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千白髮
齊追城退走後,杜四收起那張帛畫,眼望小店四周。沉思良久,臉現堅毅之色,痛飲下幾口“燒”,竟是一掌化爲四,推向小店四角的柱上,煙塵瀰漫中,小店轟然崩塌。
幾人掠出小店外,天色已黑。
就着星輝月映,杜四從廢墟殘瓦中拾撿起那雕刻了一半的樹枝,一臉悵然之色,似是略有些不捨。
見到許漠洋與楊霜兒臉上均有不解之色,杜四徐徐對許楊二人道:“許小兄已是明將軍必殺之人,此二人無功而返,卻已泄露了許小兄的形藏,明將軍大兵一會必到,我們這就往笑望山莊去。”
見楊霜兒欲言又止,又慈愛地加上一句:“你林叔叔不欲與明將軍的人照面,剛纔已傳音與我會在半路上與我們相會。”
許漠洋先見杜四推倒小店,再聽到笑望山莊的名字,百念俱生。剛要說些感激的話,卻被杜四以目止住,像是知道他心意般地說道:“巧拙與我相交幾十年,區區小事許小兄不必過分拘禮。”
許漠洋藉機道:“巧拙大師臨去前吩咐我去笑望山莊找兵甲傳人,想不到竟然在此碰見了前輩。”
杜四不置可否地點點頭:“隨我來吧。”
當先往沙漠中行去。
許、楊二人對望一眼,只得跟上。
迷茫的月色下,杜四帶着許漠洋與楊霜兒展開身法,在一望無際的大沙漠上朝北疾走。漸漸已深入沙漠的腹地,抬眼望去,已可見得數里外越來越近的一座山脈起伏的輪廓。
許漠洋見杜四一路上不發一語,料想他必是心傷好友巧拙大師的身死,雖是心中有百般疑問,也不敢出口相詢。
沙漠中的夜晚沒有白日毒辣的陽光,氣溫也驟然降了下來,只是地面黃沙仍是炙熱,將積存於地底的雨水蒸騰起一股暑氣,令人煩悶難耐。
三人行了幾里,楊霜兒雖爲女流,但身出名門,從小武功基礎扎得堅實,倒也不覺什麼。
而許漠洋被暑氣一蒸,只覺心悶欲嘔,渾身舊傷隱隱發作,咬牙強忍,終不免慢了下來。
杜四雖是不望二人一眼,卻似有所感應,放慢了身形。落在許漠洋旁邊,一隻手輕輕扶住他的肩頭,稍做提攜。
許漠洋心中感激,偷眼望去,但見杜四瀏目前路,一臉堅忍,此時那還有半分初見時衰老佝僂的形態。
適才見杜四一掌將安身立命幾年的小店擊毀,毫不拖泥帶水,做事決斷果敢。知道此人必是不凡,從前應也是叱吒江湖的人物,巧拙大師既然讓自己找他,卻不知下一步應該如何?
再走了一會,杜四見許漠洋氣息急促,知他傷重難支,停下腳步待其回氣。
自己卻是蹲在一個小沙丘上,仰望夜空若有所思。
楊霜兒雖是從小嬌寵慣了,卻也知情識趣,默默立於二人身旁,亦是不發一語。
許漠洋緩緩調勻呼吸,百般疑團卻不知從何問起。
憶起與巧拙大師相處七年來的種種時光,不由黯然神傷。
幾次想開聲說話,一時心中百感交集卻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倒是杜四先開了口:“許小兄可曾聽說過干將莫邪的故事嗎?”
許漠洋稍稍呆了一下,他雖是自小生於塞外,卻是漢族血統。對中原文化頗多研讀,自然知道干將莫邪爲楚王煉劍的故事,只是對這個時刻杜四提起此事卻有些不解。
但知道對方是武林前輩,言語間必是大有深意,當下恭謹稱是。
杜四點點頭:“干將莫邪夫婦爲楚王作劍,三年方成,劍分雌雄。干將知楚王必不放自己回山再鑄良劍,赴宮前已知必死,好在莫邪已有身孕,於是干將只獻一劍於楚王,留言莫邪囑其子報仇……”杜四厚實的聲音在空曠的沙漠中就像是從洪荒深處傳來,緩緩講述着千年前的一段舊事。
雖然許漠洋與楊霜兒都知道這段千古傳奇式的典故,但面對着一望無涯的曠漠荒原,此時此景下重新聽來,不由心血澎湃,別有一番感悟。
楊霜兒忍不住接着道:“楚王后來果然殺了干將,但莫邪之子名爲赤,長大後想行刺楚王卻苦於沒有機會。後來有個人說可以幫他報仇,但卻需要他的頭,於是赤就毫不猶豫地拔劍自刎了。那個人果然獻頭於楚王,獲得了楚王的信任,然後讓楚王以湯鑊煮赤之頭,稱其不備割下了楚王的腦袋,自己也自刎了……”
杜四再道:“而且三人的首級都掉在鍋中,全煮得稀爛,再不可辨,楚臣只好分以葬之。血仇終於得報,但那份以死赴義的豪情壯烈卻傳誦世間,後人聞之無不扼腕嘆息……”
許漠洋心有所思,忍不住長嘆了一聲。
他不虞讓別人看出自己空負報仇之志,悵然道:“干將莫邪千古神器,誰料想其間卻有如此血淚之篇!”
