,卻也知道什麼叫視死如歸。有本事抓我就來動手吧,只不過最多也只能帶走我的寧死不屈的屍身。”   那個老道仍是不開口亦不睜眼,臉上卻似傳來一絲若有若無悲天憫人的神態,令人見之心中起敬。   毒來無恙不爲所動,朝着老道輕輕一笑:“許漠洋乃明將軍親自點名要抓的人,大師若是要執意維護此人,在下毒來無恙身挾軍令,又爲明將軍府中客卿首座,說不得也只好得罪大師了。”   那老道置若罔聞,連眼皮也未曾動一下。   見那老道聽到了自己的名頭仍是不動聲色,毒來無恙心中大怒,若不是見其一副莫測高深的樣子,早已是暗器與毒手齊發:“大師不理不睬,可是有把握敵得住將軍的四大高手嗎?”   毒來無恙說到此處忽然心中微微一驚,像這般自問自答已然在氣勢上弱了幾分,這是他出道以來,對敵時從未有過的現象。   要知毒來無恙一身奇毒,其鬼神莫測的暗器功夫亦已直追“暗器王”林青,再加上其防不勝防的一身毒功,對手往往連他什麼形貌也未看清楚就中了暗器與絕毒,何曾有人能如這老道般從容面對他這樣的敵手。   可偏偏那老道看似一動不動,全身上下卻是無半分破綻,枉自毒來無恙手中扣了滿把的暗器,卻仍是不敢輕易出手。   毒來無恙心神電轉,想遍武林中此種形貌的出家人,卻仍是對這老道的來路猜不出半分頭緒,心煩意躁下正要出手一試,卻又驚覺如此心浮氣亂已是犯了武學大忌;再悟到此時自己未出手已然心中驚疑不定陣腳稍亂,對方若在此時驀然發難只怕自己難以躲開,一念至此不由倒退開一步。   齊追城、季全山和千難頭陀武功見識均不及毒來無恙,一上山頂來站定四周圍住許漠洋和那老道,伺機出手,不料心中卻莫名地平和無爭,一點也提不出動手的慾望。   此時見毒來無恙莫名其妙退了一步,心中亦都是一驚,也不由跟着退開一步。   周圍的士兵忽然騷動起來,讓出一條通道,許漠洋的目光本來一直盯在毒來無恙的臉上。見其先是驚容乍現然後退開一步,忽又泛起喜色眼望着山道來處,似是有什麼人上得山來,也不禁抬眼往山道上看去。   伏藏山結構甚爲奇特,若是依上山石階的去勢看,無論如何也猜想不到此處山腰間有如此開闊的一片平地,便如將綿延的山勢硬生生地兀然隔斷,山腰與山道的石階處互難相望。   山腰望去似是斷崖殘壁,根本不見山道上的情形;亦只有從山道上踏完最後一級臺階後才能猛然看到山腰間的清潭飛瀑,讓人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從許漠洋目前的角度望去,只見到來人有若從斷崖邊緩緩升起。   先見到的是一頭散披着的烏黑頭髮,髮質奇特,在夕陽下熠熠生光,彷彿那不是頭髮而是一卷繡着金邊的綢緞;隨即再看到一幅十分寬闊的額頭,大開大闔氣勢十足,膚色更是黃中透紅,紅中有白,白中又似有一種晶瑩的光彩;最後看到一對光華隱現神采大異常人的雙眸,心中驀然一震,已知道了來人是誰了。   與此同時,那老道的眼睛毫無預兆地猛然睜開,也未見他口脣有何動作,在場衆人卻都分明在耳邊聽到一句純正平實卻又震得耳膜嗡嗡作響的聲音——“明宗越!”   就像與老道那聲音相呼應般,明將軍正剛剛踏上可以看到那個道人的最後一級石階。   他的目光也同時迎上了老道的目光,耳邊聽到了十餘年來除了當今天子外第一個直呼自己名字的聲音,他的“看見”和“聽到”都是在同一時刻發生着,沒有先,也沒有後。