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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節:必有一缺(上)

  在圖騰崩塌的瞬間,湯森抬頭,看到的卻是無數生靈從破碎的圖騰軀體中崩落。絕大多數無聲無息,只有極少數從沙中掙脫——他們閃出最後的生機,流星一樣墜落,最後橫屍黑沙之上。   層層疊疊,無窮無盡。   黑沙,只是囚禁這些生靈的牢籠。   這些死去的生靈,都屬於湯森腳下的世界。湯森認識他們,彼此之間已不是首次相遇了。   兩者的初會,實際上並不很正式。   半月之前,湯森在菲斯特安排下,參觀銀濤城的絕密戰略武器黎明煉爐。在進門之前,門縫中流出的霧氣中就有這種生靈存在。當時,他們靈動歡快的掠過湯森腳面。   也就是在那天,湯森知道的無數祕密當中就包括他們,驚悉他們來自人類。他們凝聚成型後的名字是——情緒剪影!   人類看不見他們;人類比喻他們是果實;人類用他們製作戰爭藥劑;人類用他們來抵禦死敵;湯森進村前使用的戰爭藥劑裏一樣有他們存在——在這些時候,他們都是活的。   當初相見,湯森對他們的感覺介於陌生與熟悉之間,像是遠遠瞥見一羣同類;但在今天,湯森心中卻是難以抑制的憤怒!湯森知道眼前這些生靈不是半月前那批,但肯定是同種同源……   無論是誰,看到如此數量的同類屍橫遍野,甚至被死敵圖騰禁錮體內,都會無比的憤怒!   深切的哀痛,從湯森心底迸發出來。   利刃一般,將他穿透。   小如纖塵的生靈,死去之後不再散發光亮,原本被光亮掩蓋的細節卻更加明顯,當天湯森那種奇怪的感覺也更加直接和清晰——用心去看,每一粒纖塵都會傳遞給湯森一點情緒,那是明白無誤的人類情緒。所以湯森的身體與精神,都第一時間認可這些生靈是同類。   成千上萬的情緒彙集起來,在湯森腦子裏還原成兩個詞。   救我!殺我!   救我!殺我!   救我!殺我!   雖然死去了,他們卻依然能哭喊、能控訴。   湯森曾經疑惑,如果他們是活的,爲什麼不離開?非要呆在戰爭藥劑裏,非要跟着人類進戰場呢?但看看眼前這鋪滿一地的生靈屍骸,他知道答案了——只有在戰場,他們才能解救被死敵奴役的同類,只有在戰場,他們才能殺掉被死敵奴役的同類。   被死敵掠奪、被死敵關押、被死敵屠戮的,是湯森的同類。既然同類,他們的死敵,就是湯森的死敵!湯森明白了,死敵爲什麼會叫死敵,因爲就是死敵!   他們跟菲斯特、瑪西亞和哈維居民沒有區別——否則,湯森不能解釋自己的憤怒,不能解釋劫難劍柄中的憤怒,不能解釋勇者面具的憤怒!   三重憤怒累加起來,湯森直接犯病了,病入膏肓。   生平第二次,湯森做出莊嚴承諾。身邊兩人只看到湯森作出承諾,卻不知道,從承諾出口的那刻開始,湯森的平淡中,就沒有了得失計較之心,湯森的眼睛裏,再也看不見自己的生死!   湯森,一點都不傻。   他知道承諾的沉重,所以從不輕許;他明白取義的代價,所以躊躇計較;但只要心中的天平傾斜,那就沒得商量!   令湯森內心傾斜的條件很簡單,那就是要做的事重過了他的命。有什麼比湯森的生命還重要?那當然是好多好多人類的命……   不珍惜自己的生命的人,絕不可能珍惜別人的生命。但也只有懂得這份珍貴的人,纔有可能獻出。就像湯森所說:總有些狗屁事比自己的小命還來的重要,比我這傻掰的命還重要那麼一點兒。   一個人的悲慘,他嘆息;兩個人的悲慘,他嘆息,三個人的悲慘,他嘆息……因距離和悲慘程度不同,也許五個、也許十個、也許一百個,他不再嘆息。   他會站起來,環顧,點頭,說話……   “這關我事。”這是表態,所以正經。   “這事我管。”這是決定,所以平靜。   或者他會再接一句。   “我管到底。”這是宣誓,所以剛硬。   於是,天底下最大的傻掰,從此姓湯名森。   湯森犯病有三個程度:這關我事,間接插手;我管這事,直接出面;我管到底,生死衝撞!   