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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章 遇阻

  單飛一縱如龍,已至龜茲王軍陣前。   軍陣內鼓聲響動,有喝聲傳出,轉瞬間長槍豎起,寒了平原的顏色。單飛如青龍經天般飛掠雖是驚人,卻無任何人認爲他真長了雙翅膀,能一掠就到了龜茲王面前。   單飛遲早會落。   鞭長莫及,這時候羽箭已是不能發揮作用,卻早有百來杆長槍算準了單飛落足之地,紛紛向天空刺去。   範鄉、相思見狀均是駭然失色,自知若是自身絕難倖免。曹棺輕嘆,暗想單飛若是破不了這般陣勢,不要說擒住龜茲王,只怕會葬身軍中。單飛要對付的不僅是十萬大軍,還有龜茲王麾下潛伏的高手!   單飛雙手掐了個“虛”字訣、半空身形突凝。   那些出槍的西域兵均怔,不知一個人如何能忽然停在半空?   單飛得異人傳授六甲祕祝後,已知道其中九字連在一處可裂開無間空間後潛行其中,但這九字實在有參透天地造化之能,分別使出亦是各有妙用。   “震”字不但可以震通“裂”開的無間縫隙,亦可反震世上的各種力道,包括聲波;而“虛”字反覆運用,原來能漸漸將自身和宇宙進行有效的溝通。   太空本虛。   “虛”字訣一出,他剎那間感覺自己的身體關竅氣息外擴,瞬間竟能融入周遭方圓數百丈的空間。   這實在是種極其微妙的感覺,就如一個人在夢中脫離了身軀的約束,自在的遨遊太空。   單飛眼下自然還不能遨遊天際,可他早發現“虛”字訣能讓他的身軀輕盈遠勝往昔。   空中稍凝片刻對他已是足夠,長槍算準落勢,卻沒算到單飛沒有落下來。無數長槍未刺到單飛足前就已凝滯,單飛瞬間空中翻轉,伸臂探手,連抓三杆長槍後用力揮去、正擊在周遭的長槍之上。   長槍盡折,單飛借力再起,已衝到前陣將軍的身前。那將軍心下駭然,難信有人會有這般奇異的身手,可那將軍畢竟有些勇力,斷喝聲中,舉起長槍用力向單飛刺去。   單飛卻是根本未去看那將軍,只感受着身邊的氣流激盪,他就順勢抓住長槍反貫出去,正戳中那將軍的胸口。   那將軍一聲悶哼,已然跌落馬下。   前軍頓亂。   鼓聲急響,立即收斂了亂軍的心神,下一刻的功夫,有三人縱馬率兵向單飛的方向夾擊而至。   單飛已看到龜茲王的王旗所在!   龜茲王被吳奇帶人偷襲過,這次聰明瞭很多。王旗飄飄下,有無數兵士豎盾環衛,竟在龜茲王周圍形成個移動的鋼鐵城堡!   王旗在西,單飛身形突閃,卻向南方衝去。   衆人均驚,卻是不解其意。圍來的三路將領有一路正和單飛迎個正着。那將軍鼻子極高、眼神極爲狠辣,眼見單飛向他衝來,突然用力揮手。   軍中一陣驚呼。   因爲在那片刻,那將領身後的兵士居然從身側抽出把尺許長短的利斧,霍然向單飛的方向擲來!   龜茲王所率的兵馬其實是西域聯軍,西域兵都知道和單飛對戰那將軍是危須國的主將。那主將所領的兵馬正是危須國的精銳,這些人各個配備精良,更有隨身利斧可供投擲殺敵。若是危須兵和單飛獨自對峙,這一招實在讓西域兵歎爲觀止,可如今卻是在軍中!   難數的兵士正在聚來要擒單飛,眼見危須主將這般,衆兵士都是心中罵娘,鬼哭狼嚎的退後。   那危須主將卻是不管這些,危須國此番前來已然折損不少高手,這般迴轉自然顏面無光。若是殺了單飛,自可彌補一切。   眼看那呼嘯如山的利斧就要劈到單飛的身上,單飛雙手圈轉中身形微弓,居然兜住了他身遭數丈的斧頭。   危須主將的眼珠子差點爆了出來!   騎兵進攻手段多樣,他這斧陣已算是騎兵中極爲犀利的手段,比起排槍還要慘烈。正因爲這樣,每次斧陣一出,前方哪怕是鐵塊也要被砸成鐵片,可居然會有人憑一雙手兜了下來?   衆人錯愕。   危須主將一時間震驚的頭腦空白,不過下一刻的光景,他就覺得周身血液盡數湧到了頭腦,然後爆了出來。   單飛不但兜住那看似千來斤的亂斧,雙掌翻轉間,竟然將那斧陣小半反推了回來。   “轟”的聲響。   那危須主將被亂斧擊中、倏然變成了肉醬,前方血肉橫飛一片。   衆人譁然。   本是潰散的兵士退得更快,本是上前的兵士臉露駭然。鮮血固然能燃了心中的衝動,卻也能凝冷腦海的熱情。   那些西域兵本覺得單飛不過一人,全身是鐵也是打不了幾根釘,但見單飛這般不似人類的神通後,終於有了敬畏之情。   單飛趁兵勢微凝時,已從亂軍手中抓過數杆長槍,再次一掠橫空後,他運勢鼓勁將手中的長槍向南揮去。   約莫十數丈外的地勢稍高處,正有數面戰鼓擂動。   有高手在控制整個龜茲軍陣,甚至能運兵逼停了陷陣軍!   單飛運用“虛”字訣時已敏銳的感覺到周遭的動靜,他雖看不到呂布,卻察覺到陷陣軍已不如方纔的犀利,甚至有了亂相。   爲什麼?   單飛不知,可他卻感覺此中軍鼓多半是至關重要的一個因素。他決定先毀了敵方的指揮中心,助呂布一臂之力。   長槍破空如電,眼看就要刺在皮鼓之上。   衆人屏氣。   “波”的聲響,數杆長槍毫無徵兆的盡折在鼓前丈許的距離。鼓聲不停,陷陣軍似凝。   槍出人出,單飛幾乎隨那長槍就要衝到龜茲軍指揮中樞所在……槍折人停,單飛瞳孔微縮之際,有三人從戰鼓、軍旗處緩緩走出,擋在單飛的面前。   單飛微微的吸氣。   他就算縱橫在萬馬千軍之中亦是沒有太多停頓,但面對眼前這三人,他卻是不敢有絲毫怠慢。他腦海中瞬間閃過孫鍾說過的話——他們有對付你和呂布的力量!只要你出現,他們就會出現!   那三人一個高的如竹竿、上顎凸出,很像餓狼中的頭狼。另外一個不如同伴身高的半數,可橫寬卻是同伴的三倍。最後那人額頭高聳,笑眯眯的好像北極仙翁。   “貪狼、巨門和祿存……”單飛喃喃道。   如頭狼般那人咧嘴一笑,嘴角幾乎裂到了後腦海,“單飛,你居然還記得我們。”   這三人正是冥數九星中的三星——貪狼、巨門和祿存。   單飛當然認得他們。當初他爲孫尚香冒險進入冥數,就見過這幾人和黃堂一起造反要奪夜星沉宗主一位,結果是夜星沉棋高數着,克得這幾人束手束腳的逃出冥數。   “我幾乎忘記了你們。”   單飛笑道:“對於那些懦弱的牆頭草,我素來少記得。要不是因爲廉貞,我幾乎要忘記你們了。廉貞在哪裏?他應該沒有忘記自己說什麼,不像幾位無恥的再投到夜星沉的手下?”   貪狼、巨門勃然大怒,霍然上前一步。   祿存卻是笑眯眯道:“罵得好,罵的好。被你看好的廉貞已死在宗主的手上。”   單飛微有變色。   九星中,他記憶最爲深刻的不是破軍之流,偏偏是那個方方正正的廉貞。當初高手如雲,唯獨廉貞敢對夜星沉大聲質疑,當初衆人慌亂,唯獨廉貞挺身阻擋夜星沉要毀冥數的計劃。   可是廉貞死了?   好人爲何總是難以活的長久?   心中閃過絲酸意,單飛道:“你等逃離冥數後,想必心中已然後悔。你們要的是權利,脫離了冥數,你們哪怕獲得什麼權利,卻還要擔心夜星沉的追殺。”   貪狼三人神色訕訕。   “夜星沉既然能將黃堂玩弄在掌心,自然有手段收拾你們三個。”單飛嘆口氣道:“你們沒有什麼原則,廉貞卻有。廉貞不肯屈服,夜星沉就殺了他向你們示威。於是你們就再次做了夜星沉的看門狗。你們到了這裏,想必夜星沉許了什麼承諾,事成後,你們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貪狼幾人訝然,不想單飛不明真相,竟將一切推的八九不離十。   “可你們想到沒有,夜星沉自己不來,卻讓你們出來,或許不過想把你們推出來送死罷了?”單飛淡漠道。   貪狼、巨門相顧凜然。當初在冥數時,若是單飛這般說,他們不會放在心上,可他們親眼看到單飛殺了黃堂——雖說單飛是用了計謀,但單飛一招殺了黃堂終是不假,適才單飛反擊飛斧陣的手段亦是驚人。此子爲何會有這般突飛猛進的進展?   “單飛,你真以爲你可以逆轉乾坤?”祿存岔開話題道:“你能說服呂布助你,倒是出乎我們的意料,你能殺了黃堂,我等更是難以想象。不過說到絕不意味着做到,不然這世上如何會變成這樣?你罵得痛快,但千百年後的人能記住的不是喝罵,而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成功者!”   凝望單飛,祿存淡然道:“我等都不是孩子了,都知道只要能成功,就會有人爲你粉飾光輝、誰會管你曾經用了什麼卑鄙骯髒的手段?因此你離間的話語不用說了,呂布完了,你想想自己如何活下去纔是緊要的事情。”   “你說什麼?”單飛凜然道。   祿存知道單飛在問什麼,淡笑道:“呂布完了。不死殭屍並非不能死的,就如算準你會到一樣,宗主早有對付他的手段!” 第八百零一章 囚心破鼓   單飛霍然向陷陣軍的方向望去,心中更沉。陷陣軍所到的地方一直有驚人的黑塵繚繞,可在他和祿存等人交談的光景,黑塵淡得幾乎已不能分辨。   天上的黑塵竟有散亂的跡象。   單飛見塵知軍,知道陷陣軍再無先前那般勢不可擋的銳利,陷陣軍已陷入困頓!   怎麼回事?   單飛知道眼下的陷陣軍並非當年縱橫中原的那個陷陣,不過樓蘭鐵騎或許比當年的陷陣軍弱一些,呂布只有更加的強悍!   有呂布一人,足以可以彌補樓蘭鐵騎稍弱的這個缺憾。有呂布的陷陣軍牽扯,他對擒下龜茲王才更有把握一些。   他單飛要面對的已不是龜茲王的一幫人馬,更有夜星沉設下的陷阱!   孫鍾說的沒錯,夜星沉算準了他單飛會來,亦一定會有牽扯他的手段。當初在雲夢澤時,夜星沉的計劃被他所破,以夜星沉的爲人,絕不會在同一塊石頭上絆倒兩次。   可呂布的陷陣爲何會這快的淪陷?   難道是夜星沉親自出手?應該不會!夜星沉、鬼豐這種人都是狂人,亦是高傲的人,他們在這種時候,並不屑出手的,這就是他單飛現在爲何只是碰到黃堂和貪狼等人。可是夜星沉除了親自出手外,又有什麼手段能困得住強悍的呂布?   單飛想不明白,卻知道眼下的呂布形勢不妙。   呂布血紅的眼眸中有了灰暗籠罩,他不知道單飛有沒有成功,卻知道自己只怕撐不了太久。   帶着新組建的陷陣軍衝向龜茲騎兵的時候,他像是回到了當年。   當年那意氣風發的呂布……當年那冷血快意的呂布……當年那殺了董卓後,不可一世的呂布……   集着各種心境,他輕易的就擊潰那犄角之勢的兩路騎兵。   無人能擋住他的驚天一戟!   當年天下第一猛將的長戟就讓天下英雄束手,如今變成不死殭屍的呂布,長戟只有更利更堅。   輕易的切入了龜茲王的軍陣後方,他卻沒有被熱血衝暈了頭腦。   陷陣軍當年能名列八大王牌軍之首,靠的並非全是他呂布的武力和快意,更多是因爲他的嗅覺——對疆場瞬息萬變的敏銳嗅覺。   一入龜茲軍,他已將軍陣中各路形勢看得分明——陷陣軍不是要衝入陷阱和敵陣,而是要採用最有效的手法破掉敵方的陷阱和陣仗!   西域兵人馬衆多,卻終究不能合在一處。