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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六色春秋

  其時正是早春三月之際,春意料峭,晨風尚寒。吹得渡劫谷中的草木亂搖,更送來陣陣花香草氣,讓人心身很是受用。   可一片大好春光中,竟是殺機四伏,氣氛亦隨之驟然緊張起來。   而那六個人發完話後就再無動靜,便似已憑空消失了一般。   物由心耐不住叫道:“六色春秋是什麼鬼東西?”   身後一個聲音傲然傳來:“六色春秋不是鬼,更不是東西,是六個人。”   容笑風和杜四都是老江湖,聞聲都不禁大皺眉頭。   原來此時在身後發聲的人已不是剛纔在身後的聲音,而是起初從草叢間傳來的語音。   以如此情形推測,要麼是敵人能在自己毫無察覺下移形換位,要麼就是深諳傳音大法。用氣鼓音讓人猜不到他的真實位置,不論是那一種情況,這些都是讓人非常頭疼得對手。   杜四按捺下心中的喫驚,油然立定淡然道:“物老你可懂畫嗎?”   物由心一呆,不知道杜四怎麼會在這時候問這樣的問題,下意識地答道:“怎麼不懂,入我門中必須要精通機關土木,光是我手繪的圖畫就有百幅之多呢。”   容笑風雖是長居塞外,卻對中原武林頗多瞭解,聽了杜四的話心中已然明瞭來者是何方神聖。   他亦知道杜四好整以遐只是惑敵之計,雖然已方不知對方實力如何,可對方亦同樣不知道己方的虛實,如此莫測高深正合攻心之道。   當下容笑風接道:“物老你有所不知,杜老所說的可不是你那些讓人看得生出悶氣的素描機關圖。”   許漠洋亦是對容笑風與杜四的戰術心領神會,此時必須要裝作對當前的大敵若無其事的樣子,如此才能將敵人從掩蔽的地方激出來。   否則敵暗我明,對戰起來勢必縛手縛腳,在此穀道險地自是落於下風對己方不利。   當下許漠洋笑道:“想必杜老指的是那些枯溼濃淡層次分明的水彩畫和西洋畫。”   物由心不好意思的老老實實承認道:“我雖是對素描線條圖知道一些,對水彩畫卻真是一個門外漢,只是那些色彩便讓我眼花了。”   其時中國國畫多重水墨,講究秀逸平和,明潔幽雅,不重水彩。   而西洋油畫更是傳入中原不久,除了京師中其餘地方難有所見,就連自幼學過畫技的楊霜兒對此也是不甚了之。而許漠洋身爲冬歸城城守,天南海北的奇人奇事奇物俱有所聞,是以反而要清楚些。   杜四緩緩道:“西洋畫的色彩調和與我中原細筆勾勒的水墨國畫大不相同,畫法也是大相徑庭。兩種藝業絕不相通,但在京師中卻有一個人對國畫與西洋畫都有極深的造詣。”   物由心自小便對各種奇功異術有心,此時早忘了身側還有敵人的威脅,連忙追問。   容笑風又是四聲大笑:“那自是京師八方名動中的號稱一手畫技天下無雙的潑墨王美景了。”   許漠洋眼見容笑風大笑時衣角鼓脹,這才明白過來爲何他每每大笑,想必是運功的一種方法。   杜四點點頭:“潑墨王排名八方名動第二位,爲人謙和穩重,風度翩翩,有極好的口碑。又以七十二路奪魂驚魄筆法笑傲京師,卻總是自詡爲武功三流,氣度二流,畫藝纔是第一流。其人嗜畫如命,就連傳下的六個弟子也是以畫色爲名,秀拙相生,分別便是夕陽紅、大漠黃、淡紫藍、草原綠、清漣白和花淺粉,這六人便稱作六色春秋。”   許漠洋這才知道此形跡詭祕的六個人是什麼來路。   眼見將軍先後派出季全山、齊追城、毒來無恙和千難等人追殺自己,加上在幽冥谷碰見的機關王白石與牢獄王黑山,如今再有這個潑墨王美景。連八方名動也出動了三人之多,尚不知道以後還有什麼高手,可見明將軍對自己實已是志在必得。   他爲人豪勇,此刻壓力越增,反而更是放開了手腳。