楊霜兒想得卻是另外的事:“是啊,干將一死,其子也以身赴難,那鑄劍之術只怕也失傳了。”
杜四大笑:“小侄女錯了,赤雖爲父報仇自刎,卻尚留有一子,交與莫邪撫養成人。莫邪眼見丈夫兒子皆因制劍而遭橫禍,不想再傳鑄劍之術於後人,改傳鑄甲之術。卻不料赤還留下了一本鑄劍之書,其後人便兵甲共鑄,那就是我兵甲派的開山祖師雲歧子!”
許漠洋與楊霜兒恍然大悟,原來杜四是藉此對二人講說兵甲派的由來,兵甲傳人日夜浸淫兵甲之中,對兵器的熟悉遠非他人所能比擬。
怪不得齊追城的炙雷劍雖是奇門兵刃,一旦碰上了杜四這樣的兵器祖師,短短一瞬間便分解成了一堆碎片。
楊霜兒垂頭思索,低聲道:“我曾聽父親談及過兵甲派。他說這是江北流馬河邊一個相當神祕的門派,每代只有兩個傳人,一人煉兵一人鑄甲,每個門人一生最多隻煉三件神器,但所鑄之物無不爲名動一時的神兵寶甲。”
杜四仰天長嘆:“其實也不盡然,真正的神兵寶甲一生若能鑄成一件便已是本派門徒最大的自豪了。何況若是無有戰事,甲冑全然無用,是以兵甲派亦終分爲兩派。一派全意鑄兵一派盡力鑄甲,數代來紛爭不下,弄得本門式微。我當初也就爲了一塊崑崙千年神鐵與師弟鬥千金爭一時意氣,這才遠赴塞外,尋找煉甲之神器。唉,良匠易得,神品難求,想我兵甲派已有近十代未能煉成一件真正的神兵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想是爲了師門沒落而黯然神傷。
許漠洋與楊霜兒這才明白兵甲派中竟有這許多的枝節,聽杜四的口氣其必是屬於鑄甲一派。
而要製成神兵寶甲自然首先需要的是上好的材料,就若玉匠要雕琢傳世名器亦先要有了一塊質地無暇的美玉,而杜四所說的千年神鐵既屬鐵類,自是不適合鑄成甲冑,難怪他爭不過一意煉兵器的師弟。
許漠洋眼見杜四眉頭緊鎖,想勸勸這個老人,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心中忽有明悟,脫口而出:“其實鑄兵甲亦同天下許多事理,因材施行方爲最善。若是不顧物品的屬類而強意雕琢,只怕過猶不及,反爲不美。”
杜四眼中精光一閃,訝然望向許漠洋:“你能說出這道理,可見亦算得了巧拙大師的不少真傳。”
楊霜兒少女心性,說話毫無顧忌:“管它是鑄兵還是鑄甲,杜伯伯最好能找到些好材料偏偏鑄成一件千古難遇的兵器,氣死那個什麼鬥千金……”忽想到那個鬥千金是杜四的師弟,算起來畢竟亦是自己的長輩,這般直呼其名大是不敬,不由吐吐舌頭。
杜四卻是毫不在意楊霜兒話中的越禮,便像是呆住了一般回思着什麼,長嘆一聲,眼中老淚橫流:“巧拙啊巧拙,我必不負你的苦心!”
許漠洋與楊霜兒對望一眼,心中都不由自主想到那一把畫帛上充滿殺氣的弓!
杜四再度長嘆一聲:“巧拙與我二十年前相識,結爲生死知交。九年前他終與昊空門棄徒明將軍決裂,遠走天涯,我都幾乎不知其蹤跡。六年前他卻找到了我,說是已隱隱有了對付將軍的計劃,他一生少有相求於人,卻是要我守在此處,等待一個拿着他信物的人……”
許漠洋大訝:“莫非六年前巧拙大師就已知道我會來找你麼?”心頭突然湧起一種荒謬的念頭,好象命運的發生雖然並不受人控制,巧拙卻清楚地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一時茫然若失,再也說不下去。
杜四望着許漠洋:“從你一進我的店門,我就認出了巧拙的那柄拂塵,只是事起匆忙,不得不慎重從事。想不到六年前與巧拙一別,言猶在耳,卻已是天人永訣……”言罷不勝唏噓。
楊霜兒大感興趣:“杜伯伯你是說巧拙大師竟可以預知幾年後的事嗎?”
杜四神情不置可否:“我雖對《天命寶典》一無所知,可其既爲昊空門二大神功之一,當中的奧妙精微之處遠非他人所能想像,或許其中的奇功妙術便可達此境地。”
楊霜兒不解道:“天命難測,真要洞悉天機又是談何容易?”
“不然。”
杜四執意道:“巧拙一生窮究玄機,其行事自難爲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測度。”
許漠洋這才略微有些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難怪沙漠邊緣會有這麼一家奇怪的酒店。
杜四爲友承諾在此荒漠孤嶺中獨守六年,閒暇時想必就只有以刀刻枝,聊以解悶,不由對身邊這位貌似兇惡實則善良守信的老人肅然起敬。
楊霜兒又問道:“巧拙大師可對杜伯伯說過如果等到了他派來的人要怎麼做嗎?”
