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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 桃花林的承諾

  夕陽無限,花香滿園。   單飛立在那裏聽貴霜王這般言語,沉默下來。貴霜王似有所指,單飛本是極爲聰明的人,定然能聽出什麼,可他仍沒有去追問。   見單飛不語,韋蘇提婆微微一笑,順着盛開的鶴望來所夾的長道走下去。環顧左右,韋蘇提婆又道:“這附近的鶴望蘭,都是我那至親之人親手所栽。”   單飛見周圍的鶴望來不下百來株,知道種下這多的鶴望來很耗時間,終於道:“她倒是極好的耐心。”   “你錯了。”韋蘇提婆止住了腳步,回頭望向單飛道:“她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看着靜默的單飛,韋蘇提婆緩緩道:“她是我最疼愛的妹妹,亦是我唯一的妹妹。我看着她長大,在小時陪她玩耍的時候,她很少做得好什麼事情,任何事情都會輸給我。我本是希望借勝負讓她能做的更好,但無論我用什麼方法,她都是不肯堅持下去。”   單飛正視韋蘇提婆道:“或許她知道貴霜王是個好勝之人?”   韋蘇提婆反倒一怔,許久,他才輕聲道:“你或許說的不差,她本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女子,不想勝過我或許更因爲怕我不開心。我是個好勝的人……以前更是好勝。我在多年前,最敬仰的人本是阿育王。你知道阿育王?”   他提及阿育王時,眼中終於顯出絲凌厲的光芒。   單飛不是喜好炫耀的人,聽出韋蘇提婆的考究之意,簡單回道:“略有所知。”他其實對阿育王所知不少,知道阿育王是印度孔雀王朝的第三代國王,性格冷酷無情。早年時,阿育王爲奪王位,曾殺了兄弟姐妹數十人。阿育王登基後,更是極爲好戰,先後發動多次戰爭統一了印度甚至征服瞭如今貴霜的一部分土地。   開戰就要死人,在阿育王的手下,着實有着太多的血腥。不過阿育王晚年驀地改了性子,居然放下屠刀皈依佛教,而古印度也因此進入空前強盛的年代。   韋蘇提婆說他最敬仰的是阿育王,難道是暗指他對兄弟亦不好、好戰?那如今呢?   單飛觀人絕非人云亦云,而是從言行雙方面來判斷。他知道除非秦二世那種人物,能做一個強盛帝國的君王均是有着自己的一套,對於眼前這陰柔的美男子,他雖沒敵意,但亦小心翼翼。   韋蘇提婆突然道:“你是個君子,卻也是個很小心的人。”   單飛沒有辯駁。   韋蘇提婆又道:“在這世上能活得好的人只有兩種——一種是不擇手段的狠心人,一種是明哲保身的聰明人,你是後者。”   那你呢?是前者嗎?   單飛心中發問,卻只是笑笑。   韋蘇提婆隱去眼中的凌厲,溫柔的看着眼前的鶴望來,輕聲又道:“我妹妹什麼事情都輸給我,但她有一件事沒有輸給我。你知道是什麼?”   單飛沉吟片刻,“培植這鶴望來?”   “不錯。”韋蘇提婆嘆息道:“貴霜本沒有鶴望來,這是極遠之地的花種,漂洋過海這纔到了貴霜。這花種很是奇特,我妹妹一見就是喜歡,但這花兒極不好養,屢種屢死,在我都已放棄的時候,她卻堅持了下來,你知道又是爲了什麼?”   單飛凝望着鶴望來,許久才搖頭道:“我不知道。”   韋蘇提婆一字字道:“因爲她種下這鶴望來時,就曾告訴過我——鶴望來若是能存活盛開,她夢中的男子就會到來。若是這鶴望來不會活下來,她就等不到夢中的男人,寧可選擇終身不嫁!她此生唯一在此事勝過我,卻是爲了她夢中的男子!”   單飛望着那繽紛盛開的鶴望來,一時無言。   韋蘇提婆繼續向前走去,接着道:“除了這鶴望來外,她還學會了種植很多種花樹,比如說的這鳳凰木……”   他停在一棵高大的樹木旁,抬頭看着那棵大樹。   大樹的樹冠寬闊平展,枝條有如孔雀開屏、亦似傳說中鳳凰的羽毛。   “中原有梧桐落鳳的傳說,她說意中人就如她心中的鳳凰般,可到了貴霜,就應有不同的樹木相迎,她將這鳳凰木種在此間已有十數年,亦是爲了等待意中人的到來。”   風吹過,繁茂的樹葉刷刷作響,似敘說着相思期盼的時光。   單飛終有了幾分動容。   韋蘇提婆向前走去,繼續道:“還有這生石花、百歲蘭、滿天星……這苑囿的每一株花樹均是她親手所栽,不肯假他人之手。每株花,都育着她對夢中男人想說的話,這苑囿除了她之外,本不會有旁人到來。我是經她准許入內的第二人……”   回頭望向單飛,韋蘇提婆強調道:“你是第三人!”   韋蘇提婆止住了腳步,前方有高牆橫阻,一扇木門隔斷了前方的景色,卻有花香傳來。   單飛鼻翼動動時臉色倏改,因爲他嗅到了一種極爲熟悉的花香,那種花香本是他畢生不會忘記的。   正春時,是那種花樹盛開的時節。   衣袂無風自動,單飛一顆心劇烈的顫動起來。   韋蘇提婆看着單飛的臉色,突然道:“看來你也知道很多事情?”   單飛聲音有些嘶啞,“那面種的可是……”他心中雖有猜測,但始終不敢相信此事,因爲這事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讓他一時間簡直有地覆天翻的感覺。   韋蘇提婆卻未回答,只是道:“這世上有太多奇異的事情。”   單飛長吸一口氣,平復了激動的情緒。他雖極想推開那扇門,可全身似已僵硬般,喃喃道:“這世上有太多奇異的事情?”   “不錯。”   韋蘇提婆感慨道:“秦皇漢武,盡成塵土,希臘雄風,亦不過終歸大海。這世上能勝過秦皇漢武、亞歷山大的人已是不多,可就算這等舉世難尋的奇人霸主,終不過如那些遭他們兵戈所害的百姓般,難免落入葬入黃土的下場,他們的死和被他們所殺百姓的死有什麼兩樣?阿育王當年就是知曉這點,這才終於放下屠刀皈依佛主。佛不信神,‘佛’字其意本是覺悟,但這世上覺悟的人不多。”   單飛只是定定的望着眼前的那道門,似沒聽到韋蘇提婆所言。   “先祖是月氏人。”韋蘇提婆又道,他說的很是跳躍,先從帝王說到花語,又從花語講到阿育王,可說是講的天馬行空,如今驀地講到先祖,很像是隨心所欲,但他說話時又多半留意單飛的臉色。   單飛說的不多,韋蘇提婆並不追問,他信自己的眼睛。   “月氏五部,先祖纔是月氏正統,當年先祖居留西域時,曾有過個遠古傳說。”韋蘇提婆不管單飛,似自顧自地說道:“西域和貴霜、身毒般,本是均處於要毀滅的那刻。實質上,不止這三地,就算中原、大秦、希臘各地,均是處於一時絕望。”   單飛微有回神,明白韋蘇提婆要說什麼了。   韋蘇提婆竟似明白單飛所想,微微點頭道:“蚩尤被黃帝所迫遠走西域,但對於他們這種人物而言,地域根本不論遠近的,他們絕非我等這般矇昧。”   他貴爲帝國之主,但提及黃帝、蚩尤時,還是有遠遠不如的神色。輕聲嘆息,韋蘇提婆又道:“我等刀兵所至,看似強盛一時,實則卻是虛度流年時光,他們卻可彈指間倒海翻山,蚩尤雖敗,仍有滅世之能。”   單飛微有動容。   對於這段遠古往事,他是多有了然,卻不想貴霜王輕聲細語的說來,竟也如數家珍。   “不過蚩尤終究沒有滅世,黃帝亦是沒有相逼。黃帝雖說斬了蚩尤的頭顱,又以蚩尤神甲示衆警告四海,威懾八方,但蚩尤沒死的,是不是?”韋蘇提婆緩緩又道。   單飛嘆道:“我不知道。”   韋蘇提婆凝望着單飛的雙眼,輕聲道:“你不知道不要緊,我可以將知道的一切告訴你。黃帝收手,蚩尤沒有滅世,本是因爲先祖崇敬的女神,那女神就是九天玄女。”   頓了片刻,見單飛不出意外的表情,韋蘇提婆又道:“九天玄女當初如從月亮上降臨般,化解了那不世的災難,月氏這才以月爲崇拜,自號月氏。九天玄女和月氏間實在有太多不解的因緣,因此我等祖先對其有着永恆的敬拜。就是因爲這等敬拜,月氏祖先才能知曉更多的玄祕,對世間不可思議的事情盡數相信,亦纔在鄴城女修甦醒的時候,帶個女孩前往鄴城。”   單飛終變了臉色,突然上前一步推開了那道木門。他本不是這般衝動的人,但此時此刻,他實在再難剋制住自己的情緒。   韋蘇提婆沒有阻擋,他帶單飛來此,本是要打開這道木門。   有花香,滿園芬芳。彩蝶飛舞,伴着落花繽紛的多姿,敘說着曾經許諾的時光。   單飛那一刻的臉色變得異常的難看,他雖有猜測,但看到眼前衆多花樹的時候還是內心巨震。   花開滿園,中無雜樹,只有桃花吐芳。   ——我其實更喜歡桃花林,我要種好大的一片桃花林。桃花林要比我以前住的地方要大,“我們”就不養老鼠了好不好?   ——好,那我們就不開包子鋪,開桃花林……不是、種桃花林好了。   ——那也不用,我們可以在桃花林前開間包子鋪。   諾言在耳,宛若昨日許下的承諾;桃花眼前,如同明日期盼的時光。   阿九身着白潔的盛裝正向單飛望來,望見單飛驚錯的神色,阿九眼中雖有淚水,卻仍堅定道:“單飛,我種這桃花林等了你許多年,我夢中的男人……就是你!” 第七百零一章 玄女指定的姻緣   風吹桃樹春光明媚,蝶舞落花傾心相隨。   單飛立在桃花林前望着阿九,一時間臉色有些蒼白。落花繽紛,時空似凝,往日的承諾悉數湧上心頭,他那一刻幾乎要衝上去摟住阿九。   阿九……爲何會夢到他?怎地會在此間種下這多桃樹,就如他和晨雨期盼的那樣?   眼角跳動,單飛看着阿九緩緩的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時,卻是轉目看向韋蘇提婆道:“這是……從何說起?”   阿九怔住。   她聽到片目天所言後,心中極爲失落。但她就如韋蘇提婆說的那樣,在此事期盼多年,爲了夢中的男人,她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她一回轉皇宮,立即向大哥韋蘇提婆訴說了自己想說卻又不敢的心情。   她雖有些任性,身爲貴霜的公主,又是貴霜王韋蘇提婆最疼愛的妹妹,但在心愛之人面前和尋常小兒女沒什麼兩樣。   韋蘇提婆當下找單飛前來,他是一國之君,着實有着非凡的本事。早看到單飛嗅到花香時的異樣、推門見樹時的激動,見單飛如此反問,韋蘇提婆悠然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單飛默然片刻,“我不清楚。”坦誠的看着韋蘇提婆,單飛沉聲道:“若貴霜王能將一切告之,我將不勝感激。”   阿九急得淚眼汪汪,哽咽道:“我……我……來說。”   “我來說好了。”韋蘇提婆關切的看着妹妹道:“看你這般模樣,恐怕說不清楚。”轉望單飛,韋蘇提婆緩緩道:“我聽通玄廟聖僧說你要來的時候,曾想過你會是怎樣的一個人。你很年輕,你這般年紀的人本來正是任性風流、得意忘形的時候。我要說的事情極爲奇異,非一般人物不能相信,我只怕你不聽、不信,被一些世俗的塵埃矇蔽住眼睛,但你能聽,那很好。只要你肯聽,我會將一切詳細道來。”   他輕輕舒口氣,坐在一棵桃樹下,伸手招呼單飛坐下來。