比較而言,這些西域兵馬的威勢遠要遜色中原的八大王牌。   他呂布能輕易的看到西域軍中最弱、最不想讓他攻擊的那環。剩下的事情就簡單了,他只要率兵不停攻擊那脆弱的一環,引發敵手更多的破綻即可!   一個能選擇不停攻擊對方破綻的人,就不用太擔憂自身被反擊。   他呂布不能輸,因爲他欠單飛一個人情,他知道自己在幫單飛時亦是在幫自己,單飛讓他頭次的明白了這個道理。他如魚得水般的衝殺在龜茲軍中,卻驀地察覺有數十人向他陷陣軍的方向潛來。   心中微顫,他那一刻驀地有了絲混亂。   哪怕是萬馬千軍衝來,也不及那數十人對他造成的震撼!   他居然認識那些人。他叫不出那些人的名姓,可他卻瞬間認出那些人的來歷。腦海中如有雷電閃過,他那一刻臉色蒼白。   那些人是幫他殺死董卓的那些高手!   當年就是這些如水蛭的高手幫他呂布纏住了董卓,才讓呂布殺了董卓!這些人或許不是武功絕頂,卻有着赴死的決心和勇氣。   呂布心中驚亂,他聽孫鍾說過,這些人本是那神祕道人的手下,爲助貂蟬才由孫鍾帶去長安……   那他們爲何會來?   董卓不是死了,他們要殺哪個?難道是……他呂布?   握戟的手有些顫抖,呂布那一刻渾身無力,有往事瞬間湧回了腦海。記憶中,他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縱橫捭闔的呂布。   他是殺了丁原的卑鄙呂布……屈膝卑顏跪在董卓面前的懦弱呂布……無膽量面對殘暴的董卓、亦無信心面對鐵血西涼軍的那個反覆無常的呂布。   馬蹄輕慢。   戰鼓聲急。   西涼鐵騎終於出動,如同當年在長安擊潰他呂布的那隻西涼蒼狼……正向他呂布緩緩的殺來……   這些如水蛭的高手既然能幫他殺掉不死殭屍董卓,那就可以幫別人殺死他呂布,這些西涼鐵騎既然當年能擊敗他的陷陣軍,那如今亦可擊敗他的人馬……   恐懼隨鼓聲益發的放大!   呂布那一刻臉上全無血色,只是想着——可我不能死,我還要救貂蟬,我一定要救貂蟬!   這意志撐着他的最後一道防線,才讓他沒有當場崩潰,可他已然沒有了鬥志,那時候他心中閃過一個慣性的念頭——逃?!   “你猜呂布會不會逃?”一人突然問道。那人戴着猙獰的鬼面,揹負着黑柄長劍,赫然就是鬼豐!   鬼豐所在的地方卻不是樓蘭城外,他立在一個奇怪的石室內,那石室的四壁似用金屬鑄造,而他眼前顯現的正是樓蘭城的亂局。   一人亦負手凝望着樓蘭的戰局。   他的鬢角已有華髮、眼角有了細細的皺紋,看起來如同個遲暮之人,但當他雙目神華顯露時,才顯出真正的冷靜深沉。   夜星沉!   鬼豐問的正是夜星沉。   不聞夜星沉回答,鬼豐似笑道:“宗主觀景般的呆在這裏,卻少有人知道是宗主策劃的一切。不過單飛、曹棺他們應該知道了。”   夜星沉終於轉望過來,目中有光芒閃爍,“你要說什麼?”   “我很想知道呂布會不會逃?”鬼豐輕嘆道:“他居然能出手相助單飛,很讓人意外,不過這些還是落在宗主的計劃中。”   微有停頓,鬼豐讚歎道:“宗主這招用得很是巧妙,下者攻城、上者攻心,當年五斗米教派的高手曾助呂布殺了董卓,如今這些高手爲救陷入白狼祕地的教主張道陵,選擇和你合作。你不過讓他們跟在龜茲王的身邊,只讓他們等呂布出現後,就出現在呂布的面前……”   夜星沉不語。   鬼豐卻是繼續道:“都說積習難改,很多人哪怕立志要成事,但在習氣的侵染下還會選擇沉淪。呂布疑心甚重,變成殭屍後並沒有什麼改變,他乍見五斗米的隱世高手出現,難免勾起往昔的回憶。只要舊的習氣凝注到他的腦海,在異形香放大的作用下,不但可摧毀他的信心,甚至可以讓他重蹈覆轍變成往昔的呂布。”   夜星沉冷冷道:“你不滿我的作爲?”   鬼豐撫掌笑道:“宗主說的哪裏話來?我很欣賞宗主的手段。單飛以情義說服呂布,宗主和呂布沒什麼交情,想要利用呂布進入白狼祕地,就不能像單飛那般,只能回到權術之上。我見過的權術者多了,可如宗主般精熟人性弱點、又能痛擊人性弱點的真是少有。我一直不知道宗主的身份……但這種老辣的權謀應該是有點傳承了,宗主難道是出於權謀之家?”   夜星沉目光泛寒,“鬼豐,我始終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我知道你絕不是姜岐那麼簡單!蜜蜂不懂這些權術的!”   “宗主錯了。”鬼豐搖頭道:“我真的是姜岐。”頓了片刻,看着夜星沉咄咄似要刺穿他面具的眼神,鬼豐補充道:“我最少有一半是姜岐的。可宗主能入冥數爲主,如今又找到蚩尤所建的滅城利器所在,只憑數十載光陰只怕難以辦到……”   夜星沉眼皮微微跳了下,扭頭望向了樓蘭戰局,“鬼豐,身份不重要。我既然選擇和你聯手,你就莫要辜負了我的信任。不然結局如何,我難以想象。”   鬼豐揹負的長劍似動了下,“宗主大可放心,我要做的事情只比宗主想做的還要慘烈。如今你我是一條船上的,倒不用彼此提防。”   “當年有人對我說過類似的話,他已經入土了。”夜星沉冷漠道。   鬼豐肩頭微聳,“宗主該擔心的還應是眼下的戰局,局面不見得會如你想的那般順利。宗主也明白我在說什麼?”   目光眺遠,鬼豐嘆道:“估計宗主並沒有想到過,單飛和呂布會同時出現。單飛不去擒殺龜茲王,反入軍陣中樞,他不是妄想憑一己之力擊垮十萬大軍,而是想幫呂布。你猜他這次能不能做到?”   夜星沉冷冷道:“無論他是否做到,如今他選擇將所有的擔子扛起來,想放下來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了!”   ※※※   “你錯了。”單飛緩緩回頭,見祿存等人並未趁機出手,他強調道:“不死殭屍是會死的,可呂布不會完。”   祿存嘴角抽搐下,“你怎知道?”   “我就知道。”   單飛雙手緩合間,祿存、貪狼、巨門三人倏然後退,他們以三對一雖有信心,可見單飛能擊殺黃堂,他們就不敢再有絲毫的大意。適才單飛回頭看似有了破綻,他們卻只怕單飛誘敵不敢偷襲,如今見單飛就要出手,他們頓時凝陣以待。   “呂布!”   單飛放聲長嘯,一時間氣貫三軍,“破!”他話音纔出,雙手已向祿存等人推去。祿存三人霍然閃開數丈,就聽身後“怦怦怦”一陣大響,那數面戰鼓竟是應聲而破,同時地上有煙塵亂舞。   衆兵士敬畏的已是不能言語。   祿存、貪狼、巨門三人亦是駭然失色,不解單飛武功爲何這般奇詭時,就聽單飛昂聲喊道:“呂布,能擊敗你的只有你自己!記住貂蟬的話——離開那個骯髒的長安!”   衆人莫名其妙間,就聽遠方長嘯突起,隨着長嘯聲起,迫人的黑塵衝上雲霄,再次凝結如刀! 第八百零二章 重生   碧空如洗,黑塵墨聚。   見黑塵再次沖天而起時,祿存等人驚異的不能言語,他們被夜星沉派遣來攔阻單飛之前,夜星沉已說過,如果呂布出現,不用祿存幾人動手。   夜星沉有對付呂布的手段!   祿存等人對夜星沉本是不服,但經過冥數一戰後,他們對夜星沉反倒更增敬畏之心——夜星沉遠比表現出來的要可怕。   他們信自己的這次選擇不會再錯。   事實也證明呂布的陷陣軍的確出了問題,可誰都想不到單飛用奇特的手段破鼓後,只是說了不過兩句話,竟讓呂布重振鬥志!   爲什麼?三人不解,他們發現單飛的身上,實在有太多他們不解的事情。   “你們一定不知道呂布爲何會重燃鬥志?”單飛昂聲道。   遠處黑塵遮天,近處陽光明耀。周遭的萬馬千軍圍繞,單飛始終如長槍般的屹立昂首,迫得衆人不敢上前。   有些憐憫的看着近前的三人,單飛揚聲道:“因爲從前的呂布活着,但他實則死了,如今的呂布雖死了,可他已涅槃重生。”   你在說什麼東西?   祿存等人活了大半輩子,卻真不太懂單飛在說什麼。   “他知道自己爲何而活,這就足夠!這已勝過那些被人驅使、如豬羊般矇昧無知的人。”單飛長笑道:“如走狗一樣的活着,真的那麼讓人愉快?你們武功高,見得多又能如何?你們活了一輩子,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真懂得什麼是勇氣、什麼是愛?!”   他“愛”字一出口,已然出手。   祿存三人同時出手。   他們那一刻臉頰微熱,或許是因爲日頭太熱;他們那一刻內心驚凜,卻是因爲發現單飛的武功實在太強!   強得超乎他們的想象!   單飛推掌間,身邊已有旋風凝聚,吹得周遭煙塵俱起。   這是什麼邪門武功?   祿存等人先後見單飛擊殺黃堂、反震飛斧陣、用詭異手段莫名破了數面戰鼓,對其着實不敢有任何小瞧。   三人一出手就是全力以赴!   單飛出掌前,卻還有餘暇看了眼遠方的黑塵,心中默唸——呂布,我知道你不會辜負貂蟬的期待!   呂布雙眼再次紅赤!   他本想逃,但在遠方有嘯聲傳來、隨即戰鼓聲止歇後,他腦海中突然有個念頭閃過——他在做什麼?   以往的他從未想過這點,但那一刻他的這個念頭卻是前所未有的強烈!這個念頭本不會有,因爲他從被董卓收在手下後,始終是在做董卓要他做的事情,哪怕他殺了董卓後,也是在做旁人蠱惑他去做的事情。他徹底迷失在紅塵滾滾的這個世界。   他在做什麼???   ——呂布,能擊敗你的只有你自己!   ——記住貂蟬的話,離開那個骯髒的長安!   聲音如天籟之音般的灌入他的腦海,竭力的驅散着他腦海中盤踞多年的陰霾——他還是那個無敵的呂布!他甚至能殺死那無人能殺死的董卓!   離開那個骯髒的長安?   這句話轟鳴在他的腦海,讓他瞬間又是淚水盈眶。貂蟬一直愛着他。不像他,始終不敢確定是否愛着貂蟬。   他接近貂蟬,伊始只因爲那池塘旁的倩影能帶給人心安的力量。他接近貂蟬,不是因爲愛,而是想要尋求自身的心安。   貂蟬一眼就看穿了他,然後貂蟬餘下的生命除了要殺董卓外,就是給了他心安——這心安是在燃燒着貂蟬的愛。   ——呂布,我們等這件事了,你我就離開這個骯髒的長安……   長安遙。   心安遠如天塹。   他如溺水之人,拼命去抓住那些浮華的水草,卻從未發現他身邊始終有道明光在黑暗中頑強的照耀。   那明光指引他離開那骯髒的長安、離開那個懦弱的自己!   眼前又有貂蟬期盼的目光閃現,呂布霍然醒悟。他以前一直不懂那雙眼中究竟蘊含着什麼更深的意義——他其實不是不懂,而是拒絕去懂,因爲他知道沒有勇氣去實現那眼中的期待。   因此他一直在麻醉自己,孫鍾說的一點沒錯——他呂布其實就是走在第一條路上的人,哪怕知道有問題,卻自欺欺人的欺騙自己,他希望這種心安會永遠的延續。   因此他哪怕清醒的活轉,見到了貂蟬那一刻,還想着逃避。   貂蟬落淚。   當貂蟬回答他“這是夢”、熄滅了生命的明光時,他心痛的不能自己。可他只想着自己的心痛,卻從未想到過貂蟬更是心痛。   貂蟬的心痛比他要強烈百倍!   他在做什麼?