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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燈現

  夜星沉說話間手腕輕揮,楊秋騰雲駕霧的飛了出去,他本以爲跌落在地就要筋骨斷折,不想雙腳驀地站到了實地後再無稍動,竟像被夜星沉緩緩放下一般。   楊秋不是沒腦子的人,細想其中的奧妙,背心的汗水涔涔而下——夜星沉的這一招看似輕易,他楊秋卻是畢生都是無法達到。   有寒風從林中梢頭掃過,刷刷的響聲,更顯林中靜幽。   暗中隱藏的那幫高手艱難的吞嚥着口水,再無一人敢質疑夜星沉的決定。   閻行雙目中閃動着興奮的神采。   富貴險中求!   他閻行就是爲達目標、敢執着冒險的人。今日他得見單飛,發現單飛武功只怕還在他之上時,難免心中沮喪。   這怎麼可能?   當初在黑山時,他和張飛曾聯手對付單飛,不過被郭嘉攪局,單飛反擊的氣勢雖酣,弱點亦大。   閻行在黑山時,自信對單飛有絕對勝出的把握,但如今再次面對單飛時,閻行卻發現自己竟沒有半點擊敗單飛的機會。   高手之間,有時候不用出手就能看出彼此的境界。   單飛面對他閻行時,有着無邊的自信。   自信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而是有實力在支撐。   這小子究竟有何機緣,才達到今日的強悍?   閻行心中不服,卻不是莽撞之人,絕不會衝動行事。如今見夜星沉這般能力,他不驚反喜。夜星沉說的凝重,閻行並不當作一回事,做人想那麼多做什麼?說不定明天死了呢?既然如此,先解決眼下的難題再說!   “先生高人,我等極爲欽佩。”   閻行一頂高帽子送過去,見夜星沉沒什麼表情,閻行暗自心驚。他是場面人,見過太多名利場的出色人物,知道人都有喜被奉承的弱點,這個夜星沉爲何油鹽不進?   鼓足勇氣,閻行堅持道:“可在下真的不明,據在下所知,邊風的確有不小的把握纔會和那個亞克西深入雲夢澤,他們再聯手單飛,探得祕地的機會大增。”   “天底下能找到雲夢祕地的人着實有幾個。”   夜星沉淡淡道:“我就是其中的一個!”   閻行聞言大喜道:“那先生爲何不帶我等一觀?”   看着夜星沉譏誚的表情,閻行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仍堅持道:“我等和先生合作,還望先生能夠開誠佈公。”   夜星沉緩緩道:“知道雲夢祕地的人有幾個,但眼下能進入雲夢祕地的恐怕只有一個。”   閻行雖不想承認,卻不能不皺眉道:“先生說的是單飛?”   夜星沉負手再次望天道:“你終於聰明瞭一回。”   “爲什麼?”閻行這次真的不解。   夜星沉未答。   見夜星沉望天不再看向自己,閻行神色羞怒,語氣卻是益發的恭敬,“在下真的不明白先生的意思……”   “你知道最近此間流傳個桃花林的傳說?”夜星沉驀地道。   閻行皺了下眉頭,“桃花林的傳說和許願神燈看似截然不同,實質卻很是相似。”見夜星沉不語,閻行試探道:“它們都和異形香相關?”   夜星沉居然點點頭。   閻行心中大喜,繼續道:“可異形香只能提升一人的能力,卻不能給人金銀藥材的,是不是?”   “你想說什麼?”夜星沉反問道。   閻行解釋道:“據我所知,近來曾有個叫言有信的人看到了桃花林,而且從仙女手上得到了仙藥和金子,治好了久病的老孃。”   夜星沉笑了起來,“很有趣。”   閻行不知道哪裏有趣,困惑道:“這樣看來,桃花林又和異形香沒什麼關係。”   夜星沉很有些失望之意,嘆口氣道:“不如我告訴你幾件事吧。”   “先生請講。”閻行拋磚引玉,就是想從夜星沉口中得到點有用的消息,聞言大喜。   “第一,你猜的不錯,許願神燈的確是有的,而且和異形香有關,亦和此間有關。”   閻行沉吟不語。   “第二,許願神燈會讓人達成心願,但不是所有的心願。”   閻行對夜星沉說的話感覺有些費解。   什麼叫不是所有的心願?   許願神燈還要挑心願來實現嗎?   夜星沉卻不解釋,繼續道:“第三,如今雲夢澤很熱鬧,阿貓阿狗都被桃花林的傳說吸引而來,吸引這些人的不是許願神燈,而是金子,亦是貪婪。”   “先生是想告訴我……人爲財死嗎?”閻行聽懂了一些。   夜星沉回了句很玄的話,“信則有,不信則無。”   閻行又糊塗起來。   夜星沉不做過多的說明,接着道:“不過除了阿貓阿狗外,絕對有不少勢力聞風而動的來到這裏,他們知道的更多,也懂得更多,你雖自詡明曉三香的玄奧,但在我看來,你在此事上連個門外漢都算不上。我教你一件事情……”   “先生請講。”   若是別人這麼對閻行說話,閻行說不定一鏈子槍刺過去,夜星沉這麼說,閻行除了臉色發紅,只能聽着。   夜星沉淡然道:“人在狩獵的時候,總要驅狗放鷹的來驚動些獵物了。”   閻行恍然道:“先生是說,言有信的事情,是有人在驅狗放鷹?”   夜星沉伸手拍拍閻行的肩頭,讚許道:“你終於開竅了。”   閻行猝不及防間被夜星沉拍中肩膀,想退已是不及。   見夜星沉隨即收回手去,閻行暗自舒了口氣,心中終於有些後怕——他雖在提防着夜星沉,竟還躲不開夜星沉的手掌。夜星沉方纔若不是拍他的肩頭,而是取他的喉結,他閻行說不定已斃命在此。就算夜星沉不取其要害,以夜星沉的本事,一掌下去……   他在夜星沉手下,居然過不了一招?   閻行吞了下口水,“先生一直不急,因爲知道桃花林是個幌子?亦在等更大的獵物出現?”   夜星沉眼中有嘲弄之意一閃而過,“這是劉表的地盤,劉表的人始終沒有出現,你難道從不感覺到奇怪?”   閻行真沒察覺這點,聽夜星沉提醒,越想卻越是驚詫。   “劉表比韓遂更關心此事,他苦心經營了荊州多年,絕不會讓好處落在別人的手上了。”夜星沉看着閻行道:“你和劉表大不相同,不過你們有共同的特點,你們都不放心單飛的。可劉表任由單飛去探雲夢祕地,反倒是你卻如此的迫不及待。”   閻行臉上又紅,遲疑道:“這麼說,要去雲夢祕地還會有陷阱?究竟會是什麼樣的陷阱?”   夜星沉又笑了起來,“我不知道會是什麼陷阱,我只知道,劉表這些年都是無法越雷池半步的地方,你閻行就這麼前去,肯定是死路一條的。”   他說的不中聽,閻行深想之下卻是毛骨悚然,“多謝先生提醒。原來先生的意思是……讓單飛去試那些陷阱,我等只要跟在他們後面……坐享其成就好。”   “沒人能夠坐享其成的。”   夜星沉望向閻行,眼眸中有寒芒閃爍,“這或許已不是一場狩獵,而是一場絞殺。其中沒有獵人,都是參與絞殺的獵物,盡力不死在這裏,已是很多獵物最好的結局。你若不想快點死在這裏,聽我的吩咐,不要自作主張。”   風吹過,夜星沉的聲音聽起來更像詛咒。   閻行暗自心涼,不由緊了緊身上的衣裳。   ※※※   邊風等人也是周身發冷,一離開閻行等人的視線範圍,邊風立即道:“單老大,我們去哪裏?”   他一出口,羣盜均是沉默下來。   邊風隨即對衆人道:“以後單統領就是我們‘殺韓幫’的老大,你們對他,要比對我邊風還要恭敬。聽到沒有?”   衆盜面面相覷,心道單飛是朝廷軍,我們這是不當山賊,要去舉孝廉嗎?見邊風等着他們的回覆,羣盜七嘴八舌道:“聽到了。”   那被單飛擊倒的兩個盜賊更是灰溜溜的轉到衆人的身後。   邊風滿意一笑,向單飛賠笑道:“單老大,接下來怎麼做,看你的吩咐。”   你不應該叫邊風,叫做見風不更好一些——見風使舵的人也沒你轉的這麼快。   單飛明白邊風轉換風格的原因。   一來自己算是救了他,二來邊風多半圖謀如何和他聯手對付閻行、搞死韓遂!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的道理,單飛如何會不明白?   看向亞克西,單飛根本不將“殺韓幫”老大的位置放在心上,建議道:“我們還是聽聽亞克西有關‘神的啓示’再說。”   亞克西一張臉和紅布般,結巴道:“單老大說笑了。我們要向……向……南走。”   衆人知道危機未除,和亞克西、單飛趁夜南行。   雲夢澤環境可說是極爲險惡,白日都不好走,更不要說是晚上。衆人摸索間走了十數里就感覺暈頭轉向,這時有盜賊叫道:“前方有燈光。”   邊風很快擺正了身份,向單飛請示道:“單老大,我們要不要過去看看能不能歇息一晚?”   羣盜都是心中高興。   單飛卻是暗自警惕,出現在這荒無人煙的雲夢澤的人,都不是尋常百姓的路數!不過他並未反對邊風的建議,跟隨羣盜向有燈光的地方行去。   燈光看近實遠,衆人折騰了大半個時辰纔到。前方地勢稍高,在雲夢澤中算是少有的乾燥地帶。其上有簡陋的木房三間,勉強可擋風避雨。   羣盜中已有人在喊道:“有人沒有?”   若是以往,他們根本不會詢問,可邊風早就吩咐,跟了朝廷軍,就要有朝廷軍的虛僞,邊風見單飛行事和銅錢般外圓內方,亦讓羣盜規矩些爭取單飛的信任。   房門開啓,有個婦人端着盞油燈走了出來,靜靜望着衆人。   單飛見那婦人四旬年紀,不施粉黛,乍一看着實樸素無華。不過婦人眉間微蹙,似有心事的模樣。   這樣的一個女人,爲何會出現在此間?   單飛困惑間,感覺亞克西扯着他的衣袖,單飛扭頭望去,就見亞克西的五官已然錯位,鼻子都要造反上天了……   心中不解,單飛才待詢問,亞克西渾身打擺子般的顫抖,他的兩隻眼居然分了開來,一隻眼看着單飛,另外一隻眼看着那婦人的手上,用顫抖的低音道;“燈……燈……是阿拉丁!” 第五百零一章 神燈的祕密   單飛見到亞克西怪異的模樣,不由順着他的目光望過去,聽到亞克西用蚊子般的海豚音說出“阿拉丁”三字,單飛心中微震。   阿拉丁神燈?   亞克西是在說婦人手上拿的就是阿拉丁神燈?   婦人手上有盞銅燈,造型古樸,不是當今三國的銅器,更似殷商的樣式。   單飛一眼認出這些常識,無法進行更近一步的判斷。   那面的邊風見到正中的木房內走出個婦人,亦是發怔。他想這荒郊野嶺中,居然有這樣的一個婦人在此間出沒,着實要有非一般的膽色。   雲夢澤本來就是人跡荒蕪,獸跡卻絕不稀少。在這冬風陰冷的夜中,時不時的有野獸哀嚎聲從不遠處傳來。   衆人人多氣壯,更兼其中有不少好手,纔對野獸的出沒並不在意,若只有一人行在此間,膽小的說不定都會被嚇死過去。   這婦人……   衆人都在轉着這個念頭時,就聽房中有人叫道:“娘……怎麼了……”   隨着叫喊聲,有兩個女孩子蹦蹦跳跳的出來。   一個女孩子十二、三歲的模樣,容貌清秀,見房前突然多了這多人,略有訝異,更顯文靜。   另外個女孩子更是年幼,不過五六歲的模樣,驀地見到羣盜在前,有些膽怯的躲在孃親和姐姐的身後,只露出黑溜溜的一雙大眼睛好奇的偷望着衆人。   這娘仨在羣盜面前,如同面對羣狼的綿羊,那婦人神色卻是鎮靜,凝望衆人不語。她看出小女兒的害怕,以手輕輕拍着小女兒的頭頂。   就算荀攸、張遼、白蓮花都是訝異,他們沒見到房中還有旁的男人,不知道這娘仨如何能在這種環境存活下來。   邊風略有尷尬,轉望單飛,靜等他的示下。   單飛的目光從油燈上移開,見婦人目光微掠,落在他的身上,單飛上前一步道:“夫人,我等在雲夢澤有些事情要辦,不是……”   他“壞人”兩字沒出口,因爲看到邊風那幫人的裝扮實在不像是好人,改口道:“我等對旁人沒什麼惡意,不過想要稍加休息,看看天明就走。