他雖是一國之君,看起來並沒有君王特有的架子。   單飛相對而坐。   阿九感覺到單飛的疏遠,走近單飛一些才坐下。   韋蘇提婆見狀感慨,抬頭望天道:“我因是月氏正統,這才知道月氏千百年來的祕聞。人善遺忘,昨日的事情都是轉瞬如過眼雲煙,兩千年來的事情,能被記住的又有多少?幸好月氏和九天玄女因緣甚深,這才知道滅世的災難從來都是懸在我等的頭頂。哪怕我等再是狂妄,哪怕我等就是帝王將相,可當真正滅世災難降臨時,我等亦不過如個卑微的螻蟻般,誰能倖免?”   看向單飛,韋蘇提婆反問道:“你明白我說的?”   單飛緩緩點頭,很感觸韋蘇提婆說的一句話——滅世的災難從來都是懸在我等的頭頂。   直到他那個年代,世界將要毀滅的傳說仍舊層出不窮,雖說那些預言終究沒有成爲現實,可爲何世間總會有這種類似的傳言?   因爲蚩尤和黃帝給世人留下的深刻跡象?還是因爲人類雖是貪戀繁華,骨子裏面的驚懼卻知道一切的一切,不過是趨近滅亡?   單飛知道就算沒有蚩尤和黃帝,他那個年代人類的頭頂還是懸着一把顯而易見的利劍,而那利劍足以將人類毀滅千百次,但又有多少人意識到這點?   韋蘇提婆微微一笑道:“我見到你的第一眼時,就知道你和太多的世人絕不一樣。你們中原的孔子曾贊弟子顏回安貧樂道——一簞食,一瓢飲,不改其樂。但在我看來,顏回或許是個看得開的人,卻不見得是個有能力掙脫束縛的人,不然何以年紀輕輕的早死?安貧樂道固然值得稱道,很多時候卻不過是面臨的誘惑不夠多。有能力擁有世間的全部後再選擇安貧樂道的人,纔是更值得尊重的人。阿育王的後來所爲,本值得尊重。”   單飛越聽越是訝然,發現這個韋蘇提婆着實有非同凡響的見解。   “你有能力擁有太多,但你卻選擇一條別樣的道路。”韋蘇提婆的目光從單飛寒酸的衣着上掠過,輕聲道:“像你這樣的人不多。”無奈的笑笑,韋蘇提婆道:“如果世人多如你這般,如何會有那多戰爭磨難發生?”   輕輕嘆息,韋蘇提婆終到正題道:“先祖就是知道你這樣的人絕不多見,又知曉當年的災難不假,這才告訴子孫莫要狂妄。不過人總是自私的,我先祖亦不例外,他們選擇帶個聰穎的女孩趕赴鄴城……只希望能借女修之力重現月氏的輝煌。可惜的是……那女孩卻失蹤在鄴城。”   阿九嬌軀微顫。   單飛心中亦顫,知曉其中變化的複雜——不過歸根結底的改變都落在詩言、孫鍾二人的身上。   “或許是天意,或許是命中註定。”韋蘇提婆望向阿九時,眼中露出疼愛之意,“月氏人卻將答娜帶回了貴霜,而答娜長大後,居然看起來反如月氏血脈,世上的玄奇莫過如此。”   單飛也是嗔目結舌。   事實竟是——晨雨竟然真是個公主,而且是貴霜帝國的公主!她被月氏帶到鄴城,卻被詩言偷走,才造成他單飛和晨雨後來的相遇。而曹棺使用無間改變後讓晨雨被孫鍾帶走,變成了江東的郡主孫尚香!那阿九……她有雙藍寶石般的眼睛,莫非她是孫鐘的孫女?   孫鍾將他送到這裏絕不是隨意所爲,孫鍾究竟想讓他明白什麼?   單飛捋順了其中的關係,卻沒有任何輕鬆的感覺——阿九爲何會栽下這一片桃花林?若不是他早就堅信孫尚香就是晨雨、又經詩言確定,方纔推門見到桃花林中的阿九時,幾乎以爲阿九就是晨雨。   爲什麼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單飛感覺內心沉甸甸的壓着鉛塊般。他本歷盡千辛萬苦才確定孫尚香就是晨雨,可見到阿九的時候,才發現命運的可怕之處。   “答娜自從迴轉月氏後,月氏隨即迎來難得的契機。貴霜本是月氏的貴霜部掌控,但自從答娜迴轉,就到了我掌控貴霜之時。”   韋蘇提婆見單飛似有詢問,微微一笑道:“這其中的瓜葛說來太長,你以後若是留在貴霜,我自會對你詳細提及。”   阿九眸光閃亮,臉色微紅,她知道大哥這麼說,就是支持她的選擇。   單飛輕輕嘆口氣,“我不會留在貴霜。”   “你……”阿九急得淚水瞬間湧上眼眶。   韋蘇提婆目光中微有凌厲,隨即嘆道:“我不會勉強你的選擇,因爲我知道你這種人不會屈從別人的決定。可你總會將一切查明這才離去?”   單飛立即點頭。   韋蘇提婆向妹妹投以安慰的目光,繼續道:“答娜給月氏重振帶來莫名的力量,但她本身卻出了很怪的情況。她不喜歡貴霜的男人,對貴霜五部的貴族子弟從不正眼看待。當她小的時候,我們還以爲是女孩的矜持,等她漸漸長大時,我們才發現她對貴霜那些英俊的少年真是不假顏色。我們不明所以,直到有一天我驀地醒悟,記得她小時候曾經和我和孃親說過……她夢中見過一個男子,那男子纔是她的意中人,可惜當時我等均是以爲那是她這般年紀的少女古怪的想法,並沒有真正的重視,她看出我等的不信,後來再沒有向我等提及。”   輕聲嘆息,韋蘇提婆歉然的看着阿九道:“答娜,大哥應該早點相信你。”   阿九眼中帶淚,嘴角卻有執着的笑,“大哥,你信不信,我都會堅持下去的。”   單飛暗想韋蘇提婆和阿九並沒有真正的血緣,但看起來二人感情極好,想來經過多年後,韋蘇提婆對這個撿來的妹妹已有了親情。   韋蘇提婆繼續道:“我記起這兒時的往事,這纔再找阿九詢問,然後方知曉她這些年來一直做夢和個男子相見,而且產生了極爲深厚的感情。她和那男子在一個極爲幽暗的地下相見,那裏有着極多的可怕大老鼠。”   “我說它們大……但我不怕它們。”阿九糾正道。   韋蘇提婆笑道:“那大的老鼠還不可怕?”瞥見單飛有些異樣的臉色,韋蘇提婆問道:“你想到了什麼?你難道……也到過那種地方?”   單飛強忍住內心的顫抖,聲音多少異樣道:“請你說下去。”   韋蘇提婆若有所思的看着單飛,接着道:“她又說自己始終看不清那男子的面容,但在夢中感覺自己的能力變得很大,高來高去的很是輕易。我聽到她的形容後,知道她說的是一種高明的輕身功夫。她形容的極爲細緻,就如親身經歷一樣。”   頓了片刻,韋蘇提婆接着道:“她和那個夢中的男子幾經生死,早就互生情愫,甚至有一日曾經互相承諾,要種一片好大的桃花林,而那男子竟說要在桃花林前開個包子鋪。”   單飛心口劇烈一跳。   韋蘇提婆立即道:“你知道什麼是包子鋪?”他雖是學識淵博,但對包子這種東西顯然還不理解。   “那是中原的一種食物。”單飛不知用了多少努力這才抑制住心中的衝動。   韋蘇提婆笑笑,“原來是這樣。答娜不知道什麼是包子鋪,但知道要先種片桃花林等候,這纔在此間種下好大一片桃花林等待意中人和她一起實現承諾。她以前辛辛苦苦的種了這些花樹,我始終不明其意,我是後來才知道,她說這是九天玄女指定的姻緣。九天玄女對她說了,只要她種活了鶴望來,就能等到意中人的到來。她不但種了鶴望來,還種了百歲蘭……生石花……你應該明白這些花名的用意?”   “這是九天玄女指定的姻緣?”   這本是極爲浪漫的事情,單飛卻聽的驚心動魄,他的眼皮跳個不停,突然反問道。   阿九本有些喏喏的不敢多言,聞言難耐激動道:“是啊,就是九天玄女指定的姻緣,我見你第一面的時候就想和你說了。你……就是我夢中的男人。”她淚水又湧上了眼眶,咬脣道:“我怕你不信,這才讓大哥對你說及。他身爲貴霜王,總不會騙你!” 第七百零二章 三生今世   阿九極爲激動的望着單飛,眼中的情意連瞎子都看得出來。   單飛移開了目光,略有不安地問道:“阿九,你見過九天玄女?”   阿九不知道單飛爲何會這般問,稍有猶豫道:“我沒見過,但我感覺到她和我在說話。我聽得到她對我說的一切。”   韋蘇提婆一旁道:“佛說人之神通中有種他心通,是說有些人根本不需要言語就可以交流,甚至隔得很遠,亦能和旁人進行對答。”   單飛心中微震。   他知道佛教中的確有六神通的說法,傳說中那是人的潛能發揮後的成果。單飛沒什麼六神通,但對人體潛能已在重新認知。更何況他曾用過許願神燈,對世上的奇異早有心理準備。   韋蘇提婆卻怕單飛不信的樣子,認真道:“此事絕非虛妄,因爲我清楚的知曉身毒真正的神僧有這般本事,不過他們與世俗少有往來,並不輕易展現這種本事。九天玄女神通廣大,會他心通並不稀奇。”   單飛喃喃道:“阿九,你只聽到她和你講話,如何認定她就是九天玄女?”   “她和我說的啊。”阿九辯白道。   韋蘇提婆不知單飛爲何留意這些事情,又解釋道:“月氏和九天玄女因緣很深,九天玄女借答娜向我們轉達心意很是正常。”   單飛不再言語,他表面平靜,內心實則激盪難言。韋蘇提婆方纔所言正是他和晨雨經歷的點滴往事,若是他沒有經歷過和孫尚香的患難時光,他幾乎毫不猶豫的選擇相信阿九就是晨雨。   但他偏偏知道不是這樣。   阿九絕不是晨雨!   如果阿九是晨雨,那詩言就在騙他,孫尚香的種種表現更是無法解釋。詩言沒有騙他的必要,孫尚香更不會。   單飛心緒如同海浪般的翻湧起伏,還能耐心詢問道:“後來呢?”   阿九眼圈又紅。   她對單飛傾注了一生所愛,因此在見到單飛第一面時就忍不住輕吻了讓她魂牽夢繞的男子,卻不知道這男人爲何始終沒有如夢中那般愛她。   韋蘇提婆見單飛居然還能保持鎮靜,暗想若是這件怪事落在月氏五部任何一個貴族子弟的身上,只怕那人無論真假都是認下再說,偏偏這年輕人居然還能如此冷靜,實在是少有的事情。   “後來的事情就開始和你有關。”   韋蘇提婆亦是耐得住性子的人,“我聽到阿九反覆說了夢中男人的事情,這纔開始對此事重視起來。但我雖身爲貴霜王,卻對世界的廣博更是敬畏。我感覺阿九夢中見到的應是中原的地方,你亦極可能是中原人。不過我知道不要說在這個世界尋找,就算侷限在中原找個人已是極其困難的事情,更何況我要找的根本是個不知相貌的男人。那時候……阿九在夢中始終看不清你的相貌。”   頓了片刻,韋蘇提婆微笑道:“幸好這是九天玄女許下的姻緣。阿九對能找到你一直確信不疑,她也一直在向九天玄女請願。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極爲興奮的跑來告訴我,她的虔誠許願終於打動了九天玄女,而且九天玄女在夢中告訴她,這本是上天註定的姻緣,亦讓她在夢中看到了你的相貌。”   說話時,韋蘇提婆掏出一卷畫軸遞給單飛。   單飛緩緩的展開畫軸,見畫上繪製的男子幾乎可說是他的翻版。畫像工筆細膩,有着西方繪畫的精準,亦有東方傳意的神韻,就算他亂糟糟的頭髮都是畫的很具特色。   “這是阿九畫的。”韋蘇提婆感慨道:“她一直苦惱看不到你的相貌,因此找了貴霜各地的畫匠進行描繪,後來她又認爲那些畫匠難以盡意,索性自己學起繪畫。無論種那些花樹,還是習練繪畫,她的目的只有一個。”   他沒有說出阿九的目的,但知道單飛會明白他的意思。   阿九聽到這裏略有羞澀的垂着頭,卻還是忍不住偷偷瞧着單飛的臉色。   單飛看着那畫像,神色很是凝重。   許久,他才捲起了畫軸問道:“那後來呢?”   韋蘇提婆自詡識人,卻也看不穿單飛的想法。凝望單飛良久,韋蘇提婆終道:“阿九雖不是我親妹妹,但月氏一直當她是最親的人。”   