沒有絲毫的差池,就好像是老道的聲音忽然喚出了一個明將軍般,一切的一切就是在這種毫無差池的玄奧與微妙中發生了……   忽然聽到這個衆人從不敢叫出口的名字,士兵們紛紛大喝,一時竟然蓋過了瀑布激揚的水聲。但那老道的聲音仍在山谷中迴盪着,厚重沉實,凝而不散,仿似敲擊着每個人的心臟。   老道仍是保持着坐姿,巍然不動,目光瞬也不瞬地緊緊盯着明將軍。   許漠洋亦是狠狠盯着這個害得自己國破家亡的明將軍,但見他身形十分雄偉,一身純青戰袍上沒有一絲褶皺。肩寬膊厚,腰細腿長,行動間氣勢天成,神態間卻又是閒適自得,給人一種好似遠在天邊卻又分明近在眼前的威脅感。   明將軍的目光與老道對視片刻,看似漫不經心地掃向許漠洋。   許漠洋直感到一種猶若實質般的針刺,忍不住要移開目光,但他含着一腔怒火。絕不肯在對視中認輸,仍是死死盯住對方,卻又覺得目光已被對方吸住,想移開也力有未逮。   老道拂塵輕輕掃過,隔斷了許漠洋與將軍對視的目光,淡淡道:“恭喜宗越賢侄,你已練成了化魂大法,以目殺人雖然是邪氣,卻也少了血光之禍。”   明將軍哈哈大笑,聲音仿似驕橫卻又讓人覺得很是柔和平淡:“化魂大法乃是本門的微學末技,巧拙師叔精研本門武學數十年,想來更是擅於此道了。”   除了明將軍與那老道,在場的衆人均是大喫了一驚。   這才知道這個起初靜若老樹,一開口卻聲勢驚人的老道名號巧拙,竟然還是明將軍的師叔。   明將軍在朝中的崛起猶若橫空出世,從無人知道他的來歷,此刻竟在塞外冬歸城郊的伏藏山上突然冒出一個師叔來,一時各人俱是心頭大震,滿腹疑惑。   許漠洋更是心驚不已,巧拙大師七年前來此冬歸城外伏藏山中隱居,不理諸事。卻是對自己青睞有加,更曾從側面指點過自己的武功,雖無師徒名份卻有師徒之實。   巧拙大師胸中包羅萬象,三教九流無所不涉,尤其對天文術理甚有心得,亦傳了許漠洋不少。   但對自己的來歷卻從來諱莫如深,許漠洋直到今天才知道他竟然是朝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明將軍的師叔。   巧拙朝着明將軍微微一笑:“宗越你自小天份絕佳,見你此刻神態間的矛盾牴牾,化魂大法顧盼間隨意而出,流轉神功只怕亦練至氣滅之境,何必還非要去一睹《天命寶典》?”   巧拙這番話聽得衆人似懂非懂,明將軍卻是心中暗驚。   他浸淫一生的武學名爲流轉神功,其竅要便在“矛盾”二字上,而他前日方練成名曰“氣滅”的第七重流轉神功,此刻卻被巧拙一語道破,心中大是不忿。   更何況,其言語間還提到了本門的另一項神功絕學:《天命寶典》。   巧拙續道:“人力終有窮盡之時,本門無數前輩苦思冥想專注一生也未必能練成一項神功,你還是專心流轉神功與你的仕途吧!不過就算你在朝中呼風喚雨,風光無限,流轉神功卻可能一輩子也不能上窺天道……”   聽着巧拙的冷嘲熱諷,明將軍不由暗怒。   他七重流轉神功初成,正是意得志滿之際,本想親自上山來殺了許漠洋給衆將士立威,何曾想在此會碰上這個本門的對頭。   江湖上講究尊師重禮,偏偏巧拙處處以長輩自居,令他這個大將軍也亦是不得不隱忍鋒芒。   