長劍出鞘,遙指草叢間,大聲喝道:“八方名動這麼大的名頭,手下的弟子卻全是縮手藏足之輩嗎?”   許漠洋話音才落,面前便是一片異樣的綠色,就似有許多野草從兩邊向自己捲來,清芬草氣襲到眼前驀然散開,中間卻夾雜着一道強勁的白光。   對方終於沉不住氣,忍不住出手了。   物由心反應極快,大袖一展已幫許漠洋接下了對方的攻勢,一時只見到一白一綠在空中電光火石般交匯而過。然後以快打快,讓人目不暇接,眼花繚亂。   容笑風再大笑四聲,四笑神功運至頂點,眼露精光,一時將雙方對敵的情形看得真真切切。   出手的想必是六色春秋中的草原綠,但見他身材短小,一衣綠裝。在空中輾轉激盪,武功也是極爲飛揚跳脫,加上身上綠衣與周圍的草色相同,如不細察幾乎疑爲林精樹魅之類。   推想其他幾人必也是各有與周圍環境相似的掩護色,加上善於藏匿,形體矮小,是以走近到衆人的身邊方始覺察。   “砰”得一聲大震,草原綠終是抵不住物由心幾十年的功力,迫得硬拼一記。悶哼一聲,歪歪斜斜地落入山谷邊的草叢中,想是喫了暗虧。   物由心哈哈大笑:“你這身裝扮到是好玩,便像唱戲的一般,可惜武功離我還差老大一截。”   楊霜兒見之也是手癢意動,雙針在手,躍躍欲試。   許漠洋功力未復,退在一邊掠陣。   容笑風與杜四卻是不敢大意,潑墨王的一個弟子也和物由心硬拼了十幾招,其師更應是深不可測。   草原綠剛剛踉蹌退入草叢間,卻發現已被容笑風目光鎖定。   他眼力還算高明,知道如果自己再稍有動作,對方蓄勢已久的一擊即便施展出來,當下凝住身形,再不敢動。   六色春秋的其餘幾人也是毫無動靜,此時大家均是尋隙出手,動一發而牽全身,形勢處於膠着狀態。   物由心一臉得意,嘴裏猶自不依不饒地嘀咕:“怎麼一點也不講同門道義,就連幫手的都沒有。”   奇變突生,左首間六尺處一方赤色大石後突然便冒起一人,直讓楊霜兒嚇了一跳:敵人原來離自己這麼近!   那人一身大紅綵衣,身材亦是矮小。   本來藏在那赤色岩石後還不覺得什麼,一露出身形那身紅衣卻是非常顯目,也不知是他用什麼方法躲在石後。   杜四一個箭步掠到楊霜兒身邊,攔住來人,卻見對方並未提聚功力,當下也是凝勁不發,靜觀其變。   來人彬彬有禮,先施一躬:“六色春秋大弟子夕陽紅見過各位前輩。”   他的言語輕柔,態度和緩,雖是身材矮小。舉手投足間卻是衣袂飄揚,神情從容,果是深得自詡二流風度的潑墨王真傳。   物由心眼見對方一人受傷後也是如此有禮,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免禮,免禮,你那師弟也沒什麼事。嘿嘿,念在你們也和我一樣個子不高,我剛纔也只用了七成功力。”   也不知道他是當真手下留情還是大吹法螺。   容笑風放聲大笑:“潑墨王放情畫技,以畫比人,亦應是清雋雅逸融通變化之士,而觀其座下弟子如此形跡詭祕,似乎有所削減令師的風範……”   杜四卻不說話,只是留神周圍的情形,潑墨王排名八方名動之二。僅次於有捕道之王美譽的追捕王梁辰之後,自有驚人藝業,只看其弟子不卑不亢有恃無恐的樣子,若是他本人也在附近,加上對方人數也佔上風。真是動起手來,已方武功高明如物由心容笑風自可逸走,但身負重傷的許漠洋與武功略遜一籌的楊霜兒則未必能從容脫身。   夕陽紅仍是不緊不慢毫不動氣的樣子:“家師言道,做人當如作畫,筆情恣肆處最重要是淋漓灑脫,不拘小處瑕疵,幾位前輩何苦如此追究?幾位師弟妹這便出來與衆位前輩打個招呼吧。”   一黃衣人從樹上掠下:“在下大漠黃,排名六色春秋之二。”   當下一指右首邊:“這位是三師弟淡紫藍,他不喜說話,便由我介紹給各位大俠。”   右首現出一藍衣人,面容冰冷,不苟言笑,只是淡淡地哼了一聲,顯得敵意甚濃。   