阿九微微咬脣,低聲道:“大哥,女人總要嫁人的。”   韋蘇提婆啞然失笑,“我不是要將你一輩子留在宮中的意思。我是想說,我那時立即想幫你這個最親的妹子去尋找畫中人,不想你當時卻說不用。”   “爲什麼?”單飛立即問道。   韋蘇提婆沉聲回道:“因爲阿九說九天玄女告訴她了,她夢中的男人應該不久後就會到貴霜,而且應會先在通玄廟出現。”   單飛心中微震。他那時只想到一個問題——他能出現在通玄廟本是因爲孫鍾所爲,那九天玄女如何會預知他能到了貴霜的通玄廟?   韋蘇提婆嘆道:“這件事着實匪夷所思,但爲了答娜,我是無論如何都要留意此事。因此聽到答娜這麼說,我立即命人快馬傳畫通玄廟,讓通玄廟的聖僧多加留意,說你是九天玄女派來的使者,見到你後,請他們務必留下你了。”   單飛這才明白那些僧人爲何那般盛情挽留,一來是因爲九天玄女的緣故,二來還有貴霜王的吩咐。   “答娜卻是一刻都等不及,她說你既然會出現在通玄廟,爲何不到那裏等你。”韋蘇提婆無奈道:“我這個妹子任性起來,我亦是攔不住,只能由着她前往通玄廟。之後……你們就在路上相遇,倒不用多說了。”   阿九聽到這裏,連連點頭道:“就是這樣,大哥,你說的很清楚了。”看向單飛,阿九楚楚可憐道:“這件事聽起來雖是稀奇古怪,但我絕不可能和大哥串通起來騙你,你就信了,好不好?”   她祈求的時候很是楚楚可憐的模樣,伸手想要去拉單飛的手,卻又不敢。   韋蘇提婆暗自嘆息,心道緣分兩字實在難以盡言,答娜在宮中呼風喚雨,對男子不假顏色,甚至對他這個大哥都會發起脾氣,唯獨對單飛纔有這般模樣。   “殺人容易,愛一個人,有時卻是很難。”韋蘇提婆喃喃道。   單飛終於看向了阿九,“因此你說高僧給你算命,說你命中有個生死劫難的事情,並不確實?”   阿九面紅耳赤道:“我不是想要騙你,一開始我就說了,這是九天玄女許下的姻緣,但你不信啊。”   單飛輕輕嘆口氣,並未多說什麼,卻留意到韋蘇提婆聽到他的言語時似神色有異。不過韋蘇提婆不等再說什麼的時候,遠方有悅耳的鈴聲傳來。   鈴聲動聽,韋蘇提婆卻是雙眉微軒道:“我有些事情要處理。”他話未落,人已離開了桃花林。   單飛見其身法極爲靈動,意識到這個貴霜國主的功夫亦是不差。韋蘇提婆以阿育王爲偶像,自是處處向阿育王看齊。傳說中,阿育王本是身毒最強的戰士,只憑一根木棍就可獵殺獅虎,這個韋蘇提婆看起來亦不會遜色太多。   桃花林很快靜了下來。   阿九嘗試走近單飛,見單飛略皺眉頭,立即止步道:“好啦,我就是怕你不信,這才立即找大哥來和你說。我雖騙了你,但你是男子漢大丈夫,總不會和小女子計較的,對不對?你就原諒我一次,好不好?”   單飛看着楚楚可憐的阿九,內心很是不忍,終於道:“你沒做錯什麼。錯的是……”   “你也沒做錯什麼。”   阿九會錯了意,伸纖手掩住單飛的嘴脣。雖是羞澀,阿九還是執着的看着單飛道:“以前的事情讓它過去吧。我們……我們想想以後的事情就好。”   她這般言語已是大膽表白,但她終究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女,說到最後的時候,聲音已是低細難聞。   單飛卻是心情極爲複雜,緩緩問道:“在公主看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不要叫我公主。你和以前一樣,叫我阿九就好。”阿九含情脈脈的看着單飛,“我大哥也沒有向你自稱本王啊,他和你一直都和家人一樣的說話呢,叫公主好生分的呢。”   單飛沉吟道:“阿九,這件事很是複雜……我……”   “我知道你一時間恐怕難以接受,但你知道我沒有騙你就好。反正我們以後的日子還有很長……”阿九見單飛皺眉,咬脣道:“這件事其實也簡單。佛說人間有前生今世的,有些人有着數世的姻緣,我和你應該是前生彼此相愛,我沒有忘記你,這纔在今生又找到了你,可是你……”   可是你好像忘了我。   阿九心中微酸,不想說出這種話來,轉瞬開心道:“但我們終究還是見面了,這比什麼都要好。以後你無論留在貴霜,還是迴轉中原,我都不會反對,只要你帶着我……”   她不等說完,就聽鈴聲再響,蘇拉站在桃花林院牆的木門處道:“公主,貴霜王有旨,請單飛前往殿堂商議,是極爲緊急的事情。”   阿九一怔,這裏本是祕地,不經她允許,誰都不能進來。可聽蘇拉說的緊急,阿九眼下心情大好,倒也沒有計較,只是道:“好的,我和單飛一塊去。”   “貴霜王只請單飛前往。”蘇拉低聲道。   阿九微怔,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意外。   蘇拉見狀終道:“事情有關貴霜的國運。”   阿九聞言,俏麗的臉龐突然變得蒼白起來。 第七百零三章 以身試藥   韋蘇提婆以一國之尊的身份竟然和初見一面的單飛娓娓道來,看起來難以想象,單飛卻知道韋蘇提婆絕不是一個離譜的人。   相反,若論見識、能力和手段,韋蘇提婆絕不會遜色中原諸侯。   見蘇拉很是凝重的樣子,單飛倒想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聽及貴霜王請往議事,又聽到蘇拉說及貴霜國運幾字,知道事情不應是什麼政事,而是極可能和九天玄女有關。   在聽韋蘇提婆敘說時,他一直思考着問題的癥結所在,不過他還是留意到阿九神色的異樣,本想詢問什麼,蘇拉已對他道:“請。”   單飛略有遲疑,見阿九亦是欲言又止的樣子,緩緩道:“阿九,我和令兄商議後,還想找你談談。不知你……”   阿九眼眸微亮,隨即又有些遲疑道:“談什麼?”她看出單飛絕非要找她談情說愛。   單飛並沒再說什麼。隨蘇拉前行時,單飛突然問道:“貴霜國運和阿九有關嗎?”   蘇拉怔住,失聲道:“你都知道什麼?”   單飛搖頭道:“我不太清楚,還希望閣下坦承告知。”   蘇拉遲疑道:“在這件事上我無法做主。不過閣下很快就要見到貴霜王,亦會明白更多的事情,倒也不用急於一時。”   單飛見蘇拉這般說,也不逼問,只是緩緩點頭。   蘇拉帶着單飛近了一宮中衛士面前,吩咐道:“帶貴客去見貴霜王。”那衛士聞言才待帶單飛離去,蘇拉又叫道:“單飛。”   單飛回頭不語。   蘇拉猶豫片刻終道:“你說的不錯,你和貴霜王、五部侯將要商議的事情,正是和阿九有關。我並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我知道一點……阿九的性命,本在於你的決定。”上前一步,蘇拉單膝跪地道:“單飛,蘇拉請你慎重考慮此事。”   那衛士神色駭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那衛士知道蘇拉和貴霜王本是結義兄弟,在貴霜國、蘇拉身爲貴霜副王,相當於中原丞相的位置,可說是位高權重,但蘇拉居然會對單飛如此懇求?   單飛早已伸手托起了蘇拉,皺眉道:“你放心,我既然參與進來,一定會慎重考慮。不過結果如何,就不是我能預料了。”   蘇拉神色有絲痛苦,緊握雙拳卻又緩緩鬆開,眼看單飛隨那衛士離去後,蘇拉思索半晌,這纔回轉到桃花林的院門外,見阿九還如當初那般站立在林間,倒不知她在想着什麼。   在院門前徘徊許久,不見阿九望來,蘇拉終於輕輕敲了下木門。   阿九這才如夢方醒,看到蘇拉立在門前,阿九快步走過去道:“單飛回來了?”她四下望了眼,隨即滿是失望之意,喃喃道:“他不會這快回來的,就算他回來了,要和我談的,也不會是我喜歡聽的了。”   她是個聰穎敏感的女子,對單飛的態度故作不見卻不意味着心下不知。單飛在專注聽着往事的時候,她一直悄然望着單飛。她絕不肯承認片目天所言,這才請求大哥出手幫忙,但見到單飛的反應後,她知道大哥也改變不了什麼。   單飛沒有任何激動或喜悅的表情。   “他不愛我的,是不是?”   阿九無力的倚在門前,似在詢問着蘇拉,又像是自言自語。有淚水一滴順着眼角滑落,阿九咬脣道:“我和大哥都沒有騙他,可他根本不信和我有什麼前世的姻緣,我看得出來。蘇拉……我能做的都做了,眼下我該怎麼辦?”   春光黯淡。   淚水滴入塵埃,有無聲無息的傷感。   蘇拉的臉色比春光更加黯淡,內心比阿九還要傷感,見阿九這般,他很有種無力的感覺,隨即大聲道:“公主,你錯了,他對你絕非沒有情意。”   阿九看也不看蘇拉一眼,搖頭道:“蘇拉,你不用騙我了。從小到大,你那些騙人的手段早就被我看穿。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的。”   “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蘇拉急聲道。   阿九緩緩回頭過來,略有詫異道:“你什麼都知道?”   “不錯,我什麼都知道。”蘇拉望見阿九傷心轉淡,挺起胸膛道:“公主,我雖比你大上幾歲,但從小到大,我始終勝不過你。我知道你不但聰明美麗、又很有勇氣,你若是當了副王,比我還要強很多的。”   阿九不由一笑,“你又在騙我。我知道你一直是在讓着我罷了,我如何想當什麼副王?”轉瞬有些傷感,阿九喃喃道:“我若是真如你說的那麼好,爲何單飛會不喜歡我呢?”   蘇拉忙道:“不是這樣的,他對你的好,你是沒有看到。”   阿九詫異道:“怎麼會?他對我的好,我如何不知道?我知道他給我烤過兔肉、又在魔王的邪惡手下救過我,但我也知道,換做是你,他也會那麼對你的。這不是愛情,蘇拉,就如我和你之間,我始終當你是好朋友,沒有別的想法。”   蘇拉心中酸澀,還是笑道:“但他卻不會爲我以身試毒的。”   “什麼?”阿九奇怪道:“什麼以身試毒?你在說什麼?”   蘇拉忍不住道:“你當初被魔王手下驅使的毒蛇所咬,那人說這毒除了他之外,本無人能解的。那人寧可死也不想救你,就是要拉你陪葬,但你後來醒轉了,你難道從來不感覺到奇怪?”   “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阿九倒真的奇怪起來,“單飛對你說的?”   蘇拉苦笑道:“公主,你執意丟下我等,選擇和單飛一路來白沙瓦。我身受貴霜王所託,如何會任由你身處荒郊野外不管?”   “我知道了。”阿九恍然大悟道:“你帶人一路在跟蹤我和單飛,你壞死了,你都看到了什麼?我昏迷過去後,單飛對我做了什麼?”   蘇拉見阿九很是期待的樣子,不忍讓其失望,終於道:“我看到他對你很是關切,抱着你一直叫着你的名字。”   阿九臉色微紅,追問道:“後來呢?他沒有對我做過什麼?”   你希望他對你做什麼?   蘇拉有些尷尬,支吾道:“我當時找到你們的時候,你已中毒昏迷,我隔得又遠,倒沒有看到太多。”