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遺痛徐徐(下)
急促的蹄聲,在戰鬥結束之後響起,意義有點不同。
傳遞急報的是個等級最低的執事,他身穿紅色條紋上衣,全力控制着快馬,順着街道衝出了城門。因爲速度太快,他差點撞在城門拐彎處,但他根本顧不上週圍的驚呼,直奔殿下的鑄印旗去了。
正在鑄印旗下處理雜務的菲斯特抬頭了。跟荊棘玫瑰重新聯繫上過後、正向鑄印旗走去的湯森也抬頭了。雖然兩人的表情有些區別,但心裏的想法卻差不多。
我們,好不容易纔撐過來,拼死戰鬥才保住這個結果!難道還有什麼狗屁事沒解決?難道還有什麼狗屁人物跑來找死?
——果真如此的話,那就成全你們!!!
湯森會這樣想毫不出奇,他有一肚子暴戾找不到地方撒;但王子殿下嘛,其實他很少有這種直接給人結果的想法……此時此刻會有,是因爲菲斯特的心情非常糟糕。
他不是湯森那種奔放性格,情緒來得慢點、去也去得慢點。在艱苦卓絕、跌宕起伏的戰爭過程中,他要關注的事情千頭萬緒,方方面面的情況彙總起來,注意力根本不夠用,所以不會被私事和個人情緒牽扯。
但在戰鬥結束之後,這份遲來的煎熬可就更有勁了。
也不是沒有好消息,順利的事情也挺多,甚至大局正得到鞏固——使徒畢維尼逃了,聯軍也已經瓦解掉,銀濤城方面當然不會客氣,雖然人手非常緊張,但執事和軍方還是拼湊了幾隻規模不大的部隊出來,配合荊棘玫瑰的軍隊展開追擊行動。
這種追擊的目的,不是爲了在某個期限前擴大戰果,而是爲了防止潰軍找到機會進行收攏整頓、從而再次擁有戰鬥力——與此同時,執事們將戰爭結果通報給西海岸所有部落和地方勢力,號召西海岸人趕快行動起來、一起來痛打落水狗。
簡單地說,就是要累死他們、餓死他們、拖死他們……最會可能會有幾個傢伙溜掉,但聯軍這個龐然大物不可能離開西海岸。
跟以前那些不痛不癢的詔令不同,這是百年以來,銀濤城第一次以“賢者”和“勇者”之名聯袂發出的銀色海岸敕令,號召力是毋庸置疑的。
手裏拿着這個結局,菲斯特內心也沒有半點歡愉,反而越來越沉重、越來越悲愴。
沒錯,銀濤城堅持下來了,銀色海岸也還存在,但它不是勝利者,因爲這種強加於人的戰爭不會有勝利者!
只能說銀濤城沒失敗,只能說大家拼了老命,把損失和悲痛降到最低……
滿城傷逝的哀切,正一點點凝聚;失卻親人的痛苦,正一絲絲沁出……作爲銀色海岸的象徵,菲斯特不可能置身其外,單獨品嚐勝利的滋味。
更何況,菲斯特的爺爺,老賢者的死訊大概是真的。
戰爭不會放過誰,傷痕也會印刻在菲斯特內心,他痛,卻又不能表露。他甚至不能像平民那樣,爲親人的命運痛哭流淚,因爲他不是平民,他是銀濤城的象徵。
所以有人飛奔過來說勇者殿下殺俘時,王子“啊!”地叫了聲才說:“居然不給我留點!”
湯森正是考慮到戰後傷痛,才決定去瞅瞅菲斯特,畢竟只有他知道什麼是戰後綜合症。一般不好的話抽他兩下,很不好的給他講倆冷笑話……畢竟兩人並肩戰鬥過,這份交情不容易,即便不是鐵打的,也比普通關係來得牢靠。
快馬急報到達鑄印旗時,湯森還差着好大一截路,穿行戰場的速度不比散步快多少。不過湯森能看見送信人的神情,小執事臉色緊張,在菲斯特面前說話時有點張牙舞爪。然後他就看到菲斯特假面上光影閃動,顯然情緒起伏、或者動了什麼念頭。
人在悲切當中,很可能拿某些事當止痛藥用,但效果沒這麼快。所以湯森覺得是真出事了——湯森的判斷標準跟常人不同,他覺得要認真對待的“事”,放普通人身上絕對是“大事”或“災難”。
果然,菲斯特聽了急報就轉頭下令,間中還向湯森招手,示意他走快點。
湯森加快步伐趕到,菲斯特沒跟他客氣,開口就說:“我們要趕緊進城!”
湯森本想先問清楚什麼事,但菲斯特已經轉頭過去喊人帶馬,跟着又對自己的隨員說:“戰後事務都轉給宮殿執事。”
“殿下要帶多少人去?”隨行將領搶在湯森前面詢問:“總得帶點人手吧?”