草原綠方纔緩過一口氣來,暗地調勻呼吸:“草原綠見過各位前輩,這位老爺子好高明的武功。”   此人一臉虯髯,豪氣內生,更是直言不敵物由心,讓衆人大生好感。   左角閃出一白衣人,不用說也必是六色春秋中的清漣白:“在下清漣白,家師昨夜才趕到附近,看到谷內放起天女散花。這才命我等前來查看,事起突然,我們亦不得不小心從事,絕不是有意窺查諸位前輩行蹤。”   此人說話井井有條,當是六色春秋中最有智計謀略的人物。   一個粉衣女子從一片花叢中閃出,其衣寬大,仿若一隻大大的蝴蝶,藏身在花間的確是容易讓人疏忽:“小女子花淺粉,乃是六色春秋的末弟子,前輩請聽我一言。家師也不虞我們與衆位衝突,臨行前專門囑咐大師兄謹慎從事,莫要弄出什麼誤會。”   衆人給六色春秋一唱一和弄得不知說什麼好,眼見對方彬彬有禮,倒像理虧的是自己。   物由心訕然道:“嘿嘿,潑墨王名頭太大,我們這樣嚴陣以待纔是最看得起他。”   杜四笑道:“既然是誤會,便請各位回覆令師,我們之所以放出天女散花。乃是因爲那時剛剛見了機關王與牢獄王,至於其中細節一問便知,各位這便請吧!”   容笑風也知道對方實力決不在已方之下,潑墨王雖是謙恭有禮名傳江湖,但此時出現在這裏只怕也是來者不善。加上明將軍的人馬隨時可能殺來,先回山莊憑險而立纔是目前當務之急,當下也是擺出送客的樣子。   夕陽紅的紅衣在晨風下飄揚:“本來我們這樣與師尊覆命也無不可,只是三師弟傷在前輩手下,我身爲六色春秋的大弟子,卻不好向師尊交待。”   容笑風沉聲道:“你要如何?”   夕陽紅淡然一笑:“師尊馬上就到,在下不才,只想留諸位一炷香的時間,不知前輩意下如何?”夕陽紅身爲六色春秋的大弟子,雖是輕言細語毫不張揚,卻也是在不知不覺中流露出自信與霸氣。   楊霜兒道:“我們還有要事在身,再說你那個綠衣師弟也沒受什麼傷,何苦如此咄咄逼人?”   夕陽紅深施一禮:“姑娘有所不知,六色春秋出道以來從未折過師尊的威風,若是就這般讓諸位走了,我這大弟子實是面上無光。”   物由心大怒:“你們師父既然不在,你就有把握留住我們?來來來,你先接我一掌,若是我不能讓你退開十步以上,便算我輸了。”   夕陽紅也不動怒:“六色春秋同門數年,自有默契,前輩雖是武功高明。單打獨鬥我們無人能敵,但六人合力,想來一炷香的時間我們還撐得住。”   幾人全變了臉色。   夕陽紅說話雖仍是和顏悅色,但語氣中流露出的意思卻是截然相反。   這六個人想必是有一種聯合的陣法,所以才這般有恃無恐,一副喫定對方的樣子。   容笑風乃豪俠決斷之人,雖然明知在此與將軍爲敵之際,惹上八方名動絕非明智。但既然已是騎虎難下之局,目前的情況勢必不能善了,不若速戰速決,否則再讓這個口才極好風度又佳的夕陽紅死纏硬磨下去,只怕明將軍的人都要追到了。   當下容笑風默運玄功,一步步朝前踏去,嘴上猶是哈哈大笑:“潑墨王的弟子果然是與衆不同,不過我賭你肯定撐不了一炷香的時間。”   物由心見有熱鬧反而更是開心,躍到容笑風身邊,並肩向六色春秋走去。   白髮迎風飄搖,更增威勢。   杜四對敵經驗何其豐富,不做冒進,以防敵人有機可乘,剎那間身形穩立如山,站在許漠洋與楊霜兒身前。   眼睛卻瞬也不瞬地盯着六人,撫掌大笑道:“若真是要賭這一注,我只好把棺材本都壓在容莊主和物老身上了。”   夕陽紅眼見容笑風與物由心一步步走近,卻是絲毫不懼,稍退半步。讓開對方挾面而來的氣勢,手腕輕抖,亮出一把三尺長短的大畫筆,口中兀自笑道:“師尊教我等莫沾賭術,是以容莊主這一賭在下只好婉拒了。”   “當”得一聲,物由心先磕開大漠黃的畫刷式的兵器,又與淡藍紫的一面畫板式的武器互攻了半招。