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07 衣櫃裏的朋友(上篇)

  掛了電話後,我就開始走神兒,以至於不知道搭檔什麼時候從書房溜出來,坐到催眠用的大沙發上好奇地看着我。   搭檔:“你……怎麼了?”   我茫然地抬起頭看着他:“什麼?”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從剛纔接完電話後就走神兒,失戀了還是找到你親生父母了?”   我完全回過神:“什麼親生……你纔不是親生的呢。剛纔一個朋友打電話說了件奇怪的事兒。”   搭檔:“有多奇怪?”   我想了想,反問他:“你相信鬼嗎?”   搭檔:“你是指和愛情一樣的那個東西?”   我:“和愛情一樣?你在說什麼?”   搭檔:“大多數人都信,但是誰也沒親眼見過。”   我嘆了口氣:“我沒開玩笑,你相信有鬼魂的存在嗎?”   搭檔略微停了一下:“相信。”   他的答案多少讓我有些意外:“我以爲你不會信……”   搭檔:“幹嗎不信?用鬼來解釋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會方便得多,而且這種神祕感也正是我們所需要的——否則這個世界多無聊。你剛纔接電話就是聽了這麼個事兒?”   我點點頭。   搭檔露出好奇的表情:“打算說嗎?”   我:“嗯……是這樣。剛打電話的那個朋友說到他遠房親戚家裏的問題。那兩口子有個兒子,原本挺聰明的,後來大約從13歲起,就能看到自己衣櫃裏有個女人。那女人穿一件白色的長裙,類似睡袍那種,長髮。”   搭檔:“嗯……標準女鬼形象。”   我:“開始的時候,男孩跟家人說過,但是沒人當回事兒,覺得他在胡鬧。後來,他們發現男孩經常一個人在房間裏自言自語,他們就問他到底在跟誰說話。男孩說,衣櫃裏那個女人有時候會跑出來跟他聊天,並且勸他,‘活着很沒意思,上吊自殺吧……’”這時,我留意到搭檔的表情已經從平常的散漫轉爲專注,於是停下話頭問他:“怎麼?”   搭檔:“嗯?什麼?我在聽啊,繼續說,然後呢?”   我:“然後這家人被嚇壞了,找和尚、道士什麼的作法,家裏還貼符,甚至還爲此搬過兩次家,換了所有傢俱,但是沒用,那個衣櫃裏的女鬼還是跟着他——如果沒有衣櫃,就轉爲牀下,或者房間的某個角落。依舊會說些什麼,並且勸男孩上吊自殺。就是這麼個事兒。”   搭檔點了點頭:“真有意思,一個索命害人的吊死鬼找替身……現在還是那樣嗎?”   我:“對,還是這樣。”   搭檔靠回到沙發背上,用食指在下脣上來回划動着:“傳說自殺的人,靈魂是無法安息的……”   我:“嗯,我也聽說過這個說法,所以我剛纔問你信不信鬼的存在。”   搭檔:“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兒?那個男孩現在多大了?”   我:“大約3年前,那孩子現在16歲。因爲經常自言自語,並且行爲怪異,現在輟學在家。”   搭檔:“哦……這樣啊……可以肯定他父母都快急瘋了。那現在他們住在哪兒?”   我說了一個地名,那是離這裏不遠的另一個城市。   搭檔沉吟了一下:“不遠嘛……要不,我們去看看吧?”   我嚇一跳:“哎!怎麼個情況?”   搭檔:“我感興趣啊,有可能我會有辦法。”   “這個事兒……”我疑惑地看了搭檔一眼,“超出了我們的領域了吧?”   搭檔眯着眼想了一下:“不,這的確在我們所精通的領域中。”   大約一週後,我們溝通好一些所需條件,驅車去了那個男孩所在的那個城市。   在路上的時候,我看到搭檔臉色有些陰鬱,並且顯得悶悶不樂。我問他是不是後悔了,他點了點頭。   我:“你感覺沒什麼把握?”   他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好一陣兒才緩緩地說道:“這趟酬勞有點兒低。”   接下來是我嘆氣。   由於拉着厚厚的窗簾,房間顯得很陰暗。少年此時正靠着牀坐在地板上。他並沒有我想象中的那樣木訥與偏執,看上去是個身材消瘦、面容蒼白的少年。   