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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無罪的嘆息

  “那麼,你從事律師這個行業多久了?”搭檔停下筆,抬起頭。   她歪着頭略微想了想:“15年。”   搭檔顯得有些意外,因爲她看上去很年輕,不到30歲的樣子:“也就是說,從學校出來之後?”   她:“對,最開始是打雜,做助理,慢慢到自己接案子。”   搭檔:“嗯,一步一步走過來的。那爲什麼你最近會突然覺得做不下去了呢?”   她:“不知道,從去年起我就開始有那種想法。我覺得自己所從事的行業根本就不應該存在……嗯……就是說我對自己的職業突然沒有了認同感。”   搭檔:“不該存在?”   她點點頭:“我爲什麼要替罪行辯護?”   搭檔:“我想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個問題吧?從古羅馬時期起就有律師這個行業,它存在的意義在於爲那些無罪,卻被人誤解的人辯護……”   她打斷搭檔:“我指的是,爲什麼要替罪行辯護?”   搭檔:“你能夠在法律做出裁決之前判斷出你的當事人是否有罪。”   她:“實際上,你所說的就是一個邏輯極限。”   搭檔:“嗯?我沒聽懂。”   她:“的確是應該依照律法來判斷有罪與否,但律法本身是人制定出來的,它並不完善,所以假如有人鑽了法律的漏洞,那麼實際上有罪的人往往不會被懲罰。哪怕當事人真的觸犯了法律,你也拿他沒辦法。而我所從事的職業,就負責找漏洞。我職業的意義已經偏離了初衷。”   搭檔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有道理。”   她:“也許你會勸我轉行,但是除了精通律法外,別的我什麼也不會。可是,這半年來由於心理上的問題,我一個案子也沒接過,不是沒有,而是我不想接。”   搭檔:“所以你來找我們,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   她:“正是這樣。”   搭檔:“好吧,不過在開始找問題前,我想知道你當初爲什麼要選擇這行?”他狡猾地拖延着話題,以避免心理上的本能牴觸,但實際上已經開始了。   她略微停了一下,想了想後反問搭檔:“你對法律瞭解多少?指廣義的。”   搭檔:“廣義的?我認爲那是遊戲規則。”   她:“你說的沒錯,所以法律基本涉及了各個領域。它是一切社會行爲的框架和標尺。”   搭檔:“So?”   她微微一笑:“我的家庭環境是比較古板、嚴肅那種,父母在我面前不苟言笑,一板一眼。你很聰明,所以你一定聽懂了。”   搭檔:“呃……過獎了,你是想說因此你纔會對法律感興趣,因爲你想看到框架之外。”   她:“是這樣。我非常渴望瞭解到框架之外的一切,所以我當初在選擇專業時,幾乎是毫不猶豫選擇了法律——因爲那是整個社會的框架——只有站在邊界,才能看到外面。”   搭檔:“嗯,很奇妙的感覺,既不會跨出去,又能看到外面……不過,我想知道你真的沒跨出過框架嗎?”   她:“如果我說沒有,你會相信嗎?”   搭檔看了她一會兒:“相信。”   她對這個回答顯得有點兒驚訝:“你說對了,我的確從未逾越法律之外。”   搭檔:“但是你看到了。”   她點點頭:“嗯,我見過太多同行領着當事人從縫隙中穿越而出,再找另一個縫隙回到界內。”   搭檔:“那法外之地,是什麼樣?”   她:“一切都是恣意生長。”   搭檔:“你指罪惡?”   她:“不,全部,無論是罪惡還是正義,都是恣意生長的樣子,沒有任何限制。”   搭檔:“這句話我不是很懂。”   