杜四默然搖頭:“當日與巧拙匆匆一見,他說還有些事尚要好好想清楚後再做決斷。”
轉眼望向許漠洋:“許小兄可將自己知道的情形說出來,大家一併參詳。”
許漠洋便將巧拙七年前如何結識自己,並囑咐他冬歸城破後上山來見,如何與明將軍說那些針鋒相對又讓人似懂非懂的言語。如何望了一眼後再以拂塵傳功,自己如何有了那些奇怪的想法,最後巧拙又如何從明將軍大兵伏伺下將自己擲出重圍,並傳音讓他來笑望山莊找兵甲傳人。
起初他說起那一眼的感覺時尚覺得有些恍惚,後來便越說越快,似乎那些巧拙的記憶全都是真實發生在自己生命中的一切……
許漠洋越說越是心驚,隱隱覺得巧拙似乎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正如他早早知道冬歸城將被攻破。所以自己見到他時正在默運玄功,彷彿提前就做好了準備,要看那驚天動地的一眼,再爲自己傳功通脈。
可又想不通巧拙如果真能預知未來,甚至預知自己的生死,爲何又不提早避禍……
杜四聽到許漠洋說道經巧拙那一眼時心神中的種種幻覺,長嘯一聲,別有深意地瞧着許漠洋:“許小兄福緣巧合下有此奇遇,定要好好利用,日後必有可爲!”
待聽到許漠洋說起巧拙點出六年前的四月初七是將軍最不利的時辰,杜四眉頭略微一皺,喃喃道:“莫不是因爲此六年前巧拙便來找我麼?”而許漠洋想到那柄拂塵中的那幅卷帛,那張滿布殺氣樣式奇特的弓,心神至靜至極,突然便有所悟:“我知道了,正是六年前的四月初七,巧拙大師畫下了那把弓!”
楊霜兒也是一臉茫然:“我父親說他四年前與一個神交已久的道人締下一約,要在今年四月前派一精通我無雙城武功的人趕到此處的笑望山莊,現在想來那個道人應該就是巧拙大師,難道他四年前就知道現在的這些變故麼?難道今年的四月初七又會發生什麼事嗎?”
三人不由都沉默了一陣,心中驚懼莫名,卻又各有所思。
楊霜兒問道:“杜伯伯你可知道笑望山莊是在何處嗎?”
杜四道:“朝北再往前去十餘里便是隔雲山脈,入山處名爲幽冥谷,過了幽冥谷十餘里是渡劫谷,笑望山莊便在渡劫谷中的諸神峯上。”
許漠洋奇道:“爲何我從未聽說過笑望山莊之名?”
杜四道:“渡劫谷內全是奇花異草,猛獸毒蟲,據說還有種能殺人的樹,兇險重重,是以方有過谷如渡劫之語。因此笑望山莊一向人跡罕至,其名亦絕少有人知道。”
楊霜兒不知想到了什麼,咬着嘴脣問:“那笑望山莊可有什麼人嗎?”
杜四臉現異色:“笑望山莊中似是某國流亡的貴族,上上下下有數百人,莊丁亦都是訓練有素,戰力極強。其莊主容笑風雖在江湖上聲名不顯,卻實是武功驚人,有不俗藝業,其自創的四笑神功少現江湖,卻的確是闢蹊徑而極有成就的奇功。”
許漠洋忍不住問道:“笑望山莊既然如此隱蔽,杜前輩如何知道這麼清楚呢?”
杜四聲音略轉低啞,低頭看看自己的右手掌,像是想到了從前的往事,然後將右掌緩緩遞與二人面前:“數年前因爲一件事情我曾專門去過笑望山莊,還與容笑風對了一掌,你們看!”
許漠洋與楊霜兒朝那雙骨節糾結的大掌上看去,卻見掌心中赫然有一道奇特的紋路,橫穿掌中。左右紋路盡處彎曲上揚,就仿如是一張笑臉,詭異莫名。
“這是什麼?”楊霜兒忍不住驚叫。
杜四淡然一笑:“容笑風的武功應該是傳於昔年蒙古察遠大國師,以意駁力,以念爲動,遠非中原武林的路數。我與之對了一掌後,掌心便莫名地出現了這一道笑紋。”
許漠洋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前輩若是與容笑風有過節,我們此去笑望山莊……”
杜四傲然笑道:“容笑風雖爲外族,卻也是極通情理之人,當年之爭執亦是由於事出有因。何況那一掌二人誰也未能討得便宜,算來我與他不但不能算對頭,反而有種相惜的感覺。武學之道浩如煙海,要能找一個與自己不分伯仲的人試招,也是一種極有益處的修行,相信我與他都從那一掌中得到了不少好處。”
許漠洋聽在耳中,心中大有感觸。
杜四雖是隱居邊陲幾年,但無論武功、智慧與見地都是難得一見,言語不多卻每每發人深省。
楊霜兒終忍不住問道:“我們就這樣直接去笑望山莊嗎?杜伯伯你不是說那個什麼渡劫谷中還有殺人的樹?”言罷拍拍胸口,原來剛纔她一直在擔心這個問題。
許漠洋笑道:“楊姑娘家學淵源,連齊追城那樣的惡人都不怕,竟然會怕一棵樹?說出來真是令人難以相信。”
“嘻嘻。”
楊霜兒吐吐舌頭:“父親只教我如何用武功打壞人,卻真不知道怎麼對一棵樹下手,你有本事去找出大樹的穴道麼?”一句話說得許漠洋啼笑皆非。
楊霜兒年輕心性,初見許漠洋尚稍矜持,混熟了也敢開他玩笑了。
杜四卻是眼望前方在濛濛夜色中隱約可見山脈起伏的輪廓,臉上露出一絲凝重:“隔雲山脈地勢獨特,兩峯筆直有若刀削斧劈,從側面是絕無可能攀登上去。是以如果要去渡劫谷的笑望山莊,必須從谷中穿過。先不論渡劫谷,單是進入隔雲山脈的第一關幽冥谷我們便避無可避。”
許漠洋察言觀色,見到杜四神情有異,問道:“幽冥谷中有什麼?”