他究竟在做什麼?像個懦夫般永遠躲在陰暗處祈請別人的施捨和愛、卻不敢鼓起勇氣做個堂堂正正的自己?   ——如走狗一樣的活着,真的那麼讓人愉快?!   他以前爲何從未想過這些?   戰鼓聲歇,那年輕人的話語卻如雷霆般轟在他的耳邊。   絞痛的感覺瞬間瀰漫了他的全身,讓他感覺呼吸中都有着絲絲縷縷的痛楚,可那痛楚卻終於讓他敢於抬頭前望。   破繭重生的確很痛,但不經歷過那種痛楚,如何才能發現自己的翅膀?   日光朗朗。   原來明光永在,關鍵是你敢不敢去望。   呂布長嘯策馬,再次帶動了陷陣軍。樓蘭騎兵剎那間精神振作,他們亦是察覺到呂布的彷徨,他們只以爲會隨主將而沉淪,但那一刻的他們卻是驀地發現,原來他們還有希望!   龜茲軍早就散退,空出一塊可供西涼蒼狼絞殺陷陣軍的空間。   西涼蒼狼氣勢森然、卻又無聲無息。他們永遠如真正的餓狼般,有耐心、亦有狠心給獵物最致命的一擊。   呂布哂笑。   他不再去看那不遠處如水蛭般的神祕高手,他知道那些人奈何不了他呂布,能殺了他呂布的只有他自己。   凝望着西涼蒼狼衝來的方向,然後他堅定的迎了上去——前所未有的堅定,因爲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西涼蒼狼卻有了那麼一刻的遲疑,他們本有絞殺陷陣軍的決心,他們認出這是呂布的陷陣,可他們不懼,因爲他們曾擊敗過陷陣!   陷陣不意味無敵!   對於陷陣軍,西涼軍心理佔優。更何況,他們已敏銳的察覺到陷陣軍魂魄已失。失去魂魄的陷陣不堪一擊!   他們就是在這種判讀下出馬。餓狼素來珍惜自己的力量,不到十拿九穩的時候,絕不肯浪費寶貴的氣力去做無用的撕扯。   可他們亮出獠牙的時候,卻驚異的發現陷陣軍的魂魄不但迴轉,而且比以往更加的堅強。   注入魂魄的陷陣再次變得銳不可擋!   面對遠超已方兵馬的西涼蒼狼,陷陣軍竟然就那麼肆無忌憚的衝過來。   陷陣如槍,全部力量盡數匯聚在槍鋒所在!面對西涼最狠的騎兵,陷陣軍竟形成以寡凌衆之勢。天底下除了楚霸王,只怕已沒有哪個會在這般強弱懸殊的情況下還擺出這種攻擊陣仗。   呂布敢!   他知道他必須一搏,陷陣軍並非鐵人,經過適才的衝殺後,陷陣軍已疲已累,既然如此,陷陣軍最後的精氣絕不能再放在無用的消耗上。   西涼蒼狼不過稍加遲疑,然後就變幻陣仗殺過來。他們本是兵分兩路,以後浪催前浪的陣型疊加出排山倒海的力量,但在呂布率兵衝來時,他們立即改變了主意。   因爲他們知道眼下無論是誰當頭,都擋不住呂布驚天的一擊。   蒼狼瞬間變幻有如弓張!   硬弓同時如挽射了七支利箭,在狂嘯聲中就要摧毀陷陣軍中最尖銳的鋒槍!   西涼蒼狼同出七將!   關中韓遂最親信的手下是閻行,不過在西涼羌人看來,韓遂手下最出色的卻是關中八將——梁興、程銀、李堪、張橫、侯選、成宜、馬玩再加上楊秋。   這八人馬上步下的功夫都是無不精熟,可說是獨擋一面之將。   楊秋死在雲夢澤,八將只有七將尚在,但就算七將齊出的陣勢亦是從未有過!   眼看蒼狼狂嘯中以驚人的氣勢對撞上那黑雲,不但樓蘭諸人駭然失色,就算匈奴騎兵亦是神色凜然。   匈奴人昔日稱霸草原,自負鞍馬,可說是孩童、女子均熟騎射。他們一戰敗於樓蘭鐵騎還可說敗在曹棺的埋伏上,但見到西涼蒼狼的這般氣勢,他們這才內心顫抖,明白中原鐵騎爲何能後發先至的擊敗了匈奴。   原來這些看似文雅的中原人狂野起來,亦是極度的瘋狂。   灰影黑塵捨棄了弓箭、排槍等常用的騎兵對決招式,選擇了最直接的終極對擊。   平原激盪!   無數煙塵衰草震盪擴出,迷離了衆人的雙眼,卻無任何人閉眼。   西涼鐵騎中七將同縱,瞬間已圍在呂布的身旁。   必殺呂布!   摧毀樓蘭騎兵不過是聊勝於無,呂布在、陷陣永在;呂布死,陷陣不攻自破。七人分用七種武器,在縱越到呂布身畔時同時出手,正擊在呂布的身上。   一擊得手!   煙塵漫。   日光凝。   衆人呼吸都停。   梁興等人一招得手後,心中湧起的不是狂喜,而是震驚!因爲無論是鉤槍、長刀還是利斧斬在呂布的身上,都如擊中在鐵板上。   鐵板無恙!   不死殭屍最強硬的本是如鐵的身軀!   有嘯聲銳起,呂布揮戟。   空中血光飛濺間,七將敗退! 第八百零三章 人在陣在   西涼蒼狼終於有了那麼一刻驚慌,他們自以爲這般羣襲,甚至可以撲倒一頭巨象,哪想到卻似撞到一頭有如鋼鐵打造的遠古洪荒巨獸身上。   呂布縱馬,怒髮衝冠的再次揮戟,就要將七人斬殺在戟下!   三軍奪氣,將軍奪心,疆場中誅殺對方陣中的主將本是破陣的最直接法門。不過正如老子所言“魚不可脫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真正的智將,素來都是運籌帷幄、決戰疆場,不會將自身輕易置身在敵人的攻擊下。   在他們眼中,兩軍對決考驗的本是在彼此誰能最有效的動用各種力量,逞匹夫之勇讓三軍陷於敗亡之事,他們不會去做。   若非庸將、勇將很難選擇對陣中徑直進行主將廝殺。   梁興等人是勇將,他們知道陷陣軍可以重組,呂布必須要殺,見呂布孤身在前,這才選擇七將齊出。   呂布卻是猛將!   勇將能有效的用自己的勇氣激發屬下的熱血,猛將卻是以自己的鮮血狂野爲祭,讓對方鬥志淪喪。   深知這隻怕是陷陣軍最後的衝鋒,不勝則亡,呂布這才拼受了對方七人的合擊。他那時身軀無傷,卻已痛入骨髓。   殭屍亦會痛。   那種深邃的痛楚更讓他鬥志昂揚,因爲他知道自己這般痛楚爲了什麼。   沒誰再能輕易的擊倒他呂布,要擊倒他就要付出血淋淋的代價!   他本是武功高強,變成不死殭屍後除了軀體堅硬如鐵外,更有着取之難竭的力量。   揮戟!   他竟要一口氣將西涼蒼狼的七將盡數斬殺。他在硬挨那一擊時已算到此時。   耀日風狂,黑塵滾滾的從呂布身上散發而出,已籠罩在七將的身上。梁興等人臉上瞬間全無人色,他們招式老、人卻近,眼看已難擋呂布屠戮般的出招!   當!   兩槍突出,竟抗住了那驚天一戟!   雙槍頓折!   一黑盔一白甲的二人擋在呂布的面前,這兩人武功居然比關中八將還要高明許多。二人在擋住呂布的蓄力一擊時,見長槍折斷竟不慌亂……   那黑盔之人手腕揮動,有一點寒光正取呂布的左眼。   白甲之人卻是瞬間抽出腰間的長劍,險險避開呂布長戟的餘勢後,那人奮勇縱前。   眼看長戟再起,黑盔那人手腕一抖,那點寒光在空中竟奇異般兜轉,沒有再刺向呂布的左眼,卻是順勢纏在長戟之上。   寒光竟是條鏈子槍!   喝聲起,鋒銳的長劍刺向了呂布的咽喉!這二人顯然配合嫺熟,一人用鏈子槍鎖住呂布的長戟,另外一人趁呂布無兵刃時、就要將呂布斬殺在劍下。   西涼蒼狼這般陣仗,就是要殺呂布一人。   他們算計得極好,這般配合下,中原能擋二人狙殺的實在不多,但他們卻忘記了一點——這世上沒有什麼兵刃能鎖住呂布的長戟。   鏈子槍亦是不能!   厲嘯聲中,呂布雙臂一震,百鍊的鏈子槍倏然寸寸盡斷,呼嘯的向襲來那兩人身上擊到。   黑盔人一聲暴喝,縱身退後,等落在馬上時已是臉色青冷、盔甲染血。   使劍那人卻還能瞬間連出數劍,不但擊落鏈子槍的碎鐵,還能一劍刺在呂布揮來的長戟之上。   長劍又斷,白甲之人反身落在馬上時已是白甲碎裂。   戟劍相交中有火光閃耀,呂布眼中亦有火花燃燒,他盯着不遠處那二人,吐出了兩個名字,“閻行!馬超!”   擋住呂布的正是閻行和馬超!   呂布身爲天下第一猛將,有着野獸一般的記憶。他曾爲董卓徵殺這多年,幾乎可說與天下人爲敵,對天下的各路人物亦是瞭若指掌。   關中的勇將數次更迭後,盤踞關中的人物變成了韓遂和馬騰。二人已老,可二人的手下均已鋒芒畢露。韓遂手下以閻行的武功最爲高明、關中八將最是強悍,馬騰手下卻以馬超、龐德最具銳氣。   呂布見過馬超,那是在多年前——多年前那尚具稚氣理想的少年已似初升的太陽,眼下的馬超正如日上三竿,亦似他呂布當年一樣意氣風發。   念頭旋風般的湧動,呂布說出那四個字,卻已揮出八戟。   他的長戟竟如風車一樣。   龍捲風下的風車!   閻行、馬超二人聽呂布一口就道破二人的名姓,心中更驚。呂布很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   一個渾渾噩噩的呂布就讓劉備、關羽和趙雲等人如臨大敵,一個清醒的呂布更讓閻行、馬超無能抵擋。   這二人一是韓遂手下的第一高手,一是馬騰最看好的繼承者,生平可說遇敵難數,可他們真想不到世上有人會這般運戟。   呂布出戟已沒招式。   他的長戟就是如狂風下的風車扇葉不停的砍過來、中無間隙。世上哪怕最強的勇士也無這般勇力,呂布卻有!   面對那如風車、更如絞肉機般的長戟,不知有多少西涼兵瞬間被長戟斬殺、肢體血肉模糊的四濺。   恐懼迅疾的瀰漫。   本是要揀個便宜的匈奴騎兵勒馬不前,正要合圍助陣的西域兵顫慄的退後。他們自認是兇悍之人,見過最殘忍的場面,卻難信這世上真的有鏖戰的地方就如修羅戰場!   呂布不知揮了多少戟……   閻行、馬超同時怒吼一聲,馬上躍起數丈。二人眼睜睜的看着坐騎被呂布一戟摧毀,卻還是穩穩的落在身後的健馬之上!   二人身形微弓時汗流浹背,大口的喘着粗氣,震駭的望着呂布。他們不知死了幾匹馬、換了幾桿槍,這才擋得住呂布的這輪猛攻。   呂布終於收戟,陷陣軍亦停。   風吹過,陷陣軍踩着血肉模糊的狼藉屹立在平原上,傲然昂首。   遠遠的吳奇、鐵正望着那煙塵交擊的壯闊場面,不由神色駭然。他們知道樓蘭騎兵的底細,卻不知道有人能激發出樓蘭騎兵這般強悍的力量。   呂布選擇收手,因爲他在攻擊閻、馬二人時,還能留意到關中八將雖有傷殘、但餘下的將領卻在迅疾的收攏騎兵,隨時準備殺過來。   這是羣難纏的餓狼。   只要你稍有懈怠疲憊,他們就會選擇再次攻擊。   陷陣軍已疲。   能以五百騎兵先擊敗西域軍的兩千鐵騎,再絞殺西域軍陣,隨即和西涼最強悍的騎兵對決,還能擊得他們連連退卻……   陷陣軍已發揮出最大的力量。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呂布以往從不用體恤手下騎兵的勞疲,因爲他素來都是帶着最精銳強壯的兵馬,不等兵馬疲憊時他或已取勝、或者逃亡。   這次不同,他記得單飛將人馬交給他的表情。   單飛沒說什麼。   可他呂布再不能漠視單飛在說什麼——這些是兄弟,我們要救的是親人,人生中太多可放棄的事情,唯獨兄弟親人不可棄。既然如此,還請呂兄珍惜。   不是利用,是兄弟義氣。   珍惜這來之不易的信任,珍惜那爲了親人兄弟決然拋灑的鮮血,世上這般鮮血已然不多。單飛沒有說,但他呂布已然懂得。   