頓了下,蘇拉嘆口氣道:“再說你那時離死不遠,他一心只想救你性命……”   “是他救我的,這點不容置疑。”阿九自信道:“我知道他神通廣大,只要他想做的事情,就不會失敗。”   你以爲他是神仙嗎?   蘇拉心中嘀咕,緩緩道:“你覺得他會怎麼救你?”   阿九費解道:“是啊,他怎麼救我的?你快告訴我。”   “那白袍人能驅蛇,但驅蛇人不過是熟悉毒蛇的習性,也會被毒蛇所傷,因此他身上必定會有解藥。”蘇拉提醒道。   阿九拍手笑道:“不錯,我怎麼沒想到這點?”可她轉瞬想到什麼,喫驚道:“但這種人身上必定不止帶着解藥?還會有毒藥?”   蘇拉緩緩點頭。   阿九神色凝重起來,猜測道:“那白袍人極爲詭異,身上肯定帶了不少毒藥解藥什麼的,但那是他自己用的,就不會刻意的標明是毒藥還是解藥?”   蘇拉讚道:“公主,我就說你很聰明。”   “因此那白袍人知道,就算單飛會在他身上搜尋解藥,亦不會有什麼收穫,這才放心自盡。”阿九芳心顫動道:“一切都在白袍人的算計中,那單飛究竟如何分辨出毒藥和解藥呢?”   想到蘇拉方纔所言,阿九終於想到什麼,“他難道如中原的那個神農般,一種種試了出來?蘇拉,你快說啊。”   “他不是一種種試出來的,但也差不了太多。”   蘇拉神色中帶着欽佩道:“他將白袍人身上的毒藥和解藥都搜出來,加起來有十數種之多。我若是他,亦不知道哪種是毒藥還是解藥,偏偏他有着別人沒有的本領,居然很快排除了六七種。”   “那還有八九種之多呢。”阿九發愁道。   蘇拉嘆息道:“不錯,他那時候看起來亦是沒有了辦法,然後他就選擇將那八九種毒藥或解藥各喫了一點。”   阿九緊張的指甲都陷入掌心,“他……後來……怎麼了?”   “他喫到第三種的時候吐了一口黑血。”蘇拉亦是緊握雙拳道,眼前閃過當時的情形。他沒說的是——那時他已忍不住的跳出來,告訴那執着決絕的年輕人,他蘇拉亦可以試藥,他雖然沒有辨藥的本事,但他有爲公主赴死的決心。   單飛攔住了他。   “他喫到第六種的時候,才終於找到你的解藥,可他差點喪命當場。”蘇拉認真道:“公主,他若不愛你,如何肯爲了你命都不要?”   阿九早就哽咽難言,喜悅道:“我……我……就知道,我知道他是愛我的。他爲何一直不肯對我說呢?”   “男人和女人不同。”蘇拉心有慼慼的解釋道:“真正的男人不會輕易將情愛宣之於口,但那不意味他愛的不夠深厚。”   “是啊,單飛是真正的男人呢。”   破啼轉笑,阿九感激道:“蘇拉,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她本是心中苦悶,但聽蘇拉這般說,她一掃心中的沮喪,很快重拾信心,更有了決定道:“我知道該怎麼做了。”她擁抱了蘇拉一下,蹦蹦跳跳的衝出了桃花林。   望着阿九喜悅的倩影,蘇拉神色微有苦澀。   他蘇拉還沒有告訴阿九的是——他那夜已將阿九的相思夢境話於單飛,然後就聽單飛反問道:“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你救活她,更要娶了她。她和你有着前生姻緣,任憑你今生何等身份,貴霜公主總不會辱沒了你。   他蘇拉那時心情激盪,說出這話時雖是心痛的,卻亦是決絕的,他知道公主心中所想,亦想幫公主實現心中所想。   ——你錯了。娶她絕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那年輕人回答他的時候,就和試藥一般的堅決——蘇拉,給我時間好好考慮,我會找出真正解決的方法!   日頭西轉,有暗影落在蘇拉的臉上。蘇拉抬頭看了眼天色,喃喃道:“單飛,抱歉,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我只能用自己的辦法。” 第七百零四章 資格之戰   日轉西斜,黃燦燦的日光照在金色的宮殿圓頂上,讓整個宮殿看起來極爲的輝煌莊嚴。單飛在衛士的引路下,踱入肅穆蕭殺的議事大殿。   殿中的人不算多,但各個均是位高權重的模樣。見單飛悠哉悠哉的踱了進來,倒有大半人冷望過來,有的人神色間顯然有不解之意。   一人驀然說了句貴霜的言語,聲調很不客氣。   單飛看到發話的正是休密侯,又見其是對坐在帝位的韋蘇提婆發問,知道此人應是在發飆,多半是說——貴霜王,這小子來這裏做什麼?   果不其然,韋蘇提婆用中原話回道:“休密侯,單飛來此,是本王所傳。”   休密侯臉色不善,冷哼一聲,改用中原話道:“貴霜王,我等所議之事何等事關重大,怎能讓外人蔘與?”   單飛倒不知道哪裏得罪了這個休密侯,暗想難道是我沒有喝了那杯毒酒的緣故?如果是這樣,你未免太過強人所難了。不過他素來能耐得住性子,對這種輕蔑的態度亦是司空見慣,仍舊保持沉默。   韋蘇提婆微笑道:“單飛不是外人。”   衆人微譁,不由交頭接耳。   休密侯更是臉色大變,霍然站起道:“貴霜王此言何意?莫非……莫非傳言竟是真的?”   “什麼傳言?”韋蘇提婆反問道。   休密侯臉色陰晴不定,並沒有徑直回答,而是質疑道:“貴霜王難道忘記登基之初,曾向我等立誓,月氏雖是重掌王權,但對貴霜五部再不分彼此?”   韋蘇提婆略有揚眉,“本王從未忘記。”   休密侯立即道:“如今我等商議之事關係到貴霜的國運,是何等的重要?貴霜王讓一中原人聞此祕事,將此人和五翕侯等同而列,如何讓我等再相信貴霜王對我等的重用之意?”   他措辭雖是激烈,在場諸人卻是緩緩點頭。   單飛這會兒的功夫已看到和休密侯並列殿下的還有四人,知道這四人多半是五翕侯其餘四部的首領。   他一路行來,多聽阿九介紹貴霜的事情,知道月氏王當年以手下五部在中亞、南亞開創了偌大的疆土,除休密侯所領的休密部外,月氏五部還有貴霜、雙靡、肸頓、高附四部。而貴霜部後來反客爲主,代月氏王兼併其餘四部,建立了貴霜帝國。這件事說起來複雜,其實如果簡單的比喻,就和當年王莽篡位大漢彷彿。直到韋蘇提婆時,月氏血脈纔算重取回王權掌控,這亦和光武帝劉秀重興漢室類似。   韋蘇提婆在和他單飛交談時,一直強調自己纔是月氏正統,其實和中原君王所言的“受命於天”沒什麼區別,都是強調自己王位繼承的合法性。   單飛雖不知道韋蘇提婆如何能年紀輕輕的坐上王位,但聽休密侯這般說,知道韋蘇提婆能當上貴霜王,只怕少不了月氏四部的助力,他倒不認爲貴霜部也會幫助韋蘇提婆的。不過韋蘇提婆爲了穩固政權,自然要給當初立下汗馬功勞的功臣幾顆定心丸,亦要依仗這些人來維持統治,這才讓休密侯這般有恃無恐。   韋蘇提婆微笑道:“休密侯此言差矣,本王就是對五翕侯極爲器重,亦對月氏五部的子民很是關懷,這才請單飛前來。”   衆人聽聞此言都是臉色微改,考慮着韋蘇提婆話中的深意。   休密侯斜睨單飛道:“本侯倒不知此子還有這般重要。”   “是嗎?”韋蘇提婆淡淡道:“休密侯若是不知的話,爲何在單飛一到白沙瓦後,就請其到府上做客?”   在場除寥寥幾人外,倒是盡數不知此事。五翕侯在貴霜帝國本是僅次於貴霜王、副王的人物,伊始看到單飛可說不修邊幅的進來,衆人難免有些輕蔑之意,等聽貴霜王這般言語,衆人均是露出詫異之色,忍不住對單飛重新審視起來。   休密侯自從蘇拉帶走單飛後,就一直盤算此事,聞言倒不慌張,“貴霜王以爲我會對單飛不利?”   韋蘇提婆笑而不語。   休密侯大聲道:“此事說來話長……”   “休密侯不妨長話短說。”韋蘇提婆倒是客客氣氣道。   休密侯毫不猶豫道:“本侯曾屢次替沙拉向貴霜王之妹答娜提親,王妹雖是高貴,但沙拉出身亦是不差,也不算辱沒了王妹,奈何貴霜王竟以匪夷所思的理由拒絕,說公主答娜的姻緣竟是前生註定。”   韋蘇提婆反問道:“休密侯不信前生嗎?”   休密侯微滯,“貴霜王此言何意?”   “你如果不信前生,想必亦不會信人有因果的來世了。”韋蘇提婆又道。   貴霜王雖是笑着商談,休密侯琢磨其言下的狠意,卻感覺其中很有點趕盡殺絕的意味。內心發寒,不過休密侯畢竟也是實權派人物,絕不會因韋蘇提婆幾句話認慫,此番前來,他更是抱着“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決心,大聲道:“本侯少理什麼前生來世,卻想爲月氏子民討個當下。”   衆人聞言又是點頭。   休密侯瞥見,更是來了底氣道:“本侯聽貴霜王這般回絕,心中實在不悅,這纔在聽到公主和一男子來到白沙瓦後,立即將這男子請到寒舍,很想看看這和公主有着前世姻緣的男子究竟有何本事?”   單飛這才醒悟過來,亦明白休密侯之子爲何對其那般仇視。   韋蘇提婆喃喃道:“原來如此。”   休密侯昂聲道:“正是如此,不然貴霜王以爲如何?”不聞韋蘇提婆回話,休密侯更是理直氣壯道:“不想貴霜王隨即讓蘇拉將單飛帶走,倒讓本侯大失所望。”   “休密侯對何失望?對本王失望嗎?”韋蘇提婆柔聲道。   休密侯心中一凜,他雖對單飛不假顏色,眼下倒不敢和韋蘇提婆真正撕破臉皮。哈哈一笑,休密侯道:“本侯如何敢對貴霜王不滿?本侯失望的是——並未看到單飛有什麼出衆的地方,沙拉見了此人都是不服,如果讓公主嫁給這樣的男人,本侯倒怕月氏子民很是失望。”   頓了片刻,休密侯一字字道:“答娜公主本是月氏神女,如何能嫁給一個窩窩囊囊的男子?”   韋蘇提婆輕輕點頭道:“本王到如今才聽明白,原來休密侯是爲月氏着想,只怕本王信錯了人,這纔想要考究下單飛了?”   休密侯微滯,隨即喝道:“我想不但本侯這般想,在場諸位恐怕都想看看他有什麼資格留在殿中聽聞軍國要事!”   衆人又是點頭。   月氏是從西域遷轉而來,民風着實強悍。韋蘇提婆信佛,但貴霜諸人卻是信奉武力,韋蘇提婆雖是月氏正統,當初若沒有傑出的才幹,只憑釋迦的理論亦不能降服一幫手下,這些人聽休密侯這般說,倒均認爲韋蘇提婆此番行事未免過於草率。   “那休密侯準備如何考驗單飛?讓沙拉和他生死相搏?贏者不但能夠聽聽軍情,順便有迎娶公主的資格?”韋蘇提婆建議道。   休密侯心中一寒。   他看似莽撞,內心一點不傻。當初他找單飛入府,本想用一杯毒酒不聲不響的做掉單飛,哪想被單飛看破導致功敗垂成。邁迪、邁卡都是白沙瓦少有的劍手,但都沒有十足的把握拿下單飛,他知道兒子沙拉的能力,雖知這是極好的機會,但亦知這是韋蘇提婆設下的陷阱——他若是真的聽從韋蘇提婆的建議,只怕沙拉的性命就是送掉了九成!   緩緩搖頭,休密侯道:“沙拉身子有恙,如今暫不能入宮拜見貴霜王。”他一個謊言幫兒子開脫,隨即轉移視線道:“貴霜王若真的想要給我等一個交代,本侯倒將灰熊帶在身旁,不如就讓單飛和灰熊玩玩如何?”   一言落,衆人譁然。   單飛一見這些人的表情,就知道這灰熊恐怕不好對付。   韋蘇提婆輕聲道:“召灰熊上殿。”   休密侯神色大喜,一拍手掌。不多時,殿外走來一個黑影,一步步的行進時似乎讓宮殿都顫。   等那黑影走到休密侯身旁,衆人均是倒吸口涼氣。   