“此谷本來無名,現在名叫幽冥谷只不過因爲多了一座墳墓……”
楊霜兒畢竟是女兒家,聽到此處不免驚呼一聲:“墳墓?什麼人的墳墓?杜伯伯你莫嚇我。”
“墳墓只有一座,上卻有許多人名。”
杜四臉上出現了一種奇怪的表情,對楊霜兒一笑,解釋道:“侄女莫怕,我們等到黎明時鬼氣稍弱再前往幽冥谷。”
許漠洋本對杜四冒着被明將軍追兵趕上的危險在此休息不解,此刻方知原委。
聽其語氣,那幽冥谷中絕不僅只是一座墳墓那麼簡單,當下以目相詢,待杜四的下文。
果聽杜四緩緩續道:“墓中無棺,奇怪處便在那個墓碑上。”
“如何奇怪?”
“此墓確是獨特,只葬生人不葬死人。”
杜四語氣凝重:“人若死了便從墓碑上除名。”
“都是些什麼人?”
“那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一方強豪的名字,墓碑上越靠前的名字,越是不得了的人物。”
杜四臉現異容:“你們倒不妨猜猜墓碑上寫在第一位的人是誰?”
許漠洋與楊霜兒對望一眼,同時叫道:“明將軍?!”
杜四大笑:“不錯,雖然許多人不屑明宗越的所作所爲,但無論誰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是一個人物。”
他頓了頓,又是輕輕一嘆:“一個讓你不得不怕也不得不佩服的人物!”
休息了二個時辰,三人重又上路,再行十餘里,終於走出了這片沙漠,前方便是隔雲山脈。
隔雲山脈爲二山並行,中間有一道長長的峽谷,峽谷中終日煙雲漫繞。卻被兩山隔絕於谷內,所以得名爲隔雲,而峽谷的入口處便是讓杜四這樣的老江湖也談之色變的幽冥谷。
才進入幽冥谷中,許漠洋驀然便有一種詭異的感受。
幽冥谷位於隔雲山脈的入口,一踏入谷內,便已有瀰漫的霧氣縈繞左右。竟然還長有許多不知名的樹木,與外界一片茫茫的黃沙相較,更是顯得別有洞天。
已至黎明,映着高懸的月色清輝,谷內景緻於氤氳氣霧中忽隱忽現,錯落有致。
這裏有假山,有長廊,甚至還有一道拱形石橋。橋下雖是無水,卻以綠草爲墊,溝壑爲渠。
奇巖異石,數之不盡,與周圍陡立的峯巒相映成趣,就算是冬歸內宮中怕也無有如此風雅的情調。
杜四喃喃道:“我三年前來此處只有一座墳墓,現在卻已多了這許多的景物!”
四周靜悄悄地沒有一個人影,也不知道這一切荒山野谷中的景緻是何人所造。
雖是在一派安詳寧和的曙色中,卻似有種森森鬼氣。
饒是杜四曾來過此地,此刻舊景已非,心頭亦是一片恍惚。
許漠洋與楊霜兒更是緊張,楊霜兒一隻手不由自主地牢牢抓住杜四的衣襟。
三人踏上石橋,石橋直通到一間白色的小亭子前,就着微明的天色,亭上的大字陡然映入眼瞼——“天地不仁”!
亭子內沒有桌椅几凳,赫然便是一座青黑色的墳墓。
亭檐下居然還掛着一串銀色的風鈴,就着晨風搖晃,更是平添一份神祕與詭異的氣氛。
墳墓爲無數青色的大石所砌成,石質古樸,色澤雅淡,墓前立着一塊四尺見方的大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許多蠅頭小字。
那墓碑上的字想必是高人所刻,銀鉤鐵劃,入碑極深,縱是三人離墓碑尚有十餘丈遠,許漠洋亦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墓碑頂端的三個大字——英雄冢!
其下尚密密麻麻地似是刻着許多蠅頭小字。
哀傷突然就狂湧上許漠洋的心頭,忽覺得便算是名垂青史嘯傲天下的大英雄大人物,到頭來也不過是黃土一抔,化爲泥塵。
許漠洋幾十年來縱橫塞外,以自己本來獷野粗豪的心性,何曾有過如此悲天憫人的感覺,此時先見了亭外那氣吞千古的“天地不仁”,再看到“英雄冢”這三字,竟覺得萬事皆空。
所謂天地無常,人事在天,一飲一啄皆是定數,所有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許漠洋心中明白必是巧拙那一眼改變了自己的許多看法,偏偏仍是忍不住悲從中來,滿面的悽傷。心頭狂震,加上舊傷未愈,幾乎便要張口吐出血來。
一旁的楊霜兒卻在此時思想起了遠在江南的父親,此趟笑望山莊之行,自己實是偷偷逃出來的。路上遇見那個家門中最爲灑脫不羈的林叔叔,仗着小孩心性,一路往塞北行來,遊山玩水。
此時方念及了這一離家父親必是掛念萬千,自己一向嬌蠻慣了,不能孝敬雙親,徒惹父親生氣,也止不住地感懷起來。
許楊二人突然覺得心中一暖,先前的種種傷婉的念頭忽又淡了下去。
原來是杜四左右手已分別搭上許漠洋與楊霜兒的肩膀,送入玄功助二人排除心魔。