呂布嘴角咧咧,他雖有再戰之勇,但知道陷陣軍已是強弩之末。   “你們爲什麼而活?”呂布突然問道。   “什麼?”   全力戒備的閻行和馬超均是怔住,他們竭力率部拖住了呂布,用了數百人的性命終讓西涼蒼狼再次凝聚。   只要呂布進攻,他們就會纏下去。他們亦看出陷陣軍士氣雖酣、體力卻在銳減。陷陣軍的坐騎都在口吐白沫,馬尚如此,何況人乎?   蒼狼最犀利的地方並非爪牙,而是堅韌的耐性。   可呂布不攻,衆人明知陷陣軍已到極限、甚至一擊就倒,偏偏就是無法選擇攻擊。   呂布尚在!   沒人有勇氣再去面對那如地獄中煉出來的長戟。他們如果擊殺不了呂布,費盡心力、甚至舍卻性命去搏殺那些樓蘭兵,值得嗎?   未料到呂布驀地發問,沒人回答,也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   呂布見狀反笑,揚聲道:“原來單飛說的不錯!”   這傢伙瘋了嗎?   閻行、馬超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困惑,在他們的印象中,呂布絕對是個陰沉冷酷的人物,他們從不知道此人會笑得這般歡暢。   呂布笑聲微歇,凝望着困惑的閻、馬二人,大聲道:“你們不知道自己爲何而活,你們也不過是被人驅使、如豬羊般矇昧無知之輩!”   閻行、馬超勃然大怒。   這二人均是威震西涼之人,生平接受的多是旁人的仰望,似呂布這般的侮辱,這二人從未遇過。   呂布馬背上笑的前仰後合,竟是流出了熱淚,“如走狗一樣的活着,真的那麼愉快?你們武功高,見得多又能如何?你們活了一輩子,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適才單飛曾揚聲對貪狼等人說過這些話,呂布亂軍中竟然聽到。如今這些話如清泉般的漫過他的腦海,讓他瞬間懂得更多。   這次不但懂得,而且知道如何去做!   身軀終凝,頭一次昂然無愧的屹立在明亮的陽光下,呂布朗聲道:“你們不知道在做什麼,我卻已明瞭。陷陣的熱血不會白流,你們要想見見真正的勇氣和愛,看看我的身後,看看他們如何在做。他們流血是爲了愛,你們流血是爲什麼?”   聲音嘹亮,響徹了樓蘭城的內外!   無人能應。   呂布血紅的眼睛如同寶石般熠熠生輝,昂聲又道:“呂布在,陷陣就在。來吧!”   數語落地,西涼蒼狼心冷,陷陣軍卻已熱血沸騰! 第八百零四章 王者   樓蘭城外蕭殺慘烈,斷骨殘肢隨處可見。   這般慘烈的場面讓太多人血熱、亦讓太多人血冷。夜星沉默默的看着激昂的呂布、熱血燃燒的陷陣,臉色陰沉似水。   “看來呂布不會逃了。宗主能猜到呂布在說什麼?”鬼豐問道。   夜星沉並無言語。   “宗主難道猜不到?”鬼豐似在激將。   夜星沉緩緩扭頭看着鬼豐,“無論呂布說什麼,他和單飛都會來到這裏的!”   鬼豐似在笑,轉望樓蘭戰局,他又道:“單飛是謹慎之人,他並沒有全力撲向龜茲王!他或許是在確定這是不是宗主的一個陷阱?眼下除了宗主親自出手,樓蘭城外只怕已沒有能扼制單飛的人了。”   夜星沉看着場中和貪狼三人鏖戰的單飛,臉色更冷。   “能殺了黃堂的單飛,已是今非昔比。他面對冥數九星中的貪狼三人,居然還是選擇交手而不是撤走,這說明他還有把握。”   鬼豐看着夜星沉的凝如山嶽,揚聲道:“宗主真不準備出手?”   夜星沉突然笑了笑。   單飛額頭微有見汗。   面對貪狼、巨門、祿存三人的進攻,天底下能不冒汗的並不多見。更何況他周遭還有萬馬千軍、他的目的亦不是要殺了這三人。   這三人武功雖高,殺了這三人卻和殺了黃堂沒什麼兩樣,都是難關大局。   單飛用音波加上“震”字訣破了那幾面戰鼓,見呂布再度揚起鬥志後,立即尋求自身的解決。他一掌擊出後,眼看貪狼三人閃避,隨即向龜茲王的王旗方向衝去。   貪狼等人看似張慌,但在單飛縱身時,立即如影追隨。   這三人已看穿了單飛的目的,就如累贅般的掛在單飛的身側。他們讓單飛每向龜茲王的方向進一步,都要花費極大的氣力。   牽住單飛、拖垮單飛!   單飛孤身一人,貪狼他們三人周遭卻盡是西域的兵馬,因此他們不急,呂布雖是再度激昂鬥志,貪狼他們卻已顧不得那面,只要狙殺了單飛,他們就算大功告成。   “單飛,放棄吧。”祿存笑眯眯道,他的言語中有種讓人疲憊的力量。   “好!”   單飛回話間一掌反削,堪堪擦祿存額頭而過,若非貪狼、巨門左右奔襲,單飛幾乎要將祿存高高的額頭削平。   祿存臉色發青,幾乎破口大罵。他如今才知道這看似年紀輕輕的單飛實則比老狐狸還要狡詐。   他雖是憤怒,很快卻是壓制住怒火。“你這般堅持是爲了什麼?”祿存益發的小心,口氣更是柔和,“爲了權?爲了利?樓蘭給不了你更多……你死了,他們或許傷心、或許難過,但不用多久,他們就會忘記你的存在,這是輪迴永遠不變的事情。名載史冊的靠的是自己的權利和威望,僥倖被記錄的不過是權術者爲了蠱惑世人去祭奉做的文章。”   “他們忘記我無妨,只要我記得自己曾經存在就好。”單飛說話間躲避了三人的四次進攻,回了兩掌。   祿存三人愕然,完全不知單飛的意思。   “我不想名垂史冊……”單飛又道。   祿存心中竊喜,他最擅長的是類似催眠的功夫,眼見單飛武功高強,他這才使出壓箱的本領催眠單飛,單飛能接話,他自認就是單飛上鉤了,“你想做什麼?”   “我想……”單飛氣息瞬間流轉周身,斷喝道:“要了你的狗命!”   他話音才起,驀地以十倍的速度衝到祿存的身前,一掌拍在祿存的胸口!他纏鬥良久還是藏起了實力,只爲了觀察龜茲王那面的動靜。   祿存臉色瞬綠,卻還能在剎那間急急的吐氣縮胸。他身軀如弓倒退、同時有數寸的長針從他口中噴出,瞬間刺到單飛的咽喉。   這是他的救命絕招,如今生死關頭怎能不用?   單飛全力的一擊本可要了祿存的性命,可見那長針狠毒的射來,刺得空氣泛波,他如何不知道這一針絕不好捱?身形頓凝,單飛一個鐵板橋後仰倒射而出……   祿存急閃間還是感覺嘴角發鹹,單飛這一掌並沒有擊實,可餘力已讓他祿存負傷?駭異單飛掌力剛猛時,祿存卻在剎那間凝聚了周身的氣力,喝道:“未必!”他顧不得自己自承是狗命一說,已和貪狼、巨門二人從三向聯手擊出。   單飛頓入絕地!   他和祿存等人纏鬥遊走中,選擇向龜茲王的鋼鐵城堡接近,他的目標仍是龜茲王!祿存等人知道單飛的用意,將計就計的讓單飛陷入重重包圍中。   眼見單飛倒飛縱去,正是那鋼鐵城堡的所在。   鋼鐵城堡後的守軍齊齊斷喝,前面數排的盾兵早就交叉錯落的形成了層層疊疊的鐵鑄盾牆。盾牆之內,卻有長槍手埋伏。   這數百人齊聲斷喝間,盾牌兵霍地邁前,與此同時,盾牆間的長矛盡出。那一刻的功夫,如同帶着硬刺的鐵牆向單飛背後擠到!   風雲變色。   相思、範鄉等人亦是變色。   曹棺瞳孔亦縮,知道單飛再無退路。他若是退,就會紮在那數百人的槍盾鐵槍之上。單飛再能,如何能以一己之力對抗那數百人組成的盾牆之力?可他亦是不能前衝,因爲祿存的額頭驀的高了數寸、貪狼四肢長了三分、巨門鼓氣做嘯,那一刻如同門板般橫衝而來。   冥數九星中三大高手聯手,或許沒有那數百人的氣勢磅礴,若論要命之處,還有過之。   單飛退!   誰都想不到他會退,亦想不到他躲針倒縱的迅猛還不是極限!雙手凌空拍擊地面中,他已閃電般退到盾槍鐵牆之前。   相思閉眼。   單飛卻是雙手一圈,竟硬生生的抓住背後刺來的長槍,然後揮了出去!   長槍兵有十數人被單飛一帶,跌跌撞撞的衝出了盾牆。   盾槍鐵牆稍亂。   祿存等人駭然,他們明明見到單飛已經撞到盾牆,再無變化的可能,偏偏單飛還能破槍揮槍,身形無有任何阻礙的退後上前。   盾槍鐵牆和他不過相差一線。   單飛一退一進間,似已突破空間的限制、超越了人體的極限!   哪怕夜星沉看到單飛的這般身法,亦是微有動容。   十數杆長槍破空,呼嘯聲中化作帶刺的圓木向祿存三人迫到。   祿存等人動容的機會都沒有,吐氣吞聲間,一握拳、一成掌、巨門卻是身形兜轉向前。   圓木般的長槍不等觸碰到三人時,倏然炸裂!   矛尖碎杆漫天翻飛間,單飛再次衝到祿存面前,出掌!   祿存嗓子都啞,再也說不出溫柔的話語。他搞不懂爲何單飛每次想要的都是他的性命,單飛掌纔出,有尖銳的嘯聲從他的掌上傳了出來。   駭異單飛出掌的迅猛奇詭,祿存嗄聲道:“助我!”他畢竟武功高強,在那剎那間還能屈膝縮肘縮到一團,瞬間將自己的守勢發揮到巔峯。   單飛一掌擊中祿存的手掌,就感覺如入深淵般。祿存的手掌似有極強的粘力,驀地束住他的手掌。   祿存臉色猙獰,厲喝道:“去死!”他話纔出,貪狼已經雙掌擊在祿存的後背,二人疊力呼嘯,瞬間有排山倒海般的力道向單飛湧至。   巨門同時斜斜撞到。   他一身橫練功夫、或許不像呂布般僵硬如鐵,卻也是到了刀槍不入、撞石成粉之境。   三人合力兩股,瞬間反擊在單飛的身上!   “轟”的聲響。   單飛在兩股巨力的撞擊下沒有成了肉餅,反倒如魚戲水般再次倒退。   狂風呼嘯!   他在倒退中雙臂再圈反推,形成個外擴的手訣。   震字決!   震!   單飛悶喝聲中,借力反震。“震”字訣並非無堅不摧,必須借力才能發揮最大的功用。他動用六甲祕祝時,是用其餘的口訣先借用天地間的無形之力來震通無間空間。但在這種時候,他卻要借用周遭的力量打通一條前行的道!   震字決出,不但是凝聚了他自身貫注的力道,而且還匯聚了冥數三大高手的合力,瞬間加到數倍之上!   驕陽似藏,萬馬齊喑。   碎槍正是漫無邊際的滿天飛舞時,在單飛厲喝聲中,驀地和黃塵綠草凝成一處。   咆哮!   樓蘭城內外的衆人齊齊聳然,難以置信的看着那移動鋼鐵城堡前的一幕。   有巨龍咆哮!   不知是單飛喚醒了巨龍,還是單飛化作了巨龍,軍陣中再不見單飛的蹤影,卻見一條咆哮怒吼的巨龍就那麼肆無忌憚的衝向移動的鋼鐵城堡。   盾扭槍折。   那看似用威嚴搭建出來、永世不變的城堡瞬間如紙糊般垮掉。   巨龍並不止歇,竟一路洶湧的衝到高丘之上,衝散了想要救駕的兵勇、沖垮了那高高在上的廟堂人物,衝折了威嚴無限的王旗……   龜茲王毛髮都飄,屁滾尿流的跌倒,還能嘶聲叫道:“救……救……”聲音戛然而止,如同雞鳴時被斬了一刀。   咆哮的巨龍擊在半空才散,如龍的單飛卻已站在他的眼前。   有山崩海嘯般的歡呼聲從樓蘭城的方向傳過來……   貪狼幾人已然衝至單飛身前不遠,可見單飛霍然望來,不由倏然止步,一時不敢上前。   天地威嚴。   龜茲王這個世俗的王者已如螻蟻般跪倒,那個看似尋常的年輕人卻像個真正的王者、凝聚了天地的顯耀! 第八百零五章 夜星沉的身份   乾坤朗朗日光耀,那一刻天地間的光芒似乎盡數落在了單飛的身上!   