她摸着自己的臉頰,仰起頭想了一會兒:“有一個女孩在非常小的時候被強姦了,由於那個孩子年齡太小,所以對此的記憶很模糊,除了痛楚外什麼都不記得了。而她的單身母親掩蓋住了一切,讓自己的女兒繼續正常生活下去。她默默地等,但她所等待的不是用夢魘來懲罰,而是別的。若干年後,兇犯出獄了,這個母親掌握他的全部生活信息,依舊默默地等,等到自己女兒結婚並且有了孩子後,她開始實施自己籌劃多年的報復行動。她把當年的兇犯騙到自己的住處,囚禁起來。在這之前,她早就把住的地方改成了像浴室一樣的環境,而且隔音。她每天起來後,都慢條斯理地走到兇犯面前,高聲宣讀一遍女孩當初的病歷單,然後用各種酷刑虐待那個當年侵犯自己女兒的男人。但她非常謹慎,並不殺死他……你知道她持續了多久嗎?”   搭檔:“呃……幾個月?不,嗯……一年?”   她:“整整3年,1000多天。他還活着,但是根本沒有人形了。他的皮膚沒有一處是正常的,不到一寸就被剝去一小塊,那不是她一天所做的,她每天都做一點點,並且精心地護理傷口,不讓它發炎、病變。3年後,他的牙齒沒有了,舌頭也沒有了,眼皮、生殖器、耳朵,所有的手指、腳趾,都沒有了。他的每塊骨頭上都被刻上了一個字:‘恨’……而他在垃圾堆被找到之後,意識已經完全崩潰並且混亂,作爲人,他只剩下一種情緒……”   搭檔:“恐懼。”   她嘆了口氣:“是的,除了恐懼以外,他什麼都沒有了,他甚至沒辦法指證是誰做的這些。”   搭檔沉默了一會兒:“死了?”   她:“不到一個月。”   搭檔:“那位母親告訴你的吧?”   她看着搭檔,點點頭。   搭檔:“你做了什麼嗎?”   她:“除了驚訝、覈實是否有這麼個案子,我什麼也沒做,實際上也沒有任何證據。這個復仇單身母親像是個灰色的騎士,她把憤怒作爲利劍,而在她身後跟隨着整個地獄……你問我法外之地是什麼樣子,這就是法外之地。”   搭檔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着:“是的,我懂了,罪惡和正義都恣意生長……”   她:“我本以爲法律之外同時也是人性之外,是一切罪惡的根源,但是當我發現法律之外也有我所能認同的之後,我開始懷疑有關法律的一切。或者說得直接一點兒:法律其實也只是某種報復方式而已,它和法外之地的那些沒有任何區別,只是它看起來更理智一些——只是看起來。”   搭檔:“法律本身是構成社會結構的必要支柱,如果沒有法律,我們的社會結構會立刻分崩離析……”   她:“那就讓它分崩離析好了,本來就是一個笑話而已。”   搭檔詫異地看着她:“我能認爲你這句話有反人類、反社會傾向嗎?”   她微微一笑:“完全可以。”   搭檔:“那麼……請問你有宗教信仰嗎?”   她想了想:“沒有明確的。你認爲我是信仰缺失纔有現在這種觀點的?”   搭檔:“不,以你在這行的時間、經驗和感悟來看,你必定會有這種觀點。”   她:“嗯……不管怎麼說,現在難題拋給你了——我該怎麼做才能消除掉這種想法呢?我不想有一天因爲自己失控而做出什麼極端的事情來。”   搭檔:“你認爲自己會失控?”   她:“正因爲不知道才擔心。所以我這半年來沒敢接案子,只是靠着給幾家公司當法律顧問打發時間。”   搭檔:“我想把話題再跳回去——假如沒有法律,那麼豈不是一切都會失控?因爲沒有約束了。”   她:“當你熟讀律法,並且知道足夠多的時候,你會發現法律在某種意義上只是藉口。它所代表的就是一種看似理智的情緒,但是真實情況並不是這樣。例如當宣佈某個窮兇極惡的罪犯被處以極刑時,許多人會對此拍手稱快,不是嗎?”   搭檔:“嗯……你的意思是:從本質上講,這不過是藉助法律來複仇?”   她:“難道不是嗎?”   搭檔:“但這意義不一樣。因爲每個人對於正義和公平的定義是有差異的,所以需要用法律來做一個平均值,並以此來界定懲罰方式。”   