但見杜四心神守一,面色有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望着東天漸已化開夜色的一線曙光,一字一句地道:“流馬河兵甲派傳人杜四前來拜訪幽冥谷!”空谷迴音,更增詭祕。
而谷內依然是人影俱無,亦沒有半分聲響。
“呀!”從靜謐的霧靄中忽然隱隱傳來一記驚叫,三人循聲前去,走出數步,便看到了一副極爲詭異的畫面。
但見一個和尚雙手舞動一把八尺餘長的禪杖,從前方匆匆行來,禪杖舞動甚急,幾乎在他身前化爲一道黑色的光網。
而那個和尚的上方,竟然憑空懸掛着什麼東西。
那東西全體純白,一飄一晃的,緊緊躡在和尚的頭頂上。而那和尚似乎一無所知,只是一路奔跑,口中嗬嗬大叫,像是見了什麼極爲恐怖的事物。
“鬼!”楊霜兒緊咬的脣中迸出一個字來,卻把自己嚇了一跳,慌忙住聲。
“嗆”得一聲,許漠洋劍已出鞘,指向奔來的那個和尚,那和尚不是別人,正是明將軍手下的千難頭陀。
頃刻間千難已近至三人數丈外,卻渾若不覺,仍是口中狂呼,拼命舞動了那重達數十斤的禪杖。
眼見千難越舞越緩,他頭頂上那個純白色的事物忽地飄然落下,與千難的禪杖撞了一記。
只聽得一聲悶響,千難再度大喝一聲,催動真元禪杖愈急,照這個勢頭下去只怕他再舞不了多久便會力竭而亡。
那一聲悶響雖然輕微,許漠洋聽在耳中卻是怦然一震,便猶若聽到一聲山谷中的磬鐘。動靜悠長,心口間極不舒服,料想千難身處其中滋味更不好受。
千難雖是他的死敵,但眼見這個武功高強的對頭如此驚惶,更是力盡在即,心頭也不免泛起一種同情。
那純白色的事物輕飄飄地落在三人面前,竟然是一個身着寬大白衣的老人。
但見他白眉白鬚,怕不是已有七八十歲,可面上卻紅潤有光。嘻嘻而笑,加之個頭矮小,不足五尺,神情間渾像一個不通事故的小孩子,最令人驚疑莫名的是那一頭長長的白髮。散披至膝,幾乎罩住了全身,加上白衣寬大。就着曉風薄霧,在林間若隱若現,怪不得剛纔三人只看到一個白色的影子。
那老人像是毫無機心般對三人露齒一笑:“這麼早就來客人了。”
然後大模大作背過身去面對千難,笑嘻嘻地道:“你這個和尚忒是頑固不化,我只不過要看看你的那個東西,就當什麼寶貝一樣,真是個要錢不要命的呆和尚。”
千難亂髮披肩,一臉驚恐。
見到許漠洋等人,更是眼露絕望,卻仍是不敢停下禪杖,像生怕那白髮老人突然出手。
老人拍手笑道:“你當我真搶不下你的寶貝嗎?我只不過見你這個風車舞得好玩,才陪你玩了這一會。現在我有客人來了,你且看我的手段……”
千難眼中懼意更甚,卻仍是拼命舞杖,只是杖法已然散亂,只能護住胸腹頭臉,再不似開始時能護住全身了。
許漠洋心頭大奇,在冬歸城破的亂戰中他早見過了千難的狠勇,幾個兄弟都是命喪他手。
而此時那長髮老人雖是比千難矮小得多,他卻是像是怕極了這個一臉笑意仿似頑童的老人,想來剛纔必是喫了大虧。
那長髮老人話音剛落,竟箭般由地上斜飛而起,整個人就像是一把剛剛淬過火的劍,乍看就似是一片驀然泛起的青白色,端直撞在千難守得無懈可擊的杖網上。
其身法迅猛無比,每個動作卻又讓人看得清清楚楚,加上滿頭白髮飛舞,就像是一隻威猛的大鳥,看得三人目瞪口呆。
再度聽得一聲悶響,千難踉蹌退出了足足有二十步,這才一跤坐倒在地,面上慘白:“咣噹”一聲,禪杖從手中落在地上,再也無力續戰。
長髮老人手上已多了一根管子一樣的東西,細細把玩,許漠洋眼利。看那東西似是煙花火竹之類,只是製作精巧,遠非平時所見。
杜四一臉凝重,眼望長髮老人手中那管東西:“杜某攜友借道而過,望老兄行個方便。”
那長髮老人搖頭晃腦地道:“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錢。方便是沒有的,你有什麼好東西給我看看。”
突然又似想到了什麼,眼望千難,一揚手中的那管東西,哈哈大笑:“你這和尚早早給我這東西不就得了,弄得現在走路都困難。”
千難眼見仇人許漠洋在前,偏偏自己已無動手之力,任人宰割。心中大急,想要閉目運功,卻哪能靜下心來,一張嘴一口血終於噴了出來。
楊霜兒見千難的慘狀心有不忍,對那長髮老人道:“老伯伯你武功那麼高,就不要再爲難這個和尚了吧!”
“武功?你看出我的武功了!?”長髮老人一愣,拍拍腦袋自言自語式的大叫:“這下糟了,我本已決心忘了我的武功,現在一不小心又在客人面前炫耀了本門絕學,看來掌門再不肯收我回門了。”
他越叫越急,竟然放聲大哭起來。
杜四與許楊三人面面相覷,心中又是驚訝又是好笑,這老人武功如此之高,偏偏行事完全像個小孩子一般,難道剛纔他那驚天一擊只是爲了給別人炫耀麼?實是讓人捉摸不透。
長髮老人邊哭邊對着千難道:“念着這個嬌滴滴的小姑娘爲你求情的份上你就快滾吧,不過你要立下誓言,千萬不要說是我傷了你!”