那雖是個人,但看起來比野熊還要雄壯。那人赤裸着上身,從頭到腳均是黑毛密佈,此人身上的肌肉虯結,塊塊都和石頭般,他站在休密侯面前,比休密侯要高出一個腦袋,但他對休密侯卻比奴僕還要恭敬。   “只要單飛能接灰熊百招……”休密侯心中盤算,提出建議道:“本侯才認爲他有立在殿中聽取我等所議之事的資格,不知道貴霜王意下如何?”   韋蘇提婆目光微閃,輕聲道:“百招太多了,不如十招如何?”   休密侯知道灰熊的本事,暗想就算邁迪、邁卡聯手都是難奈鋼筋鐵骨的灰熊,他讓灰熊出馬,就是想在殿中徑直殺了單飛,然後推脫灰熊懵懂無知。聽韋蘇提婆這般爲單飛考慮,休密侯放聲笑道:“十招?貴霜王對請來的人這般沒有信心,如何讓我等取信?”   “那不如一招吧。”一人突道。   休密侯難以置信的看着單飛,啞然失笑道:“方纔是你說的?”他實在難信世上竟有這般厚顏無恥之人。   衆人亦是露出輕蔑之意,不想單飛這般沒種。在衆人眼中,男人無論面臨何等挑戰,絕不能輕易退縮。   單飛立在殿中,輕描淡寫道:“我其實真的很想聽聽你等議論之事……”見休密侯青筋暴起的要駁斥,單飛道:“就一招。一招後我如果不能將灰熊摔個跟頭,立即離開白沙瓦,不知休密侯意下如何?”   一言落地,哪怕韋蘇提婆都是神色異樣,在場衆人聳然,休密侯更是失聲道:“你……你說什麼?” 第七百零五章 男人的解決   休密侯驚愕難言,在場衆人聽到單飛的言語,亦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衆人均知休密侯因征戰驍勇,在貴霜極具威望。灰熊更是休密侯手下的第一勇士,在貴霜兵士中可說是千人難擋。   傳聞中,灰熊這人是休密侯獵殺野熊時,在熊窩中找到的一個孩子。休密侯將其帶到身邊養大,此人自此對休密侯忠心無比,着實爲休密侯南征北戰立下了汗馬功勞。   這樣的一個人物向貴霜的任何一人挑戰,對手都要掂量再三。休密侯說讓灰熊和單飛玩上百招,衆人已覺得休密侯是在高看單飛,在貴霜王以十招爲限的時候,衆人均認爲這倒是合情合理,等聽到單飛說一招就將灰熊扔個跟頭時,在場大半人卻都以爲單飛實在不知天高地厚。   灰熊極爲雄壯,單飛在其面前足足矮了一個腦袋,二者相差懸殊,誰都認爲單飛能堅持幾招已是不易,如何能將灰熊打倒?   休密侯先驚後喜,他絕不認爲單飛可以一招擊敗灰熊。不過聽單飛這般說,他立即意識到機會的到來,“好!聽聞你們中原有句話說的極好,叫什麼君子一言、駟馬莫追,閣下是君子,必定不會言而無信。”   他本想除去單飛,難奈韋蘇提婆一直在維護單飛。難得單飛這般狂傲,單飛若是輸了食言,他更有排斥單飛的藉口。   單飛微笑道:“我只想聽聽休密侯所言的軍國要事,還請休密侯莫要囉嗦了。”   休密侯心中大怒,卻仍舊笑呵呵道:“閣下放心,你若真能一招就將灰熊摔個跟頭的話,本侯也擋不住你的。”   他轉身向那灰熊說了兩句,灰熊霍然望向單飛,眼中竟露出野獸吞噬獵物前的兇光。霍然上前一步,灰熊悶喝聲中,大手突然向單飛的肩頭抓了過去。   “莫要莽撞。”休密侯故作驚呼道。   休密侯對灰熊極爲了解,只是對灰熊說了句“這人說你不中用,他說只要一招就能摔倒你”的話就激怒了灰熊。   灰熊本是極具野性,一生除了服從休密侯外,對貴霜王都不恭敬,一聽休密侯這般言語,如何耐得住怒火?   休密侯以中原話勸阻,灰熊卻不明白。灰熊唯一明白的是——休密侯對單飛這小子很是痛恨,他要爲休密侯教訓這小子的無禮。   灰熊雙手粗糙有如熊掌,指甲更如熊爪般鋒利無比,一伸手就已扣住單飛的肩頭。衆人見狀不由低呼,卻均是瞪着眼睛等着灰熊將單飛撕成兩半……   他們絲毫不懷疑灰熊能做到這點,灰熊亦不會懷疑自己的力量,但他驀地得手,心中警覺卻升,因爲那一刻的功夫,他五指非但沒有入肉裂骨的快感,反倒感覺抓住了圓滾滾的蟒皮般滑不留手。   心中知道不好,灰熊再次暴喝,顧不得再扣單飛的肩頭,卻是順勢掏向單飛的胸口,他竟想將單飛的一顆心硬生生的掏出來……   他這般變化已是極快,不想眼前一花,已然失去單飛的蹤影。下一刻的功夫,灰熊只覺得雙腿劇痛,如有鐵棍重重砸在他的腿踝上。   喝聲戛然而止,灰熊不等有所反應,整個人已是仰天摔出,後腦重重撞在殿中堅硬的雲石之上。   砰!   響聲如鼓,地顫殿搖。   衆人眼睜睜的看到這一幕,一時間均是心絃急撥,熱血激湧,難信單飛真的一招就已撂倒了灰熊。   休密侯也是目瞪口呆,他只看到灰熊去抓單飛的肩頭,隨即就見單飛如鬼魅般到了灰熊的身後,至於單飛如何擊倒的灰熊,他亦無從得知。   大殿寂靜。   許久的光景,纔有寥落的掌聲響起,韋蘇提婆眼露異彩,撫掌頷首讚道:“好功夫。”他以身毒最強戰士阿育王爲偶像,自身武功亦是高明,已看到單飛以靈動的身法險中求活,隨即一腿掃在灰熊的腳踝上,利索的將灰熊放倒。   灰熊的後腦重重的撞在雲石上,雲石已裂,灰熊饒是鋼筋鐵骨,也是一時眩暈。但他本是如猛獸般的兇悍,下一刻的功夫已然跳起,喉中低吼,灰熊又要向單飛撲來。   “住手!”有兩人同時喝道。   一人自然是休密侯,他倒不是擔心單飛的安危,而是知道灰熊受挫後出手少了狠辣,只怕灰熊自取其辱。   另外的喝聲是從殿外傳來,很是嬌脆。   殿外來人正是阿九。   她自幼就夢到單飛,魂牽夢繞的等待多年終遇單飛,忍不住將一腔相思傾訴,哪想單飛冷冰冰的非要和她算個清楚。她被當頭澆盆冷水,眼看讓大哥出馬似也沒說服單飛,不由有點兒心灰意冷。等聽了蘇拉訴說單飛以身試毒的救她,阿九瞬間血熱,早就激動的不能自己,這才奔來要見單飛。   阿九奔來之時,正看到單飛對壘灰熊,雖知意中人功夫絕高,但見單飛放倒休密侯手下的第一高手,阿九還是微有意外。等見到灰熊如受傷的猛獸般要向單飛衝至,阿九更擔心單飛的安危,如何會不喝止?   快步走入殿中,阿九忍不住叱道:“大哥,單飛是我的如意郎君,你爲何讓人對付他?”   一言落地,殿中鴉雀無聲。   五翕侯面面相覷,哪想阿九會是這般堂堂的說出心中的想法。他們卻不知道阿九看似嬌弱,實是極爲膽大。更何況在阿九的心中,愛一個人說出來有何可怕?你若連說出的勇氣都沒有,如何能證明你在愛着他?   這和秀無關,秀出的愛是因爲怕,真心說出來的纔是因爲愛。   休密侯心中更惱,並不理會阿九,卻是瞪着單飛道:“方纔那招不應算的,是不是?”   “他們在說什麼?”阿九不知內情,急聲向大哥問道。   韋蘇提婆淡然道:“休密侯說單飛不夠資格,單飛就要向貴霜國上下證明他是夠資格的。”   阿九俏臉微紅,低聲道:“資格?”她不知道休密侯和單飛賭的是聽聞軍機要事的資格,但知道休密侯曾屢次替兒子向自己提親,她芳心始終系在單飛的身上,看待沙拉如同對傻子一般,如何會對休密侯稍假顏色?聽大哥這麼說,阿九倒是立即聯想到求親的資格。   輕咬紅脣,阿九多少靦腆地笑道:“那也應該是沙拉和單飛來比才對?爲何讓單飛和這個灰熊對戰?”驀地醒悟,阿九拍手笑道:“我知道了。”   她以爲休密侯自知兒子沙拉不行,這才讓灰熊代戰。   韋蘇提婆微微一笑,卻沒有詢問妹妹知道了什麼。   休密侯更是沒有追問的心情,盯着單飛強調道:“方纔那招不應算的。灰熊不過一時衝動,比試並未正式開始,灰熊不懂規矩,閣下卻應該懂的?”   他暗罵灰熊魯莽,亦沒想到單飛會有這般敏捷的身手,但他認爲灰熊絕非實力不濟,而是一時失手罷了,這纔想辦法要挽回敗局。   阿九會錯了意,卻始終站在單飛這面,立即道:“怎麼不算?灰熊不懂規矩,你休密侯鬍子一把總應懂的?灰熊不懂規矩是你休密侯的錯,如何能算到單飛頭上?單飛贏了,他夠資格的。”   休密侯心中暗罵。貴霜國女子雖是不能參政,但阿九身爲貴霜神女,擔當和九天玄女溝通的職責,讓他亦是無可奈何。   “答娜,這是男人的事情,就應用男人的手段解決。”韋蘇提婆突然道。   休密侯聞言精神大振,立即道:“不錯,這是男人的事情。單飛,你若是個漢子,就不應該聽女人的擺佈。”   “你錯了,釋迦說過,這世上衆生平等,男女等同。”阿九抗聲道。   單飛微微搖頭,低聲道:“阿九,你讓我來解決此事。”   見到單飛少有的剛毅表情,阿九一時爲之着迷,心中想着——他雖從未說過喜歡我,但他爲我做的哪件事都是別的男人無法做到的了,他若是一心證明有資格娶我,我倒是不好阻攔他展現男人的威風。   她只在想自己所想,嘴角不由露出甜甜的笑。單飛那面已道:“休密侯還要讓灰熊和我再比一場?”   “不錯!”   休密侯敲定道:“等我說到正式比武時你們才能動手。”他只怕單飛反悔,向灰熊急聲呵斥了幾句。   灰熊聞言羞愧點頭,轉瞬捶胸怒吼,上前一步踏在他方纔摔倒的雲石之上。   雲石本有了裂紋,灰熊踏上後竟是震碎了雲石,雙足陷入其下的土中。衆人見狀均凜,駭異灰熊的勇猛時,更知道灰熊這次吸取了教訓,這般動作並非要和單飛立決高下,而是決意先撐上一招。   “出手!”休密侯隨即喝道。   灰熊早有準備,聞言又是一聲暴喝,交叉雙拳護在胸口,整個人竟然又矮了數寸。他已知單飛不好對付,被休密侯罵醒後,這次放低重心再屈膝頓足幾乎要將自己埋在地下,暗想無論如何都不會再被單飛摔倒。   殿中又靜。   單飛出手!   他在休密侯一聲開始後隨即出手,一出手就掠過灰熊銳利如刀的指甲抓在灰熊的手腕上。   有一股極爲渾厚的大力從單飛手上傳來。   灰熊天賦異稟力大無窮,不想單飛的力道竟似不弱於他。感覺單飛就要將他拉出所在之地,有熊吼聲從灰熊的肺腑傳出,灰熊隨即運勁急拉,二人身形瞬間緊繃如弦。   衆人提心,轉瞬驚呼一片。   下一刻的功夫,單飛已被灰熊摔了出去! 第七百零六章 軍機要事   殿中驚呼一片,從單飛出手拉住灰熊的手腕到二人互拉繃緊相掙,又到單飛凌空飛出不過瞬間的功夫。   單飛出手如電讓人目眩,二人互抗緊繃拉得衆人胃疼,等到了單飛被灰熊摔飛出去的剎那,衆人又是一時覺得血液全被抽空。   阿九俏臉發白,只以爲單飛一時不慎,這才反被灰熊摔了出去。她雙足已動,不管自己能否做到,還想去接住單飛。韋蘇提婆卻是雙眉微展,眼中有精光閃動。   單飛沒被摔遠,他像是抗不住灰熊的大力,被灰熊帶動,轉瞬已到灰熊頭頂之上。   休密侯大喜,雙拳緊握,低聲喝道:“殺!”他這次用的不是中原話亦不是貴霜言語,而是和灰熊間獨特交流的語言。   人的念頭可說是轉的極快。   休密侯伊始只想挫敗單飛,後見單飛摔倒灰熊,立即降低了預期,只想讓灰熊撐過幾招。等看到單飛被灰熊掄起,休密侯立即想到——這小子不過如此,方纔是靠運氣取勝罷了。他一念及此,立即對灰熊提高了要求。   灰熊亦不想竟能掄起單飛。二人抗衡時,他感覺到單飛力道稍遜,卻也絕不容小窺。只怕被單飛拉出坑中摔倒,灰熊着實用出了十二分的力道。   單飛突然卸力。   灰熊如何會錯過這種機會,隨即一把掄起了單飛。