她:“從社會學的角度看,你說的完全沒錯,但是你想過沒,如果作爲受害者來看,這種‘平衡後的報復’公正嗎?因爲事情沒發生在自己身上,人就不會有深刻的體會,因此也容易很輕鬆地做出所謂理智的樣子,但假如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呢?”   搭檔:“你說得非常正確,但因爲情緒而過度報復,或者因爲沒有情緒而輕度量刑本身的問題,纔是邏輯極限。而且在法律上不是有先例制度嗎?那種參照先例判決相對來說能平衡不少這種問題吧?”   她:“如果所參照的那個先例就是重判或者輕判了呢?”   搭檔想了想:“我明白了,你並非不再相信法律,而是非常相信法律,並且很在乎它的完美性。”   她愣住了,停了一會兒後看着搭檔:“好像……你說對了……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搭檔:“也許是家庭環境,也許是職業的原因,你的邏輯思維非常強,所以你一開始就已經說出了核心問題:邏輯極限。那也是你希望能突破的極限。”   她:“嗯……不得不承認你很專業,我從沒自己繞回這個圈子來,那,我該怎麼辦?”   搭檔看着她的眼睛:“你願意接受催眠嗎?”   她:“那能解決問題嗎?如果能,我願意試試看。”   搭檔:“我沒法給你任何保證,但是通過那種方式也許能找到問題的根源所在。我們都知道了你的癥結,但是目前還不清楚它是怎麼形成的。”   她:“都知道癥結了,還不知道是怎麼形成的?”   搭檔點點頭:“對,因爲心理活動不是某種固化的狀態,而是進程。它不斷演變,從沒停過。”   她:“明白了,好吧,我想試試。”   在催眠室旁邊的觀察室裏,我不解地問搭檔:“我怎麼沒聽到重點?你是要我從她家庭環境中找原因嗎?還是工作中?”   搭檔調校着三腳架,頭也沒抬:“不,這次我們從內心深處找問題。”   我:“內心深處?你讓我給她深度催眠?有必要麼?”   搭檔:“我認爲有必要。”   我:“你發現什麼了?”   搭檔:“任何一個巨大的心理問題,都是從一個很小的點開始滋生出來的。”   我:“又是暗流理論?”暗流理論是我們之間一個特指性質的詞彙,通常用來指那些即便通過交談也無法獲取到足夠信息的人。他們表面平靜如水,但仔細觀察,會看到水面那細細的波紋,藉此判斷出那平靜的水面之下有暗流湧動。我們很難從表面看出某人有什麼不正常,但其言行舉止的某種特殊傾向,能標示出他們內心活動的複雜。   搭檔:“嗯,她的理由看似都很合理,但是細想起來卻不對,因爲最終那些理由的方向性似乎都偏向極端,所以假如不通過深催眠,恐怕什麼也看不到。”   我打開攝像機的電池倉,把電池塞進去:“你是指她的反社會情緒吧?”   搭檔:“嗯,扭曲得厲害。”   我:“可許多人不都是這樣嗎?”   搭檔抬起頭看着我:“如果她是普通人,或者是那種鬱郁不得志的人,也算基本符合,但是從她描述自己這些年的工作也能看出,她屬於那種事業上相當不錯的人,而且她深諳法律。在這種情況下,她所表現出來的極端過於反差。所以我認爲必定有更深層的問題導致她有這種念頭。也許是她不願意說,也許是有特殊的原因讓她從骨子裏就開始隱藏關鍵問題——我指的是潛意識裏。”   我想了想,聽懂了:“明白了,你是說有什麼癥結把她所有的方向都偏差了,每次都影響一點兒,所以即便一切都是積極的,最終她還是會有消極的甚至是極端的念頭?”   搭檔:“就是這樣。”   我:“這麼說的話……我倒是有個建議。”   搭檔:“什麼?”   我:“深催眠,同時讓她把最深處的自我具象化。”   搭檔:“嗯?你要她打開最核心的那部分?你不是最不喜歡那樣嗎?”   我:“不喜歡的原因是太麻煩,但是我覺得她似乎有自我釋放的傾向。”   