搭檔拒絕了他父親遞過來的椅子,在離少年幾步遠的地方慢慢蹲下身,也盤着腿坐到了地板上。   我也跟着坐了下去。   少年的父親退了出去,並且關上門。   現在房間裏只有我們3個人。   當眼睛適應黑暗後,我發現少年此時正在用警惕和審視的目光打量着我們。   搭檔保持着沉默,看背影似乎是在發呆。   “你們……不像來作法的。”先開口的不是我們。   搭檔:“嗯,不是那行。”   少年:“那你們是幹嗎的?”   搭檔:“我是心理分析師,我身後那位是催眠師。”   少年顯得有些意外:“有這種職業嗎?”   搭檔點點頭。   少年:“你們不是記者?”   搭檔:“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有過從事新聞行業的打算,後來放棄了。”   少年:“爲什麼?”   搭檔:“我不喜歡站在中立的角度看事情,而喜歡站在對方的角度看事情。”   少年似乎沒理解這句話:“中立的角度?對方的角度?有什麼區別嗎?”   搭檔:“有,一個是足球裁判,一個是某方球迷。”   少年:“哦……你們來幹嗎?”   搭檔:“聽說,你有一個與衆不同的朋友。”   少年點點頭。   搭檔:“她現在在衣櫃裏嗎?”   他抬起手臂指向衣櫃:“她就在那裏。”   搭檔:“我們現在打開衣櫃也看不到,對吧?”   少年依舊沒吭聲,只是點點頭,看上去他似乎一直在觀察我們。   搭檔:“她長什麼樣子?”   少年想了想:“她有一頭黑色長髮,很瘦,穿着白色的長裙,臉色也很白。昨天你們不是來過嗎?我爸我媽不是都告訴過你們嗎?”   搭檔:“你自己說出來比較有趣。我能打開衣櫃看看嗎?”   少年好奇地看了一會兒搭檔,遲疑着點了點頭。   搭檔緩緩地起身,走到衣櫃前,慢慢拉開衣櫃。   由於房間裏比較昏暗,此時我腦子裏全是恐怖片中高潮部分的畫面。   適應了一會兒之後,我看到打開的衣櫃裏滿滿地堆着各種書籍,沒有一件衣服。   搭檔扶着衣櫃門,歪着頭仔細看了一會兒:“看樣子她在這裏比較擠啊。”   少年輕笑了一下:“她不需要我們所說的空間。她從衣櫃中出現,也消失在衣櫃裏。”   搭檔:“現在她在嗎?”   少年:“在,正在看你。”   搭檔:“盯着我看?”   少年:“盯着你看。”   搭檔:“她經常跟你說話嗎?”   少年:“嗯,她知道我在想什麼,所以總能安慰我。”   搭檔:“還有嗎?”   少年:“她勸我:‘上吊吧,活着真的很沒意思。’”   搭檔不動聲色地“哦”了一聲,隨手抄起一本書翻了翻:“《天邊的骷髏旗》?寫海盜的?”   少年:“不是。”   搭檔:“那是寫什麼的?”   少年:“寫傭兵的。”   搭檔:“爲了錢賣命那種?”   少年:“爲了錢出賣殺人技巧的那種。”   搭檔:“而且還是合法的。”   少年:“對。”他重新上下打量了一下搭檔,“現在能說你們到底來幹嗎了嗎?”   搭檔把書放回衣櫃,然後關上櫃門,坐回到離少年幾步遠的斜對面:“我們主要是來看你。”   少年:“給我作心理分析?”   搭檔:“嗯,有這個打算。”   少年不羈地笑了笑:“你們真有本事。”   搭檔保持着平靜:“爲什麼這麼說?”   少年:“你們是不是認爲我有自閉症,或者因爲父母吵架打算離婚,就導致我希望用這種方式來獲得他們的關注,最後久而久之成了精神分裂,對吧?”   他的話讓我大喫一驚,因爲昨天晚上在賓館的時候我們還在聊這個問題,只不過這些話是我說的,而不是搭檔說的。   搭檔:“你當然不是自閉症,自閉症的人嘴不會這麼厲害。”   少年懶散地把頭靠在牀墊上:“讓我來說明一下整個過程吧?當你們聽說我的事兒之後,就跑來這裏,故作鎮定地想跟我慢慢聊聊,然後再花上一段時間讓我敞開心扉,最終我抱着你們之間的一個痛哭流涕,說出你們想要的所謂真相,這樣你們就可以從我爸媽那裏收費並且坦然接受他們的感恩,然後心滿意足地走了。如果你們虛榮,可能還會在某天吹噓整個經過……是這樣吧?如果是我來說這個故事,我一定用講鬼故事的方式作爲開頭,這樣才能吸引人,幾度峯迴路轉之後,漸漸披露真相。對不對?”   搭檔保持着平靜:“你漏了一點。”   