明將軍臉上看不出半分喜怒:“本門二大絕學流轉神功與《天命寶典》問世數百年,卻從未有人練成九重的流轉神功,也從未有人能洞悉《天命寶典》的天機神算。我就想既然單修不果,何不將二者合而爲一參詳,若能有所突破,也可讓本門神功得以流芳於世。”   巧拙毫不示弱:“掌門師兄早看出你非修心養性之士,這纔將你逐出門牆,就是怕強橫的武技助你四處徵殺外族……”   明將軍截斷巧拙的話:“我之所以離開師門另有隱情,師叔自是不明其中關鍵。”   巧拙凜然一笑:“師兄已駕鶴而去,便由你胡說吧。反正我昊空門中再也沒有你這樣的敗類,《天命寶典》亦絕不會落入你的手中。”   明將軍目光閃爍,仰天長笑起來:“也罷,你既然不認我是昊空門人,又何必處處以師叔自居?更何況大丈夫生於亂世,自當以助天道伐叛黨一統江山爲己任,你精修《天命寶典》三十餘年,還看不出天下大勢自當分久必合麼?”   明將軍的聲音七分威嚴三分平和,雖是強詞奪理,卻也自有一股教人聞之頷首的氣度。   巧拙本非擅長舌辯之士,加之對此時的形勢早有了決斷,當下冷哼一聲,沉默不語。   許漠洋站起身來對着將軍戟指大喝:“就算大師把《天命寶典》交於你手,你懂得天命之數又有何用,最多不過給自己的爲非作惡加上一個替天行道的幌子。”   明將軍的眼神冷然掠過許漠洋:“《天命寶典》最擅算人之氣運,許漠洋你不妨讓巧拙幫你算算你還有幾個時辰的命。”   巧拙聽到明將軍直呼己名,知道他已決意不認自己這個師叔,淡然一笑:“貧道早已算準許大俠今日是有驚無險。”   明將軍眼中精光暴長:“看來你是真不顧我們的約定了。”   巧拙正襟危坐:“九年前掌門師兄忽然暴斃,你獨自闖入靈堂,妄想盜得《天命寶典》,我武功雖不及你,卻也依然用九曜陣法困住了你……”   “我只是去拜祭師父,你卻非要說我欲盜《天命寶典》!”明將軍朗然喝住巧拙的話頭,略一沉吟,似是不屑於過多解釋般聳聳肩頭:“再說《天命寶典》中的武學無非是一些惑人的小伎倆。你雖能借九曜陣法困我一時,武功卻遠不及我。那時我們約定只要你終身不用武功,我便不再爲難你……”   巧拙傲然一笑:“我用了九年時間來破解你的流轉神功,若不是有了把握,我怎麼會輕易毀諾。”   將軍的瞳孔驟然收縮起來:“你有把握敵得過我?”心中卻想自己果是沒有料錯,看來《天命寶典》遠非一般的易學術理那麼簡單,怕是真有神奇的武學記載。   巧拙洞悉天機般輕輕一笑:“宗越賢侄你大可放心,十年前你就被尊爲天下第一高手,此刻已練成七重火候的流轉神功,才真算是名副其實。僅以武功而論,天下難有敵手。”   聽到巧拙亦對自己的武功如此推崇,明將軍也不禁有些意外。   流轉神功越煉越難,明將軍天份極高,用了十二年的時間煉到了五重流轉神功。到第六重卻花了六年,第七重更是用了九年時間才於日前有小成,而巧拙竟然對此一眼看破,明將軍亦不由佩服其眼力的高明,更是認定《天命寶典》中尚有自己不知的奇功異術。   心中思索,隨口問道:“那你憑什麼說可以破我的流轉神功?”   巧拙輕嘆:“不是我破,自有人破。”   明將軍眼中精光一閃:“誰?”   巧拙仰首望天:“你可知道四月初七是什麼日子嗎?”   聽到巧拙的答非所問,明將軍也不禁一呆。   這個師叔從來都是看起來瘋瘋癲癲,卻又時常有明慧之舉,精研易理之極品《天命寶典》後更是每一句皆蘊有玄意。   