搭檔:“自我釋放……嗯……好吧,你的領域你來決定。”   “對,做得非常好,再深呼吸試試看。”我在鼓勵她自我放鬆。   她再次嘗試着緩慢地深深吸氣,再慢慢吐出:“有點兒像是做瑜伽?”   我:“你可以這麼認爲,不過我們接下來要伸展的不是你的身體,而是你的精神。”   她:“像我這種刻板或者規律化的人會不會不容易被催眠?”   我:“不是,這個沒有明確界限或者分類,事實上,看似散漫的人比較難一些,因爲他們對什麼都不在意,對什麼都不相信,所以那一類人最棘手。”我在撒謊,但是我必須這麼做,我可不想給她不利於我催眠的暗示。   她又按照我說的嘗試了幾次:“嗯,好多了。”   我:“好,現在閉上眼睛,照剛纔我教給你的,緩慢地,深呼吸。”我的語氣同時也故意開始放慢。   她在安靜地照做。   我:“你現在很安全,慢慢地,慢慢地向後靠,找到你最舒適的姿勢,緩慢地深呼吸。”   她花了幾分鐘靠在沙發背上,並且最終選擇了一個幾乎是半躺的姿勢。   我:“非常好,現在繼續緩慢地呼吸,你會覺得很疲倦……”   在我分階段進行深催眠誘導的時候,搭檔始終抱着雙臂垂着頭,看起來似乎是打盹的樣子,但我知道那是他準備進入狀態的表現。他偶爾會用一種自我催眠的方式同步於被催眠者,我曾經問過搭檔這樣做有什麼好處,他說用這種方式可以把之前的印象與概念暫時隔離,然後以清空思維的狀態去重新捕捉到自己所需的信息。他這種特有的觀察方式我也曾經嘗試過,但是沒什麼效果。所以我曾經無數次對他說,那是上天賜予他的無與倫比的能力。而他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驕傲:“是的,我是被眷顧的。”   “……非常好……現在你正處在自己內心深處,告訴我,你看到了些什麼?”我用平緩的語速開始問詢。   她:“這裏是……海邊的……懸崖……”   出於驚訝,我略微停了一下,因爲這個場景意味着她內心深處有很重的厭世感:“你能看到懸崖下面嗎?”   她:“是……是的……能看到……”   我:“懸崖下面有些什麼?”   她:“海水……黑色的礁石、深灰色的海水……”   我:“告訴我你的周圍都有些什麼?”   她遲疑了幾秒鐘:“有一條……一條小路……”   我:“是筆直的嗎?”   她:“不,是……是一條蜿蜒的小路……”   我:“你能看到這條小路通向什麼地方嗎?”   她:“通向……通向遠處的一個小山坡……”   我:“那裏有什麼?”   她:“有……有一棟小房子。”   我:“很好,你願意去那棟小房子裏看一下嗎?”   她:“可以……我……我去過那裏面……”   我:“那是什麼地方?”   她:“那是……是我住的地方。”   我想了想:“那是你的家?”   她:“不,不是……但是是我住的地方。”   我點點頭:“你在往那裏走嗎?”   她:“是的。”   我:“路上你能看到些什麼景色?”   她的語調聽上去有些難過:“荒蕪……的景色……”   我:“爲什麼會這麼說?”   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清:“乾燥的……土地……灰暗的天空……枯萎的灌木……荊棘……沒有人煙……荒蕪……荒蕪……只有遠遠的小山坡上,有一棟小木屋……那是我住的地方……我住的……地方……”   我這時候才意識到,她似乎還有極重的自我壓制傾向:“你走到了嗎?”   她:“還沒有……還沒走到……”   我:“看得到腳下的小路是什麼樣子嗎?”   她:“是的……看到……是……一條土路……”   我低下頭觀察了一下她的表情,看上去她微微皺着眉,略帶一絲難過的表情,而更多的是無奈。這時候我看了一眼搭檔,他像個孩子一樣蜷着雙腿縮在椅子上,抱着膝蓋,眉頭緊皺。   