你們不用擔心害怕。”   那婦人的眸子極爲明澈,看了單飛半晌,“此間簡陋,恐怕容不下這多人了。”   一滴水露在單飛的臉頰上,單飛抬頭望去,見有陰雨淅淅瀝瀝的從上空樹葉間隙中滲落,意識到開始落雨了。   冬雨陰寒,再加上雲夢澤泥濘非常,探險只怕更是艱難。   單飛大爲皺眉,還是決定道:“那我等不再打擾。”他一擺手示意離去,亞克西拼命的抓住他的手,眼中全是話兒——你不能走啊,阿拉丁神燈就在這裏!   單飛卻感覺巧的不能再巧——他們正要尋第二盞神燈,神燈轉瞬就出現在他們的眼前?如何會有這種事情?這種神燈,又怎麼會在婦人手上當作油燈來用?   “娘,下雨了。”那大些的女孩子輕聲道:“他們也挺可憐的。”她沒有明言,不過爲單飛等人求情的意思很是明顯。   邊風等人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強盜,聞言倒是深感慚愧。   那婦人見狀終道:“諸位若不嫌簡陋,此間的中堂和右手的空房,就爲諸位遮擋風雨用了。”   亞克西忙道:“多謝夫人。”   他一扯單飛,顯然不肯舍阿拉丁神燈而去——他就是爲神燈來的,如今見到神燈,甚至把雲夢祕地的事情都拋在腦後。   單飛轉念間,微笑道:“多謝夫人。”他低聲對邊風道:“你叫你的手下老實一些。”   邊風毫不猶豫的回身喝道:“承蒙夫人借個避雨的地方,你等都給我老實一些,若有不軌的行爲,別怪老子三刀六洞!”   羣盜轟然響應。   那婦人當先走進正中的房間,將油燈順手放在房中的木桌上給衆人照明。   房間一時間明亮溫暖。   單飛、邊風幾人入了木房,見木房倒還寬敞,不過仍舊擠不下許多人。那婦人善意的讓出兩間木房,他們自然不好意思再連另外一間也佔了,好在羣盜早有準備,邊風讓人在房前屋後搭起了攜帶的帳篷,又升了幾堆大火,給這冷夜中帶來些溫暖之意。   讓羣盜自己用飯,邊風卻捧了點簡單的乾糧肉脯送到單飛、荀攸幾人面前。   荀攸幾人不想轉瞬和涼州的盜匪扯上關係,見邊風很是恭敬,除白蓮花外,荀、張均是還以微笑。   邊風更是振奮。   他在涼州倒是大大的有名,但知道單飛等人名頭更響,存心恭敬。被單飛出言救命後,邊風早有了盤算,側身擠到桌前低聲道:“荀侯,我看韓遂早有反意,絕不如閻行說的那般對曹司空言聽計從,曹司空若有意取韓遂的狗命,邊風願身先士卒的爲曹司空賣命。”   見單飛看着他,邊風補充一句,“邊風這條命也是單統領的。”   你屬貓的?有幾條命賣啊?   單飛不想管此間恩怨,沉默不語。   荀攸早見多了這種場面,微笑道:“我若迴轉許都,定向曹司空稟明此事。”   他合縱連橫多年,知道話不說絕對的道理,如今暫時敷衍邊風,到時候無論鼓動韓遂剿滅邊風,還是讓邊風進攻韓遂,都看時勢而定。   邊風興奮的搓手道:“多謝荀侯,邊風絕不敢忘記荀侯的指點恩情。”   那面的亞克西也早擠在桌前,隨意喫了兩口乾糧,眼珠子幾乎都掛在桌案上的油燈上。   見邊風說着閒話,亞克西再也忍耐不住,驀地伸出手去,將油燈一把抓在手上。   燈影搖曳。   邊風一驚,低聲道:“你做什麼?”   “是……是……阿拉丁。”亞克西雙手捧着油燈,顫聲道。   除單飛外,衆人並不知此事,聞言都是聳然動容。   邊風霍然站起,張治頭自入此間後,始終不和衆人爲伍,靜坐房屋的角落,聽亞克西說那油燈就是阿拉丁神燈,身形微弓。   張遼目光如刀,倏然釘在邊風和張治頭身上。   荀攸看着單飛不語,白蓮花卻爲單飛留意着周邊的動靜。   只有單飛還穩坐在位置上。   房中靜寂。   燈火昏黃,照衆人神色迥異。   張遼當初對三香就不熱切,如今對許願神燈亦無感覺,他和郭嘉等人失散後,一直想着如何來尋郭嘉,但當神燈出現時,卻想着這東西可能對單兄弟有用,就不能讓別人拿去。   半晌的功夫,邊風壓住心中的貪慾,緩緩坐了下來,皺眉道:“亞克西,你可看清楚了?”   “絕對清楚。”   亞克西一手拿着油燈,一手從懷中哆哆嗦嗦的拿出塊羊皮,“這是我找人繪製的帕提亞宮中的神燈圖,你們看!”   他將那羊皮圖鋪在桌案上,衆人舉目望去,又看向亞克西手上的神燈,均是露出訝異之意。   若不是亞克西說明,衆人幾乎以爲羊皮捲上畫着的就是此間的那盞油燈。   油燈樣式古樸,燈座上有水形的暗紋雕琢。   “油燈看似一樣,但兩個油燈的燈座暗紋是不同的。”白蓮花輕聲道。   她一直安靜的守在單飛的身旁。   無論如何的風雲變幻,她感覺只要留在單飛身旁已是極大的安樂。不過見單飛對油燈很是留意,白蓮花不由也在觀察那油燈,很快就發現不同之處。   “可這絕對是第二盞神燈,絕對是!”亞克西激動的嗓子都要啞,“我知道它是的,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我要找的神燈就是它。花紋雖然不同,不過真的是第二盞!”   他情緒激動起來,聽白蓮花否認他的判斷,如看着敵人般。   白蓮花倒沒想到亞克西有這大的反應,譏誚道:“那你不是可以許願了?”   她說到這裏時心中微動,暗想若真的有燈神出現,我要許第一個願望纔行!   至於她要許什麼願望,根本不用任何思索的。   亞克西怔了下,神色有分喜意,轉瞬不理白蓮花,見衆人也不反對,亞克西雙手握住油燈的底座,緩緩的搓動。   衆人見他虔誠的樣子,啞然失笑中還有些緊張的看着那盞油燈。   真的有燈神、或者仙女、或者桃花林出現?   許久,亞克西額頭上有汗珠子冒了出來。   再過片刻,亞克西頹然的放下油燈道:“不對,這個神燈和帕提亞王宮的神燈一樣,都失靈了。”   衆人鬆了口氣,心中不知道是失望還是高興。   單飛終於拿起了油燈。   他方纔見亞克西如叼着骨頭的狗一樣,倒不好和亞克西爭搶,不是單飛怕亞克西,而是感覺亞克西有點可憐。   此人的一生,是不是隻有這盞神燈?   單飛想着這些時,將油燈和亞克西拿出的那張羊皮並在一起,對比油燈上花紋的不同之處。   亞克西爲尋神燈的確下了很大的功夫,羊皮上繪製的油燈活靈活現,應和帕提亞王宮那盞神燈是完全相同的比例。   “花紋似有可以相接的地方。”白蓮花突然道。   單飛亦發現這點,將兩物並放着錯動,低聲道:“好像真的可以合成一幅圖案。”   衆人都探頭過來張望,發現油燈和羊皮的圖案合在一起後,其中的暗紋雖是不同,但其中的曲線斷點居然真的能遙相的接攏。   “這兩盞油燈繪製了一幅圖案,不過後來分開了。”荀攸一旁亦道,他看着圖案大惑不解道:“不過這圖案很是奇怪,像水紋一樣,不過有不少彎曲,還有很多黑點,我還真不知道這是什麼圖案。”   單飛亦是困惑。   他見過太多青銅器物上的紋路,知道古人鑄物和風俗圖騰有關。   這油燈像殷商式樣,殷商時期華夏人好神鬼,因此鑄器圖案多是神神叨叨的,但這幅圖案根本不是神鬼,甚至可說不是圖案,不過像是很多石子同時投入到了一個水面激發出的波紋,然後被繪製下來。   單飛見多識廣,可看了那紋路許久,真不知這圖案繪製的是什麼,要表達的又是什麼意思? 第五百零二章 弦曲   單飛正在看着那油燈時,聽聞房外有腳步聲傳來,他緩緩的放下油燈,回頭望去,見到那年紀稍大的女孩正立在房門外,咬着嘴脣看着他們。   衆人微有訝異,不知道這女孩要做什麼?   白蓮花見其對自己頻頻注目,心中微動,盈盈站起走到那女孩子的身前道:“你叫什麼名字?”   油燈暈黃。   白蓮花驀地發聲卻讓房中明亮,她姿態輕柔,聲音婉轉動聽的如百靈鳥般,邊風、張治頭、亞克西聽了均是微微一震,不想這女人的風情是如此的醉人。   單飛等人是曹營中人,這女人又是哪個?什麼來頭?   邊風他們方纔留意的始終是單飛、閻行、神燈一幫人事,對在單飛身邊、如小鳥依人般白蓮花並不留意,如今見白蓮花如此,才覺得這女人的神祕。   那女孩望見白蓮花明豔的不可方物,緩緩垂下頭來,低聲道:“弦曲。”   白蓮花微有訝然,不想這女孩的名字如此文雅。   見那女孩對她的神態,她似看到自己當初面對曹寧兒時的自卑,心中微有酸楚,白蓮花更是親切道:“那你的妹妹……”   “她叫絃歌。”弦曲見白蓮花光彩奪目,早有欽慕之意,聽白蓮花柔聲問話,弦曲立即回答。   女孩子對更加美豔明麗的女子素來都有羨慕,幻想有朝一日能變得一般的明豔動人,這和男孩子對英雄素來敬仰是同樣的心境。   “弦曲,絃歌?”白蓮花念着這名字時,心中微動,“那你們肯定會彈琴唱歌了?”   弦曲眼中有光彩流露,“會一點兒。你……”她欲言又止,很有些羞澀。   “我叫白蓮花。”白蓮花拉住那女孩子的手,見其十指纖細如春蔥般,着實是一雙彈琴的好手。   她自出冥數後,對旁人素來冷淡,因爲她真的難從旁人那裏得到絲許的溫暖。   黃射的那種的溫暖,只讓她感覺到厭惡。   如今她對弦曲很是親熱,心中想的是——神燈不見得有假,不知道這女孩子對神燈知曉多少?我若是爲單大哥探聽出這些事情,他一定喜歡。   弦曲不知道白蓮花的心意,咬脣道:“白蓮花……好美的名字。”   “是嗎?”   見弦曲親熱的神色,白蓮花盈盈一笑,從腕子上褪下個白玉無瑕的手鐲,輕輕的戴在弦曲的手腕上,“你以後也一定會和我這般的。”   弦曲的眸光更亮,摸着那手鐲着實愛不釋手,但終究褪下遞回去,“孃親不讓我們拿別人的東西。我……我可以叫你一聲姐姐嗎?”   白蓮花微笑道:“當然可以,弦曲妹妹。”   弦曲嫣然一笑道:“白蓮花姐姐,你真好。”   衆人都看出弦曲對白蓮花的親近之意,暗叫緣分。單飛倒不意外,只感覺弦曲平日恐怕少見外人,這才和白蓮花一見投緣。   白蓮花輕輕將那玉鐲又戴回弦曲的手腕上,微笑道:“我此生難得認個妹妹,這個玉鐲,不是你拿的,而是姐姐送的。你對孃親這般說,她應該不會見怪。”   說話間,白蓮花從白皙的脖頸上取下串珍珠項鍊遞過去道:“這個送給絃歌,你說好嗎?”   邊風、亞克西看的眼紅心跳。   他們均是識貨的人,見白蓮花送出的手鐲和項鍊均是玉潔無暇,燈光照耀下,半透明的散發着迷人的輝暈,知道這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白蓮花信手就將其送了出去,着實是大手筆。   弦曲畢竟年幼,見到的又是女人最中意的珠寶,想要推辭,卻又不捨。   白蓮花看出她的爲難之意,輕聲道:“你若覺得無功不受祿的話……”   亞克西耐着性子傾聽,心中暗叫道——問弦曲有關神燈的事情。   不想白蓮花溫婉道:“你就爲姐姐彈奏一曲可好?”   弦曲歡欣道:“好。姐姐,你等我,我去取琴。”她說話間拿着玉鐲和項鍊飛快離去。   亞克西一見弦曲不見,按捺不住道:“單老大,怎麼不問神燈的事情?要不,我們用那鐲子和項鍊買了這神燈不是更好?”   他說的自認是客氣,要不是單飛在此,他早就鼓動邊風開搶了。   單飛看了亞克西一眼,淡淡道:“你可以嘗試用金子買一下。”   亞克西微怔,看出單飛的不悅,訕訕道:“單老大說笑了,一切都聽老大的吩咐,反正……這是神燈不假!”   荀攸突然道:“我覺得此事大有蹊蹺。這娘仨不像久居此地之人。”   衆人均有這般感覺,聽荀攸又道:“那婦人若知是神燈,隨手將此燈放在桌上,只怕更有深意。”   單飛心中亦是奇怪,卻扭頭向門外望去。   荀攸知趣的閉嘴。   