他腦筋轉的不如動作快,聽到休密侯的吩咐,又見單飛到了他的頭頂,灰熊幾乎毫不猶豫的身形暴漲,左手如刀般插向單飛的胸口。   念頭閃電。   殿中風旋。   單飛在那間不容髮的功夫,倏然探臂一伸,竟然抓住灰熊的左手腕。然後他的身形在空中如龍捲風般的一旋,下一刻的功夫,有一道身影飛了出去。   那身影直摔出了殿外,滾下玉石臺階還不止歇,一直滾出好遠,重重撞在一棵大樹上這才止歇。   “轟”的大響從殿外傳來。   無人去望殿外,所有人都是驚異的看着殿中二人相鬥的地方。   殿中有化作齏粉的雲石塵土騰龍般的急衝上天,再緩緩下落。煙塵散盡處,有道黃燦燦的陽光正照在那昂然而立的偉岸身形之上。   有人已緩緩後退,露出敬畏的目光。   摔出殿外的竟是灰熊……   立在原地的單飛如天神般!   阿九又驚又喜,她撲到單飛近前,拉住他的衣袖低呼道:“你怎樣?他有沒有傷到你?”她可不管灰熊被摔的頭破血流,只是上下打量着單飛,怕單飛有所損傷。   她那一刻着實想要抱住單飛,卻又不敢。她知道若被單飛掙脫,自己實在承受不起,悄悄的勾住單飛的衣袖,阿九已感覺很是心滿意足。   單飛卻是望着休密侯道:“這次可否符合規矩?不知道休密侯是否還要再比上一場?”   休密侯身爲堂堂朝廷大員,被單飛氣勢所迫卻是不由退後一步。扭頭向殿外掙扎不能站起的灰熊望去,休密侯心中震駭,雖是喉結錯動,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臉皮雖厚,畢竟不是傻的,見單飛兩次都能輕易摔飛灰熊,已知道此人的實力遠在灰熊之上。   “看來我總有資格聽取軍機要事了。”單飛轉望韋蘇提婆道:“還請貴霜王詳細告之。”   沒人再有反駁的言語。   在單飛進殿那一刻,無論貴霜王如何器重,在場諸人心中都難免有輕蔑之意,但憑此一戰,已沒人再敢小瞧這看似平凡的年輕人。   能兩次只用一招就摔飛休密侯帳下第一勇士的人,貴霜國有幾人能夠做到?   所有人均是震驚方纔那幕,暗想韋蘇提婆如此高看單飛並非無因。有人已覺得單飛用的是巫術,卻不知道單飛以水淬武,對力道的收發自如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單飛和灰熊抗力剎那,知道絕不能硬生生的將其拔起摔倒,但他出手前早有多種方案,借勢飛起時引灰熊移動了重心,之後再是借用灰熊的力道,以渦旋之力再摔。   單飛雖沒學過什麼四兩撥千斤的方法,可這般運力早得借力打力的精髓。灰熊一身蠻力固然能力拉驚牛,卻如何是單飛這種大行家的對手?他被單飛捲入漩渦,身不由己的飛出去,重重摔下時筋骨都似斷裂,想起再要挑戰卻已是力所不能。   韋蘇提婆見妹妹比她自己贏了還要高興,心中略有嘆息,隨即道:“我等聽九天玄女啓示,準備出兵西域。”   一言落,殿中靜寂無聲。   單飛心中微跳,緩緩道:“出兵西域?”他知道貴霜的地域北至蔥嶺,南到印度河,沒想到貴霜居然還有進攻西域的打算,一時間有些不滿。   韋蘇提婆看出單飛的異樣,亦似明白他心中所想,微笑道:“並非你想象的那種入侵。”   “無論那種方式,本侯都是難以贊同。”休密侯大聲道,他知道再阻止不了單飛的參與,立即回到方纔議論的政事上,咄咄道:“貴霜王,你雖是貴霜之主,但當初登基立誓時,曾許諾對五部一視同仁,政事絕對要和五部共同協商,若有大半不許,就不會一意孤行,本侯可曾說錯?”   韋蘇提婆倒不惱怒,點頭道:“此言不假。”   休密侯更是氣壯,昂聲道:“既然如此,你問問其餘四部,可有一人同意貴霜出兵?”   殿中那四人一時靜寂,明顯是對貴霜王持反對意見。   單飛倒是頭一次贊同休密侯的想法,他素不喜暴力,更是無奈用兵,深知如是貴霜對西域用兵,最苦的永遠是兩國的百姓。   韋蘇提婆凝望單飛道:“你想必亦不同意本王用兵了。”   衆人聞言神色很是異樣,暗想單飛和韋蘇提婆明顯是一夥的,韋蘇提婆如何會問出這種問題?   不想單飛略有沉吟,還是道:“不錯。”   阿九眼有異彩,大聲道:“我本來也不同意的,但你若知道原因,恐怕會明白我大哥的苦衷了。”   “還請公主明言。”單飛不解道。   阿九撅嘴對單飛的稱呼表示不滿,不過見大哥並沒有阻止,隨即解釋道:“九天玄女和月氏的因緣你已是清楚,但你恐怕不知道月氏一直和九天玄女有着聯絡。當初月氏被烏孫、匈奴所迫,就是在九天玄女的指點下遠走他鄉,在外域開拓了偌大的疆土。”   單飛微有意外道:“原來如此。”   休密侯嘟囔道:“公主,這不過是傳說而已。”   “你是不信答娜能得到九天玄女的啓示,還是認爲本王在用月氏祕事在騙你?”韋蘇提婆輕淡道。   休密侯閉口不言。   阿九扁扁嘴,繼續道:“月氏一直以九天玄女的啓示行事,除我之外,向玄女懇請指引一事是由月氏最重要的神巫來執行,而神巫就在不久前……”屈指間,阿九計算道:“應在今年春來時得到玄女的啓示,說有滅世災難會再度降臨貴霜。”   衆人神色異樣,大多數卻是不以爲然。   單飛並不發表意見,詢問道:“後來呢?”   阿九少見單飛這般關心的時候,開心道:“玄女說,滅世災難是從西域發起的。”自古來,說滅世說的這麼開心的,除了她之外,倒少有哪個人如此了。   轉瞬一拍玉潔的額頭,阿九記起道:“具體的地點……是在樓蘭。”   單飛內心劇烈跳動下。   阿九留意到單飛的異常,關心道:“你怎麼了?是不舒服嗎?那我改日再和你講了,我帶你先去休息好不好?”   衆人滿臉黑線,暗想都要滅世了,你還有時間休息嗎?   韋蘇提婆亦是啼笑皆非,“阿九,將事情的因果說完了。”   阿九想要藉機摸摸單飛的額頭,終究打消了念頭,繼續道:“如何滅世我是不知道的,貴霜神巫也不知道,但神巫說這和兩千年前的滅世災難有關,而樓蘭王已被邪靈控制,妄想打開鬼門放地獄鬼怪出來爲亂世間。地獄之門一啓,世間再無寧日,很快會盡數毀滅。”   韋蘇提婆看到單飛的眼角不經意的抽搐下,立即問道:“單飛,你好像也知道什麼?”   單飛腦海中思緒繁沓,瞬間想到當初和樓蘭總管的交談言語——巫師深得樓蘭王的器重,找水曹和蒲昌海左近的屯兵都尉問事,之後斬殺了這兩人。   樓蘭神廟和白狼祕地均在蒲昌海左近……孫鍾能動用水力發動乾坤挪移……白狼祕地開啓之處又叫鬼門,本是被單鵬的左膀右臂、又是被後世所稱的門神神荼和鬱壘看守……如今貴霜神巫又說樓蘭王被邪靈控制,企圖放鬼怪出來滅世……   一切的一切瞬間貫穿起來,單飛已得到個呼之欲出的答案——樓蘭王要難道要開啓白狼祕地?他殺了水曹和屯兵都尉或是因爲這兩人不同意樓蘭王的舉措?畢竟那種工程極爲浩瀚,窮樓蘭舉國之力都難實現。   見衆人均是望着自己,單飛終道:“我不久前正在樓蘭,而樓蘭王的舉動的確有點奇怪。他斬了水曹和屯兵都尉,對朝臣大肆動手,鬧得滿朝上下人心惶惶。”   殿中的五侯均是神色異樣。   韋蘇提婆輕拍桌案道:“原來你也知道這點。”頓了下,韋蘇提婆解釋道:“本王聽神巫那般說,立即遣西域信使刺探情況,亦打探到樓蘭王的倒行逆施之舉,憂心玄女所言成真,這纔想要出兵樓蘭。”   單飛一時默然。 第七百零七章 打臉打到腫   單飛知道人類用兵的理由千萬,但興正義之師的實在少見,大多數的戰爭都是打着正義的幌子行着非常不正義的事情。   自古就是如此,人類的貪慾無窮。貴霜帝國眼下爲世上四大軍事強國之一,韋蘇提婆說是爲了九天玄女的心意對樓蘭用兵,誰能保證這不是個趁勢擴張疆域的念頭?   沒有任何人能夠保證。   單飛對此太過明瞭,這才心存憂慮,沉吟道:“如果真如貴霜王所言,此乃造福世人的好事,爲何五翕侯均是反對呢?”   五翕侯各個臉色發黑。   阿九拍手笑道:“你不說,我還真的沒有想過這些。是啊,大哥,這如果是件好事的話,他們爲何要反對?”   韋蘇提婆亦笑道:“本王倒真沒想到這點,休密侯,不知你可能爲本王回答單飛的問題?”   休密侯一輩子征伐,和後世的山姆大叔一樣,只想着打仗就是要控制地盤、搶財貨女人什麼的,從沒想過出兵還是要爲人類謀福利,錯愕半晌才道:“蔥嶺以北的西域素來在漢室的控制下,我等冒然興兵,只怕會引發漢室的不滿,雙方交兵,難免會生靈塗炭。”   單飛微有意外,倒沒想到強硬的休密侯會有這般藉口,聽休密侯這般說,竟然有點畏懼漢室的意思。   一旁有一白鬚長者附和道:“休密侯所言不差,想當年副王謝圖遠征西域卻是鎩羽而歸,導致貴霜國力大耗,許多年未能緩解,後來反致康居、大宛等國脫離貴霜的控制,而呼羅珊、花剌子模也是紛紛自立,如今貴霜王萬萬不能重蹈覆轍。”   韋蘇提婆笑道:“雙靡侯此言差矣,當年的貴霜王閻膏珍國力空前,興兵本爲圖謀西域領地,怎能和我等如今興正義之師對比?更何況眼下漢室日頹,早無力控制西域。就算西域的漢人不滿,但成大事者難拘小節,只要找西域的領頭人物說之,我等並不搶佔土地、勒索各國,何憂沒有明白道理之人?”   單飛心中微動。   韋蘇提婆見狀道:“單飛,你認爲本王所言可有道理?”見單飛不語,韋蘇提婆訝然失笑道:“或許我等所言對你來說有點糊塗,當年副王謝圖遠征西域一事,本王還需向你稍加解釋。”   “不用了。”單飛搖頭道:“我略有所知,不用煩勞貴霜王。”   五翕侯面面相覷,那白鬚的雙靡侯忍不住道:“事情已過百年之久,閣下如何知曉這些事情?”   他在五翕侯中最是見識淵博,雖然目睹單飛的驚人武功,卻不信這年輕人還知道這些陳年往事。   休密侯見單飛不語,諷刺道:“或許是不懂裝懂罷了。”   阿九反駁道:“單飛纔不是那種人呢,他懂的事情,比你休密侯要多上百倍。”單飛懶得回覆這種無聊的質疑,她卻不喜意中人被人輕蔑,忍不住要幫單飛辯解。   休密侯怒不可遏,對方若是貴霜旁的女子,他說不定早就大耳光打過去,偏偏他對阿九始終無可奈何,只能譏笑對單飛道:“那倒要聽聽閣下所知之事了。”   單飛微皺了下眉頭,“你等所說之事,難道不是當年定遠侯班超擊敗貴霜副王謝圖的事情?”   五翕侯都是臉色發青,卻已知道單飛並非不懂裝懂,而是真有知情。   原來在漢時,不但羅馬兵團殘部和漢軍曾經交過手,貴霜帝國更是和漢室有過一場規模宏大的戰役,不過被歷史的塵埃掩蓋,倒少人知曉這些往事。   貴霜國在閻膏珍統治時,因爲國力世所難匹,難免野心膨脹。貴霜王閻膏珍在將印度北收在麾下後還不滿足,知道那時漢室內頹,又希望能夠染指中原控制的西域。此人工於心機,先客氣的向漢室提親,說我堂堂貴霜王是月氏那脈傳下來的,你們漢室不是有嫁公主到國外的傳統嗎,嫁我個公主如何?   閻膏珍那時候醉翁之意多半不在公主,而是有點試探漢室反應的意思——如果漢室嫁了公主,他閻膏珍不但有面子,還能看出漢室的軟弱,伺機興兵不可避免。