千難頭陀似是怕極了長髮老人,慌忙依言道:“老人家放心,我若是對一個人說起你身懷武技之事,便讓我不得好死。”
長髮老人哈哈一笑,讓開路來。
許漠洋劍指千難,心中豪情上湧:“你我雖是不共戴天,但此時你已無力再戰,我也就放你一馬,終有一日我必將殺你爲我冬歸戰士復仇。”
千難也不答話,倒拖着禪杖蹣跚着退出谷外。
楊霜兒心細,聽得千難的誓言不盡不實,卻不忍爲難他。
待千難去遠了,這纔對長髮老人笑道:“老爺爺你上當了,那和尚說不對一個人說起你會武功,但若是對兩個人三個人說起,便不算破誓。”
長髮老人一呆,大怒而起:“這個臭和尚竟敢騙我!待我去找他算賬,割了他舌頭看他用什麼說。”
楊霜兒忙道:“他定然躲了起來,沙漠那麼大你找不到他了。我也就是說說而已,他被你嚇壞了,定是不敢對人說的。再說你就算割了他的舌頭,他還可以用手寫給別人知道,你總不能整日守在他身邊吧。”
長髮老人一愣:“我真是不爭氣,忍了這許多年卻又破了規定,日後掌門若是得知不但不准我重入門牆,還定要在‘老不更事’後再加上‘任性胡爲’四字評語。”
三人聽他如此評價自己,心中好笑,強自忍住。
長髮老人越說越急,又是放聲大哭起來,這一次捶胸頓足,比剛纔更是痛烈數倍。
楊霜兒見老人哭得傷心,心中也忍不住要哭了一般,想到小時候逗爺爺開心的方法,上前拉拉他白鬍子:“老爺爺不要哭了,我們不告訴別人你用了武功就是了。就算你掌門不信,我們也可以給你作證呀……”
“有了,我想出了一個好方法。”
長髮老人抬頭看了三人一眼,又哈哈大笑起來:“只要我殺了你們幾人,誰又能知道我用過武功?”他一邊說一邊拍手,似乎爲自己想出的這個“好辦法”拍手叫絕。
三人嚇了一跳,見他不似作僞,急忙蓄勢以待。
此老雖是瘋瘋癲癲,武功卻是毫不含糊,真要出手就算杜四與許楊二人聯手也未必接得下。
那老人卻又搖搖頭,自語道:“不行不行,看你們三人也不像是英雄冢上刻下的人物,殺之豈不是有辱我物由心的威名?”
楊霜兒畢竟江湖經驗尚淺。
她從小家門淵源,所有的長輩縱是對她慈愛有加,卻亦都是一派肅穆風範,何曾見過一個老人如物由心這般又是認真又是半開玩笑的有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將起來。
物由心看楊霜兒臉上掛淚,笑貌如花,竟似呆了,喃喃念道:“我那小孫女當初也是被我逗得又哭又笑,亦是如你一般可愛!”言罷又是大哭起來:“我已有十餘年沒有見我的小蓉蓉了……”
楊霜兒見物由心真情流露,想到自己去世的爺爺,不免觸景傷情,眼淚更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落下,口中猶自哽咽道:“爺爺不要哭了,你就當我是你的小蓉蓉好了……”
一時一老一少哭成一團,看得杜四與許漠洋直皺眉頭。
良久後,物由心止住哭聲,慈愛地看着楊霜兒:“小蓉蓉不要哭,爺爺給你一個好玩的東西。”
說罷將那個從千難手中搶下的東西塞到了楊霜的手上。
杜四眼神何其敏銳,加之早就暗暗注意,此刻從物由心與楊霜兒的指掌交換的縫隙中已然看到那管事物上雕寫的那個“八”字,心中大震,脫口叫道:“天女散花!”
物由心顯是天生好奇,眼中淚痕尚未乾,卻仰頭問道:“什麼是天女散花?”渾忘了適才還發狠說要殺盡此地之人。
杜四從楊霜兒手上接過那管煙花,細細磨觸其中雕刻的花紋與字跡,一字一句道:“你們可知道在京師最難惹的人是誰嗎?”
楊霜兒搶着道:“京師中最難惹的人當然應該是皇上!”
杜四緩緩搖頭:“不然,皇上深居宮廷,日理萬機,許多事情鬧得再大他也未必知道。”
“那還能是誰?”這下連許漠洋也忍不住好奇心了。
“你們可聽過‘一個將軍,半個總管,三個掌門。四個公子,天花乍現,八方名動’這句話麼?”
楊霜兒道奇道:“一個將軍!莫不是那當朝大將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明將軍。”
物由心亦像完全忘了剛纔的所爲:“明將軍?!是不是就是我英雄冢上排名第一的明宗越?”
杜四緩緩點頭:“不錯,這一個將軍指得正是明將軍。”
楊霜兒得傳家學,自是對武林間的名人知道不少,當下亦問道:“這半個總管可是將軍府的水知寒水大總管麼?”
杜四長嘆:“水知寒雖是將軍府的總管,威勢上似乎略遜一籌,但以其縝密之思慮和一身天下馳名的寒浸掌,誰人不懼?只是水知寒深忌自己功高震主,怕折了明將軍的氣勢,才一意以‘半’個自居……”
許漠洋對中原武林的事也略有所聞:“三個掌門大概就是京師關睢、黍離、蒹葭三大派的掌門了。”
杜四點點頭:“神留門爲京師最古老的門派,已有上千年的歷史,唐初玄武門之變時神留門三個長老各自支持李淵的三個兒子,這才引起了神留門的分裂。但神留門經年之積威,縱是一分爲三也是無人敢攖其鋒。”
物由心顯是久住偏遠之地,聽得津津有味:“那三個掌門都是些什麼人,可也是刻在英雄冢上的人物嗎?”