眼前一花,花淺粉衣袂飄來,一把小畫筆指向自己的眉心,抬手欲隔時卻又換上了清漣白的一枚印章……   物由心知道對方結陣而來,當下身體繞着容笑風急轉數圈,見招化招,將對方襲來的各種奇異兵器統統擋開;而容笑風則是將功力運至巔峯,目標直指六色春秋的大弟子夕陽紅。   容笑風與物由心均是見識高明的人,雖然今天尚是第一次見面,卻已配合的妙若天成。   他們都看得出六色春秋的陣法中最重要的便是夕陽紅,是以由物由心出手破開其餘幾人的襲擊,而容笑風則是全力一拼夕陽紅。只要傷了此人,其陣自破,而杜四在旁虎視,只要對方的陣勢一有破綻便會伺機出手。   這也是這三人久經戰陣,所以纔在幾個眼神間已有了如此的默契。   許漠洋在旁觀戰,只見那六色春秋的武器全是奇門兵刃,畫筆、畫刷、畫板、印章等,那大漠黃所用的暗器竟然其黑如墨,就像是一塊塊硬化的墨汁。奇功絕藝層出不窮,加上對方五顏六色的衣服在不停閃動,幾乎連眼睛也看花了,也不知道身在局中的物由心是何滋味。   夕陽紅執筆在手,眼見容笑風一步步朝自己走來,幾個師弟的出手全被物由心以重手法破去,心下大凜。   他沒有料到容笑風說打就打,事發倉促,根本就不給六色春秋結陣的時間。心中明明知道只要自己接下容笑風一招,對方稍有停滯己方陣法便會全然發動,將對方困在陣中;偏偏卻眼見容笑風腳步漸近,頻率漸漸增大而趨至平衡,顯是已集了十成十的功力,這一擊必是石破天驚的一擊,心底突然便再沒有了半點自信。   而夕陽紅知道此時自己若是退開,陣法一亂,幾個師弟便全然無還手之力。對方既然不容自己再結陣型,只怕就要下殺手,心中猶豫難決,終於一狠心咬牙運功挺筆向容笑風迎去。   而這邊物由心在一個照面的功夫便連接了其餘五人的幾記強攻,一口內息終於再也接不上來。   若是夕陽紅能接下容笑風這一掌,只怕立即便會陷身陣中,縱然不死也會負下不輕的傷……   杜四眼力最爲高明,卻也沒料到容笑風與物由心的武功全走險招,對方的奇門兵刃亦是超常規的打法。以險博險,眼見這種情形勝負全在一招之間,稍有不慎就會非死即傷。已方畢竟與八方名動以前並無過節,眼下發展到這一步真是始料不及,不由臉色大變。   許漠洋才從冬歸城明將軍的屠城戰中殺出來,在那種羣戰裏全是這種以命換命的兇險之局,有悟於心更是看得心驚肉跳;就連楊霜兒也忍不住玉拳緊握,粉足輕跺,恨不得自己加入戰團。   成敗就在此一舉!不是敵死就是我亡!   千鈞一髮間,奇變再生。   “停手!”一道柔和好聽的聲音傳入衆人的耳朵裏,入耳平穩卻讓在場的人都是心底一震,手上的招數不由都是一窒!   一道黑影電射而至,強行衝入戰團,一把提起夕陽紅掠開。容笑風這蓄滿力道的一掌竟然全然掃在空處,那種滿以爲擊實卻驀然發錯了力的感覺讓他內息一窒,幾乎要當場嘔出血來。   當下再強提四笑神功,掌勢不收中途轉向,左右分擺,擋下了六色春秋對物由心的幾記攻擊,拉着物由心退出戰團。   那道黑影渾若無物般提着夕陽紅掠上一顆大樹上,隨着樹枝的起伏在空中有節奏地晃動着:“容莊主好雄厚的掌力,這一記要是接實了豈不是要了我愛徒的命!”   來人自然就是——八方名動中排名第二,號稱一流畫技、二流風度、三流武功的潑墨王!   他的武功當然不是三流,而是絕對的第一流!   此刻就連物由心也收起了一向笑嘻嘻的樣子,一臉凝重:“潑墨王好雄渾的內力,這一記佛門獅子吼差點把我吼得走火入魔!”   潑墨王美景從樹上一躍而下,拱手爲禮:“老人家見笑了,爲救徒兒的小命,逼不得已連看家法寶也使出來了。”   杜四沉聲道:“潑墨王不在京師縱情畫技,來此荒漠中有何貴幹?”適才的情景他身爲旁觀者,最是看得清楚,潑墨王先是用佛門獅子吼讓各人的身形一緩。