“帶部隊沒用,保持聯絡即可!你們注意安排防務,有突發狀況去找嘉斯汀!”菲斯特從近衛手裏接過馬繮,翻身上去後,對湯森說的第一句話是:“怎麼樣?還有餘力嗎?”
菲斯特這句話問出口,湯森的臉色就有點變了——問有沒有餘力,就說明接下來要動手。但現在是什麼時候?城裏還有什麼地方需要他倆親自去打、普通部隊都幫不上忙?
這問題的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異能師公會、西海岸分會的總部。
湯森爲什麼變了臉色?是因爲他想起件很驚悚的事,他今天還沒見過瑪西亞!
舉城反攻的時候,各支隊伍裏都有從分會衝出來的異能師和學徒幫手,這種現象很有迷惑性,讓湯森以爲分會內部的事情已經解決——挺順理成章的想法。
戰鬥結束後,他還奇怪瑪西亞幹嘛去了,因爲無論情況如何,她都得首先聯繫自己纔對。所以,在他來找菲斯特之前,還吩咐兩個美少女學徒去聯繫……現在的情況無需分析,瑪西亞應該還在分會里面。聯繫不上是因爲她行動受限!
想到分會里還有個上面派下來的大師、再想到兩邊不對付,湯森如何能不心急?
“不用擔心。”湯森的目光變的很兇恨:“殺人的辦法太多了。”
湯森這話菲斯特絕對信,所以他在遞繮繩的時候小聲說:“這次不同,要聽我安排。”
湯森不置可否,上馬提繮就往城裏衝。菲斯特跟在後面,速度也不見得低,好在街道因爲戰事清空了,正常情況下不知得撞上多少人——雖然用異能飛過去更快,但很不安全,而且兩人也需要時間恢復。
湯森很着急,急切之情溢於言表。
瑪西亞留在銀濤城,完全是爲了策應荊棘玫瑰,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湯森怎麼原諒自己?又怎麼向她那位拽老爹交代?
但漸漸地,湯森的臉色變得陰沉而平靜。
露出這種表情,就說明他對此事的處理態度已經出來了:如果瑪西亞少了根頭髮,那對方就得賠隻手出來,要是她身上有個傷口,那對方就得留下小命!
美少女學徒不斷從後趕上,湯森接過她們遞來的包裹,就在馬背上換了黑皮甲,再把各種異能道具給裝備好;後面的菲斯特雖然沒啥特別動作,但也在頻繁下令,甚至比湯森還忙。
兩人很快就趕到了異能師分會。
塔下的大門早被擠成木料了,兩人直接縱馬衝過,直衝到階梯中段纔下來。等在上面的內應很機靈,看到兩人到了趕緊過來接頭。
因爲裏面的情況有點複雜,所以機靈的內應兄先給兩人喫個定心丸,見面第一句就是:“還在打!但雅克會長和瑪西亞小姐都好好的。”
內應的話直切主題:“就在分會長官邸裏面,打了很久,情況複雜,但我們一直盯着。”
聽了這話,湯森才稍微緩了口氣。
“好!”菲斯特也鬆了口氣:“趕緊帶我們去。”
趕往會長官邸的途中,內應噼裏啪啦說了好多話,湯森終於弄清楚了分會近期的事:城外打得熱鬧,城裏也沒偷懶,而且城裏這一場不但打得早、打得持久,而且打得很滑稽,甚至……很低幼!
在湯森看來這不是戰鬥,用“鬥爭”形容更合適——雖然雙方的手段裏種種兒戲、種種讓湯森撞牆想撞豆腐的行爲,但他們畢竟是出於爭奪的目的……這就像……你被一根光箭桿射中了,屁事沒有,但也許不是射手跟你開玩笑,只是羽箭飛在天上的時候,箭頭不知爲何掉了。
因爲湯森不相信,會有“用空箭桿殺人”的戰爭行爲……
好吧,說回事情本身。
分會內部這場曠日持久的鬥爭,要遠早於聯軍攻擊銀色海岸。確切地說,在雅克分會長去奎爾薩平原給湯森補課之前,他們就已經開始了,但一直拖到今天才爆發出高潮!
他們鬥爭的過程,比城外的戰鬥過程更離奇——銀濤城近年來最激烈的場面發生在城牆下面,但“最奇特鬥爭景象”的殊榮,頒發給分會那是當之無愧。
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還要從異能師公會總會、就是沃爾夫崗那坨大佬們身上說起——搞事的大師,就是他們派下來的。
如果派個後備大師下來,那就什麼事都沒有,但這次偏偏派了個真貨,如假包換的五級——聽說這個鼻孔朝天的傢伙很快就要晉升六級了。
所以他排場很大、脾氣很怪、心眼很小。
但是本地幫會的老大——不對!應該是本地分會的首腦雅克閣下,他不是被嚇大的。
雅克閣下,是被揍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