當下掐指細算:“還有二十二天就是四月初七,清明剛過,那會是什麼日子?”   巧拙似笑非笑,卻是一字一句,聲震曠野,便若是有一口大鐘在每個人的耳邊敲擊,令人聞之驚心:“宗越你生於六月十八寅時卯刻。井渫不食,水火相息,潛龍勿用,陽氣深藏;而四月初七剛中而應,柔得中濟,龍威於天,渡遠而行,這一天便是你這一生中最爲不利的時刻。”   衆人面面相覷,巧拙前面的話不明所以,但最後一句卻是誰都聽明白了。   “住口。”   毒來無恙忍不住大喝一聲,有明將軍在旁,他再無顧忌,就想要出手。   明將軍卻抬手止住了毒來無恙,肅容盯住巧拙:“你的意思是再過二十二天我便會有難麼?”   “只可惜你防無可防!”巧拙成竹在胸般微微一笑,語氣間卻有種無比的堅定:“六年前四月初七的那一天,一切便已命中註定。”   巧拙的話如同滔天巨浪,震撼着在場每一個人。   誰也不知六年前的四月初七發生了什麼事,但聽巧拙說得如此肯定,一點不似虛言恫嚇,一種玄妙之極的感覺悄然瀰漫於諸人的心底。   明將軍沉思、大笑:“既然避無可避,知之亦無益?你亦不必多言試圖亂我心智,命由天定,你還是多考慮一下今日你能否脫出這一劫。”   巧拙輕聲道:“今日要脫劫的人不是我。”   明將軍銳目如針般快速掃了一眼許漠洋,重又落回巧拙的臉上,沉吟道:“此人武功、心智均屬平平,你卻爲了他不惜毀諾與我一戰,到底是何故?”   “其中玄機誰又說得清呢?”巧拙輕輕一嘆,出言驚人:“若以百招爲限,你可敢與我爲此人賭一局麼?”   明將軍略做思咐,爽然大笑:“那要看賭得是勝負還是生死?”   巧拙再嘆,眼視遠山,語氣蕭索:“你若到了貧道這把年紀,便知道勝負與生死之間原是沒有什麼區別的。”   明將軍長吸一口氣,揮手讓手下散開包圍,退開半步:“我敬你是長輩,給你時間留下遺言吧。”   巧拙微微一笑,低下頭深深地注視着手中的拂塵,那柄拂塵在他的注視下突然塵絲根根直立而起,像有了什麼靈性般搭住了許漠洋的手,將許漠洋拉到了巧拙身旁。   許漠洋此時身上已中毒來無恙的絕毒,更是身處重兵環圍之下,更有明將軍手下數位高手虎視眈眈,幾已入必死之局。   但他屬於天生豪勇不畏生死之人,適才聽着將軍和巧拙的對答,品味着這兩大高手隱含機鋒的言辭,不由自主地略有些迷失,早是全然忘了自己身處的危機。   忽聽二人提及自己,巧拙更是爲了自己寧可公然搦戰天下第一高手明將軍,心頭又是感激又是不解。此刻巧拙大師忽然將他拉到身前,只覺得一股澎湃的勁力從拂塵上滾湧而來,知道事有蹊蹺,不敢運功相抗,抬頭望來。卻見巧拙大師的目光正炯炯地盯向自己,眼瞳就像一泓深不見底的清水,或陰或陽。或柔或剛,或開或閉,或馳或張。   許漠洋根本料想不到這一眼會看出天翻地覆的變化。   巧拙大師的拂塵柄搭在許漠洋掌中虎口,塵絲分刺在五指上,幾股強勁而怪異的內力透少商、商陽、少衝、少澤、關衝、中衝六穴而入,循着手太陰肺經、手陽明大腸經、手太陽小腸經、手少陽三焦經、手厥陰包經與手少陰心經逆行而上,經合谷、太淵、列缺、神門、陽溪、曲池、少海、肩隅等諸穴,分集於迎香、聽宮、絲空竹,終匯聚於眉心,沿任脈下行至氣海丹田,再倒衝督脈,最後直灌入靈臺百會中……   “轟”,許漠洋只覺得腦中一聲炸響,一剎那間神志全然不清。   