再於間不容緩中依靠絕妙的身法從戰團中強行插入,一把抓走夕陽紅,容笑風的掌緣幾乎已掃在他身上,卻給他輕晃幾下卸開九分勁力,最後藉着容笑風的一分掌力從戰團中脫身……   且不說潑墨王能在那種情況下卸開容笑風的全力一擊,而是夕陽紅拼死的一擊竟然也給他在剎那間化爲無形,且沒有反震傷夕陽紅。從容化解,這份功力着實令人喫驚,便是身懷英雄冢絕技的物由心數十年的功力也未必能做到。   以杜四幾十年的經歷而論,潑墨王絕對是他見過武功最高明的人之一!   如果這纔是三流的武功,那什麼纔是第一流?八方名動果真是名不虛傳!   潑墨王撫須長笑:“我本在長白山與北雪雪紛飛交接一些事情,最近纔來塞外,卻於昨晚發現了天女散花的形跡。是以讓幾位小徒先行一步看個究竟,卻不料與幾位有了誤會,這先告罪了!”   潑墨王年紀不過四十上下,眉目清秀,三縷長髯。隱有道骨仙風,憑他的風度再加上無出其右的畫技,想來年輕時定是迷到無數女孩子。   聽他語意謙和,彬彬有禮,加之相貌清雋。意態從容,一副得道高人的樣貌,令人一見便心生敬服,不由沖淡了幾人心中的敵意。   楊霜兒見潑墨王一上來先自承不是,大生好感:“大叔來得真是恰到好處,要是晚一步有人受傷可就真不好辦了。”   潑墨王微笑着眼望楊霜兒,柔聲道:“這是誰家的女娃子這麼有禮貌,就憑這甜絲絲的一聲‘大叔’,我回去定多管教一下我這幾個徒弟。”   楊霜兒咯咯嬌笑:“我主要不知道怎麼稱呼你。唔,你叫美景,我總不能叫你美大叔吧!”   潑墨王哈哈大笑,狀極歡愉:“美景只是別人見我畫技還不錯送得一雅號,天下可有姓美的人嗎?我本姓薛,你便叫我薛大叔好了,不過你若是叫我一聲薛大哥更不知要多開心呢!”   楊霜兒笑道:“這有何難,薛大哥在上請受小妹一拜!”當下果然有模有樣地施了一個同輩之禮。   衆人全笑了,一時氣氛緩和了許多。   潑墨王的風度果然是絕佳,幾句話下來便令諸人心平氣和,如沐春風,再沒有適才如臨大敵的緊張了。   寒暄幾句後,潑墨王道:“我還得先去見見明將軍,看各位的情況似乎是與將軍有了什麼過節,待我見機給諸位美言幾句,過幾日有閒再來笑望山莊叨擾。”   一時容笑風也是敵意全無:“我們與明將軍的樑子只怕不易解決,但不論怎樣,潑墨王要來笑望山莊,在下必是倒屣相迎!”   潑墨王大笑:“容莊主一言爲定,我們不久後定會再見的,這便先告辭了!”   當下潑墨王帶着六色春秋,竟就這樣施施然地去了。   諸人繼續朝笑望山莊趕去,物由心長嘆一聲:“我起初對這什麼八方名動還沒放在心上,以爲不過是京師好事之徒吹捧出來的,今日先見識了機關王的機關絕學再見到潑墨王的絕世武功,才知道真是名下無虛。”   楊霜兒亦道:“最難得是他的泱泱大氣才更讓人心折。”   杜四沉吟良久,向容笑風問道:“此人若是助將軍來攻笑望山莊,莊主以爲如何?”   容笑風心下盤算:“笑望山莊據天險而立,加上我這幾年廣結寨柵,加深壕溝。當得上是易守難攻,但對於真正的武林高手來說這些卻都是形同虛設,我之所以要助你們對抗將軍一是有巧拙大師的關係,二來也是將軍所爲激起了塞外各族的血性。但若真是潑墨王與明將軍聯袂而來,再加上機關王與牢獄王相助,我實是沒有多少把握。”   楊霜兒笑道:“明將軍未必會親自來攻,何況薛大哥說好要幫我們去說服明將軍,最不濟也不至於反目成仇吧。”   物由心失笑道:“怎麼就真叫薛大哥了,看來下次見了潑墨王應該讓也他叫我一聲爺爺纔對。”   幾個人大笑,楊霜兒更是不依。   杜四眼見許漠洋不發一語,問道:“許小兄有什麼想法嗎?”   許漠洋想了想道:“不知爲何,我總有一種感覺,這個潑墨王未必是如表面那樣對我們友善,也許我是多心了。”   “不,許兄並沒有多心,你身懷巧拙大師的靈覺,決計錯不了!”一個充滿自信卻又給人悠然自得感覺的聲音淡淡響起。   與此同時,物由心驀地大喝一聲,先是肩頭左右輕輕一晃。