少年:“什麼?”   搭檔:“按照你的思路,我還會告訴你:‘我是來幫助你的。’”   少年笑了:“對,這個細節我忘了。這樣吧,我們做個交易好了。”   搭檔:“說說看。”   少年:“我們按照這個方式演下去,然後你們拿到你們要的錢,我假裝好一陣兒。”   搭檔:“那你能得到什麼呢?”   少年:“你們就此滾蛋,別再煩我,怎麼樣?”   搭檔歪着頭想了想:“那我也有一個建議。”   少年:“比我的更有趣麼?”   搭檔:“當然。”   少年漫不經心地把眼睛瞟向天花板,並學着搭檔的口吻:“說說看。”   “是這樣的……”說着,搭檔半蹲在地板上,前傾着身體,“不如……”話未說完,他猛地一把卡住少年的脖子,俯在他耳邊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兇惡語氣壓低聲音說道,“別爲自己那點兒小聰明洋洋得意了,你編了個低劣的鬼故事玩兒了這麼久,只能證明你很幼稚。我明天還會來,如果你像個小女孩那樣扭扭捏捏,那到頭來只能證明你只是縮在父母翅膀下的小鳥罷了。記住,嘴巴放乾淨點兒,別再惹我。”說完,他慢慢鬆開雙手,站起身,看了少年一會兒,然後回頭示意我準備走。   此時,他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個狂暴的惡棍。   反應幾秒鐘後,我才連忙站起身。   出房間時,我回頭看了一眼,少年顯然被嚇壞了,摸着脖子目瞪口呆地望着搭檔的背影。   當車開到路上的時候,搭檔解開領口鬆了口氣。   我:“你……嗯……怎麼了?”   搭檔:“沒怎麼。”   我:“呃……我們不會被那孩子的父母告吧?”   搭檔不屑地哼了一聲,看樣子他並不想說下去,這讓我很詫異。最初我還以爲他會洋洋得意地跟我說明自己爲什麼這麼做。   “好吧……當你想說的時候……”我嘆了口氣,繼續開車。   快開到賓館的時候,搭檔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這傢伙,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   晚飯的時候,搭檔才完全恢復到平時的表情:散漫、鎮定,就彷彿下午那事兒不是他乾的。   我:“聽你們下午的對話,似乎不是什麼靈異事件。”   “當然不是。”搭檔邊說邊慢條斯理地用餐叉把盤子裏的麪條捲成一小團。   我:“你是什麼時候確定不是靈異事件的?昨天跟他父母聊的時候?”   搭檔:“在你跟我說到這事兒的時候。”   我:“你始終沒告訴我爲什麼你認爲這不是靈異事件?”   他把卷在叉子上的麪條蘸勻醬汁,然後抬起頭:“那時候我還沒見到他本人,所以沒法確定。”   我停了一會兒,說出自己擔心了一下午的事情:“他父母會起訴我們嗎?”   搭檔:“他不會對他爸媽說這件事兒的。”   我:“你怎麼能確定?”   搭檔:“他太像我了。如果是我,我就不會說的。”   我總算鬆了口氣:“那他是什麼情況?”   搭檔:“也許你會覺得我這麼說像是有點兒在拐着彎兒自誇……實際上他很聰明,這點從他所讀的那些書就能看出來。”   我:“都是什麼書?當時衣櫃裏太暗,我沒看清。”   “都是些遠遠超過他閱讀年齡的書。”說着,他輕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把那捲麪條送進嘴裏。   我:“對了,還有,你不覺得掐他脖子這事兒……有點兒過分嗎?”   搭檔沒吭聲,點了點頭。   我:“作爲你的搭檔,從職業角度我要提醒你,最好不要再有這種事兒了,雖然你沒傷到他,但是你嚇到他了。”   搭檔表情認真地抬起頭:“你認爲我會再做第二次?”   我:“嗯,你的那個樣子我從來沒見過……呃……像是個在街頭混的。”   他咧開嘴壞笑了一下:“好吧,我不會再有那種行爲了。”   我:“咱們再說回來吧,到底他是怎麼個情況?”   搭檔:“我還不知道原因。”   我:“那就略過原因。”   