龜茲王跪倒在單飛面前時,他周遭的萬馬千軍竟無有一人想着出手營救,他們不是不想立功獻媚,而是不敢。   諂媚強權的人是想要狐假虎威的得到王者之下的榮耀,可有榮耀還得有命去享受纔行。適才單飛那般驚人的氣勢衝到,哪怕冥數的三大高手都是不能阻、不能上前,又有誰再敢不要命的出手?   煙塵緩落。   四野靜寂。   樓蘭城的方向卻是傳來了激盪的歡呼聲。相思、範鄉都是激動的不能自己,這種激動的情緒很快傳遍了樓蘭,讓吳奇、鐵正、石來等這般漢子亦是心情激盪。   他們不想單飛竟真的能完成那絕無可能的任務。   樓蘭沸騰!   哪怕曹棺亦是雙眼泛光,輕嘆道:“好,好。”隨即皺起眉頭,曹棺低語道:“如此一來,夜星沉又要如何出招?”   “你還記得、當初我見到你的時候,你發過什麼誓?”單飛看着龜茲王問道。他並未急於擒拿龜茲王。在一戰功成下,他還是保持着清醒的警惕。   事實證明,應是夜星沉、鬼豐等人策劃了這場亂局,可夜星沉、鬼豐如今在哪裏?這二人應是知道他單飛拿下了龜茲王,是否會有進一步的舉動?   他問話間抬頭向遠方望去,見異樣的白光仍在半空!   龜茲王心膽俱寒,他記得自己曾對單飛說過——撤走圍困樓蘭的大軍,若違此誓,定會死在亂軍之中。   他記得自己的誓言,可如今卻怎能再敢說出來?   昨日樓蘭鐵騎偷襲後,他本有難堪,但得人承諾後,他還是選擇繼續攻城。眼見破天鼓竟然轟塌了樓蘭城池,龜茲王那一刻實在意氣風發,這是要挾他的人給他的承諾。   諸國見狀均是膽顫心寒,以爲他龜茲王是得到了神仙的撐腰,看着他龜茲王的目光亦如看着神仙一樣。如今只要拿下樓蘭城,借這股威勢,他龜茲王就可能成爲西域自古以來獨一無二的神王!   凌駕在衆王者之上。   他沒想到樓蘭鐵騎總喜歡從別人屁股後開刀,眼看陷陣軍殺過來,他有些心慌,但他還在西域諸小國面前裝出凜然不可侵犯的模樣,幸好陷陣軍的黑塵時高時低、看起來不算穩定……他最擔心的還是身在軍陣中的單飛。   當初那一刀斃了烏鷹的單飛讓他龜茲王夜夜驚夢,若非有人承諾說必殺單飛,他還真不敢安穩的坐在這裏。   他做夢也沒想到神仙靠不住、承諾靠不住,那個單飛竟如妖怪一樣的殺到他的面前。   是妖怪!   世人如何會有這般呼風喚雨、騰雲駕霧的神通?龜茲王不怕好人,卻怕惡人,眼見軍陣中屍橫遍野,又見單飛氣勢洶洶的殺到,絲毫不懷疑單飛會要了他的性命,這才跪地求饒。   “英雄饒命。”龜茲王叩首哀求道:“小王本有苦衷!”   “是嗎?”單飛略有奇怪,他全力搜尋,卻沒有發現龜茲王身邊還有旁的高手存在。   “是他們迫我一定要攻樓蘭城,不然小王性命難保!”龜茲王說話間,伸手向祿存幾人指去。   祿存等人又驚又怒,卻亦尷尬。他們奉夜星沉之命阻攔單飛,本以爲不在話下。他們在冥數見過單飛,暗想夜星沉高看了單飛,以三人聯手要拿單飛實在是小事一件。可如今得見單飛這般聲勢,他們又不由懷疑單飛說的不假——夜星沉是推他們出來送死!   三人氣勢已失,知道難奈單飛,如今聽龜茲王所言,倒是進退兩難。   單飛目光微凝,突向東北的天空望去。東北向竟有戰塵急急向這個方向衝來。   衆人皆怔,一時間不知道這是哪路的兵馬。   天地間突有鼓聲傳來,只是一響,已讓樓蘭城爲之顫動。   是破天鼓在響。   單飛微凜之際,就見祿存三人身形晃動,沒入西域兵中不見了蹤影,下一刻的功夫,匈奴人、西涼蒼狼兩路兵馬居然也是不顧龜茲王這面,向西撤去。   單飛一時皺眉。   ※※※   夜星沉冷冷看着煙塵分散,仍舊無言。   鬼豐卻已笑道:“宗主,你猜來的騎兵是哪路人馬?”   “我不用猜。”夜星沉緩緩坐下來,“既然遲早能看到這路人馬,何必去猜?”   鬼豐看着樓蘭東北方衝來的人馬漸近,忽然道:“宗主不用猜也應知道那絕不是宗主調動的人手了。”   略有停頓,鬼豐又道:“如果這路人馬不是宗主調動,那恐怕就是和單飛有關。旁人見到這般陣仗,多不願意摻合進來,可單飛不同。他既然能在別人危機的時候援手,亦一定會有人在他危難的時候援手。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這句話在世俗中多是妄談,但用在單飛身上還是有點道理。”   他津津有味地看着那路兵馬前來,突然道:“原來是邊風那些馬賊。”目光微凝,鬼豐又道:“還有孫策!”   夜星沉看也不看來援的人馬,皺眉似在思考什麼。   鬼豐繼續道:“陷陣軍雖是疲憊,呂布卻是前所未有的強悍。西域蒼狼雖有九員戰將,仍舊沒信心和呂布一戰。如今祿存等人不敵、龜茲王被擒、西域蒼狼知道來兵絕不是友軍,知機立撤是聰明人的舉動。匈奴人和漢人交戰數百年,早無祖宗往日的雄風,他們昨日喫一塹、今日長一智,見勢不妙撤走也是在意料之中。”   輕嘆一口氣,鬼豐再道:“樹倒猢猻散一點不假。宗主就是算準這些臨時捏合起來的人馬心意不堅,被單飛擊碎最關鍵的一環,很快就要分崩離析,這才傳出訊號讓祿存等人離去?”   “你說完了沒有?”夜星沉驀地揚眉,他揮手間,室內的樓蘭已然消失不見。樓蘭景逝,那如金屬般的室內泛着銀白的光輝,照得二人的神色很是迷離。   鬼豐的青銅面具更是猙獰,夜星沉臉色亦是沉冷,二人看似不同,卻一樣的都讓人不能看出心意。鬼豐卻還是盯着夜星沉,突然道:“我話要說完了,不過樓蘭的好戲看起來不過將將要上演了。”   夜星沉冷哼一聲。   鬼豐沉默半晌,忽然道:“邊風要報父仇、希望得到單飛的援手,因此知道單飛有難冒死也會前來。孫策不再是當年那縱馬疆場的快意將軍,冥數時,他就似換個人般。在孫策的眼中,親情已比江山要重要。”   “我以前一直不知你是這麼喜歡廢話的人。”夜星沉冷笑道。   “絕非廢話!”   鬼豐搖頭道:“邊風此人無足輕重,孫策也不被宗主放在眼中,可宗主卻應知道孫策爲何而來。他是爲了妹妹孫尚香!”   夜星沉眼神微寒。   “孫尚香應到了西域,因此……”鬼豐凝重道:“女修也就到了西域!”   夜星沉眼皮微跳。   這世上能讓他動容的人已不多,女修無疑是其中的一個。   鬼豐笑道:“宗主準備好要看看女修的手段了嗎?宗主的武功在當世可說是屈指可數,但面對神鬼難敵的女修,只怕亦是沒有半分勝出的把握。”   夜星沉沒有反駁。   “不過我們都是膽大妄爲之人……”鬼豐笑道:“沒把握的事情做起來纔是痛快。女修要來,也一定會來,我們就等着她來。”   “你若是這般想,只怕我選錯合作的人了。”夜星沉冷笑道:“你對應付女修沒有任何把握?”   “我沒有任何把握。”   鬼豐肯定道:“在白狼祕地之外的人,可說是沒有任何人能有對付女修的把握。”略有停頓,鬼豐的青銅面具很有些詭異,“不過白狼祕地的人只怕有的。只要能開啓白狼祕地……我們的計劃就已實現了半數。”   看着目光森然的夜星沉,鬼豐笑道:“對於開啓白狼祕地的把握,我還是有點兒的。”   夜星沉冷哼一聲。   “不過我一直好奇一個問題?”鬼豐驀道。   夜星沉不看鬼豐,亦不應。   鬼豐在夜星沉面前,早就習慣了自問自答,他的一雙眼始終盯着夜星沉的細微動作。   “宗主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鬼豐問道,仍等不到夜星沉的回答,鬼豐笑道:“我想曹棺之流,均覺得我們是在滅世,而黃堂之輩,亦是有這個懷疑。可我知道宗主和我都不是要滅世……可惜得很,他們並不信我。”   “你不想滅世這般奔波爲了什麼?”夜星沉冷冷問道:“好玩嗎?”   “我其實想要換世。”鬼豐笑道。   他說的很奇怪,夜星沉卻是清楚明瞭,“你的換世在他們眼中,就是滅世!世人最是醜陋,從不允許這世上有旁的搶走他們的權利,哪怕是兄弟!”   “說得好,說得非常好!”鬼豐撫掌大讚。   夜星沉目光微閃間,鬼豐已道:“宗主對兄弟間奪權的事情似很有感觸?”   不聞夜星沉的回答,鬼豐緩緩道:“宗主如今的手段實在讓我也是歎爲觀止。宗主不屑對常人動手,但在翻掌中,就能調動那些所謂王者的貪婪和恐懼,可說是集權術於大成之人。這世上能成大事的權術者,無不精熟人類弱點的運用,以激發人類的恐懼約束衆生、以喚醒人類的貪婪攫取慾望……有時候,這些人甚至會許畫張美好的大餅給那些飢餓的人來奮鬥……”   凝望夜星沉,鬼豐字字凝意道:“以宗主的這般手段,若說開疆立國也是不足爲奇。想當年于闐國被個叫東土帝子之人輕易的掌控了,宗主對那人可有了解?” 第八百零六章 刨根   鬼豐似在不經意的述說,但在提及“東土帝子”幾字時,夜星沉身形微凝。   半晌,夜星沉幾乎是一寸寸的扭頭看向了鬼豐,“說下去!”那一刻,他的雙眼出奇的空洞。   常人見到他的目光,幾乎都會凍得僵凝,鬼豐卻還能笑得出來,“難得有宗主感興趣的事情。既然宗主想聽,我如何會不從命?以宗主的見識,對於闐國開國之君一事想必不會陌生?”   夜星沉不語,只是定定的看着鬼豐。   鬼豐面具上的青光更勝,聲調如常道:“于闐國的開國君王東土帝子是個極其神祕的人物,他輕易的擊敗阿育王的手下,創立了于闐國,號稱是中原帝王的兒子,但卻沒有任何一個臣民或敵手知道他是中原哪個帝王的兒子。那時中原正亂,有七雄爭霸,周室傾頹,哪怕最具想象力的人,也是認爲東土帝子或是周室之後、或是自高身份,編造個高貴的身世以供後人敬仰。卻無一人知道東土帝子的身份極其詭異,他竟是後世漢文帝的次子……梁孝王。”   他說話時,不放棄觀察夜星沉的機會。   夜星沉沒有任何表情,他根本如石雕木刻一樣。   鬼豐緩聲又道:“這本是極爲玄奇之事,宗主居然沒有絲毫意外的樣子?”   夜星沉突然道:“你既然說無一人知道東土帝子的身份,你又如何知道這個祕密?”   “因爲這些都是東土帝子親自留書記載。”鬼豐回道:“我見過東土帝子特別設立的密室。”   “他記載的你就相信?”夜星沉諷刺道:“你看起來並不是那麼好騙的人?”   “這本來是世人太難理解的事情,萬人中恐怕沒有一人會信。”鬼豐嘆息道:“我偏偏信了,因爲那記錄絕對存留了五百年之久,我雖不才,但一雙眼對年代的判斷總還是有點把握的。五百年之前的記錄,卻清清楚楚的記載後世有個漢景帝,這本是奇異之事,但你我對此卻能有個合理的解釋——有無間,纔會產生這種混亂。”   夜星沉低語道:“你還知道什麼?”   鬼豐目光凝意,“我還知道東土帝子的記錄和後世的發展完全吻合,他真是梁孝王,因帝位一事和兄長鬧翻。梁孝王雖是出自帝王之家,但對權術之法的瞭解卻遠沒有大哥精熟,他天真的認爲以帝王之尊、血脈親情,既然說了就會兌現。他卻不知道所謂的帝王和常人沒太大的差別,有時候說話也和放屁一樣。”   夜星沉垂目望向了腳尖,讓人看不到他的神色。   “適才宗主不也說過——世人最是醜陋,從不允許這世上有旁的搶走他們的權利,哪怕是兄弟?梁孝王后來多半也領悟到宗主說的道理……宗主,你說是不是這樣?”   夜星沉默然。   鬼豐似笑笑,繼續道:“梁孝王終於發現了世情的險惡,亦知道不要說帝位,他恐怕是連王位性命都要不保。文景之治被漢室極力稱頌,說的幾乎要媲美堯舜之治,但文景二帝絕非堯舜,這父子若非有着非同凡響的手段,如何能在那般險惡的環境中生存下來?”   略有停頓,鬼豐繼續道:“這世上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並不常見,大多人不過是近墨者黑的白緞。所謂的‘內用黃老、外示儒術’不過是後人粉墨的讚譽,老子、孔子可都不是貪戀權位之輩。景帝用的不是儒術,而是權術,難免也養成權術人的心思。景帝或許對弟弟還有親情,但那恐怕是許多年前的事情了。七國之亂後,景帝對於同族劉氏早就深切戒備,亦怕兄弟梁孝王重蹈七國的覆轍。對於梁孝王的反覆要求帝位一事,景帝實則深惡痛絕,可礙於世人之眼,他不能明裏除去梁孝王,於是效法鄭莊公的手段。宗主這般博學多知,應該知道鄭莊公?”   夜星沉終於抬頭看向了鬼豐,“我到如今才發現,若論博學多知,我還是不如你的。”   “宗主過獎。”   鬼豐沒有絲毫的驕傲,“宗主實在過謙了,宗主按理說應該知道鄭莊公的。”   “爲什麼?”夜星沉反問道。   “因爲宗主剷除冥數的叛逆,用的不就是鄭莊公的手段?”鬼豐淡然道。   夜星沉再次沉默,再望鬼豐的眼光很有琢磨之意。   鬼豐卻是不以爲然,繼續道:“當初冥數一戰,我雖沒有出來,可對宗主所爲倒也看得清楚。那時候魏伯陽就已說過,宗主養親爲患再以道義行剷除之法,用的正是如鄭莊公一樣的手段。魏伯陽那時說宗主如石頭縫中蹦出的一樣,自黃帝以下,本沒有夜姓,宗主這般用名似乎在掩藏身份,而冥數中人,也沒有人知道宗主的確切身份。魏伯陽是個老狐狸,當初他說宗主似出自帝王官宦之家……似在提醒單飛什麼,我這個旁觀者想通的卻很晚……”   “不晚,你想通的一點都不晚。”夜星沉在鬼豐侃侃而談時,本是木然,這會兒終於恢復了以往的冷漠,“我很想知道你還想通了什麼?”   鬼豐不知爲何,緩緩後退半步,凝立又道:“我想通了很多事情。鄭莊公對弟弟公叔段看不順眼,又知道孃親溺愛弟弟,這才故意縱容弟弟,讓其狂到造反這纔在‘有心’大臣的‘苦諫’下滅了公叔段。景帝想必也從中汲取了經驗,這才故意縱容梁孝王。景帝故意給梁孝王天子一樣的待遇,然後等待梁孝王造反。”   輕輕嘆口氣,鬼豐道:“不知梁孝王是太天真還是根本沒有想到去背叛大哥,倒是始終沒有造反。”   “他應該是太天真了。”夜星沉突然道。他的聲音平靜如水,似根本沒有任何感情在內。   “是嗎?宗主這般說,我倒真覺得那時候的梁孝王或許真的天真了點兒。”鬼豐贊同道:“梁孝王雖沒有想造反,但景帝除去梁孝王已是勢在必行。景帝知道自己歸天后,梁孝王若是不死,就會拿他景帝的子孫開刀!景帝知道自己做過什麼,做過虧心事的人難免會心虛一些,帝王也不例外。”   “你倒也有如帝王一般的想法。”夜星沉諷刺道。   鬼豐似謙虛道:“宗主過獎了,我不過是見得多、想得多罷了。”   微有思索,鬼豐繼續道:“景帝多次暗中對梁孝王下手,聽聞有一次若非竇太后親自出馬保護兒子,梁孝王的小命幾乎莫名的葬送。梁孝王應是從那時真正知道自己的危機,再不敢入帝城去見大哥,可他很快發現,他就算不去見大哥,他大哥也不會讓他再當個逍遙快活的王爺。他一定要死!景帝的陰影已籠罩在他的周圍,他梁孝王沒有趁七國之亂反叛大哥,反倒幫了大哥一臂之力,七國平定,他已軟弱的再無反擊之力。”   夜星沉垂頭看向了自己的手掌。   他人雖滄桑,手掌卻是修長、五指有力。那麼有力的五指握石成粉都是不成問題,可沒有誰天生就會那麼有力。   誰都有過軟弱的時候。   “他雖不想死,但他知道自己絕活不了太久了,因爲景帝身子也不太好。梁孝王不甘心束手待斃,這才終究求助無間。”鬼豐看着握掌成拳的夜星沉道:“他沒時間再等,這纔在不太瞭然的情況下終於動用了無間,於是他變成了東土帝子。他雖無力反擊大哥,但在大哥的‘薰陶’下,他對權術的領悟亦是有了突飛猛進的進展,擊敗阿育王的手下絲毫不難。”   輕聲嘆息,鬼豐喃喃道:“這就是世俗輪迴的可悲。梁孝王或許本是個天真的人,可慘痛的教訓卻終讓他變成個冷酷無情的權術者,而且他運用權術看來比誰都要熟練。鄭莊公始作俑者,史官多少還有批判,後世之人不以爲戒,反倒自鳴得意的將此術奉爲圭臬,更有權術者又將鄭莊公的權術發揮到巔峯之境。景帝以此殺人無形,宗主運用起來也是青出於藍。”   夜星沉哂然笑笑,“過獎。”   “絕非過獎。”鬼豐盯着夜星沉道:“我越瞭解梁孝王,才越有點佩服他。”   “哦?你佩服他什麼?佩服他是個失敗者嗎?”夜星沉反問道。   “他並沒有失敗。”鬼豐緩緩道:“他到如今還在實現着自己的計劃,這就是我最佩服他的地方。”   鬼豐此語聽起來讓人毛骨悚然,夜星沉卻是眼皮都不再眨一下,“看來你倒像梁孝王肚子裏面的蟲子一樣。”   “宗主過獎。”鬼豐語有感慨道:“這世上有太多人滿足蠅營狗苟的宿命,常人坐到于闐開國君王的位置早就心滿意足,梁孝王卻根本無意于闐王一位。他到于闐是爲了飛來石、可更像是要通過飛來石找到單鵬!”   夜星沉居然沒再詢問梁孝王爲何要找單鵬。   見夜星沉緩慢的看向四壁,鬼豐接道:“旁人看到梁孝王所留的記錄,最多以爲他是進入了白狼祕地,我卻知道不是。”   “那你說他到了哪裏?”夜星沉問道。他問話時沒有任何表情。可不知爲何,泛着銀白光芒的室內驀地有如雪落般的寒索。   二人目光相對,其中似有火花閃爍。   鬼豐在緩緩的吸氣,青銅面具似也難掩他的緊張之意。   終究放緩了微繃的雙臂,鬼豐似故作輕描淡寫道:“這個倒是難猜。不過他既然一直追尋單鵬的下落,說不定會到了冥數。冥數不正是單鵬所創?梁孝王要尋覓單鵬的行蹤,還有什麼比從冥數下手更要直接?以梁孝王多年來對單鵬的理解,再加上飛來石的相助,他坐上了冥數宗主之位也是說不定的。” 第八百零七章 補刀   鬼豐說完結論後並沒有迴避梁孝王冰冷的目光,他一直沒有放過夜星沉任何細微的動作。   夜星沉少有動作。他似在聽着一個故事般,聽完故事後,他還能撫掌讚道:“精彩!”   “精彩?”鬼豐眨眨眼道。   “真的精彩。”夜星沉點頭讚道:“鬼豐,你實在是我見過的最敢想象之人。你給我說了一個十分精彩的故事。”   鬼豐沉默下來。   “可你沒有發現自己說的有點漏洞嗎?”夜星沉又道。   “哦?”鬼豐虛心道:“還請宗主指點。”   夜星沉凝望着鬼豐,“鬼豐,我始終低估了你,事到如今,你卻不用再在我面前故意裝作謙遜的樣子。”   “宗主此言差矣。”鬼豐搖頭道:“我的確知道的多,但我卻明白我不知道的更多。這世上最無知的人才以爲自己無所不知,因此我一直提醒自己要虛心。我的話不多……”   “你的話不多?”夜星沉哂然。他潛在的意思就是——我感覺你和話癆一樣。   鬼豐的聲音很是誠懇道:“正確的來說,我在很多人面前話不多。但在宗主這種人物面前,我還是喜歡多說一些。這世上有幾人我很喜歡和其交談,宗主是一個……”頓了下,鬼豐補充道:“單飛也是一個。”   “爲什麼?”夜星沉反問道。   鬼豐認真的想了半晌,“因爲你們都是知道在做什麼的人。和渾渾噩噩的人交流根本就是浪費生命,但和你們交談則不同,我會有收穫。”   夜星沉目露思索。   鬼豐已問道:“還不知道宗主所言的漏洞是?”   “于闐王是在阿育王的時代。”夜星沉凝聲道:“梁孝王能至那個年代並不出奇,事實也證明,秦始皇所見的十二金人來自東漢。使用無間後,能讓某人去到以前的某個時間。”   “那宗主的意思是?”鬼豐問道。   “歷代冥數之主在冥數歷歷在錄,我卻從未查到過冥數之前有個叫劉武的人物。”夜星沉緩緩道。   鬼豐突然笑了起來,“宗主沒有查查自己的記錄嗎?”看着冷若冰山的夜星沉,鬼豐執着道:“梁孝王到了于闐國不是改叫做東土帝子?他到了冥數說不定改名叫做夜星沉了?”   夜星沉的目光瞬間如針,片刻後,忽然前仰後合的笑了起來。他少有這般失態的時候,在大笑的時候似都要笑出了熱淚。   鬼豐面具後的雙眼只有更加的沉凝。   良久,室中震耳欲聾的笑聲終於不見,夜星沉這才凝望鬼豐道:“原來你拐彎抹角的是說我就是梁孝王?”   “難道不是嗎?”鬼豐平靜反問道。   “你說我從景帝時到了阿育王之時,然後又到了這個時間?”夜星沉諷刺道:“無間原來還有這個妙用?”   “這個嘛……”鬼豐思索道:“我們都知道無間可讓人到了前一個時間源頭,可誰都不能肯定,無間會不會將人再從以往送到如今的時間。”   略有沉默,鬼豐認真道:“我等對時間的瞭解實在過於膚淺,對於宇宙的奧妙也知道的太少。真正能回答這個問題的,或許只有單鵬。”   “還有梁孝王。”夜星沉嘲弄道:“他若真如你所言,他應該也能瞭解的。”   “不然。”鬼豐搖頭道:“這個世界的源頭太過玄奧,變化亦是玄奇。就連老子那般人物都說過——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可以爲天下母,吾不知其名。你能用的或許都不能看到、看到的不見得能瞭解、就算了解要到運用它,還是千難萬難。”   輕輕嘆息,鬼豐又道:“就如人都知道自己是從孃胎所生,但我們爲何會與動物不同,仍舊無人知道。我們天天能見到螻蟻,可誰知螻蟻的生命是如何產生的?”   見夜星沉無意探討,鬼豐回到正題道:“宗主所言的問題也是我的困惑所在,梁孝王的記載是到鬼門爲止,從鬼門到冥數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還需要宗主指點。”   夜星沉從激動中恢復了平靜,“你這般設想匪夷所思,可實在問題多多,我……”   他話說半截,用意顯然有點不屑辯論。鬼豐卻笑道:“宗主爲何不徑直否認?”   “我需要否認?”夜星沉冷漠道:“我素來認爲,如果你不準備請我喫飯,見面問個‘飯否’根本是全無意義的事情。這種無意義的事情,我需要答覆?”   鬼豐卻不沮喪,繼續道:“我得出這個結論並非全是設想。”   夜星沉瞳孔微縮,“你有事實證明?”   “我有!”鬼豐點頭道。   夜星沉看了鬼豐半晌,終於道:“說來聽聽。”   鬼豐道:“看來我這個故事實在精彩,連宗主這般人物也忍不住想聽下去。”   夜星沉又恢復了平靜如水的神色。   “我想到梁孝王和冥數有關,是在送白蓮花去冥數的過程中。”鬼豐解釋道。   夜星沉目光閃動,若有沉思。   “很多事情看似全無相關,但若真有關聯,就一定有跡可循。”