只覺得巧拙的雙眼中就像有一種神祕的力量,讓他身不由己地陷入一種荒誕的想像中,千百種怪異不明的景象在腦海中疾速劃過……   他是一個嬰孩,被狠心的父母棄於荒野之中,一頭餓狼在身邊逡巡。正待撲來噬之,一老者驀然躍出,將餓狼一掌擊斃……   昏黃油燈下,那個老者咳嗽不止,掙扎着坐起來輕撫他的頭,像是預知了義父不久於世,他止不住放聲大哭“爹” 一個女子幽怨地看着他,他知道她明天將遠嫁他方,而他亦知道她愛的人是自己……   他心喪若死,他一步步地踏入一座雄奇的大山,然後走進一間道觀,在一個滿頭白髮的老道身虔誠地跪下……   青燈玉案前,他是一個頭上扎着道髻的年輕道士,正在苦讀着一本扉頁泛黃的書冊,書冊上書四個篆字——《天命寶典》……   一個鶴髮童顏的道人靜靜看着他,他知道那是已染絕症病危在牀的掌門師兄忘念大師。   “宗越這孩子身世迷離,悟性奇高,日後必成爲江湖上翻雲覆雨的一代梟雄,是福是禍已非我等所能臆度。他雖已非我門下,但斷不能容其依仗着本門武功爲禍天下……”   他與明將軍對峙着,在花園迷離的道路中穿巡着,他苦戰無功,心神俱疲,對明將軍一字一句地說:“只要你即刻退出昊空門,不損列祖列師的一草一木,我答應你從此不再動武……”   他已在伏藏山中。   仰首望向天邊的明月,再低首伏案潑墨如風。   筆墨縱橫中,畫下了一把樣式奇特的弓,就像天邊懸在東天的弦月;畫布上方正中的題案上是兩個大字——偷天……   許漠洋忽然清醒過來,他又回到了現實中,衆敵虎視中。   他看着面前的巧拙,巧拙似乎一下子老了數十歲,皺紋爬滿了眼角,眼中卻是一副一去不回以身抗魔大慈大悲的壯烈。   雖只是一眼,只是一剎那的光景,在許漠洋的心中,就好像已是一生一世。   明將軍見巧拙神情如舊,許漠洋卻是一臉激湧之色,雖然不明所以,卻已明顯覺察到有什麼地方不對頭。   但他自恃身懷絕世武功,也不怕巧拙變出什麼花樣,料想衆兵伺圍下對方插翅難逃,只是暗提神功,以防對方突起發難。   巧拙含笑望着許漠洋,面容慈愛:“你明白了嗎?”   “弟子明白了。”   許漠洋止不住淚流滿面,他突然就知道了,那是巧拙大師用至高無上的天命神功將一生的閱歷、經驗、明悟、智慧強行灌入自己的腦海中,在他方纔情緒洶湧、思憶起伏、如夢如真的時候,巧拙便是他,他也就是巧拙!   許漠洋不知道巧拙爲什麼這樣做,他只知道面前這個老人以他的浸淫一生的精純修爲,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法解開了他生命中此刻的劫難,未來的路就全靠他自己了。   他一時心中激盪,難以自已,倒頭下拜:“大師請受小子一禮。”   巧拙微笑着任由許漠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然後將自己從不離身的拂塵輕輕放在許漠洋手上,大有深意地看看拂塵,再看看許漠洋:“此拂塵雖是無名之物,卻是我特地而制,得天地之氣。窮機玄之抒,塵柄來於崑崙山千年桐木,塵絲採於天池火鱗蠶絲,你好自用之……”   許漠洋應聲接過拂柄,入手處溫潤若玉,似乎尚帶着巧拙的體溫,一種難言的親切感傳來,彷彿亦有種神祕的物質通過這柄拂塵傳承着什麼天機。   