如果漢室不嫁的話,他閻膏珍更是有用兵的藉口,我堂堂貴霜帝國之主,向你們漢室提親是給你們面子,你們一個公主都不給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貴霜王閻膏珍是一顆黑心、兩手準備,自認計謀無雙,可惜運氣不好,沒有碰到喜歡送女出門的漢天子,反倒撞到了當時鋒芒無雙的定遠侯班超。   班超何等人物,早看穿閻膏珍的想法,根本沒有將閻膏珍的旨意傳達漢室——班超可能知道漢室知道消息後,多半會用冠冕堂皇的藉口再送幾個無辜的女人出來。班超直接代漢室回覆道——大家打開門做生意我是歡迎的,你若想主動挑釁,你信不信我打腫你?你好好的做你的月氏王吧,若只想動着歪腦筋,我真不介意你閻膏珍做我班超的便宜大舅子。   閻膏珍那時候還不知道賠了夫人又折兵的典故,卻被氣得差點吐血,他在得到班超回信後立即讓副王謝圖領精兵七萬翻越蔥嶺至西域,要將西域三十六國收在麾下,順便和班超一決高下。   貴霜副王那時領的幾乎是貴霜國的半數精銳人馬,貴霜就是憑藉這些精兵開疆擴土,可說是橫行中亞,而班超手下的人馬不過萬餘,其中還有西域各國的雜牌軍。   結果卻是——貴霜副王率兵氣勢洶洶的前來,幾乎全軍覆沒,若不是副王謝圖苦苦哀聲求和,那七萬人馬幾乎就要盡葬在西域他鄉。   自此一戰後,哪怕閻膏珍稱雄中亞、西亞和南亞,唯獨不敢對東部的中原再有染指的念頭,而隨後閻膏珍似乎開了竅,再不敢提及娶公主一事,反倒和班超商量道——你老兄挺仁義的放了我的幾萬人馬回來,以後大家就不打仗了,我聽你的話好好做生意吧。不過我妹子的確有幾個,你若不嫌姿色平庸的話,真可以嫁你幾個。   之後貴霜向漢朝開放經商通道,如果放在八國聯軍的時候,貴霜那就是和清政府喪權辱國的開放對外碼頭彷彿。   班超是中原人,泱泱大國出來的英雄人物就是比野蠻人要文明。班超絕不像自詡文明國度出來的八國聯軍那般貪得無厭,素來堅持平等經商、互利互惠的原則,而班超派遣副手甘英前往大秦帝國的使團,走的正是從貴霜開出來的路線。   班超自那場戰役後,雄風萬里,不但威懾西域,威名更是遠播貴霜,甚至大秦和安息都有所聞。   單飛不喜內戰,不過對這種能保家衛國的英雄人物素來欽佩,他對班超的事情多有了解,這才一聽什麼貴霜王閻膏珍,立即想到了這段往事。   五翕侯一聽單飛提及班超的名字,就知道這小子對往事亦是瞭如指掌,不由臉有發熱。如同當年班超的那記耳光隔了百來年、又重重抽在了他們的臉上。   他們雖是狂妄,可先知班超往事,再見單飛如此不卑不亢,暗想中原奈何這般風流,隨便出來一個人物均是這般的意氣飛揚?   阿九不但意氣飛揚,還很有“洋洋得意”的模樣,心道我的如意郎君就是與衆不同的。   韋蘇提婆目露讚賞,點頭道:“不錯,我等說的正是定遠侯和閻膏珍的往事。不過閻膏珍師出無名,受挫難免,我等卻是真想解除這場滅世的災難,只要和西域眼下的漢人頭領——範氏、班氏好好商量,料想他們能信我等。”   單飛心道這倒是巧的不能再巧,你韋蘇提婆哪怕消息靈通,恐怕也不會這快知道範氏、班氏推出來的頭領竟然是我。   “是啊,這是件好事。人生在世,總要做點有意義的事情。”阿九脆聲道:“大哥,不由派單飛和我率兵出馬吧?”她想意中人什麼都是不差的,領兵自然不成問題,不過她更深的用意卻是想一直和單飛呆在一起。   衆人聞言都是驚異難言,就算韋蘇提婆亦有些皺眉。   五翕侯均是不以爲然,但一時間找不到反駁的理由。畢竟不要臉的人多了,但大夥都是偷偷做點無恥的事情就好,公然宣揚出來還是掛不住臉。   休密侯冷冷道:“如此一來成何體統,難道我貴霜國真無人選不成?”   阿九嘟嘴道:“我和單飛去你又不樂意,你自己看來又不想去,你究竟要想怎樣?”   休密侯寒聲道:“本侯還是那句話,絕不建議動兵,其餘四部亦是一般想法。”   “爲何?”韋蘇提婆仍舊不緊不慢道:“本王和你等和氣商量,還希望你等亦有‘明智’的提議。”   他說到“明智”兩字時口氣稍重,顯然是在暗示五翕侯不明事理的意氣用事。   休密侯嘿然冷笑道:“我想不明智的只怕是貴霜王吧。”   一言落,堂中靜寂。   韋蘇提婆悠然道:“休密侯何出此言?”   休密侯眼露狠意,撕破臉皮道:“什麼月氏和九天玄女的祕事,都是我等聽貴霜王所言,至於滅世災難更是無稽……”   “休密侯!”雙靡侯急聲喝止,臉現惶惶之色。   休密侯收聲,仍舊冷笑不止。   韋蘇提婆卻是收斂了笑容,眼中寒芒閃動,凝聲道:“休密侯的意思莫非是……本王不過是借九天玄女之名,行有損貴霜和五翕侯之事?” 第七百零八章 大預言   韋蘇提婆一言落地,殿中靜寂若死。夕陽終遠,餘暉擠不入殺機暗浮的宮殿。天色最後亮了亮,夜幕瞬垂,將衆人的身影裹得朦朦朧朧、讓人看不真切。   休密侯嘿然不語。   單飛心中微震,他雖不太明白貴霜王和五翕侯之間的瓜葛,但看這般架勢,已明白韋蘇提婆和五翕侯之間互有忌憚。   韋蘇提婆的目光緩緩從沉默的五翕侯身上移過,冷冷道:“原來你等均是這般想?”   雙靡侯輕咳道:“貴霜王言重了……我等只想着興師遠征、勞民傷財。想當年貴霜王閻膏珍雖犯大錯,但幸得知錯能改,反和中原因此交好,雙方互通往來,貴霜百姓因此受益無窮。可胡毗色伽在時……”   他說到這裏時,感覺殿中更冷,還是硬着頭皮道:“胡毗色伽荒淫無度、不理政事,才讓康居、大宛等西域國家紛紛遠離。幸得貴霜王你取而代之,休兵養息,勤政愛民,這才讓貴霜重啓輝煌。但興兵西域實在事關重大,得不償失。貴霜王若是有意西域,只要勤修德政,磨礪兵馬,等威名遠播時,何憂西域各國不來投奔?”   韋蘇提婆輕聲嘆道:“說來說去,雙靡侯原來還是以爲本王是想圖謀西域之地罷了。”   雙靡侯半晌才道:“西域路遠,滅世之災更是我等凡夫俗子所難想象。人生苦短,我等何必考慮虛無縹緲的事情?還望貴霜王三思。”   阿九聽出雙靡侯的諷刺,爭辯道:“你考慮的纔是虛無縹緲呢。這世上本有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當年身毒數萬人離奇死亡,你難道不知嗎?”   雙靡侯微滯,隨即道:“那畢竟是兩千多年的傳說往事了,那城池身在何處,我等無從得知,答娜公主也不知道吧?”   阿九氣得咬脣,一時間卻是無法反駁雙靡侯,畢竟她聽的亦是傳說,自己雖是深信不疑,但拿不出確鑿的證據。   單飛暗想他若不知印度死丘往事,亦真不知道二人的對錯。   韋蘇提婆目光微閃道:“雙靡侯,本王知道你爲人老成、所經往事實多……”   雙靡侯微微一笑,“貴霜王過獎。”   “但滅世警兆並非只有兩千年前身毒纔有,這百餘年來還有一次警告。”韋蘇提婆沉聲道。   衆人面面相覷。   雙靡侯搖頭不信道:“本侯倒是未聽過貴霜王所說的警告。”   “只因爲大多人並沒有將那看作是一次滅世的警告罷了。”韋蘇提婆道:“當年中原定遠侯班超就曾知曉這場災難,亦向貴霜王閻膏珍有所提及。”   衆人均愣。   雙靡侯不由問道:“我等爲何不知?”   韋蘇提婆淡然道:“雙靡侯年紀雖有一把,但不知的事情也是不少的。”   雙靡侯微有臉熱,休密侯忍不住道:“還請貴霜王明言。”   韋蘇提婆輕輕擊掌,有宮燈點燃,照亮了殿中的昏暗,卻穿不透遠方的迷暗。韋蘇提婆凝望遠方的暗色,突然道:“你等可知道大秦帝國的龐貝城嗎?”   衆人茫然,就連阿九亦是凝眉苦思,卻記不起龐貝這個地方。   單飛臉色微變。   韋蘇提婆見狀,立即道:“單飛,你難道竟然知曉此地?”   單飛見衆人望來,只能道:“略有所知。”   “你又知道?”雙靡侯、休密侯齊聲問道。他們都是不信的口氣,暗想大秦帝國離貴霜近而離中原遠,沒有道理我等不知道的事情,你小子偏偏知道。   單飛偏偏就知道。   事實上,後世人倒是有很多人知曉龐貝一事,這本來是和樓蘭等同並列的城池,兩地可說是東西文明的璀璨交匯、卻又均是離奇的毀滅。   傳言中樓蘭的毀滅是因爲地下水道的轉移,而龐貝古城的毀滅,公認卻是由於維蘇威火山爆發的緣故。   聽韋蘇提婆這般慎重其事,單飛倒吸口涼氣,他沒答雙靡侯二人的問題,反看向韋蘇提婆道:“龐貝城的毀滅是個滅世警兆?”   韋蘇提婆目露讚賞之意,輕輕點頭。   休密侯嘿然笑道:“原來這個龐貝,只有貴霜王和單飛才知道。”   衆人都聽出他的嘲弄之意——休密侯是在說這不過是貴霜王、單飛二人編造的城池罷了。   韋蘇提婆見五翕侯中其餘四人均露出贊同休密侯的表情,他沒有惱怒,眼中反倒有絲憐憫之意。   “休密侯此言差矣,這世上絕非本王和單飛才知道龐貝的。龐貝古城本建於千餘年前,在大約三百年前被大秦帝國佔據,自此之後,一直都被看作是天宮般的地方。大秦帝國的顯貴可說大多到那裏尋歡作樂。那時候,大秦國若是有不知道龐貝城的人,定被視爲下等的賤民。”   休密侯冷哼一聲。   韋蘇提婆刺了休密侯一下,倒沒有咄咄相逼,繼續道:“但在百餘年前,亦是中原定遠侯班超鋒芒最盛的時候,龐貝城卻是因爲一場災難全城毀滅,無一人逃脫。”   輕拍下手掌,韋蘇提婆道:“蘇拉,把記載給他們看看。”   蘇拉不知何時早守在殿外,聞言拿來兩卷羊皮。   衆人見那羊皮卷很有些年頭,上蓋貴霜王閻膏珍的王印,知道這是宮中祕藏,記錄的都是極爲隱祕和重要的事情。   蘇拉將兩卷羊皮卷分呈五翕侯,五翕侯伸手接過,展開後將腦袋湊在一起觀看。   阿九急聲道:“大哥,這上面寫着什麼啊?”其實上面是什麼內容,她並不算關心,可見單飛很是留意的樣子,阿九忍不住爲單飛發問。   韋蘇提婆微微笑道:“這本是一段記載,記錄了閻膏珍和班超幾番通信的言語。單飛不通這裏的言語,想必看不懂貴霜語的記載,因此我沒有讓蘇拉將記載給他觀看。”   “那你就講給他聽啊。”阿九很替單飛着想。   韋蘇提婆汗顏道:“我正要講給他聽的。”知道五翕侯瀏覽那羊皮記載要一段時間,韋蘇提婆介紹道:“單飛,閻膏珍和定遠侯班超算是不打不相識,自從閻膏珍戰敗後,反倒對定遠侯很是客氣,而定遠侯爲人高風亮節,亦是讓閻膏珍很是欽佩。”   單飛追思班超當年雄風,亦是暗自心折。   “班超和閻膏珍偶有書信往來,卻不頻繁。”韋蘇提婆輕聲道:“你知道爲了什麼?”   單飛搖搖頭。   韋蘇提婆輕嘆道:“你應該知道的。定遠侯雖是傲嘯西域,但對漢室很是忠心,當年他一心爲了漢室,還遭到漢室小人無故的猜忌。他只怕若和貴霜多有往來,更會被奸人讒言。”   單飛暗自嘆息,心道華夏雖多出英雄,擊得敗外辱強敵,卻是多毀於皇室小人之手。好在班超萬里封侯,歸國後亦算得到善終。這固然是因爲班超威名太盛、歸國又是極爲老邁的緣故,卻也和班超考慮的周全有很大的關係。   “不過班超卻因爲一事和貴霜王屢通書信。”韋蘇提婆沒有賣關子,輕嘆道:“這事有關龐貝。羊皮卷所言,盡是有關龐貝一事。”   單飛詫異,不由問道:“班超爲何這般關心龐貝一事?”   “具體緣由我並不清楚。”