搭檔把手肘支在桌面上,嘴裏叼着叉子尖兒,看上去像是在措辭,但是我知道他不是:“嗯……讓我想想啊……看上去他是受了什麼打擊,那個打擊對他來說傷害很深,所以他故意用這個方式裝一出鬧鬼的惡作劇來換取他想要的。就像他今天說的那樣,假裝被我們搞定這件事兒,好讓咱倆滾蛋,他繼續保持現狀。”   我:“什麼現狀?”   搭檔:“就是不用去他所討厭的學校,不用面對那些對他來說白癡的同學,自己在家看自己喜歡看的,只需要偶爾自言自語,裝神弄鬼。”   我:“你是說他不想上學了嗎?”   搭檔:“正是這樣。”   我:“所以編造了這個故事,並且維持了3年?”   搭檔:“沒錯兒。”   我深吸了一口氣:“我覺得這比鬼故事更離奇。”   搭檔:“一點兒都不,從昨天說起吧。昨天他父母說過,他小時候學習成績非常好,幾乎所有人都認爲他是個天才。上了中學之後,開始一段時間還好,但是慢慢地,他似乎對上學和功課失去了興趣,學習成績也直線下跌。爲此,他父母頭疼得不行,甚至還請了家庭教師輔導。結果,那些家庭老師都被他轟走了。然後不到半年,他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我:“對,大致上是這麼說的。”   搭檔:“有件事情他們說錯了。”   我:“哪個?”   搭檔:“他不是對學習失去了興趣,而是對優異成績所帶來的成就感失去了興趣。”   我:“你的意思是他能做到很優秀,但是他對此感到膩了?”   搭檔叼着叉子點點頭。   我:“我還得問,爲什麼?”   搭檔:“他的聰明已經遠遠超過了同齡人,他的思路、見解,以及看事情的成熟度甚至不亞於成年人。打個比方吧,現在的他更像是一個擁有少年身體和外表的老人。而且,他還會受到青春期體內內分泌的干擾。”   我:“那……豈不是很可怕?”   搭檔:“沒那麼糟,也並非沒有破綻。”   我:“例如?”   搭檔:“他畢竟還是個孩子。”   我:“但他現在的狀態,我們拿他有辦法嗎?”   搭檔放下餐叉,舔了舔嘴脣:“當然有。”   我:“什麼?”   搭檔望着我:“你忘了嗎?我說過的——這傢伙和我小時候一個德行。”   第二天下午去他家的時候,少年的父母並未有什麼異樣的表情,這讓我如釋重負,他果然沒把搭檔的暴力行爲告訴父母。   少年還是悠閒地坐在地上,並立着一條腿,把胳膊搭在膝蓋上。在他身邊散放着幾本書,由於光線太暗,我看不清都是些什麼書。   搭檔靠着衣櫃門坐下,我則坐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   看上去少年並沒有因爲昨天的事兒而懼怕搭檔,反而表現出對他很感興趣的樣子。這時,由於逐漸適應了昏暗,我看清了他身邊那些書,其中有一本書的封面很眼熟,我認出那是《心理學導論》。   等他父母出去後,依舊是少年先開的口:“昨天我不該那麼說,很抱歉。”   搭檔:“我也對昨天的事道歉,你還好吧?”   少年:“這沒有什麼,比他們打得輕多了。”   搭檔:“他們打你?誰?”   少年:“那些白癡同學。”   搭檔:“爲什麼?”   少年:“因爲我不告訴他們考試答案,反正都是些無聊的原因。”   搭檔:“你還手嗎?”   少年:“想還手的時候還手,不想還手的時候就不還手。”   搭檔:“你是怎麼還手的?”   少年:“打一羣我打不過,所以我就揪住一個打。”   搭檔笑了:“是把被揪住的那個人往死裏打吧?”   少年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嗯……”   這讓我略微有些擔心,我指少年的暴力傾向。   搭檔:“這些你跟父母說過嗎?”   少年:“從沒。”   搭檔:“他們問過嗎?”   少年:“問過,我說是體育活動那類造成的。”   搭檔:“他們懷疑過嗎?”   少年:“我沒有任何情緒,他們就不會懷疑。”   搭檔:“你爲什麼不告訴他們呢?”   少年:“那樣只會讓他們乾着急,也沒有好的方式處理,不如不說。”   搭檔:“那你爲什麼告訴我?”   少年:“呃……嗯……這個……我覺得,似乎你和原來來過的那些人不一樣。”   搭檔:“因爲昨天我對你做的?”   