我故意停了一小會兒:“現在呢,到了嗎?”   她:“是的。”   我:“我要你推開門,走進去。”   她:“好的,門推開了……”   我:“現在,你進到自己住的地方了嗎?”   她:“沒有……”   我:“爲什麼?”   她似乎是在抽泣着:“裏面……到處都是灰塵……好久……沒回來過了……”   我:“它曾經是乾淨的嗎?”   她:“不,它一直就是這樣的……第一次,就是這樣的。”   我又等了幾秒鐘:“你不打算再進去嗎?”   她抽泣着深吸了一口氣,停了一會兒:“我……在房間裏了。”   我:“詳細地告訴我,你都看到了什麼?”   她的情緒看上去極爲低迷,並且陰鬱:“塵土……到處都是塵土,書上、椅子上、桌子上、書架上、窗子上……被厚厚的塵土……覆蓋着……”   我:“房間裏有傢俱嗎?”   她:“只有很少的一點兒……桌子、椅子、書架,還有一些很大的箱子。”   我:“都是木頭做的嗎?”   她:“是……是的……”   我稍微鬆了一口氣,因爲假如傢俱是鐵質或者其他什麼奇怪的材質,那很可能意味着她有自我傷害的傾向——也許有人覺得這無所謂,但我知道那是一個多嚴重的問題。   我:“這裏有很多書嗎?”   她:“是的。”   我:“你知道那些都是什麼書嗎?”   她:“是的。”   我:“你看過嗎?”   她:“都看過……”   我:“書裏都寫了些什麼?”   她:“書裏的……都是……都是……我不想看的內容……”   我:“那,什麼內容是你不想看的?”   她:“……不可以……”   我沒聽明白,所以停下來想了想:“什麼不可以?”   她:“不可以……書裏不讓……沒有……不可以……”   我費解地抬起頭望向搭檔,向他求助。他此時也緊皺着眉頭在考慮。幾秒鐘後,他做出了一個翻書頁的動作,我想了想,明白了。   我:“我要你現在拿起手邊最近的一本書,你會把它拿起來的。”   她顯得有些遲疑,但並未牴觸:“……拿起來……好的,我拿起來了……”   我:“非常好,你能看到書名是什麼嗎?”   她:“是的,我能看到。”   我:“告訴我,書名是什麼。”   她:“禁……止。”   我:“現在,打開這本書。”   她:“我……打不開它……”   我:“這是一本打不開的書嗎?”   她:“是的,是一本打不開的書……”   我:“爲什麼會打不開呢?”   她:“因爲……因爲書的背面寫着……寫着:不可以……”   我:“所以你打不開它?”   她:“是的。”   我:“你能看到書架上的其他書嗎?”   她:“看得到……”   我:“你能看得到書名嗎?”   她:“是的,我看得到……”   我:“你願意挑幾本書名告訴我嗎?”   她:“好……好的……”說着,她微微仰起頭,似乎在看着什麼。“不許可、不能跨越、無路、禁止、禁斷……”聽到此時,搭檔突然愣了一下,似乎捕捉到了點兒什麼。   我:“房間裏的其他書呢?你能打開它們嗎?”   她的呼吸開始略微有些急促:“我……我做不到……”   我:“是你打不開,還是你做不到?”   她:“我打不開……我做不到……”   我沒再深究這個問題,而是轉向其他問題:“這個房間裏的每一本書都是這樣的嗎?”   她:“是的,每一本……”   我低頭看了一眼本子上記下的房間陳設,然後問:“在那些很大的箱子裏,也是書嗎?”   她:“不是的……”   我:“那,你知道里面都是些什麼嗎?”   她:“是的,我知道……”   我:“能告訴我在箱子裏都有些什麼嗎?”   她稍微平靜了一些:“衣服。”   我:“箱子裏都是衣服?”   她:“是的……”   我:“都是些什麼衣服?”   她:“西裝、皮鞋……領帶……”   我:“那些是誰的衣服?”   她:“都是我的衣服……都是我的衣服……”   此時,搭檔無聲地站起身,對我點了點頭。   