弦曲捧着一具瑤琴已奔到門前,見到白蓮花時,激動道:“姐姐,孃親讓我和妹妹收下姐姐的禮物了,她讓我謝謝你。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衆人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懷疑之意。   白蓮花見弦曲興奮的秀臉通紅,輕輕摸摸弦曲的秀髮,微笑道:“那很好啊。你要爲姐姐彈什麼曲子?”   弦曲略有扭捏道:“孃親說,姐姐肯定也會的,讓我不要獻醜。”   白蓮花琢磨着那婦人的用意,含笑道:“我只會一點兒。”見弦曲將瑤琴雙手遞過,眼中滿是期待,白蓮花知道弦曲的害羞,暗想不拋磚引玉恐怕不行。   她在冥數習得的絕非武功一種。   輕輕接過瑤琴,白蓮花輕舒白裙,如蓮花盛開般席地而坐,將瑤琴橫在膝上,略一沉吟,白蓮花輕舒玉腕略調琴絃輕彈起來。   夜已深。   雨滴落。   琴聲一起,雨柔風清。   衆人不想這明豔的女子如此精通琴律,只是三兩聲曲調就讓人心醉其中。   白蓮花眸光輕閃,早見到那不過五六歲的女孩絃歌亦依偎在門前,心中微動,白蓮花纖指微變,曲風已轉,由適才的輕柔微變婉傷。   絃歌倚在門旁聽到這曲子,小嘴微動,望見白蓮花鼓勵的目光,絃歌壯膽跟着唱起來。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爲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深夜幽。   童音清澈。   絃歌尚幼,雖會吟唱,卻不知歌詞的含義。可唯有這般,配合那傷婉的曲調,纔是更加的動人心絃。   歌詞淺顯卻激人心曲,衆人均有所思,就算邊風、亞克西這種老粗都是心中微顫。   荀攸更是不由看了單飛一眼。   白蓮花彈的是漢朝樂府常見的一曲《上邪》!   ——山無陵,江水爲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弦曲見白蓮花重彈此曲,跟着妹妹不由輕唱一遍,等曲終後不知爲何,弦曲早就淚盈眼眶。她少見外人,乍見白蓮花時心生好感,知彼此隨即分散,心中激盪下才刻意親近。   浮萍遠,天各一方。   哪怕隻言片語,也能帶來回憶的時光。   她生在孤僻的環境中,心中卻無時無刻不想着遇到種轟轟烈烈、生死不棄的情感,乍一聽白蓮花此曲,思索其中的深意,着實不能自己。   那一刻弦曲心中只是在想——這曲子唱的是個女子誓不和心上人分開的心意,白蓮花姐姐彈的這般至情至真,莫非是有了意中人嗎?   她琢磨間,眸光從桌旁衆人的臉上掠過,卻找不到是哪個。   在她想來,白蓮花直如天上的仙女般,讓人只能仰望,能配上仙女姐姐的人物,必定是玉樹臨風的風流倜儻。   弦曲感覺在場衆人都是不符她心中的想象。   她記得白蓮花姐姐方纔是坐在那少年的身旁。   可那少年頭髮亂糟糟的和鳥窩般,和她心中的瀟灑形象相去甚遠,姐姐怎麼會喜歡這般人物?   她畢竟年少,不解深邃的感情會讓人忘記了旁的膚淺,還是以外貌來做着心中的評判。   白蓮花眸光晶瑩,卻不敢再看單飛一眼,忍住心中的震顫,將瑤琴遞給弦曲,白蓮花聲音微顫道:“姐姐已經獻醜了,如今該你了。”   弦曲回過神來,羞澀一笑,“孃親說的不錯,我真的不如姐姐。”   白蓮花輕聲道:“你的心是真的,你的曲子就是好的。你對姐姐,莫非不存真心嗎?”   弦曲忙道:“不是,不是。”   她被白蓮花言語激將,終於如白蓮花般坐下來,橫琴在膝,略有沉吟後開始彈奏了起來。   弦曲遠無白蓮花的風情,可曲聲一出,深夜頓暖。   絃歌在門前又跟唱起來。   ——南風之燻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   絃歌和姐姐似乎常在一起玩耍,一拂曲、一歌唱。   邊風和亞克西聽的糊塗,荀攸等歌曲稍歇後,卻撫掌讚道:“好一曲《南風歌》。”   白蓮花輕聲道:“原來是舜帝親做的《南風歌》,滿是憂民愛民的心腸。”   荀攸訝然,他自詡博學多識,不想白蓮花亦是絕佳的見識,聽出這曲是傳說中舜帝所做的《南風歌》。   弦曲纔要起身,卻被白蓮花輕聲止道:“弦曲妹妹肯定還有別的曲子讓我等欣賞。”弦曲咬了下紅脣,見白蓮花滿是鼓勵,盈然一笑道:“好,我再彈一曲,姐姐莫笑。”   她雖是這般說,但舒腕輕彈時,衆人只覺得寒冬木屋中驀地變得春風拂面,有鳥語花香,燕子歸來的感覺。   衆人驚歎,暗想這少女若論風情實在遠差白蓮花,可若論琴曲造詣,和白蓮花各擅勝場。   白蓮花眸光微亮,終於向單飛望去。   燭火朦朧。   單飛只是望着那神燈,有如未曾聽到曲調般,白蓮花輕聲道:“原來是上古葛天氏之樂中的一闋《玄鳥》。”   燭光微跳。   單飛心頭亦跳! 第五百零三章 衆裏尋她千百度   弦曲彈的居然是古曲《玄鳥》?   單飛對曲律並不擅長,不過記憶力極佳,恍惚中回過神來,剎那間憶起劉表曾經說的事情。   ——《玄鳥》不是什麼東西,是上古葛天氏之樂中的一闋。   在魯恭王的時候,自鳴琴曾經會自鳴一曲《玄鳥》,後來自鳴琴漸漸沒有了聲息,直到接近雲夢澤後才重新有了感應,自鳴琴漸成曲調,重奏《玄鳥》。   弦曲彈的是《玄鳥》,怪不得有鳥語花香、燕子歸來的感覺。   據考證,古人記錄的玄鳥更像是燕子。   自鳴琴和雲夢祕地有關!   神燈亦和雲夢祕地有關!   方纔的《南風歌》和舜帝有關!   湘妃祠的湘妃不就是舜帝的女兒?   弦曲的孃親手上擁有神燈,弦曲會彈《南風歌》、《玄鳥》,弦曲娘仨會不會是雲夢祕地的人?   單飛很難做出這種猜測。   從他的角度來看,弦曲娘仨除了帶着些祕密外,和尋常百姓其實沒什麼兩樣,弦曲、絃歌更像是鄰家小女孩。   冥數中高手如雲,雲夢祕地比冥數還要神祕,可想而知,其中的人都是怪胎。   弦曲娘仨是正常人。   可單飛又很難不做出這般猜測。   一兩個巧合還可說是偶然,可弦曲的孃親和絃曲、絃歌實在有太多跡象和雲夢祕地有關,她們驀地出現在這裏,亦是古怪。   心中轉念。   琴曲歡快。   白蓮花提醒單飛一句,再沒有多言,這是她和單飛從劉表那面探來的祕密,她不想和旁人分享。   聽着弦曲輕彈《玄鳥》,古樸中帶着萬物復甦的盎然生機,白蓮花靜靜的立在那裏,心中恬和。   此生始終這般該有多好?   她滿足於此情此景,悄然望向單飛時,笑意澀然——單飛握着油燈在出神。   單大哥究竟是否知道她彈奏一曲《上邪》的用意?   他是知道的,他這般聰明的人,什麼事情會不知道?他甚至知道遠在萬里的帕提亞帝國,又怎不知道近在咫尺的情感?   現在不是時候?   白蓮花心中幽嘆,看着單飛握着神燈的手有些抽緊,她心中微酸——若許願神燈真的存在,她只許一個願望。   一個足矣。   人總是不知道需要什麼,貪婪的不停追逐,一直到毀滅還在惦記自己的貪婪。她卻清楚自己的願望,直到地老天荒。   單大哥呢?他會許什麼願望?若是真有可能,他一定會許願早點見到晨雨。   咬了下紅脣,白蓮花感覺淚衝眼眶,微昂起螓首,卻不肯移開目光。她就那麼靜靜的看着單大哥,這已是她期盼許久的願望。   曲聲歡快。   似有燕子盤旋飛舞。   春暖花又開!   衆人沉醉在《玄鳥》古曲中,宛若忘記了冬的嚴寒,只有亞克西身軀顫抖,目光始終盯在單飛的身上。   單飛有點不對。   亞克西感覺到單飛少有的走神,具體哪裏不對,亞克西卻是說不出來。   這些中原人也真忍得。   明知神燈在前,居然還能忍住不問,旁敲側擊的試探?這就是中原的文明?虛僞!亞克西心中暗歎,決定一有機會就再來遊說單飛。   做人要直接一些。   他不敢搶神燈的。   在場的哪個都比他要高明,他若開了先例,後果不堪設想。   單飛心中震顫。   他那一刻也感覺自己有點不對,究竟哪裏出了問題,他亦說不明白。   白蓮花在和絃曲閒談的時候,他已知曉白蓮花的用意。   這是個聰穎非常的少女,她準備旁敲側擊打聽一些東西。白蓮花還和從前一樣的善良,儘管她從冥數出來。   看着白蓮花望着弦曲的表情,單飛知道白蓮花在想什麼。   感同身受的感覺,單飛了解。   很多人都是爬到頂峯後,就拼命遮掩自己曾經不如意的時光,因爲每次回憶起來,會給他們一種重新泯然和衆人般的感覺。   那種感覺讓人虛弱。   他們要消滅這種感覺。   白蓮花不會,她記得從前的一切。   聽着白蓮花和絃曲的閒談,單飛心中有着少有的輕鬆,他喜歡這種感覺,他的目光也很快重回到油燈之上。   這油燈究竟是不是神燈?它能夠讓人得償所願?   《上邪》樂起,絃歌無邪的歌聲迴盪在單飛的耳邊。   ——山無陵,江水爲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單飛心中震顫。   他知道《上邪》,亦知道古曲的含意。他知道遠在萬里的帕提亞帝國,如何會不知道近在咫尺的少女感覺?   可他無法接受。   他不知道多少次想要和白蓮花提及晨雨的事情,可話到嘴邊時,白蓮花總能巧妙的岔過去。   他不能開口,他已知道白蓮花知道的比他想的多,他亦清楚白蓮花的感覺。   白蓮花從未求他什麼。   這是白蓮花用身心在求他的一件事,他既然瞭然,如何會開口傷害這少女唯一的期盼。   他不知道如何解決。   或許雲夢祕地事了,他就有離開白蓮花的藉口,那時候白蓮花亦會明白他的心意。他如此想的時候,聽到了《上邪》。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這是白蓮花借絃歌之口要對他說的話?單飛心中震顫,曲聲過,言語刻骨,他有了恍惚的感覺。   他記起和晨雨初見的時光。   ——我認識你?   ——應該不會吧?   ——那你認識我?   ——應該也不會吧。   從初見的陌生,到生死不棄,直到默許三生後,他和晨雨說的話真的不多,亦沒有轟轟烈烈。   平淡如水的相依。   銘心刻骨的訣別。   他淚眼盈眶,依稀看到朦朧的燈火那面立着帶着面紗、同樣朦朧的晨雨。   ——單飛,我在等着你!   春暖花再開。   燕子歸來。   伊人呢?何日歸來?   他平日不想,但一想起來就感覺心口抽搐般的痛楚,他想要伸手去捂心口,他從未這般撕心裂肺的痛過。   原來思念如酒,時間久了,從來更烈。   他的手卻無法動彈,他的手如黏在了油燈上一樣,他覺得前所未有的虛弱。   燕鳴揪揪,掠過長空剪開了冬的陰冷,露出了春的溫暖,晨雨在春光中越走越遠。   晨雨!   單飛心中狂叫——你等等我。你可知道,我找你找的好苦好累,我不怕苦累,只求你能讓我看你一眼,知道你在哪裏!晨雨,你告訴我!   亞克西眼中突然露出驚駭欲絕的神色。   玄鳥歡唱。   就算邊風、張遼這般粗人,聽到樂曲的美妙都是陶醉其中,一時間忘記了身處何在,只有亞克西盯着單飛、還有單飛手上的神燈。   亞克西聽不懂中原的樂曲。   對牛彈琴說的就是他這種人。   他只在想着如何將神燈帶到帕提亞帝國和另外一盞匯合,因此在衆人獨“醉”的時候,他是清醒的。   單飛有問題。   燈火變暗,單飛一雙迷惘的眼眸中像有什麼在隱藏,逐漸的明亮……   亮的駭人。   如同油燈上雕刻的花紋。   