鬼豐有些感喟道:“我在看到梁孝王記錄的時候,發現極爲奇怪的一點。”   不聞夜星沉詢問,鬼豐卻是興致勃勃道:“當年梁孝王身邊可說殺機四伏,都說樹倒猢猻散,梁孝王雖未倒,但當時爲了獻媚景帝、暗地將梁孝王所爲向朝廷通風報信的絕不在少數。根據梁孝王記載,唯有卜邑和梁孝王的王后婉兒對其忠心耿耿……”   他說到“婉兒”的時候,緊緊盯着夜星沉的眼。   夜星沉緩緩閉上了眼睛。   “可奇怪的是,梁孝王自成爲東土帝子後,對婉兒全無記載。”鬼豐緩緩道:“這是極其不可思議的一件事情。婉兒對梁孝王這般忠貞不渝,甚至是和梁孝王一塊入陵寢用了無間,梁孝王爲其挖了條黃泉道,怎麼會完全忘記這個人物般?”   略有凝頓,鬼豐分析道:“我第一個念頭就是——二人用了無間後難道去了不同的時間?這才造成彼此永隔不再記載?不過我隨即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爲如果是這般情況,只會讓梁孝王更是心痛,他的反應應該是記住婉兒這個人物,而不是不提忘記。如果不是二人使用無間造成了分別,有什麼道理讓梁孝王對婉兒全無筆墨?”   夜星沉如凝凍般。   “我並沒有想了太久。”鬼豐嘆息道:“因爲我和梁孝王一樣都是男人。”   鬼豐說的明顯是廢話,夜星沉卻沒有藉機反駁,那一刻,夜星沉如同幽靈一般,甚至有鬼氣森森的感覺。   “是男人,就有年輕的時候。”   鬼豐聲音中帶着絲苦澀,“其實不論年紀大小,愛一個人、依賴一個人的男人,很難有看清更多的眼界。宗主應該知道我曾經的一段經歷?那時候我深切的愛着一個女人,在被人追殺的時候,還只想着去看她一眼,非常的執着。爲什麼?”   不聞夜星沉回答,鬼豐自顧自道:“因爲那時候的我有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孔孟所說的仁德不過存在於夢幻的世界。強權當道,根本沒什麼公道可講。這是個什麼樣的世界?有人沒有道理的就要你死,而你似乎除了跪地、死或者逃亡外,再沒有別的選擇!”   他說話時聲音中終帶着絲磨難的滄桑。   誰沒有年輕過?誰沒有過幻想?可人這一生如何能始終靠着幻想而活?   “我去見那個曾經深愛的女人,並未求她什麼。我到後來纔想明白,我或許只希望她能讓我感覺這世上還有一點兒可以依賴的愛,讓我不至絕望於這個世界。一個人用全部的身心付出了,哪怕得不到愛,也不希望得到傷害。”   半晌。   室內有如冬季般蕭瑟。   鬼豐的聲音如同蕭索寂寞的落雪,“可是她帶着毒酒和我的一幫仇家來抓我,這讓我臨……”   他說到這裏終於停頓片刻。   夜星沉似沒有留意他有些奇怪的語氣。夜星沉始終閉着眼,如同坐在與世隔絕的冰雪世界裏。   “女人實在是難以琢磨。”鬼豐喃喃道:“之後的日子,我甚至不敢去想那個女人,因爲每次想起,我都有種要發瘋的感覺。那種感覺應該就是恨?一個鐘情的男人愛上一個女人,就會無時無刻都在想她的一舉一動,可一個男人若對一個女人徹底的絕望,他會選擇遺忘、或者將她放在一個不能觸碰的角落。”   似有哂然,鬼豐輕聲道:“其實我不用說的這麼詳細,宗主應該和我也有一樣的感覺。我送白蓮花到了冥數時,才知道冥數有禁女人出沒的規定,這規定正是宗主所定。宗主能定下這般規矩,對於女人、想必比我看得更加深刻?”   仍聽不到夜星沉的回答,鬼豐竟也緩緩的閉上了眼,喃喃道:“我總是在琢磨梁孝王的事情,很快竟得出個荒唐、而又深信不疑的判斷。梁孝王不記載婉兒,一定是因爲恨了……極度切齒的恨!他到了陵墓後,難道根本沒有見到那個叫做婉兒的女子?”   夜星沉的眼角終於抽搐了下。   若不是他眼角的抽搐,在泛着雪光的室內,他看起來絕不是活人,而像個慘白的幽靈徘徊在一個淒涼的世界。   那個慘白的幽靈孤寂卻滿懷希望的穿過黃泉道,走向另外一個世界。他沒有絕望,他還有希望,可當他到了希望所在時,才發現只有他孤零零的立在那偌大的王陵內。   沒有承諾。   不再有希望。   陵墓豈不正是埋葬一切的場所?   包括承諾和希望?! 第八百零八章 舊賭新意   鬼豐說出自己的判斷,良久沒有再說什麼。他閉着眼,卻也感覺得到室內已冷得如刺骨的寒冬。   寒意盡數散發自夜星沉的身上。   夜星沉沉默。   良久,鬼豐這才又道:“梁孝王封閉了自己王陵後,應是並沒見到那個叫婉兒的王后,更不要說和王后一起到了于闐。很多人或許不解爲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但我卻能理解。婉兒先入陵墓、要和梁孝王實現用無間逆轉的計劃,但這些計劃都是梁孝王的計劃。”   微有停頓,鬼豐輕嘆道:“就像當年我去見我曾深愛的女人一樣,那是我自己的計劃,卻不是那女人的計劃。女人真的很奇怪,她們天生就有如權術者般的手段,也如權術者一般能做戲。”   室內只有鬼豐孤寂的聲音。   看着有如幽靈般的夜星沉,鬼豐竟然還能堅持的自說自話,“我們都曾是天真的人,一直以爲你或許對我無感,但請你不要騙我;你或許對我無愛,但請你不要傷害。但這其實不過是太多人天真的幻想罷了。”   驀地嘲諷的笑了起來,鬼豐感慨道:“這世界真實的情形是——更多人是披着情感的外皮,做着欺騙傷害的勾當。這世界還有個奇怪的事情,那就是好人雖有心善了,但惡人卻始終不想善終。爲什麼?”   知道不會得到夜星沉的回答,鬼豐說出答案道:“因爲每個人對待別人,都如同對待鏡子中的自己,這些人如果有着惡毒的心思,就無時無刻不怕這種惡毒會反噬到自己的身上,他們很怕這種報應,因此他們一定要毀滅了對方纔能甘心。”   青銅面具上閃着清冷的光輝,鬼豐似說着無關事情的語氣,“我曾經深愛的女人受了我的好處,只怕不幫我就會得到我的報復,索性想要一了百了的做掉我。而婉兒呢……這一直是梁孝王的計劃,她或許根本不願,她爲何要拋棄已有的一切和梁孝王去冒險?沒有理由的,她愛的是梁孝王,不是劉武。你是王爺人家纔會愛你,你若是亡命的話,人家只會嫌棄。”   攤手似笑,鬼豐道:“很尋常的道理是不是?但有多少年輕衝動的少年會懂得呢?”   夜星沉居然仍舊紋絲未動。   哀莫大於心死,有些人心死到了極限,就是毀滅的開始。   “不過那時候的梁孝王想必很可悲、也很有些可怕……婉兒一定知道,她若是再不支持梁孝王的計劃,她不要說維持現狀,說不定立即會被梁孝王活埋在土裏。”   幽然的嘆息,鬼豐做出了最終的結論,“於是她開始實現自己的計劃,先答應了梁孝王,然後在入葬的時候,找機會逃出了陵墓。梁孝王雖然挖了條黃泉道要和婉兒相見,但他絕不會再讓人挖條通外的道路的,這是陵墓,又不是王宮,挖出條黃泉道都讓旁人議論,如果挖出一條通往外界的道路,肯定會被景帝的細作知道。更何況,梁孝王知道用了無間後,陵墓不會再成爲他出去的阻礙。他想得其實很周到,婉兒想的也很周到——她偷偷逃出了陵墓,此生就選擇和梁孝王再不相見。婉兒從不信梁孝王能成功的,她認爲梁孝王動用了無間,就會去了另外一個空間,梁孝王若不動用無間,他就只有餓死在自己的王陵內!”   他說起這種讓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居然極爲平靜。看着如同屍體般的夜星沉,鬼豐緩緩點頭道:“宗主不語,應是認爲我說的沒有問題?”   夜星沉終於睜開了眼,如同一具被活埋的屍體驀地甦醒,“你是哪個?”   “我?”   鬼豐略有意外,隨即笑道:“宗主忘記了我?”   “你不是姜岐,你也不是楊阿若。”夜星沉喃喃道:“一個養蜂的隱士和一個被女人……拋棄之人,哪怕是得到異形香相助,也不應該對遠古之事這般瞭解。更不會花這多時間去將梁孝王的事情調查個水落石出。”   他提及“梁孝王”三字時,和提及陌生人一樣。   有時候一個人必須要忘記,才能活下去。   鬼豐輕輕嘆了口氣,“我適才倒真怕你出手殺了我。”   夜星沉冷漠道:“你話雖然多,但終究沒有騙我,我爲何要殺了你?更何況……”夜星沉哂笑道:“你以爲我看不出你還是隱瞞了實力?”   鬼豐低語道:“很好,你很有原則,我很喜歡。”上前一步,鬼豐恢復了平日的從容不迫,“我是誰不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是個值得信任的人就好。我其實和你一樣,既然要做事,就一定要做下去,既然要找合作人,就一定要找個值得信任的。開啓白狼祕地、對付女修的事情,不容有任何意外。”   “你真要對付女修?”夜星沉微揚眉頭,似有不信。   這本是極爲大膽的想法!   “我見到你的第一面就說了——我要開啓白狼祕地換世、對付女修,同時能幫你找到單鵬。我幫你,因爲我希望你也能助我。”鬼豐淡淡道:“我會殺人,我也會隱瞞些事情,但我寧可不說,也不想撒謊。”   “爲什麼?”夜星沉反問道。   “因爲我們都已厭惡了這個世界——一個由虛僞和謊言構建的世界。”鬼豐淡然道:“我們總算自認不是搶骨頭的狗、憎恨謊言和欺騙,既然如此,我們爲何還要去做自己厭惡的事情?”   夜星沉凝望着鬼豐,似要看穿那面具後的人究竟在想什麼。   “因此你見到我的第一面就猜到我……真正的身份?”   “只是有懷疑。”   鬼豐解釋道:“若我對梁孝王一事設想無誤,梁孝王對婉兒的痛恨程度只怕難以想像,宗主也是厭惡女人的。冥數是有殺了變數人的規矩,事情緣起單鵬、巫咸之爭,卻從宗主手上破例。宗主和變數人一樣沒有來歷、宗主對單飛很有興趣,最要緊的是宗主對西域很是熟悉,很快能找到滅城利器所在之地,要完成這些事情絕非旦夕。不過樑孝王不是對西域很熟悉,也對當年遠古交戰之地很有了解?當我提及三個目的時,宗主對我的前兩個目的都不算有興趣,卻立即答應了我的請求,那時候我就知道宗主很想找到單鵬。”   他在提及這些事情時看似混亂,實則異常的清醒,“宗主爲何一定要找到單鵬?旁人或許迷惑,因爲喜歡喫雞蛋,不必去找那個下蛋的母雞的。宗主執意要找母雞,看起來有點費解,可我偏偏知道梁孝王一直在找單鵬!”   帶着自信,鬼豐又道:“梁孝王要找單鵬的目的倒是極容易猜到。他身爲高高在上的王爺,最後卻是衆叛親離,不但親大哥背叛承諾一直要逼死他,就算他的枕邊人都在算計他,他一定要回去解決這些事情!只要不死,就一定要回去。”   夜星沉幽幽的舒口氣,似從棺槨中活過來的模樣,喃喃道:“是啊,只要不死,就一定要回去!”他說的平淡,但那其中的涼意幾可凍凝一個人全身的熱血。   “要回去,就一定要找到單鵬。”   鬼豐肯定道:“流散在這世上的無間香雖有不少,可真正能精準控制時間,隨心所欲的穿梭在時空中的只有單鵬一人!”   