“關睢門主洪修羅身爲刑部總管,掌管天下刑罰追捕之事,權勢極大。黍離門主管平更是貴爲太子御師,可最令我等草莽之輩折服的卻還是那蒹葭門主駱清幽……”
楊霜兒雖是從父親那裏耳濡目染,卻顯然知道的並不詳細:“駱清幽這名字如此好聽,可是女子嗎?”
“不錯,駱清幽雖是身爲女子,亦無官銜。卻是文冠天下,藝名遠播,是所有詩曲藝人最崇尚的人物,科舉之日更是常常行主監之職,凡是考取了功名有個一官半職的誰人不對其尊敬有加。”
物由心大不以爲然:“一個女孩子能有什麼本領?”
楊霜兒適才與物由心同哭一場,心理上早已將這個頑童式的老人當作親人般親近,不依撒嬌道:“誰說女孩子就沒有本領了?”
物由心哈哈大笑:“我的小蓉蓉當然與其他女孩子不同了。”
心裏竟像就是以爲楊霜兒是自己久未見面的小孫女了。
許漠洋見這一老一少打趣,不由莞爾,連忙繼續詢問杜四:“四個公子我只知道二個人,一個應該是和將軍唱對臺的魏公子,一個可是被稱爲江湖第一美男子的簡公子嗎?”
杜四微微一笑:“魏公子出身草莽,卻幾乎以一己之力平息了北城王之亂,才被御封爲太平公子(魏公子故事詳見將軍系列之《破浪錐》),就憑他敢與明將軍叫板,天下有幾個人能做到?而簡公子則是師出名門,自幼熟讀萬卷書,彬彬知禮。加上人若玉樹臨風,翩躚雅緻,聽說不光是京師女子,就連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落花宮宮主趙星霜都對其青眼有加,誰人敢惹?”
物由心望着楊霜兒大笑:“待我那天把這個簡公子捉來當我小蓉蓉的夫婿……”
楊霜兒大窘,不依不饒,幾人又是笑做一團,不知不覺中又親近了許多。
許漠洋卻是心念杜四的話,繼續問道:“不知還有兩個公子是什麼人?”
杜四清吟道:“亂雲低薄暮,微雨洗清秋。那第三個公子便是號稱武林第一院、梳玉湖清秋院的亂雲公子,沒有人知道他的武功深淺,但就憑當今太子與其平輩論交,連明將軍也要遜讓三分的威勢已是無人不懼了。”
物由心冷笑:“武林第一院!”
杜四知道物由心雖是年齡一大把,卻是小孩的好勝心境,笑着解釋道:“那亦只是江湖人士爲顯示對其上一代院主‘雨化清秋’郭雨陽的尊敬。郭雨陽當年與華山無語大師一同爲民請命,不惜開罪當時朝中權勢最大的丞相劉遠,請皇上收回採納江浙三千民女的成命,皇上雷霆震怒下,幾乎將清秋院滿門抄斬……”
物由心大罵:“這個皇帝老兒真不是東西!”
許漠洋大有同感,拍掌稱快。
杜四繼續道:“不過最後一位公子卻的確是以武功成名了,那便是號稱‘一覽衆山小’的凌霄公子何其狂!此人平日獨來獨往,爲人極有狂氣,先有不少人看不慣他的驕狂,可自從他五十招內擊敗江西‘雷厲風行’歷風行後再也無人敢惹,雖是聲名不著,卻當真有真才實學。”
物由心身體一震:“何其狂在我英雄冢上排名第四,僅次於明將軍、蟲大師與雪紛飛之下,應該是個人物。”
那蟲大師被譽爲白道第一殺手,將貪官之名懸名五味崖,以三月爲期殺之,從不虛發。
(可參見將軍系列之《竊魂影》),而雪紛飛則是邪派六大絕頂高手之一,此六人分別是明將軍、水知寒、江西鬼都枉死城歷輕笙、川中擒天堡堡主龍判官、南風風念鍾和北雪雪紛飛六人,雖是稱爲邪派六大高手,卻是各有出人意表的言行,亦難都統歸於邪魔歪道一類。
明將軍從來都被當做天下第一高手,而雪紛飛之所以聲名顯著,只是因爲那是他曾於千招比鬥後勝過川西龍判官半招,這亦是六大高手中唯一的一次對決。
要知高手到了一定的層次,想寸進都是極爲困難,而與同級別的對手過招無疑是相互促進的最好手段,而雪紛飛擊敗龍判官,對自身的武學修爲無疑是一份巨大的寶貴經驗。
是以北雪雪紛飛雖地處長白山遠寒之處,但在江湖上的聲勢卻相當不弱。
而這個號稱“一覽衆山小”的凌霄公子何其狂竟然只排在此三人之下,雖然只是物由心一人之語,但聽其語氣那應該是他門中長老對江湖人物的排定座次。縱觀物由心的武功,就算是隨口之言,誰人又敢小視?