韋蘇提婆搖頭道:“但班超第一次提及龐貝,還在他和閻膏珍交手之前,那時班超來信詢問,龐貝是否爲大秦極爲繁華奢侈的城池?裏面的人是否只顧得享樂,荒淫無度?他們是否有悔過之心?如果可以的話,還請閻膏珍勸說龐貝人稍斂行跡,因爲警告已出,如果龐貝人還是不知悔改的話,十數年後,只怕會有毀滅的災難降臨。”   單飛臉色異樣。   韋蘇提婆道:“羊皮卷的記載已過百餘年,其實極爲簡略,當時亦只記錄閻膏珍不喜幾字。據我猜想,閻膏珍是以爲定遠侯諷刺於他。”   單飛對這種推斷倒是認可,暗想有錢像范蠡般知道造福世間的不多,閻膏珍當時富甲世間,只怕和龐貝那些人的作爲極爲類似。看到班超來信,閻膏珍自然覺得班超明裏是讓閻膏珍勸勸龐貝人,實則是讓閻膏珍收斂一些,既然如此,閻膏珍怎會高興?   韋蘇提婆繼續道:“後來閻膏珍因故生事,被定遠侯所敗,忍不住想起舊事,多少收斂了行跡,但他更好奇班超爲何特意提及龐貝,因此書信問之。班超倒是很快回信,但信中只是道——龐貝既毀,多說無益,還請閻膏珍好自爲之。”   單飛沒有聽出書信中警告的味道,反倒感覺班超寫信時很是意興懶散。   韋蘇提婆接着道:“定遠侯雖不提此事,但閻膏珍那時候想必和你我一樣,都被勾起了興趣。”澀然一笑,韋蘇提婆道:“世人都是在很多事情過去了才知道後悔的,爲何總會這樣?”   他驀地感觸萬分,半晌又道:“閻膏珍本不關心大秦帝國一事,之後卻開始查探龐貝一事,而他查探的結果卻是極爲的驚人。因爲他發現在定遠侯給他第一封信的時候,龐貝城正經過一場地震,很多地方被毀。”   單飛心中微凜,他記得龐貝城的毀滅次序的確是如此——先是地震,後來是火山爆發……   “之後十數年,龐貝人不知悔改,仍舊窮極淫樂。”韋蘇提婆緩緩道:“結果正如定遠侯預言般,龐貝城再次修建,雖是益發的雄固,卻在十數年後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從這世上抹去。”   單飛心中凜然。   韋蘇提婆的目光掠過正在觀看羊皮卷的五翕侯,輕淡道:“閻膏珍知道此事後,這才驚怖定遠侯的驚天預言,對其神鬼莫測的本事欽佩到了極點,終其一生再不敢有忤逆定遠侯的心意。”看向單飛,韋蘇提婆終道:“你想到的肯定比聽到的要多,是不是?”   “龐貝的災難,不是天災,而是人爲?”單飛驚異道。   他本以爲韋蘇提婆會否認,也希望韋蘇提婆能夠否認,不想韋蘇提婆目光投遠,看着難測的夜空,許久纔回了兩個字。   “不錯!” 第七百零九章 期限和期盼   單飛一時無言,內心卻是極爲震撼。他隨着韋蘇提婆的目光向殿外望去,但見夜色幽幽,遠方繁星閃閃,盡是不解的光輝。   他心中感慨,那一刻只是在想——人活在地球上,對地球知道多少?人常見繁星,對繁星又真正的瞭解嗎?   連對所居的地球都是茫然困惑的人類,自詡對那遙遠的繁星很是瞭然又有哪個會信?   韋蘇提婆講的隱晦,單飛憑藉自己所知,卻已推知事情的大半脈絡。   他那個年代已有衛星可以探測大氣雲圖,但推斷天氣還是很有靠運氣的成分,因爲氣象局雖終知道哪塊雲彩有雨,但還是不確定這雲彩會往哪裏飄。   輔助了衛星雲圖,人類對自然天氣所知還是這般難定,對於地震、火山爆發預測什麼的,人類更是處於極爲可憐的地步。   不然也不會有事前諸葛亮、事後豬一樣的說法頻頻傳出。   龐貝城先是地震、後來毀於火山爆發,這種過程在班超口中就變成先是警告、後是滅了你。   如此說來,班超竟能預知火山爆發的時間?   這聽起來極爲的匪夷所思,但單飛經過乾坤瞬移,又見過樓蘭王宮下鬼斧神工的水道建築,再知道蚩尤曾滅了身毒的死丘,還見過黃帝等人極爲炫目的高科技文明,已知道這世上若是有人能控制火山爆發,那無疑是黃帝、蚩尤這種人。   蚩尤更像有興趣做這種事情?蚩尤要滅世的方法看起來絕非一種。蚩尤或許死了,但他留存的威力還在。就像單鵬不在,但冥數還有滅世之能般。   滅掉龐貝人的是蚩尤那脈嗎?他們爲什麼要滅了龐貝?班超如何知道龐貝滅亡的時間?   班超還知道什麼?   單飛以往對班超更多的是敬仰,暗想這人恁地了得,沒有漢室的支援,班超只憑自己帶着少得可憐的人馬,不但盡平西域三十六國,竭力維護着中原的尊嚴,甚至還打臉貴霜,再以和爲貴的與貴霜互通往來。沒有班超,當年漢朝失去的不僅僅是西域,還有自己脆弱的臉皮。   如今從貴霜記錄中,單飛更是看到班超極爲神祕的另一面,不由更是心生嚮往。   五翕侯等人已然看完了記錄,各個臉色訕訕的很是難看。   合上羊皮卷,雙靡侯又仔細的看了下羊皮卷的印記,似在確認那羊皮卷有沒有造假的可能。乾咳數聲,雙靡侯才道:“若非貴霜王所示,我等還真不知這種奇聞祕事。不過……”他神色有些困惑,還是堅持道:“這和貴霜王執意要出兵樓蘭又有何關聯?”   韋蘇提婆凝望雙靡侯良久,這才道:“據玄女指點,我等若不出兵樓蘭剷除邪惡,如龐貝城般的災難很快就要降臨在白沙瓦。本王知道爾等如今早就大富大貴的難有他求,更是早少了征戰的心思,但此番出兵,本王實則是爲了爾等的以後着想。”   衆人動容,雙靡侯終有意動。   休密侯一旁道:“但一切終究還是貴霜王的一己之見。”   雙靡侯忙道:“休密侯此言倒是不妥,貴霜王已有前朝記錄證明。”   休密侯搖頭道:“這記錄只能說滅世災難突然降臨到龐貝城,卻不能說明這災難一樣會落在白沙瓦的頭上。”   衆人本有定論,一聽這話,又不由將信將疑起來。   休密侯慨然道:“本侯並非不信貴霜王,而是此事實在事關重大。貴霜王若是不想讓貴霜子民懷疑……”他說到這裏故意頓了下。   韋蘇提婆眼中有厲芒微閃。   一旁有個膚色如炭的侯爺突然問道:“休密侯認爲貴霜王如何才能取信於民?”   休密侯盯着韋蘇提婆,一字字道:“除非貴霜王在白沙瓦王廟向神靈請願,若神巫認定貴霜王所言不差,我等亦能聆聽到玄女指點,自是會深信不疑。”有些譏誚的看着韋蘇提婆,休密侯道:“不知道貴霜王意下如何?”   韋蘇提婆神色冷然。   單飛暗皺眉頭,心道所謂的奉天承運、神靈指點之類,多是古時帝王造的輿論風,若真讓玄女顯靈指點這些人,只怕難度極高。休密侯想必是裝神弄鬼慣了,知道此中的蹊蹺,這才用言語擠兌韋蘇提婆。   “好啊,沒有問題。”阿九突然大聲道。   衆人一怔。   阿九上前一步,倒很是喜悅道:“我會請玄女告訴你等,我大哥所言絲毫不差。”   “阿九……”韋蘇提婆似有猶豫。   阿九悄然看了單飛一眼,更是堅決道:“如果這是上天註定的事情,我信心誠就會靈驗!”   休密侯聞言心中大喜,當下敲定道:“既然如此,三日後就是吉日,若公主真能讓玄女指點我等,我等定對貴霜王所言再無懷疑。貴霜王若有旨意,我等決然奉行。”   “好。”阿九倒是毫不猶豫。   見韋蘇提婆沉吟不語,休密侯咄咄道:“莫非貴霜王還有什麼苦衷不成?”   韋蘇提婆凝望休密侯良久,這才輕聲道:“好,就依休密侯所言。”   夜幕寧,繁星滿天。   單飛出了宮殿後,在蘇拉的帶領下到了間休憩的房間,他略有奇怪的是——阿九似要和大哥說些什麼,居然沒有再跟過來。   等稍用晚飯,單飛心緒起伏,打坐片刻後披衣而起,走到殿後的花園間,抬頭望向漫天的繁星,一時默然。   有腳步聲輕來,早在腳步聲前,已有處子幽香隨晚風悄然傳到了單飛的鼻端。單飛並未回頭,卻已知道來的正是阿九。   阿九身着白衣輕盈的走到單飛的身前,她並未如以往般急急和單飛交談。靜立單飛身旁片刻,她亦隨單飛的目光望向天上的銀河。   月華如千里相思鋪滿世間,銀河卻似世間跳躍的火焰——點點中帶着璀璨,亦帶着璀璨後寂寞。   “這三天裏,我不會再見你了。”阿九輕聲道,她沒有不安和埋怨,有的只是自信和期盼。   爲什麼?   這三字徘徊在單飛的喉間,卻終沒有問出來。目光微轉,落在身邊那少女純潔無暇的容顏上,單飛一時間不知說些什麼。   阿九似感覺到單飛的注目,卻不如以往般目光灼灼的回望去,因爲她知道每當她這般深情凝望的時候,單飛總會移開目光。   她想讓單飛多看看她,看到她的心願。她很希望單飛問句爲什麼,但單飛問了,她又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知道嗎?”阿九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向天空指去,“那顆星叫做織女。”   單飛心中一震。   阿九卻像沒有留意到單飛的異樣,又指向牽牛星道:“那顆星是個男人,叫做牛郎。”緩緩轉眸向單飛望來,阿九輕聲道:“你聽過牛郎織女的故事嗎?”   單飛心中悸動,良久才道:“好像聽過。”   他聽過的不僅僅是牛郎織女的故事,當初在黃河渡口,有銀河連天垂地時,他亦聽過一個少女這麼問過他。   那少女不正是晨雨?   阿九嘴角浮出清淺純真的笑,“原來你也聽過,我最喜歡中原的這個神話了,我也很喜歡中原。神話中說,牛郎織女因爲不得已的緣由分開……後來每到七夕的時候,世間的喜鵲就會在銀河上搭上一座鵲橋,而牛郎會渡過那銀河,趕去和織女相見。相愛的人無論隔得再遠,總會相見的,我說的對嗎?”   單飛沒有回應身邊那少女火熱的目光,只是看着那浩瀚的銀河。   世間所有的喜鵲盡數匯聚在一起,也搭不出那勾通相思的橋。要見最愛的人,靠的不是喜鵲,而是無悔執着的腳步和信念。   “我很喜歡這個故事,但我一直奇怪兩點。”阿九略有失望,望着銀河喃喃道:“爲什麼牛郎每年都要去見織女,卻不留在織女的身邊呢?”   單飛無語,他不知道如何解釋,或許這也根本不是能解釋的事情。   “我奇怪的第二點是……”阿九凝望着夜空的銀河,藍寶石般眸子熠熠閃亮,似乎匯聚了天上銀河中所有的星星的光輝。   “織女爲何不趕着去見牛郎,然後留在牛郎的身邊?”阿九又問。   單飛仍舊不知如何回答。   阿九凝望單飛許久,輕輕的嘆口氣道:“我要是織女,不會讓牛郎歷盡辛苦的找我,而一定會想方設法的去找到牛郎,無論他是否還記得我。他就算不記得我,或許他不信我,但我不會怪他,我會等到他記起、信我的那一刻。”   “阿九!”單飛霍然轉頭,聲音沙啞道:“我……”   他不等再說,阿九眸中閃過絲不安,急聲道:“好啦,話說完了。我倦了,不想再說什麼了。”   單飛愣住。這少女實在有着極其敏感的心思和觀察,他見到阿九這般神色,知道說什麼都不會被這少女接受。   阿九轉身要走,卻還是頓住了腳步,回頭望向單飛,阿九再次露出燦爛的笑,“我真笨,反倒是休密侯提出個好主意,我要感謝他的。幸好只要三天,只要再過三天。我一定會向你證明一切的。”   她凝望單飛半晌,這才轉身蹦跳着沒入了遠方的燈火闌珊處。   燈火連天接遠的融入了永恆的銀河。   銀河璀璨亙古,燈火絢爛短暫,卻都是一樣的相思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