拔身而起,在空中翻了一個筋斗,頭下腳上的反手一掌向身後擊去。   竟然——已有人不知不覺中出現在他們身後。   且不說負傷的許漠洋與楊霜兒,單是杜四與容笑風都已算得上的江湖上一流的高手,竟然要待敵人已襲近一丈左右方始發覺,不問可知來者武功極高,至少也已達到剛纔潑墨王的境界。   武功最高明的物由心最先發覺異狀,驚惶之餘不遐思索,集起幾十年的功力,率先出手。   事起倉促,走在物由心身邊的容笑風只感覺到物由心這事先毫無徵兆的一招撕扯起的獵獵勁風從旁拂過,帶起物由心滿頭揮舞的白髮,氣勢驚人,由此可見物由心這潛意識救命的一招是何等的剛猛。   此時才聽到杜四與楊霜兒同時發出的一聲驚呼:“不要!”   然而更令物由心喫驚的是,他這威猛至極的一招竟然完全擊在了空處,只覺得對方的左足在自己掌心輕輕一點,借力騰空,輕輕巧巧地從他的頭頂上一飛而過……   衆人眼前一花,一人已從身後躍至面前,背向衆人,也不轉過頭來,輕輕嘆道:“老爺子這一招力由心生,招由意動,如狂風暴雨雷電霹靂,可是英雄冢的狂雨亂雲手和氣貫霹靂功麼?”   物由心一招擊空,心頭大震。   落在地上,本是準備蓄勢再擊,聽到來人的話更是一呆:“不錯,你是什麼人?”   卻聽得楊霜兒大叫道:“林叔叔你去什麼地方了,架都打完了纔出現!”   來人緩緩轉過身來,正是許漠洋在杜四酒店中見了一面的那個青衣人。   “砰”得一聲大震。   原來是物由心見對方先是左肩輕甩,似要從左邊轉身,再是擰腰右轉。輕鬆地從右轉過身來,姿勢完美自然,渾若天成,沒有給自己留下半分進攻的破綻,蓄滿於胸的勢道無處可宣泄。若是冒然收功則必然反挫自己,不得已下只好將蓄滿的功力從腳下導出,把地面震了一個三寸餘深的坑。   青衣人微微一笑,神態中有種難言的灑脫不羈:“在下一心要趕上前來,忘了打個招呼,真是失禮至極,得罪老爺子處尚請原諒。”   杜四看着那個青衣人嘆道:“這許多年了,你這小子還是這麼風風火火神出鬼沒的。”   物由心哈哈大笑,眼見來人與杜四楊霜兒都甚熟悉,雖仍是有所戒備,卻也是大大放下心來,讚道:“好靈動的武功!”   要知剛纔物由心幾十年的功力驀然迸發,而青衣人從自己掌下從容逸開,並且搶先一步落在自己的身後,已顯示出與他足有一拼甚至在他之上的武功;這些尚在其次,關鍵是青衣人明知是個誤會,在那一剎那間選擇的不是格擋而是閃避。不然雙方變起不側,匆匆發招,搞不好就是兩敗俱傷。   是以青衣人避開物由心石破天驚的一招,靠得不是功力招式上的略勝一籌,而是絕妙靈動的身法、強大無比的信心和對敵時急速應變的智慧。   如此高手,如果是敵非友那將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   容笑風眼神一亮,來人無論身形、相貌、氣度都絕對是一流高手的樣子,又聽得楊霜兒叫他林叔叔,招呼道:“這位老兄可是無雙城的人物嗎?果是人中龍鳳,一表人材。”   青衣人正襟一禮:“在下林青,見過容莊主。”   “暗器王?!”許漠洋大驚,難道這個看起來氣度天成神采內蘊的人就是八方名動中的暗器王林青嗎?心頭大是疑惑。   容笑風與物由心亦是喫了一驚,楊霜兒略顯得意地笑着道:“是呀,林叔叔是我的表叔,雖是在八方名動中排名第五,可也算是我無雙城的人。”   杜四顯是早知道林青的身份,想的是另外一回事:“小林你說許小兄感覺得對,莫非那潑墨王剛纔的一切其實是故意裝出來的嗎?”   林青肅容道:“我其實一直跟在你們後面暗中窺查,開始六色春秋中夕陽紅所說留你們一炷香的時間其實全是謊言,那潑墨王早就伏在一旁。伺機而動,只是容莊主出手太快,纔不得不現身出來,不然他的大弟子只怕現在已伏屍渡劫谷了。”   