少年想了想:“我也說不好,有可能是因爲我見到的成年人都在我面前裝寬容大度吧?不過你不是,你不會因爲我的年齡比你小就裝模作樣……大概是這樣。”   我發現這個男孩的思維非常敏捷。   “你爲什麼要看這個?”搭檔指了指地上那本《心理學導論》。   少年:“去年買的,一直沒看。昨天你們走後,就找出來翻了翻。”   搭檔:“你確定僅僅是翻了翻?”   少年:“好吧,我是認真看的。”   搭檔:“覺得有意思嗎?”   少年:“還成吧……”他瞟了搭檔一眼,“呃……我是說,挺好看的……似乎我沒辦法騙你,對吧?”   搭檔笑了:“你騙了那些在我們之前來的人?”   少年:“嗯……差不多吧,一年半以前,我見過一個所謂的‘青少年心理專家’,我討厭他的口氣,所以編了好多謊話。看着他如獲至寶的樣子,我覺得很好玩兒。”   搭檔:“從欺騙中找到樂趣。”   少年:“這個分對誰了。雖然我知道你的目的,也知道你打算怎麼做,但是我覺得你比較有趣。”   搭檔:“我的目的?”   少年點點頭:“你打算讓我回去上學,讓我爸媽就此解脫,對吧?”   搭檔:“不,你父母會爲此付錢,我就來了。”   少年笑了:“你喜歡錢?”   搭檔:“非常喜歡。”   少年:“爲什麼?”   搭檔:“它能讓你體會到舒適,遠離很多不爽的東西。”   少年想了一下:“哦,你指金錢帶來的便捷?成年人大多不會像你這樣直接承認自己喜歡錢,認爲那很髒……”   搭檔打斷他:“錢不髒,髒的是人。”   少年:“你看,我說你不會在我面前裝模作樣吧。那你從事這份職業是因爲錢嘍?”   搭檔:“不僅僅是。這種職業相對自由一些,不會太累,而且還能接觸很多有意思的人。”   少年:“那些有嚴重心理問題的人不會讓人感覺很累、很麻煩嗎?”   搭檔:“不會啊,他們當中的許多人只是缺乏安慰,缺乏安全感罷了。至少我不覺得累。”   少年:“如果他們讓你感到煩了,你不會揍他們嗎?”   搭檔:“當然不會,我昨天對你也只是做個樣子罷了,如果你真的反抗,我就跑。通常情況下,我會苦口婆心地消除他們對我的隔閡,等取得信任後,我就可以在他們感情脆弱的時候乘虛而入,尤其對女人。心理醫師的最高境界是和患者上牀。”   少年忍着笑:“你說的是真的?你在騙我吧?”   搭檔:“當然是真的,所以當初知道你是男的後,我失望了足足半天。”   少年大笑起來。   搭檔默不作聲地看着他。   笑夠了後,少年問:“你是多大決定做這行的?某次失戀以後?”   搭檔認真想了想:“不,更早,大約像你這麼大的時候。”   少年:“之前呢?本來打算做個記者?”   搭檔:“之前我設想過很多,但是僅僅是停留在設想。你呢?對未來所從事的職業有什麼想法嗎?”   少年:“想法談不上,我打算隨便當個什麼臨時工,就是體力勞動者,什麼都成。”   搭檔:“你覺得那樣很有趣?”   少年:“正相反,很無聊。反正做什麼都一樣無聊,所以就隨便了。”   搭檔:“你沒試過就說無聊?”   少年:“因爲可以想象得出。就拿你現在的職業來說吧,面對一個像我這樣討厭的人,要是我,可沒這個耐心,恨不得一腳踢出窗外!明知道自己有問題就是藏着不說,然後跟你東拉西扯地閒聊。”   搭檔:“可是你想過沒,要是你面對的人並不真正清楚自己的問題所在呢?”   少年愣了一下:“嗯……也許有,但我恐怕不是。”   搭檔:“你確定?”   少年:“確定。”   搭檔重複了一遍:“你確定?”   少年盯着搭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確,定!”   搭檔微微笑了一下:“那就好。”說着,他站起身,“只是有一點我不明白,你看了衣櫃裏那麼多書,你每天花很多時間思考,你編了個瞎話像個兔子一樣整天縮在這裏只做自己喜歡的事兒,然後你告訴我你沒有職業方向,也沒有未來規劃,這一切就是因爲你很清楚自己的問題所在,對嗎?”   少年也站起身:“你要走?”   搭檔並沒理會他的問題:“你真的知道你要做什麼嗎?你確定成年人的世界都是你想象中那樣無聊的嗎?”   少年:“我爸媽會付你錢,所以你不能說走就走,你得陪着我聊天。”   