花紋陡亮!   投入單飛眸子裏面,瞬間燃了起來。   亞克西心中大駭,立即認爲自己是錯覺,青銅油燈怎麼會燃?單飛的眸子如何會燃?   他就在否定自己時,油燈突滅。   玄鳥止鳴。   衆人倏然陷入了黑暗中,可在陷入黑暗前,衆人就感覺有股寒意倏然從單飛的方向擴散出來。   不是風,是寒。   衆人均是說不明那種感覺,但清清楚楚的感受到那種感覺——就如曲音高亢,穿牆裂壁、透過人體的感覺。   無形卻讓人清清楚楚的察覺。   那股寒意從單飛身邊倏擴,經由房中衆人的身上,像從木板上透了出去,一直到了遙遠的暗夜。   “小心!”邊風由“醉”到醒,驀入黑暗,只以爲有敵來襲,一個滾翻早到了牆角處。   燈光亮。   有點亮光從白蓮花的手上倏然到了油燈之上,重燃了油燈。白蓮花在那片刻,竟然拉着弦曲、抱着絃歌到了單飛的身邊,急聲道:“單大哥,你怎麼了?”   亞克西到了桌下。   張治頭上了房梁。   邊風躲在牆角處,見荀攸居然未動,張遼橫刀守在單飛的身旁。邊風暗叫慚愧,亡羊補牢道:“單老大,什麼事?”   衆人見房中依舊,錯愕間完全不知道方纔發生了什麼事情。   單飛鬆開了油燈,就感覺周身前所未有的虛弱,亦不解發生了什麼。見衆人均在望着他,單飛遲疑道:“我不知道。”   張遼沒見到周圍的異樣,回刀入鞘。   房外突有尖嘯連連。   邊風聽到那是同伴的示警,低聲道:“有敵!”他說話間飛身撲出屋外,卻感覺一股微寒擦着他身邊到了房中。   燈火又閃。   房中衆人驚詫,邊風感覺有人入了房中,實在不信這世上有人會有這般敏捷的身法,回頭望去,就見房中燈火又亮。   有幽香暗傳。   一女子已站在了單飛的對面。   單飛聽到有敵前來,第一意識就是閻行等人在暗處偷襲,示意白蓮花守着荀攸,他閃身就要衝到房外,驀地止步。   燈光亮,卻亮不過來人如新月般明亮的一雙眼。   微微吸氣,單飛放下敵意,訝然卻起。   “是你?”   來人竟是孫尚香!   孫尚香如何會到了這裏?   單飛心中奇怪,就見孫尚香眸光閃亮,似有惘然一閃而過,見到他時,孫尚香很是驚喜,輕聲道:“你果然在這裏。你方纔……方纔,在喊我?”   房中靜寂。   白蓮花玉容微冷,單飛心頭狂跳,難抑熱血上湧,雙眸如有烈火燃燒,“你……你……說……什麼?” 第五百零四章 撒謊?   單飛一顆心怦怦大跳不休,聽孫尚香所言,瞬間想起個極爲關鍵的事情。   孫尚香少見單飛這般衝動的樣子,遲疑道:“我說……我感覺到——你方纔在喊我。”   房中的衆人困惑不解。   他們適才和單飛同處房中,聽絃曲彈琴,見單飛靜默,都未聽到單飛說話,單飛什麼時候在喊孫尚香?   邊風、張治頭、張遼均不認識孫尚香,不過見這女子身法如電,幾乎是從邊風身邊硬生生的擠到這裏,均知道此女子絕非等閒人物。   單飛心情激盪,感覺嗓子都啞,“你如何感覺我在喊你。你聽到我喊了什麼?”   孫尚香默然下來,似不知如何解釋,半晌才道:“我那時候離此間不遠,不過並沒有看到這木屋。那時候四周都是暗的……然後我就突然感覺看到了你……看到你坐在一間木房中,周圍坐着幾個人,不過我只看清了你。”   衆人驚詫。   什麼叫感覺看到了你?   瞥見衆人的嗔目結舌,孫尚香哂然一笑,“不用說了,不管怎地,我找到你就好。”   “說下去。”單飛握緊雙拳,就感覺拳心都是汗水,堅持道:“郡主,請說下去。”   衆人錯愕。   他們不解單飛爲何如此的執着,更不明白孫尚香在形容什麼,不過他們均知單飛對此事很是看重。   孫尚香心中亦是奇怪。見到衆人的神色,她知道大家是在懷疑她,她本來不打算說下去,見單飛如此,她還是輕聲道:“那時候我看到你握着個油燈。”秋波微掠,落在木桌上的油燈上,孫尚香秀眸中閃過異樣,驚奇道:“真的有這個油燈?和我方纔見到的一模一樣。”   單飛迅疾取了油燈遞給孫尚香。   孫尚香不解的接過,不明白單飛是什麼意思。   單飛盯着孫尚香,見伊人拿了油燈後除了不解外,倒沒什麼異樣的表情,他心中略有失望,追問道:“你看到的就是這盞油燈?”   孫尚香打量下手上的油燈,肯定道:“不錯,就是這盞油燈。我見到……”感覺措辭不對,她那時離單飛還遠,無論如何都是看不到這油燈的,孫尚香改口道:“我感覺到你握着油燈,心中滿是……傷感。”   “越來越奇了。”   白蓮花自孫尚香到來後,始終神色不善,此刻忍不住道:“我不知道你那時在哪裏,可你那時應該還在門外,而且出了邊風手下的視野範圍,不然就會被邊風留下的哨兵發現。你能看到單大哥都是匪夷所思,如何能看到他心中的感覺?”   衆人點頭。   他們心中均有這般懷疑,唯獨白蓮花說出來而已。   單飛伸手止住了白蓮花的下文,盯着孫尚香道:“你不用介意蓮花說什麼。然後呢?”   白蓮花垂下頭來不再言語。   孫尚香半晌才道:“然後我就感覺到你看着我,對我說——你在哪裏?”頓了半晌,無視衆人的異樣,孫尚香咬下嘴脣道:“我以爲你是在找我,我也很快發現這裏的亮光和木屋,然後就衝進來看看。”   “你只聽到這四個字?”單飛追問道。   孫尚香點頭道:“怎麼,你還說了旁的話?”   單飛神色失落,半晌才道:“你那時候有沒有旁的感覺?”   我只怕你有危險。   孫尚香並沒有說出這句話,搖搖頭後沉默下來。   衆人亦是默然。   房中靜寂。   亞克西突然叫道:“單老大,你是許了願?你一定是對許願神燈許願了!”   衆人齊聲道:“什麼意思?”   亞克西見衆人望來,想當然道:“這還用說,方纔單老大不是一直握着油燈嗎?他在許願!”   白蓮花失聲道:“單大哥……你……”她纔要問單飛許了什麼願望,卻又住口,因爲她知道單飛不會有旁的願望。   她一點不笨,不等亞克西說明,從許願神燈、單飛見到孫尚香的表情早猜到些端倪,可她絕不承認!   亞克西激動問道:“單老大,你方纔是不是真的許願了?”   單飛有些遲疑,他不知道自己方纔那種情況算不算許願的。   不見單飛點頭,亞克西肯定道:“你一定許願了,而且你許的願望,和這個姑娘有關。這位姑娘聽到了你的願望,這纔過來和你相見。”   轉望衆人,亞克西大聲詢問,“你們方纔都感覺有股寒意在流動是不是?那股寒意來的很突然,而且傳自單老大這面,是不是?”   衆人緩緩點頭。   亞克西堅持道:“那肯定是許願神燈有了作用。許願神燈並沒有完全失靈。”   衆人向單飛望過來,見他臉色蒼白,並沒有一絲血色。   在場衆人均知道單飛的沉穩,見到他這般神色,心中均想——難道亞克西所言竟是真的?可單飛如果是許願見到孫尚香的話,孫尚香趕來,他應該高興纔對,爲何會是這般模樣?   單飛心在顫慄。   只有他明白自己爲何這樣?   方纔他握着許願神燈墜入一種恍惚的境界,思念晨雨是在內心呼喊,然後有一股寒意、或者說是一股能量傳了出去,偏巧被孫尚香聽到!   這種事情說給在場衆人來聽,無一人會信,這超越他們的認知。   單飛卻是堅信不移。   在他那個時代的幾百年前,又有誰會想到能有無線通話,無線充電?這種想法說出去,都會被人恥笑,可後來這些事情均已實現,科技不停的進步,恥笑的人早化作了塵土。   人類所謂的科技和認知,還是太過的膚淺。   異形香和許願神燈都有激發人意志的功能,激發意志就是在加強人的腦電波!   神燈比無線傳輸要高明許多,它能夠傳遞腦電波?   方纔是神燈將他單飛的意思加強傳遠,被孫尚香感應?雖然孫尚香感應到的不過是幾個字,但孫尚香的確是感應到了,她甚至感應到單飛所在的畫面!   爲何只有孫尚香能感應到他的想法?   難道說……孫尚香就是晨雨?!   一念及此,單飛就感覺口乾舌燥,一顆心幾乎停止了跳動。   會不會是這樣?還是有別的可能?爲何晨雨和孫尚香並不相像?   他迅疾的回憶當初和晨雨相遇、分別的情況,知道曹棺若是改變了晨雨的命運,正常的情況下,晨雨絕不會記得曾經發生的事情。   從荀攸帶來的消息——鄴城大面積失憶可證明這點。   旁人都開始慢慢的遺忘晨雨,作爲當事人的她,能記住多少?   晨雨雖然立志要打破無間的宿命,但她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單飛不得而知。   最壞的情況是——晨雨根本忘記了單飛。   不絕望的情況是——晨雨還有點滴的記憶。   還有一種情況,晨雨以無邊的毅力保存住對他單飛的記憶,可因爲某種原因無法記起。單飛見多識廣,知道藏邊的“伏藏”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無論如何,眼下的異樣值得他仔細研究!   單飛尋找晨雨許久,驀地發現這種線索,如何會錯過?心思如電般,見衆人訝然的看着他,單飛對着孫尚香道:“你那時候記得你是哪個?”   孫尚香真的不解道:“你怎麼了?我當時如何會不記得我是哪個?你總不會不認得我了?”   “單統領自然知道孫郡主是哪個?單統領的意思恐怕是……希望郡主知道自己是哪個?”荀攸突然道。   單飛一震,轉望荀攸道:“你……你……都知道了?”   他不想荀攸聰明如斯,居然猜到了他要說的意思——孫尚香就是晨雨!   荀攸微愕,心道我知道了什麼?   他是曹操的謀主,見單飛和孫尚香走的如此之近,難免憂心。   人才難得。   奇才更是各方勢力全力搶佔的資源。   像單飛這樣的人,有雄心野心之人若不除之,必定拉攏,雄主都不會放心這種人才落在旁人的手上。   孫策是雄主,此人爲求成事定然不擇手段,他派孫尚香來荊州,用意顯然。   聯姻本是權術之人用感情拉攏人才的最有效手段。   看着單飛和白蓮花親近,荀攸絕不反對。白蓮花不和司空的敵對勢力有關,白蓮花對她荀攸雖是冷淡,卻無敵意。   荀攸對於男歡女愛的事情持開明態度,單飛找一個也好,找八十個女人也罷,那都是他自己的本事。   不過單飛喜歡的人如果是江東的人,那絕對另當別論。   單飛若和孫尚香有了關係,對司空大大的不利!   見單飛神情很是急迫的模樣,荀攸完全不知單飛的心思,但是他按照自己的套路道:“我想單統領的意思是——郡主乃江東郡主,驀地到了這裏,難道有什麼想法不成?”   邊風、張治頭都傻了眼。   他們知道單飛是摸金校尉的統領時,都是震驚的不要不要的,如今見單飛認識的女人是江東郡主,而且和其藕斷絲連,倒都瞭解了荀攸的苦心。   孫尚香是來搞破壞的!   你扯什麼王八犢子?!   單飛差點破口大罵出來,他如何不知道荀攸轉的彎彎腸子?不過這時的他真的無暇理會這些,皺眉道:“……郡主,我沒有懷疑你的用意。”   他還待再說什麼,就聽房門處有人道:“單統領,我娘想要見你。”   衆人回頭望去,見是弦曲在說話,微有詫異,不知道弦曲的孃親在這種熱鬧的時候找單飛做什麼?   單飛轉念間就做了決定,“好,我立即去見她。你先回去告訴你孃親,說我馬上就到。”他實在有太多的問題想要問問弦曲的孃親,難得她主動來找。   看着孫尚香,單飛請求道:“郡主,我要出去一趟,你能否不要離開,等我回來再說一些事情?”   孫尚香含笑道:“我不會離開的,我還有事要和你說了。”   單飛略有緊張道:“你答應我,真的不會離開!”   衆人均有困惑,不知道單飛爲何會特別強調此事,孫尚香亦是詫異,半晌才道:“我答應你。”   單飛長舒一口氣道:“多謝。”   