衆人心中均是疑惑,物由心道:“那他現身出來,憑他的武功加上六色春秋與我們絕對有一拼之力,爲何不出手?”   林青聳肩一笑,臉上剎現出一股與其堅毅的面容絕不想稱的調皮之色來,卻偏偏狀極自然,令人見之心近:“潑墨王怡情畫工,最講究自然而爲、畫底留白,諸事都會給自己留有迴旋的餘地,豈會一言不和便兵刃相加。更何況他恐怕業已知我在附近,未必有勝算!”   楊霜兒大奇:“林叔叔你是說那潑墨王所作的一切都是故意給我們看的嗎?”   林青目光閃爍:“薛潑墨雖與我同是八方名動,然而行事卻各不相同,他爲人圓滑。極少讓人拿住把柄,正如作畫務求渾圓天成,不留痕跡。我只是恰好知道一些關於他的隱情,所以才做如此推想。”   物由心想到潑墨王那來無影去無蹤的迅捷身法,尤是心悸:“此人竟然能隱藏於周圍這麼久不被我發現,武功很是高明啊。”   林青淡淡道:“武學之道變化萬千,相生相剋,老爺子也不用妄自菲薄。潑墨王的武功暗合畫意,務求佈局新奇,意境翻新。但每有偶得妙手卻又刻意低調爲之,深恐被人看出斧鑿痕跡,落了刻意而爲的下乘境界,是以潛蹤隱形最是拿手。”   “哈哈。”   物由心嗜武,好奇心又重,加之也不顧忌江湖避諱,忍不住直言問道:“原來潑墨王怡情於畫,武功便可以這般解釋。卻不知林兄自己的武功又是何等說法?”   林青也不謙讓,笑道:“我既身爲暗器之王,講究出手無痕,一擊即退,所以老爺子不能及時發現我們的形跡亦是有原因的。”   他雖是侃侃而談,言語間流露着自負,卻是語氣誠懇,態度自然。   楊霜兒笑道:“我爸爸早說過林叔叔的雁過不留痕的身法縱算不得天下第一,也是少有人趕得上了。”   林青不置可否地哂然一笑,看向許漠洋,緩緩伸出掌來:“上次與許少俠匆匆一見,心中總有種相得數年的感覺,看來我們真是有緣。”   許漠洋一日之內見到了四位八方名動的人物,比起機關王的揮灑自如、牢獄王的陰沉冷狠、潑墨王的風流雅儒,卻是以這位身爲八方名動中唯一以武功成名滿身霸氣的暗器王最有好感。   也許是因爲在杜四那小酒店見到了杜四與林青的真摯情誼,心中大感投緣,他不是擅於表達內心情緒的人,只是對着林青微微一笑,舉掌相迎。   林青與許漠洋雙掌相擊,欣然大笑:“不瞞諸位說,我天性信命,對人對事的好惡均是隨心而定。一見許少俠便隱隱覺得必有淵源,我心中雖是不明所以,卻也是極欣然的。”   容笑風淡淡道:“暗器王身爲八方名動的人,便是要助將軍與我等爲敵也在情在理,是敵是友但憑暗器王一言而決。”   林青哈哈大笑:“容莊主太見外了,暗器王無非是江湖上的叫法,是朋友叫我林青便是。”   他一拍杜四的肩膀:“且不說我與杜大哥十幾年的交情,就憑是看不慣明將軍的飛揚跋扈,也會助莊主一臂之力。”   楊霜兒不依地扯扯林青的衣角道:“還有我的面子嘛!”惹得大家不禁莞爾。   杜四沉聲道:“然而明將軍手上的實力驚人,這一次幾是有死無生之局,我們無非是爲巧拙大師盡一份人力,小林你大可不必趟這渾水。”   林青正容道:“杜大哥知道我從小出身寒門,最看不慣恃強凌弱之事。明將軍徵兵塞外,弱肉強食,朝中雖有人心存怨意,卻俱是敢怒不敢言。在京師我不能太露痕跡,來到此漠北塞外若再不能學容莊主般放手一搏,更有何歡?”   容笑風撫掌大笑:“即是如此,林兄何必還要在容某名字後加上什麼莊主……”   林青縱聲長嘯:“能與容兄並肩抗敵實乃人生一大快事也!”   許漠洋與物由心看大家說得投機,也都是呵呵而笑。   轉過一個山角,笑望山莊已然遙遙在望。   笑望山莊地處隔雲山脈主峯諸神峯上,只有一條可供三四人並行的小道貫穿至峯頂,兩邊到處都是巍然的奇石異崖,樹林茂密,曲徑通幽。   