看着夜星沉,鬼豐亦是舒氣道:“符合我說的某個條件的人有很多,但這些細節全然都符合的卻只有梁孝王一個。”   “然後呢?”夜星沉冷漠道。   “然後?”鬼豐似有意外,“宗主不再否認自己的身份?”見夜星沉不語,鬼豐點頭道:“我確定你的目的後,這纔不用擔心你破壞我的計劃。”   “我破壞你的計劃?換世的計劃?”夜星沉笑的蕭冷,“你換世與否和我有什麼關係?你是否讓異形人統治這個世界,我會在意?我爲何要破壞你的計劃?鬼豐,你倒是疑心的很。”   “不是疑心,是謹慎。”鬼豐正色道,“這世上承諾的多,背叛的亦多。我計劃了這麼久,自然要將所有的細節確定。”   夜星沉嘆口氣,“鬼豐,我平生少有服人,卻不能不說你是個罕見的奇才。但事到如今,你難道還要有所隱瞞?”   “宗主不用不滿。”鬼豐繼續用舊稱道,“接下來的要做的事情很簡單,我們只要把單飛邀到這裏來。”   “做什麼?邀請他到這裏來,破壞你我的計劃?”夜星沉冷冷道:“鬼豐,你對我疑心,我何嘗不對你很是懷疑?在你的‘算計’下,單飛已有能對付我們的能力,這就是你考慮很久的計劃?”   鬼豐反倒笑道:“他如果太弱,根本無法捲入此事。他越強,對我來說,這個遊戲越是好玩。你可知道,我曾經和馬未來有個賭局。他說只要單飛去勸他馬未來實現我的計劃,就算他輸,他就幫我找尋三香。”   “馬未來那時做賭應是在試探你的目的?”夜星沉猜測道。略有沉吟,夜星沉皺眉道:“你難道還答應他賭一把?”   “爲什麼不答應?”鬼豐目光眺遠,望向樓蘭城曾經出現的方向,“我從那一刻開始,做的一切,不是讓馬未來、而是要讓單飛……自願加入我的計劃!”   夜星沉很有意外,“鬼豐,我不能不說你是個非常敢想的人,但你覺得這個計劃有實現的可能?”   “有!”鬼豐肯定道。   夜星沉目光閃動,有絲哂笑道:“你想憑你培養的那個白蓮花說服單飛?如果那樣,我勸你趁早放棄吧。”   青銅面具上泛着難測的光輝,鬼豐凝聲道:“宗主,能讓單飛加入的關鍵,本在一件極爲隱蔽的事情,亦和我自身的祕密有關。但到如今,我可以告訴你!” 第八百零九章 出賣   樓蘭城外硝煙終散,鬼豐說的一點不差,龜茲王被擒,西域聯軍瞬間羣龍無首,沒有了方向。   閻行、馬超等人無意再戰,徐徐而退。   他們身爲西涼蒼狼,亦有狼一般的稟性——沒有目的、徒勞無功的事情,他們不會去做。他們殺不了呂布,擊殺樓蘭騎兵毫無意義。眼看西域聯軍崩潰在即,敵方似又有援軍攻來,他們再不退卻,難再有全身而退的機會。   這些人多經陣仗,緩退時仍凝集極大反擊的力量,隨時等待應對呂布的狂攻。   呂布未再選擇衝鋒。   他幾乎以一己之力和西涼蒼狼僵持,知道陷陣軍疲憊到了極點,這般追擊窮寇反可能會讓樓蘭騎兵造成更大的損傷。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如果在全滅西涼蒼狼和保護己方力量上選一樣的話,單飛肯定會選擇後者。   這些樓蘭鐵騎還有親人,他們的目的是保護親人、再見到親人……   他呂布以往倒從未有過這般念頭。回望那些樓蘭鐵騎,呂布揮戟喝道:“和你們的單當家兵合一處,準備回城!”   樓蘭鐵騎歡呼聲起,竟齊聲道:“謝呂將軍!”   呂布微怔。   他鏖戰疆場多年,只有打賞手下金銀的時候,才聽到過感謝的言語。這會兒見那數百樓蘭鐵騎各個染着血、盈着淚的道謝,一時間反倒有種陌生的感覺。   可那種陌生的感覺爲何讓人心中暖暖,再無以往的陰冷疲憊、有的只是讓人奮發的希望?   匈奴人亦退。   這些人無利不起早,眼見形勢不妙,如何會爲龜茲王效忠什麼?   呂布率陷陣軍緩緩向西域聯軍迫去時,無人再敢攔阻,衆聯軍都是驚畏的閃到一旁。等呂布到了龜茲王所在處,單飛望着呂布,微笑道:“多謝呂兄保全樓蘭軍民的性命。”   沉默片刻,呂布擠出絲微笑。他本想說我這般出手,是爲貂蟬的期盼。他知道如果貂蟬聽到他做了這件事情,肯定會給他一個微笑。他也想說,我如此出手,也希望你單飛能幫我。不過話到嘴邊,他終於沒有說出。   “龜茲王,還請你帶着一幫追隨者入樓蘭城一敘。”單飛“客氣”道。   龜茲王連連點頭,根本不敢再有任何反對的言語,他很怕單飛將舊諾重提。   單飛一人坐鎮,那些聚集在龜茲王身旁的聯軍首腦已是不敢妄動,如今見呂布粘着一身血肉前來,更是不敢再有什麼異議。   等呂布開道,衆人押解一幫西域聯軍首領近了樓蘭城時,樓蘭城再次傳來熱烈的歡呼。   東北方來援的騎兵遠遠駐馬結陣,隨即有雙騎縱至。樓蘭軍對其本有戒備,不過見單飛做個放行的手勢,立即將那兩人放了過來。   單飛見來人赫然正是孫策、邊風,倒有些意外之喜。孫、邊二人見到單飛亦是喜不自勝,邊風邀功道:“單當家,聽聞有人要攻你坐鎮的樓蘭城,在下立即馬不停蹄的帶手下趕來了。如今看來倒是多此一舉了。”   “閣下急人之難,如何會是多此一舉?”單飛善意回道。   邊風心中竊喜,倒不再廢話。   孫策凝望單飛片刻,輕聲道:“單兄弟,可曾見到尚香?”   單飛緩緩搖頭。片刻後單飛有了決定,回望呂布商量道:“呂兄,還請你帶人馬和邊風的人馬暫監視西域兵的動靜。不知你意下如何?”   呂布點頭不語。   若是以往,單飛實則不敢對呂布這般信任。可如今呂布帶五百樓蘭鐵騎廝殺數陣,卻不過折損數十人的模樣,單飛知道呂布或許不算涅磐重生,但絕對值得託付。   “孫兄,還請你和我前往城中一敘。”單飛又道。   孫策自是沒有問題。   衆人隨即押解龜茲王一幫西域首腦入城。單飛、曹棺、範鄉等人再見,略有寒暄後,立即前往樓蘭都護府。   曹棺、範鄉都是主持大局之人,見單飛這般作爲,已猜到單飛的用意——如今看來危機雖解,不過鬧不好還是有動亂之憂,如何應對眼下的局面纔是當務之急。   不等落座,範鄉已道:“單當家,你決定如何處置龜茲王一幫人?”他問話時,早將龜茲王一幫人押在都護府的祕地,讓鐵正、石來等人帶高手看守。   單飛路上早有了想法,“遲則生變,眼下放了他們,讓他們約束各部迴轉各國,不知道諸位意下如何?”他說話時看的是曹棺、孫策二人。   曹棺、孫策彼此沒什麼交流,不過心中均想——這種主意也只有單飛能提得出來。   這二人一是曹營的智囊,一是東吳曾經的頭腦,所經陣仗遠較單飛要多,歷經疆場的冷酷,手段自然偏硬。要知道疆場之上雖是熱血、卻更冷血,白起千古名將,當年坑殺趙軍數十萬兵馬眼睛不眨一下,可見爲將之人爲求成功穩定,所用手段無不用極。   若依曹棺、孫策以往的想法,就算不用白起當初的方法,也要想辦法將這些人收爲己用,而不是輕易放之。   略有沉吟,曹棺已道:“我沒什麼異議。”他以往多經算計,替曹操着實打下了偌大的基業。可他自從使用無間香那一刻,早決定斬斷以往貪圖的一切。如今聽單飛所言,曹棺心中暗想,我若依相者所言,恐怕活不過今年,人都要死了,還考慮那麼多做什麼?這種時候,難道不應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一念及此,他心境霍開,居然感覺單飛的想法頗讓人觸動。   他和單飛關係匪淺,但其實總有隔閡,這種隔閡不但是因爲他的主張帶來了單飛,還因爲單飛的很多想法在他看來過於天真。   但就是這個天真的人,一步步的堅持走下去,交的朋友比他曹棺要多的多——他曹棺說的朋友是真正的朋友,而不是有酒有肉就有的那種朋友!   爲什麼?   連呂布都成爲單飛的朋友,他曹棺可能做到?一念及此,曹棺心中苦笑,暗想單飛有意將呂布放在城外,多半也在考慮他曹棺的感受。   孫策緩緩點頭,“放人可,不過需要讓龜茲王等人立誓永服單飛你纔行。單兄弟,我知道你無意名聲小節,那些人也是朝秦暮楚難守承諾……這看起來似多此一舉,但這幫人高高在上還是需要點兒臉皮,如是公然的違背承諾,必定會引發手下的非議。彼時他們若再有異心,內亂就會讓他們顧此失彼。”   範鄉不知道這裝在套子中的人是哪個,不過見單飛對孫策信任,他亦是無條件的信任。聽孫策寥寥數語,頗有道理,範鄉亦是附和道:“這位仁兄說的不錯,讓他們紙上畫押,城頭宣誓承諾後,可放他們迴轉。有單當家制約,以後會安穩些。”   單飛立即道:“好,就這麼決定。煩勞範兄動筆,爲防夜長夢多,眼下就將龜茲王等人提來。”   他一聲令下,早有人遵吩咐去提龜茲王等人。   不一會兒的功夫,龜茲王等西域十數頭腦灰頭土臉的到了堂中。一見到單飛,衆人當下跪倒道:“單當家,我等均是聽從龜茲王的所令這才與你爲敵,還請單當家大人大量,原諒我等的過錯!”   啊?   龜茲王駭了一跳,回頭怒視道:“你們……怎能這般無恥!”   西域諸國衆人均是扭頭不語。   這些人都不是傻的,暗想造成這大的禍害總得有人背鍋的。你龜茲王看起來肩膀寬、背心厚,實在是天生就長着一副背鍋的身板,我等不把這鍋丟給你都可惜你的模樣。   都說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個人。這些人雖不知道中原的這個俗語,不過眼下如何還會去管龜茲王的死活?   “龜茲王,我等實在沒有說錯,一切均是你自作主張!”一人忽然道。   “你!”龜茲王望向說話那人,臉色有些發青,他沒想到那人也會背叛他。   那人正是危須國的國師希羅多,指責未畢,希羅多已跪步上前道:“單當家可還認得小人?”   單飛自是認得,微笑道:“希羅多,不想今日又見了。”   希羅多滿臉通紅,不知是激動還是害臊,急聲道:“單當家,小人卻早就想來見你揭穿這龜茲王天大的陰謀。這件事是他和另外一人聯合謀劃所爲……”   單飛微怔,“那人是?”   “你!”龜茲王怒不可遏,一腳踢過去。希羅多早閃避一旁,叫道:“龜茲王,你想殺我滅口嗎,單當家怎會容你?”   龜茲王心中微寒,霍然跪倒,顫聲道:“單當家,不用他說,我來說就好。”他知道希羅多要說什麼,暗想本王何必讓你這個小人討功,我自己說出來不是更好一些。   一念及此,他更是急急道:“其實小王亦是逼不得已,一切全是一個叫夜星沉之人的逼迫。”   範鄉等人微怔。   單飛、曹棺和孫策均是心中震顫,孫策更是霍然站起。   龜茲王駭得跪退一步,嗄聲道:“小王所言千真萬確……”他不等說完驀地收聲,因爲他發現孫策站起並非爲了他,而單飛、曹棺亦是驚異的望向他的身後。   霍然回頭,龜茲王臉色瞬間鐵青,就聽一人淡淡道:“龜茲王,你實在太讓我失望。做惡人也要有點惡人的模樣。你好人做不好,難道惡人也做不來嗎?”   都護府庭中不知何時已站有一人。   龜茲王一看到那人的模樣,失聲狂呼道:“他就是夜星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