看着單飛快步離去,孫尚香感受到房中衆人或好奇、或疏遠、或排斥的感覺,她略覺孤單,纔要找個空的地方坐下來,就聽一人道:“你在撒謊。”   聲音冷冷的激盪在孫尚香的耳邊。   孫尚香緩慢抬頭望去,迎上白蓮花寒冷的目光,聽白蓮花一字字道:“我知道你在撒謊,我也知道你爲什麼要撒謊!” 第五百零五章 晨雨的事情   我在撒謊?   孫尚香先是茫然,隨即冷然。   衆人屏住了呼吸。   亞克西伊始時還覺得單飛好命,能認識這兩個美豔如花的女子那可是男人夢寐以求的事情。不過見到白蓮花咄咄逼人的模樣時,他認爲有一個女人其實就足夠了。   等他再見到孫尚香冷漠的表情時,突然感覺自己單身多年還是很幸福的。   這兩個女人突然冒出來的殺氣,連帕提亞帝國最高明的殺手都是無法比擬。   這個白蓮花明豔的動人,方纔和絃曲交談的時候,讓人如沐春風,但她真正冷酷的時候,殺氣都現。   孫尚香亦是如此。   她在面對單飛時,完全是個惹人喜歡的女人,可她露出冷漠的時候,旁人只想離她八百里遠。   邊風和亞克西類似的想法,他自認在涼州算是少有的狠辣人物,但見到這兩個女人的情況時,也是感覺脖頸冒着涼氣。   “我知道你爲何要撒謊。”白蓮花沉聲又道。   孫尚香沉默。   “你要不要我說出來?”白蓮花不依不饒道。   “你的嘴長在你的鼻子下面,你想說什麼,我不會阻攔。”孫尚香漠然道。她問心無愧,她說什麼慌了?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白蓮花欲加之罪的言語實在讓人好笑。   “你喜歡單大哥。”白蓮花咬牙道。   衆人從未聽到有人將“喜歡”二字說的如此咬牙切齒,讓人入耳後,毛髮都要豎了起來。   見孫尚香不語,白蓮花追問道:“你敢說你不喜歡單大哥?”   “我爲什麼要對你說這件事情?”孫尚香反問道。   “你喜歡單大哥,但你不敢說!你承認了此事,我就可以證明你在撒謊。”   孫尚香冷笑不語。   白蓮花執着道:“你喜歡單大哥,因此一直跟着我們,可苦於沒有什麼接近單大哥的藉口。你不放心我的,是不是?”   孫尚香秀拳已握,卻未開口詢問。   荀攸感覺房間內燭光太暗,“添火”道:“孫郡主不放心公主什麼呢?”   白蓮花看了荀攸一眼。   若是以往,她只認爲荀攸隨口一問罷了,今時今日,她早明白荀攸是在幫她。   荀攸和她非親非故,這般點火自然是爲了曹營打算。   心思轉念間,白蓮花嫣然笑道:“荀先生,你說呢?”   荀攸倒有點受寵若驚的樣子,自從他見到白蓮花後,心中已感覺到白蓮花對他的不耐煩。他自已也覺得在單飛、白蓮花之間,實在過於多餘。白蓮花能照顧他,不是因爲他是大名鼎鼎的荀攸,而是因爲單飛的吩咐。如今見白蓮花這般溫柔的姿態,他知道白蓮花的用意,也知道和白蓮花結盟是最佳的打算。   “我雖不明白究竟,但經歷的事情多了,也有點不成熟的想法。”荀攸迂迴道。   “荀先生請講。”白蓮花微笑道。   荀攸眼珠微轉,嘆息一口氣道:“單統領爲人睿智,性格又好,最難得的是成熟穩重,少有不通的事情。他眼下不到弱冠之年就已是摸金校尉的統領,假以時日,不知能到何等境界。”   見白蓮花笑靨如花,知道自己所言切合她的心思,荀攸又道:“我若有個女兒……肯定是想讓女兒嫁給這樣的男人了。”   望見白蓮花秀容發寒,荀攸忙道:“不過公主放心,我是沒有女兒的。”看到白蓮花臉色立緩,荀攸暗想自己好在真的沒有女兒,不然看白蓮花的神色,只憑這句話,自己就和她結下了不解之仇。   “像單統領這樣的人,少有女子能夠匹配。”荀攸亡羊補牢道:“不過我想公主就是難得的和單統領珠聯璧合的女子。”   白蓮花臉色微紅,低聲道:“荀先生……所言很有道理。”   衆人傻眼。   就算張治頭都是神色訝然,不想白蓮花在衆人面前能如此大膽的表白心跡。   荀攸嘴角笑容浮現,瞥了沉默冷然的孫尚香一眼,“孫郡主若真的喜歡單統領,自然不放心公主這樣出衆的女子留在單統領的身邊。因此……”   他咳嗽一聲,沒再說下去。像他這樣的人,素來點到爲止就好。   白蓮花接下去道:“她想要親近單大哥,可苦於沒有理由,這才編了這麼個匪夷所思的謊話來見單大哥。”   房中衆人雖不明白其中的八卦,聽到這裏,倒有大半恍然了。   邊風、張遼均是認可白蓮花的理由。   白蓮花說的話畢竟能解釋得通,一個像孫尚香這樣的女人爲了喜歡的男人用點心機也是正常。   他們想相信白蓮花,是因爲孫尚香說的實在讓人難以相信。   孫尚香如何能在很遠的地方,聽得到單飛的呼喊,還看得到單飛?   唯獨亞克西皺眉不語。   “孫尚香,你真以爲我們都是傻的不成?”白蓮花咄咄道:“你這種女人,我見得多的。暗中使用心機,明裏卻裝作好人惹人可憐。到現在你還是一聲不吭,真以爲能欺瞞過去?”   荀攸添油加醋道:“我覺得郡主的確要解釋一下。”   “我要解釋什麼?”孫尚香忍無可忍,霍然站起。   孫尚香憤怒中帶着孤單。   邊風、張治頭是陌生人,只在看戲。   張遼不認識她,荀攸對她有算計——在荀攸對單飛說出那幾句話的時候,孫尚香就察覺到荀攸對她的排斥,她明瞭荀攸爲何算計。   她孫尚香出生喪父,隨即大哥遭遇厄運、孃親病逝。   江東基業一直是二哥苦撐,她暗中協助,都說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如她那般環境長大的女人,只要有心,早就通曉太多的算計——疲倦、無奈、厭惡到極點卻始終不能擺脫的算計。   她一直默默忍受,可她眼下實在忍無可忍。   白蓮花對其有着深切的敵意。   她發現自見到白蓮花的第一眼,二人就沒有任何調和的可能。   孫尚香不想激化這種敵意,她不想無謂的鬥氣,可望見屋中所有人看着她的異樣目光,她終於決定不再忍下去。   荀攸露出“訝然”之意,“郡主這麼聰明的人,自然知道該解釋什麼。”   “你要不承認自己撒謊!要不就在所有人面前立誓,說你從來沒有喜歡過單大哥,那我們自然不再認爲你在撒謊。”白蓮花說出自己真正的用意。   孫尚香冷笑道:“我不用你的方法,也能解決此事。”   她舉步向外走去。   我爲何要受他們的奚落?我孫尚香不用留在這裏向你們證明解釋什麼!我喜歡不喜歡單飛,爲何要對你們來說?   見到孫尚香怒氣衝衝的走出去,白蓮花眼中露出喜悅之意,荀攸亦是嘴角帶笑。   陰雨連綿。   有冷風拂面。   孫尚香走到房門前,驀地止住了腳步。   白蓮花目光微閃,悄然握拳嘲諷道:“你不會離開的,是不是?”   孫尚香聽到白蓮花的言語刺耳,想的卻是單飛離開前對她說的話——你答應我,真的不會離開!   單飛考慮到這種情況了?單飛怕她離開?她如何能對單飛失信?   回想到單飛焦灼難安又滿是期待的神色,孫尚香用力握緊了秀拳,緩緩的又鬆開,迴轉身來,恢復到平日的冷靜,“你說的不錯,我不會離開!”   荀攸笑容僵凝。   白蓮花眸中有寒芒閃現。   ※※※   單飛有點擔心孫尚香會離開,不過他聽到孫尚香應承後,知道孫尚香定能說到做到。   他本來悠哉悠哉的,剎那間又變成全世界最忙碌的人。千頭萬緒的不知從何捋順,不過他知道自己一定要整理出脈絡。   弦曲的孃親來找他,若是旁人在這種情況多是不耐煩的拒絕,他卻知道那婦人不會無聊的找他聊天,他雖不知婦人的用意,自己卻有太多的問題想問。   晨雨的事情經歷這久,不在乎一時片刻,只要孫尚香還在這裏,他就有信心查個水落石出——也必須查個清楚。   單飛到了那婦人的房門前,見絃歌正蹲在門前,瞪着大眼睛望着他,單飛微笑道:“你孃親在房中?”這是廢話,不過他知道對於這等年紀的孩子,本來說些廢話就好。   不想絃歌瞪着眸子道:“你這多廢話?”   單飛訝然,隨即笑着輕叩房門道:“夫人,單飛請見。”他不會和孩子一般見識,對於婦人有邀,他暗想自己雖是問心無愧,可瓜田李下的,難免還是要注意些影響。   絃歌“哼”了聲,“娘找你,自然會在房中等你,你進去就好。難道怕人當你是賊嗎?”   單飛在小女孩面前兩次喫癟,並沒什麼惱怒,微笑道:“你說的很對,我是有點怕……不過是怕你把我當作賊了。”   絃歌怔了下,看着單飛和善的笑容,冷哼一聲裝作大人道:“那你大可放心,我們對付賊素來都有方法的。”   “絃歌,不要給單公子找麻煩了。單公子,請進。”那婦人的聲音從房中傳來。   絃歌向單飛做個鬼臉。   單飛亦向絃歌擠擠眼睛,這才推門入內,他目光微轉,已看清楚房中的情況。   房中簡陋。   弦曲坐在木凳上,托腮看着手腕上的手鐲若有所思。   那婦人正站在窗旁,見單飛入內,微笑道:“還未感謝單公子等人贈與小女的手鐲和項鍊。”   單飛微笑道:“夫人客氣了,東西是白蓮花所送,在下叨擾榮耀,倒是心中有愧。”他心中略有奇怪,暗想自己從未報名,這婦人居然知道他的姓氏,莫非是弦曲聽別人叫他什麼單統領,這才轉告這婦人。   這些是細枝末節,但是單飛在和陌生人交談時,素來都是從這些細節下手,進而預測接下來的變化。   “單公子客氣了,白蓮花若非因爲公子的緣故,也不會贈與小女此物。”那婦人淡然道:“一切本是命運所然。都說無功不受祿,我本來不準備說些什麼,但受了單公子的心意,卻不能不和你說說晨雨的事情了。”   “什麼?”   單飛霍然站起,錯愕難言。 第五百零六章 曹棺的失誤   單飛知道這婦人會對他說些事情,沒料到婦人開口就提及晨雨一事。他才考慮到孫尚香是否就是晨雨,驀地再聽婦人異常熟知的提及到晨雨,單飛驚詫難免。見那婦人靜靜的望着他,單飛很快鎮靜了下來。   “還不知夫人貴姓?”   “你叫我葛夫人就好。”那婦人淡然道。   葛夫人?   《玄鳥》乃葛天氏之樂,葛姓應是葛天氏傳下的姓氏,這婦人是葛天氏的後人?單飛能這般想,是因爲他在冥數的時候,見到的話事人均是極有背景的人物。   這婦人是雲夢祕地的人?   單飛心有猜測,不想唐突,緩緩道:“我倒真沒見過葛夫人。”   葛夫人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輕淡道:“我本來也不知道你的。”   本來不知道?   單飛困惑時,聽葛夫人道:“單飛,單鵬之後,巫靈兒之子。單鵬、巫咸本是女修護衛,兩家遵女修之令,世代以誅殺使用異形香爲己任。如今的單飛,是曹操手下摸金校尉的統領,爲人……值得信任。”   見單飛益發的愕然,葛夫人笑了起來,“我說的對不對?”   單飛不想葛夫人對他如此的瞭然,掩蓋了錯愕,微笑道:“除了最後值得信任的一句外,其餘的事情,倒可信任。”   弦曲在屋中一直默默傾聽,聞言“咯咯”一笑。   “你不奇怪我怎麼知道你的事情嗎?”葛夫人若有所思道。   單飛徑直點頭道:“是有點奇怪。”   “我知道你,是因爲一個人。”葛夫人幽幽嘆道:“和你們對待我女兒一般,多年前他見到我的時候,亦給我一塊玉佩,博取了我的好感。”   伸手出來時,她手上多了塊雕琢精美的玉佩。   玉佩是漢時的花紋,這不是太罕見的玉佩,不過極爲的美麗。   男人看東西,多看功用;女人看東西,留心美麗。   單飛見葛夫人還珍藏着玉佩,暗想那人難道是葛夫人的情人?他這麼想倒是自然而然,女人保留男人的東西,多是爲了記念。   “我知道人都如此。付出點兒東西,總是希望有些收穫的,當初他給了我這塊美玉的時候,我就想他會有目的。”   