我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額頭——這是在問他是否保留被催眠者對此的記憶。   搭檔繼續點了點頭。   我把目光重新回到面前的她:“你能透過窗子看到窗外嗎?”   她:“是的。”   我:“是什麼樣的景色?”   她:“灰暗的、淒涼的……”   我:“你能看到一束光照下來嗎?”   她:“一束光……一束……是的,我看到了……”   我:“你已經在木屋外面,正向着那束光走去。”   她:“我在向着光走去……”   我:“那束光會引導你回到現在,並且記得剛剛所發生的一切,當我數到……”   我:“看樣子,你捕捉到了。”   搭檔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正在催眠室喝水等待的她,轉回身點點頭:“根源倒是找到了,但有點兒意外。”   我:“你指她的性取向吧?”   搭檔:“是的,她是同性戀。”   我:“嗯,但我不理解她是怎麼轉變到反社會思維的,純粹的壓抑?”   搭檔:“結合她的性格,我覺得也說得通。”   我又看了一眼手裏本子上的記錄:“她的性格……家庭環境……還有哪些?工作性質?”   搭檔抱着肩靠在門邊:“嗯,這些全被包括在內,而且還有最最重要的一點。”   我:“什麼?”   搭檔:“她那種略帶扭曲,卻又不得不遵從的自我認知。”   我:“你這句話太文藝範兒了,我沒聽懂。”   搭檔笑了:“讓我分步驟來說吧。你看,她的家庭環境不用多解釋了吧?催眠之前她自己形容過,是偏於刻板、嚴肅的那種,這意味着什麼?一個框架,對吧?在這種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孩子,通常會劃分爲兩個極端,要麼很反叛,要麼很古板、固執。但有意思的是,通常反叛的那個內心是古板的,而看似古板的那類,內心卻是極度反叛的,甚至充滿了極端情緒和各種誇張的、蠢蠢欲動的念頭。她就是第二種。說到這兒爲止,已經有兩個框架在限制她了。”   我:“嗯,家庭氣氛和家庭氣氛培養出的外在性格特徵。”   搭檔:“OK,第三個框架來自於她的工作性質:法律相關。我覺得這點也無需解釋。那麼至此,在這三重框架的圈定內,她的所有想法都應該是被壓制的,這從她對於自我內心的描述就能看得出來:荒蕪、淒涼、低迷,一個末日般的場景。但也正是這個場景反而能證明她對感情的渴望以及期待。在一片荒蕪之中,就是她住的地方——那個小木屋。假如沒有那個木屋,我倒是覺得她的情況比現在糟得多,因爲那意味着絕望。”   我點了下頭:“是這樣,這個我也留意到了。”   搭檔:“但是木屋裏面的陳設簡單到極致,對吧?充斥其中最多的就是書,一些根本打不開的書。爲什麼是這樣,你想過嗎?”   我:“嗯……應該是她不願意打開。”   搭檔:“正確。那她爲什麼不願打開呢?”   我:“這個……我想想……應該是……書名?就是書名的原因吧?”   搭檔:“非常正確,就是這樣的。那些書的書名全部都是各種禁止類的,所以她不願意打開,所以她的房間沒有任何能提供休息的地方,連牀都沒有,所以她纔會把那些象徵着男性的衣服都收進箱子,而不是像正常的衣物那樣掛着……現在我們再跳回來,我剛剛說道,她那扭曲,卻又不得不遵從的自我認知……現在你明白這句話了?”   我仔細整理了一遍思路:“……原來是這樣……那麼,她把男性化的衣物藏起來,其實就是說,她所隱藏的是同性性取向……她從小成長的環境,她對自我的認知,她工作的性質,讓她必須壓制同性性取向的衝動,因爲她認爲這違反了她的外在約束和自我約束……”   搭檔:“是的,當沒有任何突破口的時候,這股被壓制的力量就只能亂竄了。彷彿是一頭被關在籠子裏的野獸一樣,瘋狂地亂撞着。