林青察看地勢,讚道:“此處依憑天險,高低曲折,虛實相生,就算將軍率大軍前來,莊主也應有把握阻他十天半月。”   容笑風嘆道:“我笑望山莊原本有七百餘人,自從我見了巧拙大師後知道與明將軍的衝突不可避免,已將老弱婦孺盡皆遣散下山,留下的三百多人全是我的親手訓練出來的弟子,均立下死志以抗將軍。”   許漠洋道:“我們只要堅持到四月初七,待得杜老煉成偷天弓便可從後山退去了。”   “隔雲山脈綿延數百里,笑望山莊正處渡劫谷的要道,只要莊不被破,明將軍一時半會應是沒有能力從後山繞來合圍。”   林青轉臉望向許漠洋:“許兄所說的偷天弓是什麼?爲何要等到四月初七?”   衆人給林青一一解釋後,林青雙目凜冽生光:“巧拙大師學究天人,這一把弓必是驚天地泣鬼神的絕世神弓。”   杜四長笑道:“暗器王對天下暗器無一不精,不知道用弓怎麼樣?”   林青一笑:“我雖狂傲,卻亦有自知之明,武功與明將軍尚差一截。不過若是有此神弓,加上這是深知明將軍底細的巧拙大師臨終所傳,其中必還有專門對付將軍的神妙之處,恐怕已可與之一拼。”   許漠洋心懷激盪,他知自己武功太差,縱是得了巧拙大師的慧眼一視與傳功。但在武學上卻似乎並沒有什麼長進,如今有一個武功縱是不及明將軍卻也相差不應太遠的暗器王直言有可能擊敗明將軍,不由大喜:“這一把偷天弓應是巧拙大師留於世間的神品,林大俠若能憑此弓勝過明將軍,巧拙大師泉下有知也必欣慰。”   林青輕嘆一聲:“良鳥擇木,良駒識主。如此飽含天機的神弓利器只怕非有緣人不能得到,我們且看着辦吧。”   物由心道:“明將軍身爲我英雄冢排名第一之人,只怕非是好對付。”   林青傲然道:“我這一生對功名權勢錢財美色均視若無物,如果說這世間真有讓我動心的,那便是武道上的追求。以前是自知不敵將軍,只好低調從事,現在既有如此機會,怎麼都要試一試。”   容笑風小心地問道:“林兄比起那潑墨王如何?”   杜四微微一笑:“八方名動中暗器王雖只排第五,但卻是八方名動中唯一以武成名的,此答案不問可知。”   林青笑而不答。   穿過了渡劫谷,山勢變陡,漸行漸高,雲遮霧繞下,隔雲山脈的主峯諸神峯已然在望。   隔雲山脈構造奇特,由幽冥谷進入,再經渡劫谷後便是唯一一條直通主峯的山道,直待得越過諸神峯後山勢方纔緩緩下沉,通往其後的草原荒漠。   笑望山莊當道而建,正好坐落在諸神峯頂。   只聽得楊霜兒一聲驚呼:“容大叔的笑望山莊真是好有威勢,便是我無雙城也及不上這樣的氣魄。”   衆人抬眼看去,但見前面數十米外山峯中憑空生出一條長柱狀大石,塞北山石多是嶙峋,極少見有這般可做樑柱般的長條形大石。   那大石上極爲平滑,偏偏又毫無刀斧雕鑿的痕跡,若是全憑天然的風力便能造就這樣的奇兵突起般的異景,實是令人愕然。   大石上一面血紅的大旗迎風飄揚。   那大旗旗杆長達二丈,旗面足有七尺見方,在勁氣橫逸的山谷中獵獵作響,上書二個大字——笑望!   大旗後正是笑望山莊的寨欄,俱以精鐵所制,要知塞外資源貧乏。一時竟有這許多的精鐵已是讓人咋舌不已,更何況塞門兩邊林立着數十個箭塔,以供瞭望拒敵之用,勁駑、強弓、拋石機和巨形滾木等蓄勢以待。   加上諸神峯山壁陡斜,仰面望去就似要傾頹而下,山石上更有斧劈刀削般巧奪天工的猙獰怪獸的形象,令人不由生出永遠無法攻入這座堅固得幾乎不可思議的營寨的感覺。   笑望山莊果然不愧是塞外擁兵自守的一座堅壘。   容笑風手捻虯髯,哈哈大笑:“楊姑娘既是叫潑墨王大哥,又喚我容大叔,看來我真是長得太老了,待擊退將軍後便將這一臉鬍鬚統統剃個精光!”   在衆人放聲豪笑中,他們終於踏入了塞外與明將軍對抗的最後一道防線——笑望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