正待低頭細細察看,明將軍及其手下衆人也忍不住好奇地遠遠觀望着那柄看似平淡無奇的拂塵。   就在此時敵我心神略分的空隙,巧拙深深吸了一口氣,猝不及防地大喝一聲,一把捉住許漠洋的手。   吐氣、開聲、抬腕、發力,在衆人的驚叫與詫呼聲中,許漠洋就像一支脫弦之箭般被巧拙大師高高拋於空中。   這一拋已是用盡巧拙幾十年精修的內力,將許漠洋足足拋開了有二十餘丈,像一隻大鳥一樣從瀑布前劃過,朝着山腳飄去,許漠洋耳邊猶聽着巧拙最後傳音的叮囑:“往東北方走,去笑望山莊找兵甲傳人……”   變故忽現,就連明將軍也不及制止。   值此山頂絕地,看似巧拙與許漠洋二人均是插翅難飛,誰又能想到貌似枯瘦的巧拙神功是如此驚人,竟可憑一拋之力將許漠洋送出重圍。   在衆士兵的驚呼聲中,毒來無恙等幾人下意識地搶前就要對巧拙出手,卻再次被明將軍舉手製止。   靜默許久後,明將軍鼓掌大笑:“先以百招之約穩住我,再驀然出手救人。機變百出,似拙勝巧,實不愧做了我九年的對手。只可惜他逃得一時,終也必落入我的掌握中。”   他面容一整:“師叔既然決意與我一戰,不妨便來試試流轉神功與《天命寶典》那一個纔是本門至尊。”   明將軍果非尋常,雖然受挫卻毫無氣餒,反而更爲尊敬對手,甚至重新稱巧拙爲師叔。   從頭到尾,巧拙甚至沒有站起過身,一直保持着盤膝的坐姿。此刻似是一拋之後用盡了全力,頭軟軟地垂在胸前,再也沒有了動靜。   明將軍亦不急於出手,轉眼看向毒來無恙:“許漠洋就交於毒君,務必生擒之,我要知道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毒來無恙眼見將軍受挫於衆將士之前仍是面不改色,發號施令井然有序,一副大宗師的泱泱氣度,心中佩服,躬身一揖:“將軍放心,屬下必不辱命!”當下毒來無恙也不叫同夥,孤身一人朝着許漠洋的方向掠去。   明將軍轉臉面對巧拙,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數度變化。   巧拙一舉奏功,衆兵將自知失職,心頭忐忑,俱都鴉然無聲。   加之從未見過明將軍出手,此時可親眼見將軍神威,不由大是興奮,遠遠圍定四周觀望。   巧拙大師卻仍是全無動靜,衆人大奇,莫非巧拙面對天下第一高手也能從容若此,而不用集氣待戰嗎?   靜,良久,遠方傳來隆隆的雷聲,山雨欲來。   將軍臉色突然再變,深吸一口氣後,漸漸回覆平常的神色。仰首望着天邊漸近的一片烏雲,輕輕一嘆,下令道:“回城!沒有我的命令,三天內不許有人再踏上此山。”   諸人心頭疑惑,明將軍打算就這樣放過巧拙嗎?但看着明將軍凝重的神情,卻是誰也不敢多問一聲。   明將軍轉身剛剛踏上下山的石階,一聲狂雷震耳欲聾,暴雨終於傾盆而至。   季全山壯着膽子輕輕問道:“將軍,怎麼處置這個道人?……”   明將軍臉上閃過一絲苦笑:“師叔已悟道了。”   “咔嚓”,一道閃電由半空中擊下,正正打中巧拙的身體。   在衆人的驚呼聲中,巧拙大師的身體就在剎那間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