這時已經不是找到門的問題,而是更可怕的:毀掉整個籠子。或者我們換個說法:毀掉一切限制,讓能夠限制自己的一切都崩壞,讓所有框架不復存在!”   我:“是的……法外之地……”   搭檔:“根源只在於她無法表達出自己的性取向……”   我:“那你打算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呢?”   搭檔搖搖頭:“沒有什麼我們能解決的。”   我:“啊?你要放棄?”   搭檔:“不啊,只要明白告訴她就是了。”   我:“就這麼簡單?”   搭檔點點頭:“真的就是這麼簡單,有時候不需要任何恢復或者治療,只需要一個肯定的態度。”   我:“呃……我總覺得……”   搭檔:“什麼?”   我:“我是說,我怕這樣做會給她帶來麻煩。你知道的,雖然我們大家都在說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但其實工作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很多時候必定會影響到,我只是有些擔心。”   搭檔:“你什麼都不需要擔心,我們生來就是要應對各種問題的,每一天都是。”   我又看了一眼催眠室,點了點頭。   搭檔:“走吧,她還等着呢。”說着,搭檔抓住通往催眠室的門把手。不過,他並沒拉開門,而是扶着把手停了一會兒。   我:“怎麼?”   搭檔轉過身:“我剛想起來一件事兒。”   我:“什麼?”   搭檔:“她對內心的描述,很像某個同性戀詩人在一首詩中所描繪過的場景。”   我:“荒蕪的那個場景?”   搭檔點點頭:“是的。”   我:“原來是這樣……”我透過玻璃門看着催眠室的她,她此時也正在望着我們。   搭檔:“雖然她從事的職業是法律相關,但是她卻活在框架裏太久了,能夠替別人脫罪,卻無法赦免自己……就像是對法律條款的依賴一樣,她的自我釋放也需要一個裁決才能赦免自己……”   我:“一會兒你和她談的時候,是要給她一個無罪的裁決嗎?”   搭檔壓下門把手:“不,她需要的,只是一聲無罪的嘆息。”   尾註(代後記)   問:催眠真的不是睡眠嗎?   答:關於這一點,我可以給出肯定的答案——催眠不是睡眠。   問:催眠與睡眠之間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答:這兩者之間最大的不同是:睡眠具有自我主導意識(潛意識層面的,而不是意識層面的)。在睡眠狀態下,潛意識活動和本能反應有着直接的主導權和信息交換功能。例如:在睡眠狀態下,你所扮演的角色通常是自由且不確定的,你的自我角色定位具有很大的隨機性。當然,這並不是真的隨機,而是由潛意識所決定的。同時,在睡眠當中,外界的一些情況變化會使你出於本能地接收到,並且反應到夢境中——比如環境稍微變得有點兒涼,那麼很可能你會夢到自己衣服穿少了,或者正身處在寒冷地帶,諸如此類。   而在催眠狀態下,潛意識主導權或被削弱,或被交出,同時與本能反應的信息交換也相對減少了很多。例如:在催眠狀態中,被催眠者的角色定位很單一,要麼是重現某個場景中曾有的固定角色,要麼是觀察者身份,這是由催眠師所決定的,被催眠者沒有其他選擇。同時,環境變化所帶來的影響並沒有那麼嚴重(當然,假如劇烈的環境變化還是會對被催眠者有影響,所以催眠時需要一個安靜且不被打擾的環境)。   問:我曾經嘗試過被催眠,沒有成功。催眠不是對所有人有效嗎?   答:催眠的確不是對所有人有效的,有極少的一部分人很難被催眠,因爲他們自我警戒意識很強。但你剛剛所說的這種情況我認爲不是那麼簡單。首先我想知道:當時你被催眠的動機是什麼呢?僅僅是好奇嘗試?還是打算驗證?