上一次宣誓,褒獎的綽號叫“炭十四”,今天爲一地旁人無法看到的屍骸,他發出第二次宣誓,接過了這個旁人不可獲知的委託;他現在就手握劫難長劍,站在死敵的漆黑平面陣前,等着這場生死衝撞。而他身邊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對此懵懂的王子,一個是曾有殺他之心的當代大師。   湯森不想連累人,但問題是這兩人趕得走嗎?   而且,湯森現在沒心情向他們解釋原委。   “菲斯特。”湯森左手按在菲斯特肩上:“送你個東西,反正我用不上。”   “什麼口……”很明顯,菲斯特的腦袋又短路了,好在他這次反應快:“到底什麼東西?”   “對賢者來說是絕配。”湯森解釋得清清楚楚:“這東西,叫怒。”   “怒?你說的是憤怒的怒?”   “勇者假面醒了,面具裏蘊含的是怒火,但它跟劍鬧彆扭。”湯森攤手:“只能給你補補了。”   湯森盛怒之時,劫難劍柄中也產生了變化,那個呢喃絮語已經變成激昂的陳詞,語氣中帶着決絕、尖銳和冷酷的意志,與湯森的契合度突飛猛進,也給湯森增加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沉重感。   還是不能聽懂那聲音,但它大致的感覺湯森終於明白看,它在替劫難求戰!可是,劫難的求戰之心完全壓制了勇者假面的怒火,兩者甚至還有點衝突——暗中衡量了一下,湯森還是覺得武器更順手一些,於是選擇保留劫難長劍。   假面中的怒火最好送給菲斯特,他敢擔任喚醒誓約,相必對三者的假面有研究。   “勇者之怒?”菲斯特很是奇怪,因爲湯森的語氣太肯定:“你怎麼知道王者不適合用這個?”   “我怎麼知道?”湯森假面後的臉,笑得極爲苦澀:“這種事……我就是知道。”   我何曾想知道這些?   我何曾想揹負這些?如果我不知道,我活的該有多輕快!   “世間王者多如狗,但有幾個人知道,王者應該如何行事?”湯森的語氣轉爲冷酷,字句鏗鏘:“王者,不禮不讓,正法;不敬不畏,正心!”   “不禮不讓……”菲斯特剛想反駁,卻聽見“正法”兩字,頓時腦袋嗡嗡作響,覺得自己陷到好大一個坑裏,連天都看不見。   “王者一怒、興兵,”湯森的話悠悠傳到,是唯一能帶他出去的東西:“家、國、同、滅!”   “所以王者氣質,最缺賢者之謙,”湯森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異能波動似的層層盪開,撞擊着身邊的菲斯特和英格瑪,甚至波及到遠處的瑪西亞和小蘿莉。   “王者得謙,自信而不盡信,萬事預留餘地,才能避免瘋狂頹喪!”   “王者,缺謙!”與湯森直接面對的菲斯特沒覺得異樣,他只是陷入思索:“勇者缺什麼呢?”   “勇者,不慈不悲,不迷不惑,最該配上王者之仁。”湯森成了導師,正在滿足菲斯特的好奇心。   他沒注意身後英格瑪,當代大師一直盯着湯森看,用一種戰慄的目光,好像他纔剛剛認識湯森——換了其他任何人來看都是一樣,站在這裏的湯森談不上煥然一新,但他已撕下了所有僞裝。   英格瑪發現,他現在說出的話,本身就是一個異能!   “我明白了……血海仇海,以牙還牙,這是勇者。”菲斯特目前顯露出來的迷惑與思考,正是這個異能的特效:“不慈不悲,因爲主殺;不迷不惑,因爲承智。”   “仁……是愛吧?但爲什麼要王者之仁?”菲斯特不是在問湯森了,而是在自問自答:“我明白了……王者之仁,有因果、有親疏、有遠近、有關聯!”   “所以,勇者因愛而恨,因恨而勇,因勇而怒!”   英格瑪心頭翻江倒海,卻早已屏住了呼吸,甚至收斂了自己所有氣息。因爲這兩人的對話,已經不是一般的贈與或者領悟,任何干擾都會引發令人捶胸頓足的後果。   誇張點說,哪怕多悟出一個字,都是西海岸乃至人類的運氣。   沒人比他更清楚“王賢勇”三者的重要,他與前前賢者是多年的交情,亦師亦友。