楊霜兒喃喃道:“何其狂?!這名字好狂。”
杜四一臉凜然:“不過江湖之大,能者輩出,正如物兄的英雄冢中肯定是沒有把自己門內的人物排進去吧!否則何其狂能排到第幾也是未知之數。”
物由心哈哈大笑,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在此荒山野嶺中孤來獨往,嘻笑人間,喜怒由心,卻也是寂寞。
今天碰上這幾個人竟然這麼合自己的脾氣,大是不易。
拍拍杜四的肩膀,再對許漠洋與楊霜兒擠擠眼睛,一派天真狀。
映着滿頭飄舞的白髮,逗得三人亦是哈哈大笑。
許漠洋追問杜四:“那個‘天花乍現,八方名動’又是什麼?可是形容這幾個人名動四方嗎?”
杜四正容道:“八方名動不是一個形容,而是人!”
楊霜兒還在嘴裏唸叨着何其狂的名字,聞言下意識接道:“哦,這個人好厲害,又是誰呢?”
杜四道:“不是一個人,是八個人。”
許漠洋喫驚道:“八個?怎麼我一個也沒有聽說過?”
杜四淡然一笑:“這八個人都是親自給皇帝辦事的人,普通閒雜人等如何能知,不過只要說起其中一個人卻曾是在江湖上攪起一番風雨的人物。”
物由心聽得大嘴半張,呆呆地問:“哦,你說的是誰?”
杜四盯着楊霜兒,臉上泛起一絲笑意,緩緩道:“暗器王。”
物由心一拍大腿:“你可是說八年前在洞庭湖寧芷宮以一人之力破了江湖十七名暗器高手,被江湖人尊稱爲暗器王的林青麼?”楊霜兒笑嘻嘻地對物由心豎起大拇指。
“除了他還能有誰?”杜四頷首微笑:“其時林青年僅弱冠,卻一戰成名,被江湖中人譽爲暗器之王!”
許漠洋見杜四與楊霜兒笑得古怪,也無暇細想:“另外七個又是什麼名動江湖的人物?”
“爲了給皇上辦事方便,八方名動平日從不顯山露水。‘良辰美景,清風明月,林青水秀,黑山白石’——是爲八方名動,而就連八方名動中唯一聲名在外的林青亦只排名第五,你說這幾個人好惹嗎?”
楊霜兒吐吐舌頭:“怎麼京師會出來這麼多高手?”
杜四道:“江湖人打打殺殺,至死方已。但凡有些報負的人都來京師重地妄想贏得一份功名,在京師自然人才衆多。”
楊霜兒想想又問道:“可是這些人想來都是桀驁不馴的人物,皇上人在深宮,又如何使得動他們?”
“你說得有理。”
杜四讚許地看了楊霜兒一眼,笑道:“所以纔有了天花乍現之說?”
楊霜兒奇道:“這又是什麼?”
杜四道:“那是由京城流星堂御製的一支菸花,名爲天女散花,只要放上了天,煙花瀰漫中,這八個人就到了。”
楊霜兒笑道:“哈,我要有這麼一支天女散花就好了,連皇上的人都請得動。”
杜四微微一笑,眼望楊霜兒的手上,一字一句地道:“你已經有了!”
原來,物由心從千難手上搶下的那管煙花正是號命八方名動的天女散花!
也是合該千難倒黴,他奉明將軍之命來幽冥谷接應,卻先碰上物由心。
物由心小孩心性非要看看他手上是什麼東西,千難如何肯給,可物由心武功太強,從頭到尾都沒有給他放煙花的機會便搶了下來。
諸人這才知道爲何會引出杜四這一番驚天動地的話,不由都看着楊霜兒手上那管精緻的煙花。
杜四神情凝重:“天女散花一併只有二十四支,卻不知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物由心忽憶起一事,問杜四道:“你且說說這名動八方中還有什麼人?我前幾天倒真是見了二個奇怪的人。”
大家都在想物由心只怕見了任何一個人都會覺得奇怪,卻也不敢說出口來。
杜四道:“這八個人除了驚人的武功外還各有成名絕技,比如追捕王梁辰精通追蹤之術,潑墨王美景卻是一手好畫技。登萍王顧清風顧名思義自是輕功絕頂,妙手王關明月則是神偷之術宇內無雙,暗器王林青自不必說,而琴瑟王水秀雖是八方名動中唯一女子,卻是仙曲妙韻藝播京師……”
物由心大是緊張:“可有什麼精通機關土木學的人嗎?”
杜四奇怪地看了物由心一眼:“你說得必是機關王白石,此人對天下機關無一不精,任何暗道隱路以及鎖釦之類到了他的手上,全然無用。此人與精通拷問術的牢獄王黑山一向形影不離,你若是隻見到了一個人想必不會是他!”
物由心大叫一聲:“慘了慘了,這下我墳墓中的那些寶貝豈不是全都沒有了?”當下一個箭步朝那刻有英雄冢字樣的墳墓奔去。
三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急忙跟着物由心往那奔去,才走了幾步,便聽得墳墓中咯咯作響,似是有什麼東西將要破壁而出。
楊霜兒一聲驚呼,就是許漠洋也止不住頭皮發麻。
物由心驀然站住,剎那間這個個頭並不高大的老人神情威猛無比,一頭白髮迎着晨風飛揚而起,就好似在空中出現了一道白色的綢緞……
楊霜兒眼望着墳墓門在咯咯的石塊磨擦聲中緩緩開啓,再看着物由心那一頭飄舞的白髮,腦中忽想起自幼熟讀的詩書,不由自主念道:“白髮三千丈!”
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這正是詩仙李白那被吟誦千古的名句。
那一剎,聽到楊霜兒吟到這一句,許漠洋心間猛一恍惚。突有所動,爲了巧拙的遺命,他們往笑望山莊的這一路來——真不知還要經過多少磨難?路還有多長?愁還有多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