搭檔笑了:“他們的確打算付給我錢,但是那是他們,不是你。假如將來有一天你做了一個大樓的清潔員或者在某個工地當工人,自己掙了錢並付錢給我的話,我陪你聊。只要你給的錢足夠,想聊多久聊多久。至於現在,你只是個窩在洞裏的兔子,藏在母雞翅膀下面的小雞罷了,除了膽怯,你什麼都沒有。我不想陪你玩兒了。”   少年並未因爲搭檔的話而憤怒,反倒是顯得有些焦急:“如果不能解決我的問題,你豈不是失敗了嗎?你不是那種甘心失敗的人吧?”   搭檔:“失敗?你在說我?”   少年:“我就是在說你。”   搭檔:“好,那麼你告訴我,怎麼纔算是成功,你能用自己做個例子嗎?”   少年:“我……”   搭檔:“問題難住你了?那我換個問題吧,告訴我你想要什麼?你將來會是怎麼樣的一個成功人士?”   少年:“那個……問題不是這麼問的……”   搭檔:“告訴我你想要什麼?”   少年:“這不公平,你……”   搭檔盯着他的眼睛:“告訴我你想要什麼。”   少年:“你得等我再想想。”   搭檔搖了搖頭,走到門口抓着門把手:“其實你沒有答案,對吧?你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少年不知所措地站在牀邊,一言不發。   搭檔:“如果你明天想好了,來找我。”他說了我們所住賓館的名字和房間號後,對我點點頭,“我們走吧。”   回到賓館後,我問搭檔:“今天開始不是很好嗎?他不排斥你,你爲什麼不繼續,反而走了?”   搭檔閉着眼枕着雙手,鞋也沒脫就躺在了牀上:“如果不讓他想清楚,再好的開端也沒用。”   我點點頭:“他似乎對你很感興趣。”   搭檔:“嗯,讓他明白我和別人不一樣是正確的。其實他很茫然,確定不了自己的方向。而且還有,從他說隨便找份工作就能看出問題。”   我:“什麼問題?”   搭檔:“我認爲他在報復。”   我:“報復?報復誰?”   搭檔:“有可能是他的父母,或者是某個他曾經喜歡的老師。”   我:“你指的是他的父母或者他的老師讓他失望了嗎?”   搭檔:“是這樣,就是昨天我所提到的、對他造成改變的‘打擊’。不過,我猜不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有可能不是一件事兒,也有可能是慢慢累積成的。這個成因如果不讓他自己說出來,那恐怕我們解決不了現在的問題……唉……今天神經繃得太緊張了。”   這讓我有些驚訝:“緊張?你不是和他聊得很輕鬆嗎?”   搭檔:“纔不是,幾乎每一句都是考慮過之後才說出來的,稍微鬆懈一點兒,他就會對我失去興趣。好久沒這麼累了。”   我:“好吧,這點我都沒看出來。”   搭檔:“重要的是他也沒看出來,畢竟還是個孩子。”   我:“他明天會來嗎?”   搭檔蹬掉鞋從牀上坐起來:“會。”   我:“你有把握?”   搭檔:“嗯,因爲我讓他重新開始思考一些問題了,例如:自己的未來。”   我:“……好吧,這趟沒我什麼事兒。”   搭檔:“不見得……”   我:“要我做什麼?”   搭檔:“直接對他催眠似乎……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   我:“你更希望在他清醒的時候說出來?”   搭檔:“是的,這很重要。這次你來當幕後指導吧。”   我:“沒問題,你想知道什麼?”   搭檔:“催眠除了暗示還有什麼重點?我想借鑑你進行催眠時的方式來引導談話。”   我:“用語言的肯定作爲即時性獎勵,或者用一種比較隱蔽的方式:順着話說。”   搭檔:“這是我的弱項,所以我做不了催眠師。”   我:“並不複雜,你只需要快速捕捉對方的反應。”   搭檔:“這就開始傳授祕訣了麼?”   我笑了笑:“是的。”   我很少見到搭檔這麼興奮,雖然有時候他會因爲某個問題而冥思苦想,可那並不能讓他的情緒產生任何波動。他就像是一個歷經風浪的老水手一樣,永遠保持着冷漠和鎮定。但這次很明顯不一樣,他的情緒有了變化。我很清楚這是爲什麼——沒有人會放過那個機會:面對曾經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