那臭老頭滿心裝的都是責任、復興,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機會領悟假面的祕密,不能取出其中蘊含的力量。   多少次,臭老頭燈下苦思,月下頹坐,喝不完悶酒,傷不完的心。   “銀色海岸的命脈啊!英格瑪,我爲什麼就領悟不到?”老頭一次次囈語、吼叫,話裏的絕望比疑惑多得多:“王者,賢者,勇者,是人都知道必有關聯,但解開謎題的鑰匙在哪裏!?”   英格瑪還記得,最後一次見面時,臭老頭的話裏只剩漠然:“不悟了,做點正事去。”   “命運欠我家一把鑰匙,我老了……留給後人吧。”   老賢者窮盡一生,未得答案,但爲什麼……湯森就可以解開?無知無覺?他根本不提。菲斯特隨口一問,他就隨口一回,隨心所欲的解!   湯森所說的道理,對錯暫且不論,至少直指三者本質。所謂解惑授道,最多也就是如此了。別說菲斯特,英格瑪自己都覺得受益匪淺!   爲什麼他不但知道勇者假面,還通曉王者和賢者?   難道,這就是命運?   臭老頭,老賢者,你看到了嗎?那該死的命運把欠你家的東西,加倍還給你的孫子了!   狂笑吧、得意吧、加倍的還!   “……但是,”菲斯特最後卡在自己這裏:“我有什麼呢?賢者,有什麼?”   “賢者,不剛不烈,不偏不黨。”湯森這次的解釋更加清楚,掰碎了說:“不剛不烈,保全慧眼;不偏不黨,求得獨身;慧眼辨識,獨身定奪。”   “心有怒,手有劍,以怒持劍——”湯森這個停頓,差點讓英格瑪大師的心跳一起停掉。湯森停頓的足夠久之後,才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說:“——必!斬!奸!邪!”   這四個字出來,菲斯特的眼亮了!   可是英格瑪的心碎了,他還算不上奸邪,然而想想湯森的話,再看看自己的路,大師就忍不住想飆淚,如果早十年、甚至早五年聽到這翻話,多好!   “我全明白了。”菲斯特對湯森說:“賢者,缺怒!”   “給你。”浩瀚的力量,從湯森手上流到菲斯特肩膀,最後匯入菲斯特的假面無知無覺。   菲斯特雙眼中有紅點微微閃爍。火紅的文字浮現,失傳的詩篇成行流動,遲疑,迷惑,被怒火燃盡,只留下堅定。整個過程中,有個小細節誰都沒留意:菲斯特眼裏掠過的字跡,一個個都近乎四方形狀,看似符文圖案,但實際上全是湯森的家鄉文字。   英格瑪大師記住了湯森和菲斯特的每句話每個字,正在內心融匯消化,周身散發出一絲朝聞道的平淡喜悅;而菲斯特瞳孔中的字跡緩緩翻轉,還徜徉在全新的領域中,領略剛剛接觸的神祕……   湯森傲然屹立,合手柱劍,不去幹擾兩人的小世界。   回答菲斯特的那些話,不是他信口雌黃。空閒時,他就會琢磨這些事,平時誰都別想從他嘴裏掏出一丁點來,他也不打算拿這些東西交換什麼——菲斯特越來越順眼,那就隨便聊兩句。   領悟出什麼,是他的事,狗屎運唄。   不多久,死敵的空間傳送陣再次震動。   漆黑平面蕩起了漣漪,顯然是正牌子死敵將要現身的預兆。但傳送陣大門口站着的三個人呢,卻都是愛理不理的樣子,對死敵臨近無動於衷——直至傳送陣的震動干擾到他們爲止。   死敵這一族,真是沒啥創造力,連出場口號都一樣。   “吾之——應許之地!”這次,漆黑平面裏傳出的聲音很尖利:“吾族——應許之地!”   “菲斯特,手癢了吧?”湯森此次卻沒“呸”,他平緩地說:“想試試嗎?”   “本該如此,死敵是個好靶子。”菲斯特已經被湯森同化了,他說話的語氣平緩得一塌糊塗。   “應該由我來!”旁邊有人阻止他們,聲音異常威嚴。   “我英格瑪纔是當代第一打手!”英格瑪大師橫移幾步,擋在兩人面前:“想跟我搶功?做夢!”   就算菲斯特再怎麼領悟,就算湯森再怎麼妖孽天才,大師也不敢讓他們頂在前面——這等精貴的人物,掉根腿毛都是莫大損失啊!我還想幹掉那誰……這回要沒死,我是把手砍掉呢還是把眼睛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