或者出於心理問題而必須進入到催眠中去找到源頭?我猜是前兩種情況吧?那麼我會很負責地說明,沒有主題的催眠是很不容易成功的。催眠並非想起來就催個眠,看看這是不是真的,或者是否好玩兒。催眠的動機和催眠後所需要獲取的主題都是催眠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出發點的不同可以直接影響到催眠效果,所以大多數時候,催眠本身是和心理診療有着捆綁關係的一個特定存在,假如脫離出這種關係,那麼催眠則很難具有效力和專業性。僅僅是出於好奇的話,當然很難被催眠成功,因爲在這種情況下,被催眠者的警覺度非常高,對於催眠也會有額外的阻抗——質疑。但如果是出於解決心理問題的催眠,那麼肯定是有主題的,被催眠者也會相對來說更容易接受催眠。那時你顧不上質疑“催眠是真的嗎?”,而是更關注“我的問題怎麼解決?”。除了這些之外,還有一個關鍵點:催眠師的專業性。   另外,請不要相信魔術師的表演——那只是表演。   問:那爲什麼一些表演性質的羣體催眠很容易成功呢?被催眠者會明確表示出自己的確被催眠了,同時講出被催眠後的感受?   答:這個問題請參考本書《番外篇:關於夢和催眠》一文。   問:催眠存在深淺之分嗎?   答:存在。深度催眠相對來說需要足夠的強化暗示,從而達到讓被催眠者放棄更多主導意識的目的,並藉此打開潛意識及記憶深層。不過,通常不需要進行深催眠,因爲那既麻煩又困難,還需要幾倍於一般催眠的時間——這裏的準備時間是指:通過同被催眠者的接觸、交談等來消除其警戒心理,獲取更多的信任。   問:自我催眠存在嗎?   答:自我催眠實際上算是自我暗示,並不完全屬於自我催眠,暗示和催眠還是有差異的。   問:催眠不是暗示嗎?   答:不是。催眠是結果,暗示是手段。   問:自我催眠可以到達深層催眠的程度嗎?   答:做不到,因爲催眠者在進行主導意識的同時,無法做到放棄意識。   問:以催眠爲目的的暗示只在專業領域有應用吧?   答:正相反,很常見。例如在電視廣告中,你會看到美女或帥哥使用某種商品,並且展示“使用後”看上去多麼動人,多麼美麗,這就是催眠性質的暗示。假如你真的使用某產品,就會向她/他那樣光彩動人嗎?不,那只是商家在給你施加暗示罷了。實際上,我們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你必須承認,這對有些人的確有效。他們會從看到廣告開始就進入到被催眠狀態,直到買下該商品、使用一段時間後恍然大悟爲止。不過,如果下次有更漂亮的美女或帥哥來做新品廣告,他們依舊會樂此不疲地繼續被催眠……這種例子多到舉不勝舉,極爲普遍。   問:那麼,除商業行爲之外呢?催眠暗示在日常生活中常見嗎?   答:一樣,極爲常見。比方說在工作的時候,我們對上司或下屬提出某種建議,真正能打動人的建議一定是描繪出未來藍圖的——以還未發生的假設前景使得對方來接受這種建議。我們通常都會不知不覺去接受這種假設的未來,並且以此來作爲落實現在的依據。但是,那個未來在當下並不存在,也不屬於必然因果關係,對不對?所以,它只是一種以催眠爲目的的暗示。這種暗示在我們生活中太常見了,所以很難被意識到其實這就是催眠暗示。當然,它的成功率也和描繪人有直接關係——善於使用語言和文字的人會更容易成功。假若描繪人曾經實現過自己所描繪的,或者其假設和接收人想法相近,那麼成功率則大幅提升。在這種情況下,那個未來實現的概率實際上也極大。   問:如果催眠暗示行爲這麼普遍的話,豈不是在我們生活中到處都有催眠的影子了,只是在大多數情況下,我們並沒有留意到這點?   答:這正是我要說的——催眠,無處不在。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