葛夫人悠然道:“人性本如此。他這麼做,總比土匪要強很多。”   “是啊。”單飛有些尷尬,想問的話全部嚥了回去。   弦曲、絃歌都是天真的鄰家女孩,這個葛夫人卻是閱盡滄桑的女子。在這種女人的面前,他如果還想知道事實,就最好不要動用什麼心機。   心機這玩意,誰都會用。碰撞下的變數,誰都難以預測。   單飛是個忍得住的男人,雖然急切要聽晨雨的事情,還是靜等葛夫人主動說出。   “我那時真的無法抗拒這玉佩的誘惑,我收下了這玉佩,也就算答應了爲他要做的事情。”   葛夫人看向單飛道:“方纔對你評價的那番話,是他十數年前告訴我的,那時候的我,還是個未嫁的少女。”   單飛腦海轟鳴,感覺有些眩暈。   見到單飛怪異的表情,葛夫人輕聲道:“你是個聰明的人,應該知道他是哪個了?”   “曹棺?”單飛說話的時候,聲音乾澀。   只有曹棺!   若不是曹棺,誰能在十數年前就知道他單飛是摸金校尉的統領?   葛夫人緩緩的點頭,“不錯,他自稱是曹棺。他不是土匪,長的倒和土匪一樣。很奇怪的一件事是不是?我在遇到你前不久,突然就想起了此事。他見到了我,給我一塊玉佩,然後託我做一件事。”   神色有些異樣,葛夫人輕嘆道:“很奇怪的一件事。我以前從未記起,但就在不久前突然就記了起來,然後我就有了這塊玉佩。”   單飛一點不奇怪。   這和甄宓、甄逸他們的記憶完全一模一樣。   曹棺和他如今所爲彷彿,在十數年前同樣的時間段到了雲夢澤。   他和曹棺處於個平行的空間內,曹棺生活在那個空間,還在不停的改變事情。   曹棺遇到了葛夫人,那時候葛夫人還是個少女。曹棺算定他單飛在年底會來,而且極可能碰到葛夫人,這才讓葛夫人傳言。   因爲曹棺,葛夫人才知道晨雨。曹棺要託葛夫人說的就是和晨雨有關的事情!   單飛在剎那間就貫通了一切線索,實在是因爲他已熟悉了曹棺的套路。   就在十數年前的平行空間內,曹棺着手改變事情,而這個效應,轉瞬影響到如今的單飛。   只是曹棺知道他單飛會來雲夢澤還是情有可原,曹棺又是如何知道葛夫人肯定會出現在這裏?   葛夫人看着單飛怪異的表情,喃喃道:“你對他好像沒什麼好感?”   單飛笑笑,“是啊,如果可能的話,我恨不得立刻穿過十數年前,打他一頓的。”   一旁傾聽的弦曲又笑了起來。   葛夫人看了女兒一眼,輕聲道:“弦曲不懂得事情,還請單統領莫要見怪。單統領年紀輕輕,就能讓那些桀驁不馴的人聽命,想必很有本事?”   單飛感覺說是說否都不妥當,微微一笑。   葛夫人靜默了片刻,重回話題道:“我記得自己當初並不明白。”   她說的古怪,但說的亦淡然,“不過我事後很快醒悟過來,曹棺用了無間是不是?”   這本是極爲隱祕的事情,單飛見葛夫人如常說出,更確定她是雲夢祕地的人——只有雲夢祕地的人才會對這種事情這快了然,因爲他們接觸的本來就是不可思議的環境。   “是的,他是用了無間。”單飛坦陳道。   “你是單家人,想必也會用無間?”葛夫人又道。   單飛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現在我終於確定,無間是真的可以改變某些事情的。”葛夫人幽幽一嘆,喃喃道:“你知道嗎?我決定見你的時候,本來準備請你幫忙改變一件事情。”   見單飛皺下眉頭,葛夫人笑道:“你不用爲難了。我改變了主意。”   單飛真的莫名其妙,不懂葛夫人的真正用意——她想改變什麼?爲什麼又不想改了?   “其實……”   單飛琢磨着措辭道:“我每次使用無間的時候,都是提心吊膽的,因爲我不知道改變後是否如我們所願。”   葛夫人凝望單飛良久,這才道:“如你這樣的年輕人,卻有這般的想法,也就怪不得你能掌管無間。”   她搖搖頭,不再提及無間的事情,繼續道:“曹棺說,我就算不理解,也記住他的話傳給你,因爲你一定會理解的。”   沉吟片刻,葛夫人終究道:“他說他去年在鄴城……”頓了下,葛夫人補充道:“他說的去年,離現在應該是十數年前了,因爲我的記憶雖是近來的日子纔有,記起的卻是十數年前的事情。”   見單飛完全理解的樣子,葛夫人不再解釋,接着道:“他勸詩言做了一件事情,改變了晨雨的命運。他本來算的極好。”   單飛握緊了拳頭。   葛夫人喃喃道:“就算不聽曹棺說,看你的樣子,曹棺改的也像出了問題,看來這世上真的沒什麼十全十美的事情,無論你如何去改。”   看了弦曲一眼,葛夫人見女兒正凝望着手上的玉鐲出神,完全不再聽這面的談話,葛夫人暗自搖頭。   “曹棺說,結果他發現他的改變出現了可怕的錯誤。”   “什麼錯誤?”單飛忍不住問了句。   “晨雨沒有如他意料般的走向,如今他也不知道晨雨去哪兒了。”葛夫人重複着曹棺所言。   單飛心頭劇烈一跳。   聽魏伯陽所言,晨雨是白狼聖女,可如今他發現孫尚香和晨雨有很大的關係,甚至有可能是晨雨。   如今的曹棺竟不知道晨雨的下落,那曹棺究竟在改什麼?   “不過這也不完全是他的問題。”   望見單飛不滿的表情,葛夫人道:“他是這麼說的。他說是出了意外,而所有的意外,是因爲鬼豐!”   單飛倒吸口涼氣,“鬼豐?”   葛夫人確定道:“不錯,是鬼豐。”   “他也用無間去了十數年前?”單飛心中凜然。   葛夫人搖頭道:“曹棺料到你會這麼問,對我說,鬼豐沒去十數年前,而是他曹棺的改變,引發十數年前鬼豐的反彈。”   她說出這話來,只以爲單飛不理解,沒想到單飛居然點點頭。   “你明白?”葛夫人遲疑道。   單飛真的明白。   使用無間後並非是去改變一個木偶世界,而是去影響一個真實的世界,這種影響並非你預知事情的走向就能改變。   如當初他在冥數的島上遇到趙雲般,他的改變,就引發了趙雲的反彈,甚至可說是致命的危機。   這又如一拳打在彈簧上,你以爲可以將彈簧如棉花糖般打扁,可彈簧若是極具韌性,就會將同樣的力道還給你!   你改變多少,就有多大的影響還給你!   曹棺按照自己的意思做了個改變,偏偏他遇到了十數年前的鬼豐,引發鬼豐的反彈影響,鬼豐不知做了什麼操作,讓晨雨不知去向?   十數年前的鬼豐改變了什麼?他應該知道晨雨的去向?   單飛琢磨間,葛夫人舒口氣道:“你明白就好,我還真的頭疼如何解釋這件事情。曹棺告訴我,你眼下必須要找到晨雨。”   單飛恨得牙關發癢。   你曹棺搞的什麼破事?你把晨雨搞沒了,如今又讓我去找她?我是要找晨雨,可沒有你曹棺,我根本不需要去找好不好?   曹棺你這個豬對手,你是鬼豐派來的臥底吧?   葛夫人望着單飛沉聲道:“他請你一定盡力而爲,因爲只有你和晨雨聯手,才能對付鬼豐的計劃,因此他讓你到了雲夢祕地後,用自鳴琴和他聯繫,他會全力幫你來尋找晨雨!” 第五百零七章 心誠則靈   單飛完全無語。   他感覺曹棺對他的要求就和他那個時代的客戶經理對分析師的要求類似。   我們改改這個,我們改改那個;這個好像有問題,那個也有問題。都是你自己鬧出來的問題好不好?   曹棺自己搞出了問題,自己搞不定,一定要他單飛來收尾了。   單飛暗自嘆息,知道眼下如果不能去把曹棺搞死,那就只能再和曹棺合作。   “你很愛晨雨是吧?”葛夫人突然道。   單飛不想葛夫人有此一問,沉默片刻才道:“是。”   “曹棺不知道你喜歡晨雨的。”葛夫人緩緩道。   單飛有些意外葛夫人爲曹棺的辯解,半晌才澀然道:“如今已沒什麼關係了。”   “有關係的。”   葛夫人輕聲道:“我看得出,你對曹棺很有不滿。但他真不知道你喜歡晨雨,他提及你的時候,我聽得出來,他對你十分想念,亦很懷念和你在一起的時光。如果他知道做了對不住你的事情,他恐怕會更後悔。”   單飛默然。   他曾對曹棺有過千般猜測,亦對曹棺很是埋怨,聽到葛夫人這般說時,心中的怨氣驀地少了很多。   “他眼下……是他當初見到你的時候,他後悔了?”單飛聽出了葛夫人的未盡的言語。   葛夫人回憶片刻,輕嘆道:“我看得出他並不幸福。”   爲什麼?   單飛微有意外,他知道曹棺穿到十數年前不止爲了搗蛋,而是爲了彌補曾經對詩言的過錯。   曹棺忙了一堆事情,還沒有挽回和詩言的感情嗎?   除了這個問題,單飛不知道曹棺爲何不幸福。   “你知道雲夢祕地所在吧?”葛夫人輕聲道。   單飛沉吟片刻,“是在此地以南百里?”   他本以爲葛夫人不會回答,沒想到葛夫人居然點點頭,“看來你的確值得曹棺信任。你去那裏後,只要再拿到自鳴琴……”向窗外看了眼,葛夫人喃喃道:“今天有雨看不到月亮,不過近月底了,只要你在月底前拿自鳴琴到了雲夢祕地,就一定會和曹棺聯絡上的。那時候,曹棺就會告訴你尋找晨雨的詳細計劃。”   她說的很有自信。   單飛卻沒有那麼強烈的信心。   葛夫人是什麼意思?   他單飛一定能找到雲夢祕地?他一定能拿到自鳴琴?有這兩個不確定的因素,他能完成任務的把握可說微乎其微。   曹棺玩的就是心跳,他單飛被玩的已是心驚肉跳。   見葛夫人不再說些什麼,單飛感覺葛夫人言盡於此已是仁至義盡,“那我……就回去了。”   他才走到門前,聽葛夫人道:“方纔你用神燈許願是爲了晨雨嗎?”   單飛一怔,喫驚道:“你知道我用了……許願神燈?”   他驚詫不但是因爲那時候的葛夫人根本看不到他單飛,還因爲葛夫人如果知道那油燈就是許願神燈,還隨隨便便的放在桌上,用意就很值得琢磨。   “不錯,我知道你用了許願神燈,我也感覺到你很痛苦。”葛夫人喃喃道:“那股入骨的寒氣就是痛苦。”   單飛茫然,一時間不知道葛夫人的意思,聽葛夫人主動提及此事,他終於問道:“許願神燈真的能讓人得償所願?”   葛夫人默然片刻才道,“這世上有些人做事需要用鞭子去鞭策,有些人行事可能後知後覺,有些人一生都能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單飛不解葛夫人的用意,卻在用心的傾聽。   葛夫人又道:“許願神燈能給那些清楚明白自己做什麼的人一些力量,卻不能讓混沌的人清醒,我這麼說,你可明白?”   單飛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要推門的時候遲疑問道:“我還有個問題,不知道能不能問?”   葛夫人帶着和藹的笑,“我若知道就會回答。”   你爲何要幫我?只是因爲曹棺的託付?   單飛話到嘴邊又收了回來,“自鳴琴究竟是什麼?”他知道這世上如果有人能解開他這個困惑的話,葛夫人肯定是其中的一個。   眼下能回答的卻只有葛夫人。   葛夫人果如單飛所料,沉吟道:“我聽到過一些自鳴琴的傳說,不過不知道是否確切。”   “夫人能說,我已是不勝感激。”   葛夫人思索道:“傳說中,自鳴琴本是上古神物,後來落在女修之手,女修用其來和單鵬交流。”   看着單飛,葛夫人皺眉道:“你也知道,單鵬擅用無間,也因此經常和女修失去聯繫,女修就用自鳴琴和他保持聯絡。”   原來如此。   單飛這才明白曹棺爲何確定用自鳴琴能和他聯繫,這本是女修和單鵬間的聯絡工具!   “多謝夫人。”   單飛推門要走時,就聽葛夫人又道:“我本來不想將曹棺的話傳給你。”   “爲什麼?”單飛反問道。   葛夫人輕嘆道:“因爲我感覺很多改變帶來的只有痛苦,你和曹棺一起,不見得能打破這個宿命。”   “那夫人……”單飛欲言又止,顯然是詢問葛夫人爲何要改變主意。   “許願神燈已經死了。”葛夫人突然道。   單飛一怔,不解神燈死了是什麼意思。   “可你能讓許願神燈復活,你就是……”葛夫人言語感慨,卻未說單飛是什麼,“許願神燈死了,再不能讓有野心的人膨脹,但還會幫你這樣的人一臂之力。單飛……”   單飛回轉頭來,就見到葛夫人滿是慈愛的眼眸。   “你一定會見到你愛的人,你既然許願了,你就一定會見到,相信我,相信自己,相信神燈會幫你。”葛夫人柔聲道。   單飛見到葛夫人如慈母般的目光,心中着實感動,許久才道:“多謝。”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這一次,葛夫人沒有再挽留。   絃歌貼在門板上,在開門那一刻差點跌倒,單飛伸手扶住絃歌,微笑道:“你要聽什麼?爲何不進房去聽,偷聽很辛苦的。”   “我就是想聽聽,孃親是否在說我的壞話。”絃歌咬脣道。   單飛笑笑,看着狡黠的絃歌道:“你孃親說你很乖,她對你最是疼愛。”   他說完後轉身要走,就聽絃歌低聲道:“你撒謊。”   單飛不等回答時,絃歌又道:“我知道你很傷心,你那麼傷心爲何不說出來,還和我有說有笑?”   單飛怔住,回頭看着人小鬼大的絃歌,竟是無言以對。   絃歌半晌又道:“是不是像你這種人,只會和別人分享快樂,卻不想和別人分享痛苦的?”   單飛輕輕摸摸絃歌的秀髮,笑了起來道:“怪不得你們對付賊很有方法,有你這樣的小鬼當家,我真的不敢再來了。”   他轉身離去,卻沒看到絃歌在他離去後,摸摸自己頭頂,靜靜的倚着門板坐下來,眼中有晶光閃亮。   細雨淅瀝。   孫尚香坐在木墩上,看着房外的落雨。   除落雨外,她怕看到哪個都會一刀劈過去。   “荀先生,你可見過這般臉皮厚的女人?”白蓮花嘲諷道。她刻意爲難孫尚香,只想讓其遠離,不想孫尚香很快平靜了下來,而且大模大樣的留下。   荀攸眼珠轉轉,“我以前倒是沒……”   他“見過”兩字不等說完,驀地住口。   孫尚香霍然站起。   荀攸武功粗糙,但能感覺到孫尚香的殺氣,立即止住了話頭。他是在和白蓮花聯手打擊孫尚香,卻不想因此賠了性命。   張遼身形微凝戒備,心中多少有些嘀咕。他明白荀攸的用意,卻不認可荀攸的做法。   孫尚香橫了荀攸一眼後,走到了白蓮花的面前,字字凝霜道:“我要和你說幾件事情。”   “請講。”白蓮花笑容綻放,她知道只有最沒有辦法的女人才會撕破臉皮的大打出手,讓旁人笑話。   真正聰明的女人,不需要出手,甚至不需虛言恫嚇,那本是下等的手段。   “首先,我喜歡誰是我的事情,不用向你稟告。”孫尚香凝聲道。   白蓮花嘴角帶笑,卻多少有點勉強。   她發現姜叔叔說的一點不錯——她不能小瞧這個女人,這個女人的韌性、自控能力遠較尋常女人要強大得多,甚至男人都不如她。   “再次,我留在這裏,是因爲單飛讓我留下。你若想趕我走,可以去問問你單大哥的意思。”孫尚香又道。   白蓮花淡笑道:“我要和單大哥說什麼,也不用向你稟告。你既然說了首先、再次,這麼說還有第三了?”   孫尚香玉容冷漠,無視白蓮花的挑釁,緩緩道:“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別人不找我的麻煩,我也不想找別人的。”   荀攸含笑不語,心中卻在畫魂。他不確定這是否是孫尚香給他的警告。   “可別人若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找我的麻煩……”   孫尚香盯着白蓮花,寒聲道:“我不敢保證那人會不會有什麼自找的麻煩!”   “是嗎?”見孫尚香露出少有的敵意後,白蓮花絲毫不讓道。   “你不信?”孫尚香反問道。   白蓮花笑意更濃,“我是有點不信。”   孫尚香居然迴轉到桌案旁坐了下來。   衆人略有驚詫,不想孫尚香會服軟,他們早就看出來,白蓮花鋒芒畢露、孫尚香卻是軟中帶剛。   孫尚香絕不是服輸的人。   坐在桌案旁,孫尚香嘴角亦有笑容浮出,淡然的看着白蓮花道:“你不信?那你可以試試。”   她說的平淡,眼眸中卻帶着挑戰之意,她已有了決定。   燭火黯。   兩女目光相對,卻如要將房子點燃一般! 第五百零八章 夜雨心聲   荀攸暗自叫苦,他方纔唯恐白蓮花不對孫尚香下手,等見到兩女劍拔弩張的形勢,他卻有點後悔。   這兩女若是動手,在房中最先倒黴的恐怕是他荀攸!   張遼、邊風等人都是神色訝異。   他們和孫尚香、白蓮花均不熟悉,可在孫尚香和白蓮花針鋒相對的時候,他們卻清楚的感覺到這兩女子的犀利。   這兩個女人恁地會有這般強大的氣場?   邊風當初認單飛爲老大的時候,就看出單飛的非同凡響,能讓涼州閻行商量說話的人物豈是等閒?   在邊風看來,有兩個女人爲單飛爭風喫醋再正常不過,男人能爲女人爭風,女人爲何不能爲男人暗戰?   在這世上,優質的資源都是要搶來的。   邊風既然有牆頭草的特點,天生就有辨清今天吹的是什麼風的本領,可他真的從未意識到,爲單飛爭風的這兩個女人的武功均是如此的強悍。   未動手,這兩個女人顯露的鋒芒就讓他已心生顫慄,悄然的向後退去。   張治頭才從房樑上下來,看起來亦要再竄到房梁之上。   白蓮花右手微揚,房中大亮。   誰都沒有看清她的動作,就見許願神燈上的燈火一暗再跳,有火星從油燈上分離,倏然就到白蓮花的手上。   火星瞬間怒燃如炬,燃在白蓮花白玉無暇的手心之上。白蓮花身着的潔白襦裙微微揚起,房中有氣流暗湧,她那一刻看似就要將如炬的火球向孫尚香擲了過去。   妖術?仙法?   衆人一見白蓮花如此,心中驚悚,不想天底下會有一種武功如此的詭異難言。   亞克西終於看出不妙,連滾帶爬的衝出房外。   張遼亦扛不住二女子之間的殺機,伸手一帶,拉着荀攸貼木板而立。   荀攸舒了口氣,暗想迴轉許都後,定要向曹司空說說張遼的好話——此人仗義。   房中衆人均不堪白蓮花油然而起的氣勢,紛紛躲避,唯獨孫尚香還是坐在桌旁,紋絲未動。   火光怒燃間,迷幻千萬。   眸光如月,破障清然。   孫尚香就那麼坐在桌案之旁,心中訝然,她早知道白蓮花必有非凡的本事,卻不想其出手的招式居然這般詭異,不過她全然不懼。   懼就會退,退就會輸。   她絕不會輸!   有新月刀鳴,清音繞樑。刀未出鞘,已鳳鳴千里,刀若出鞘,或許斬不斷相思的纏綿,卻破得了如魔的侵染。   房中欲炸。   邊風、張治頭已準備向房外退去,他們看得出來,白蓮花仍在蓄力,她的出手一擊甚至可說是石破驚天。   孫尚香能否接下來白蓮花的一擊他們不得而知,但他們已自認無法接下。   雨絲落。   夜風輕輕涼涼的吹到了房中。   火光陡滅!   唯有桌案上許願神燈的一點昏黃獨落在兩女子的身上。   衆人呆住時,就聽白蓮花嬌然笑道:“單大哥,你回來了。”衆人扭頭望去,就見單飛不知何時已立在門前。   “怎麼了?”單飛目光微閃,微笑問道。   白蓮花在望見單飛那刻早熄了手中如炬的燈火,而她的手掌仍如羊脂般白潔,沒有半分灼燒的痕跡。   “單大哥,我和孫郡主好久不見,想給她變個戲法。”白蓮花輕輕走到單飛的身旁,關切道:“你方纔去見那夫人,沒有什麼問題吧?”   衆人訝然。   他們雖知女人心思難測,卻從未見過如白蓮花這般的女人,從上一刻的殺氣千萬,瞬間就能變成溫柔如水的樣子。   見單飛搖搖頭,白蓮花扭頭看向孫尚香道:“郡主,我戲法變的不好,還得請你多多擔待。”   孫尚香冷然不語。   白蓮花驀地收手,孫尚香自然不能趁勢斬殺,她也感覺到單飛到了她的身後。   見孫尚香不答,白蓮花又望向荀攸道:“荀候,我知道你對孫郡主所言很有懷疑……”   “啊?”   荀攸不想白蓮花滅了手中的火,卻將火引到他的身上。   “在場這多人都看着呢,荀侯男子漢大丈夫,總不會否認自己說過的話吧?”白蓮花輕聲又道。   荀攸臉色微紅。   他自然記得曾說過什麼,可一切都是白蓮花引起,他是隨聲附和。此刻的他卻不能同樣的反咬白蓮花,那實在是有失風範,也沒有任何意義。   白蓮花輕嘆一口氣道:“我知道荀侯一直對江東之人很是懷疑,自然也就懷疑孫郡主所言。可是……”   望着臉色紅的發藍的荀攸,白蓮花緩緩道:“如今我等在這詭異難測的雲夢澤,無論有什麼恩怨,都應該齊心面對,而不是自亂陣腳。荀侯,你說是不是?”   你剛纔不是這麼說的啊!   荀攸差點吐血。   他本自負才智,若論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絕不讓旁人,哪想白蓮花或許沒有疆場的運籌,但在方寸之間的變化,實在讓他應接不暇。   “那是,那是。”荀攸強笑道。   白蓮花望向默然的孫尚香道:“郡主,你覺得我說的,對不對呢?”   孫尚香冷哼一聲,站起向門外走去。   單飛轉念間,跟隨孫尚香走出了木房。   白蓮花望見單飛、孫尚香先後出了此間,卻沒有跟上去,轉頭看向荀攸笑道:“荀侯,都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經方纔一事,我只怕孫尚香會將怨氣出在你的身上,荀侯不得不防。”   荀攸一口老血差點噴了出來。   白蓮花輕聲道:“不過荀侯若是有難,我不會置之不理的。”   荀攸咳嗽道:“多謝公主。”   我謝你個大頭鬼。   事到如今,他再也不敢小瞧眼前這看似天真的少女,此女人爲了單飛,隨時都會毫不猶豫的賣掉他荀攸。   不過他亦知道白蓮花的意思,要想除去孫尚香,白蓮花會和他合作。   大夥彼此間不過是利用的關係。   能有這種盟友加盟,他荀攸自然信心大增,但和這樣的盟友合作,他着實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夜雨涼。   孫尚香遠離了木房,走到一棵大樹下,感覺單飛跟在她的身後不遠,她緩緩轉身過來道:“我答應過你,要等你回來。”   單飛看着垂頭的孫尚香,心中熱血激盪,終於忍住呼喚“晨雨”的念頭,“多謝。”   你不用謝的。   你爲孫家赴湯蹈火,我爲你做這點小事,又有什麼值得感謝的呢。   “如今你回來了,我要走了。”孫尚香輕聲道。她只走了一步,就止住了腳步,低頭望去,就見衣袖牽絆。目光移上,就見到衣袖的另一端正在單飛的手上。   回眸凝望單飛的雙眼,孫尚香未語。   “你說過有事要對我講的。”單飛微笑道。   孫尚香啞然失笑道:“我差點忘了。”   她“感覺”到單飛的憂傷,“見到”單飛痛苦期盼的眼神,“聽到”單飛的呼喚,只以爲他處於極爲緊迫的情況找她,這才飛奔前來。   尋到單飛,見其安然無恙時,她滿心歡喜;察覺到他噴火熾熱的目光時,她心中訝異;沒來由的受到白蓮花的奚落,她心中委屈。   究竟委屈什麼,她自己不願深想。   她沒有撒謊。   爲何所有人都不信她?   見到單飛溫暖的目光時,孫尚香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她決定不再提及那稀奇古怪的事情。   如今想想那件事,她自己都覺得奇怪。   “呂布追殺你的事情,我知道的時候,你已離開了襄陽。”孫尚香解釋道。   單飛“嗯”了聲,他雖有心仔細詢問孫尚香如何感受到他許願之事,見伊人輕聲細語,還是耐心的聽下去。   “劉備、關羽很是着急,不過追不上你們。”   他們最好別追上。   單飛感激這兩位的熱心,但實在擔憂他們會再和呂布遭遇。   “他們見到我時,說劉表說了,你如果逃過呂布的追殺,一定會到雲夢祕地的。劉表說,雲夢祕地應該在華容湘妃祠以南的百里左近。”   單飛見伊人在側,並沒有着急離去的模樣,心情放鬆下來,點頭道:“我們正要趕赴那裏。”   “你不覺得奇怪嗎?”孫尚香問道。   “奇怪什麼?”單飛頓了下,突然道:“你等等。”   孫尚香微怔,就見單飛飛身到了旁的樹上,再落下時手上多了幾根丈高的樹枝,抖去其上的雨水,單飛將樹枝斜插在周圍。   寒風涼,夜雨菲菲,卻已不能冷到二人的身上。幾根樹枝就在森冷的雲夢祕地搭建出個遮風避雨的地方。   孫尚香目露喜悅,讚道:“你很聰明,我就沒想到這點。”   單飛微笑道:“我以前的時候多在野外做事,倒是習慣了這些事情。”輕拍下額頭,單飛回到正題,“你想說劉表既然知道雲夢祕地,爲何不想法進入,還謊言欺騙我等?”   他曾和孫尚香、魯肅提及過劉表的事情。   探尋雲夢祕地可說是千頭萬緒,一定要有可靠的幫手。在單飛心中,孫尚香和魯肅是可信的。   見伊人輕點螓首,單飛道:“我想劉表不是不想進入雲夢祕地,而是因爲那裏有極大的障礙或危險。他不和我提及此事,一方面是怕我拒絕幫他,一方面亦可能以此當作和我討價還價的本錢。”   孫尚香輕輕點頭道:“我和魯先生均是這般想。劉備和關羽隨即趕赴雲夢祕地,我讓魯先生帶人去那裏等我,我問了城兵……看了馬蹄痕跡,發現你是向北離去。我……”她欲言又止。   “你怕劉表消息有誤,又感覺我可能迂迴撇開追蹤。”   單飛目光灼熱,輕聲道:“你擔心我,於是……你就跟了下來。”   孫尚香玉容泛紅,移開了目光,許久的功夫才道:“你說的沒錯。”   冬風寒,孫尚香說出那幾字的時候,內心顫的臉頰都在發熱。   你說的沒錯,我擔心你,我也很在意你,因此在白蓮花讓我發誓說從未喜歡你的時候,我是如此的怒然。 第五百零九章 致命的危機   夜雨連綿,點點滴滴的落下。打溼不了隨風飄動的衣袂,卻撥動着難安的心絃。   孫尚香感覺到單飛在望着她。   她不敢去看。   等心絃稍平時,孫尚香纔回頭飛快的看了單飛一眼,很快的將視線移向自己的腳尖,“我一路跟過來,始終感覺你就在我前方不遠。”   “感覺?”單飛心頭顫抖。他想起和晨雨攻克鄴城時的場景。   孫尚香嫣然一笑道:“你恐怕不知道,我從小就是追蹤的好手,無論別人藏在哪裏,只要在不遠的地方,我想去找,就能感覺的到。”   “很厲害的本事。”單飛若有所指道。   孫尚香笑笑,“我在找你的時候,在路上發現個垂死的人,他是個發丘中郎將,你的同行。”   單飛皺了下眉頭,想起玉尺、博山發瘋的事情,“那人瘋了嗎?”   孫尚香詫異道:“爲什麼這麼說?”聽單飛將湘妃祠的事情簡略說了遍,孫尚香目露詫異道:“他們恐怕是受人的暗算。”   單飛早有這個想法,也一直擔憂郭嘉的死活,雖說郭嘉好像過幾年纔會死,但如今萬事沒有定論了。   不知爲何,他總感覺到看似風平浪靜的雲夢澤中,隨時都會爆發無邊的險惡。   將心中的擔憂說出,單飛只想讓孫尚香提高警惕。   孫尚香點頭道:“我亦這麼感覺,因此……”她沒說下去。   單飛接道:“因此你一覺察我有危險,就如飛的奔來?”   孫尚香抬頭看向遠方,“你信我說的?”許久不聞單飛的動靜,孫尚香嬌軀微顫,凝向單飛道:“你……”   “我信!”   單飛輕聲但堅決道,“人這一生,總有值得相信的事情,不然未免太過可悲。”   孫尚香芳心舒暢。   她一直憋着股怒氣,若是單飛也懷疑她的話語,她說不定拂袖就走,可望見單飛堅定的目光,孫尚香微笑道:“你就是與衆不同,或許你見識廣,總會信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單飛心中微酸。   他一直想將事實說出,可見到孫尚香如此,他試探的話語已然無法開口。   孫尚香是個獨特的女人,她有自己的判斷,若是他單飛冒然說出將孫尚香當作晨雨的事情,伊人會如何反應?   不信,不滿,忿然,排斥……   或許會適得其反。   單飛知道欲速則不達的道理。   沒有哪個獨立的女子會喜歡男人將她當作旁的女人。   孫尚香若是不滿離去,他恐怕更加的麻煩。   單飛想到這裏時,提醒自己莫要心急。孫尚香只是感應到他的心聲,這件事實很難說明別的事情。   他雖未多問,但已清楚明白,孫尚香仍無晨雨的半分記憶,不然孫尚香對他肯定是另外的一種感覺。   伊人不是晨雨?還是伊人就是晨雨,卻將和他單飛的經歷徹底忘記?   單飛默然難語。   孫尚香不知道單飛的心思極爲複雜,蹙眉道:“那個發丘中郎將沒有發瘋,最少在我看到他的時候是沒有發瘋,我知道他是清醒的。”   單飛相信孫尚香的判斷,“然後呢?”   “他受了致命的傷,見到我的時候迴光返照,求我立即趕赴湘妃祠去告訴……郭嘉。你認得郭嘉?”   見單飛點頭,孫尚香凝聲道:“他讓我告訴郭嘉,千萬不要去雲夢祕地,誰都不要去,那裏有殺人的陷阱!”   單飛皺眉。   孫尚香道:“我雖不認識郭嘉,不過我感覺你會和郭嘉相會,這才趕到湘妃祠。”   單飛不能不說孫尚香的直覺很正確。   孫尚香接着道:“結果我只發現兩具屍體。之後……我繼續追蹤你的下落,然後在深夜就……”   攤攤手,孫尚香道:“接下來的事情,你也知道了。”見單飛沉默不語,孫尚香纖手十指微絞,隨即鬆開雙手故作輕鬆道:“好了,我要告訴你的事情都說完了。我……”   “你還不能走。”單飛突然道。   孫尚香嘴角浮出絲笑意。   無論白蓮花如何奚落,無論荀攸等人如何看她,只要單飛說上這麼一句,她就會義無反顧的留下來。   “我需要你幫手。”單飛心思飛轉,見孫尚香微有不解,單飛微笑道:“你一定會幫我的,是不是?”   孫尚香立即道:“你爲了孫家出生入死,我這次前來,就是……就是……告訴你,孫家不會算計你。你的問題,就是孫家的問題。”   單飛心下稍安,沉吟道:“你遇到的發丘中郎將是被人所傷?”   孫尚香點點頭。   單飛喃喃道:“他多半是探得到什麼祕密,卻被敵人發現後追殺。”   “我也這樣想的。”孫尚香蹙眉道:“雲夢澤不但地勢險惡,還有很多波勢力隱藏。殺死發丘中郎將的人不是孫家的人,那就可能是劉表的人。”   “亦或是……不應該是他們……”   單飛又將閻行的事情略有說及,分析道:“閻行是個謹慎的人,沒必要先和曹營交惡。”搖搖頭,單飛道:“發丘中郎將見過世面,他都認爲是危險的事情,那肯定是有致命的危機,我們一定要多加防範。”   “但無論那裏有多危險,你一定要去的,是不是?”孫尚香明瞭道。   單飛苦笑道:“我一定要去的,因爲我不但要去找潛艇的說明書,還要去見曹棺。”心中只是道——你若是晨雨,我去那裏,本來就是爲了你。我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你。   孫尚香極爲訝然,“你去見曹棺……他……”   單飛看着孫尚香道:“他說要幫我尋找晨雨。”他將曹棺的事情亦是如實的說出。   對於孫尚香,他不再隱瞞什麼。孫尚香知道的越多,越有利形成她自己的判斷,說不定……會讓她記起什麼!   孫尚香玉容微黯,轉瞬強笑道:“你讓我幫忙去找晨雨?你放心,我一定會幫忙的。”   單飛留意到孫尚香表情的變化,忍住心中解釋的衝動,微笑道:“那好,一言爲定。”略有沉吟,單飛建議道:“你今晚莫要在這兒站一個晚上了,我帶你去葛夫人那裏,她會讓你留上一晚。”   孫尚香贊同道:“好。”   “你一定要幫我的。”單飛才待離去,止步道:“尚香,你能不能答應我,一定要和我到祕地見到曹棺後,再想走的時候,纔會離去?”   孫尚香芳心顫抖,一時間不知什麼滋味。她從未聽單飛這麼稱呼她,她面對單飛時,單飛素來稱呼她爲“郡主”。   客氣的疏遠。   今晚的他,爲何會突然改變了稱呼?   他這般堅持,究竟有什麼用意?若他真的找到晨雨後,她就算不想走,又怎會不離去?   孫尚香心亂如麻,反問道:“你不信我?”   “我信你。”單飛看着孫尚香的玉容,良久伸出手來。他握着拳頭,拇指和尾指伸展。   孫尚香不解道:“怎麼?”   “我們做個約定。”   單飛含笑道:“只要我們約定後,你答應我的事情,就不能反悔。”   孫尚香凝望了單飛良久,終於伸出纖手,亦如單飛般。二人拳面相抵,四指相對良久,孫尚香臉色又紅,她從未和哪個男子有如此親暱的動作。   “要多久?”她終於問道。   單飛鬆開了拳頭,握住了孫尚香瑩白纖細的手腕。   孫尚香略有掙扎,卻未發力,“這也是約定要做的?”   “不錯。”單飛終於鬆開伊人的玉腕,輕嘆道:“我們‘這次’的約定,你一定要記得了。”   孫尚香不解單飛言語的深意,微笑道:“我感覺你防賊一樣呢?對於和你約定,我每次不都記得嗎?我忘記了哪次?”   單飛轉過身來,忍住眼中的淚光湧現,若無其事道:“葛夫人可能是雲夢祕地的人,她若不說,我們也不用逼問什麼。不過我想……你也不會逼問什麼了。”   二人到了葛夫人的房門前,單飛輕敲房門,就聽身後有人道:“你又來偷什麼?”   見絃歌從柴堆後走出來,單飛微笑道:“我想讓這位姐姐在這裏留宿一晚,不知道……”   “你不讓這位姐姐和你們一起,是怕她和那個蓮花姐姐打起來,是吧?”絃歌瞪着大眼問道。   單飛略有尷尬。   他的確有點這個意思,在白蓮花收手的時候,他已看到白蓮花和孫尚香的劍拔弩張。他了然白蓮花的性格,知道她爲何出手。   往事點滴的湧過。   他已明白當初的蓮花爲何會說曹寧兒的不是。   “你們不會和這位姐姐打起來的,是不是?”單飛終於笑道。   絃歌哼了聲,拉住孫尚香的手走入房中。   單飛在門前立了片刻,緩步向荀攸所在的木房走去。   孫尚香亦有尷尬,她進房後見葛夫人坐在窗前望過來,纔要開口,就聽葛夫人輕聲道:“你若不嫌絃歌多嘴,可和她一起睡下。”   絃歌拍手叫好,拉着孫尚香到了房間角落的一處地席下坐下,和孫尚香共蓋一牀被子,絃歌湊到孫尚香耳邊道:“你是不是就是晨雨?”   “什麼?”孫尚香不想這小女孩驀地來了這麼一句。   “你不是晨雨?”絃歌詫異道,“那就奇怪了。”   “奇怪什麼?”孫尚香不由問道。   “你還不知道?”絃歌瞪着大眼道:“方纔那個賊……用許願神燈許願,想要見他最愛的女人,然後你就到了他的身旁。神燈很靈的,你若不是晨雨,怎麼會突然到了他的身邊?”   孫尚香心中微顫,驀地醒悟白蓮花爲何對她那般敵視,爲何一口咬定她在撒謊。   這是巧的不能再巧的事情。   她亦明白單飛今晚看她的眼神爲何那般……溫柔,以往的時候,他對她雖是真誠,但一直都有點客氣的疏遠。   夜雨寒,她的一顆心始終溫暖,哪怕這溫暖到了雲夢祕地後就會煙消雲散……   “你不是晨雨,你又是哪個?那個賊爲何對你像對最愛的人般?”絃歌又道,她沒留意到孃親若有所思的坐在窗旁,正透過窗前的一面銅鏡看着她和孫尚香。   孫尚香一顆心慢慢沉冷,聽着房外淅瀝冰冷的雨聲,澀然道:“我是孫尚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