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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人心惟危:聖火焚心!

  大批的流民,在蔡州被蠻軍驅趕,一路上,留下了不知多少的屍體。   在局部,瘟疫開始爆發,其後,從北方覆卷而來的拜火教,稱人在世間的苦難,皆是緣於天生的罪惡,以及前世積累的罪孽,號召百姓敬火、拜火,稱唯有如此,今生和前世的罪孽,才能被烈火洗淨,從而得到神靈的憐憫。   “爲什麼要懷疑神?天降隕石,這是神明對世人的警世,即便所有人都充滿了罪孽,即便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然而神愛世人,神願意給世人予機會,所以接二連三的降下隕石,降下天罰,以期警告世人。然而人們卻不知悔改,父不慈,子不孝,上不仁,下不義。他們的心中沒有神明,是以也沒有畏懼……”   畫滿那紅色聖痕的石壇上,一名男子坐於紅蓮之上,高聲說着:“世界是如此的污濁,他們辜負了神賜予他們的機會,辜負了神靈的憐憫,他們現在受到了懲罰,你們現在所看到的,所經歷的,皆是此世的罪孽,所造成的惡果。告訴我,爲什麼你們還不願相信神?難道他沒有在你們的面前降下天罰?嶽湖、崆山、直至京城?你們看到了神明的力量,爲什麼還要去懷疑神,去否定神?”   在他的周圍,密密麻麻的百姓跪倒在地,聆聽者神的使者的教誨。   男子站了起來,一身的紅衣,在烈日下豔紅如火:“凡人永遠不應該質疑神靈的高貴,只有神才能拯救這個世界。敬拜神,相信神,唯有如此,才能在吞噬萬類的聖火中得到新生。你們看到了神所展示的奇蹟,可是你們做了什麼?獵人籠中的鳥雀,尚且知道爲了能夠活下去而討好獵人,神與凡人之間的距離,猶勝於獵人和鳥雀。愚昧的人們啊,難道你們連鳥雀的智慧都沒有?爲何還不祈求聖凰的恩典,討聖凰的歡心,從而獲得將來的新生?”   “聖凰……聖凰……聖凰……”   四面八方,響起大聲的疾呼。骨瘦如柴的人們,已經沒有了站起來的力量,卻用他最後的餘力,朝聖壇吶喊,以期自己的聲音能夠被神的使者聽到,從而被神明聽到。   紅袍的男子張開雙臂,滿意地聽着大家的呼聲,彙集的吶喊猶如風一般,吹鼓着他的衣袖。   他揮一揮手,神祕的力量無形的盪開,衆人停止了吶喊,將他們的頭低得更加厲害。他們匍匐在地,唯恐自己顯得不夠虔誠,他們鴉雀無聲,生怕自己驚擾了神使的訓言。   “這個世界,已經失去了希望,聖凰終將降下純潔的聖火,洗淨此世的罪孽。唯有相信聖凰,爲聖凰效力的、神的子民,才能夠在滅世的烈焰中得到新生。拋下你們的罪惡,拋下你們的質疑,相信神,跪拜神,你們就能夠得到拯救——”   他招了招手,人羣中,一輛木車被幾名拜火教徒推了過來,車上,十字形的木架上,綁着一名蓬頭垢面的囚犯。   紅袍的男子大聲道:“這個人,是所謂的墨家的門徒,他們枉顧神靈的憐憫,無視上天降下的神蹟,妄言人定勝天,妄言人定勝神。就是他們這種人,帶給了這個世界無法消滅的爭端,帶給了這個世界無法洗淨的污濁。他們的不敬,是這個世界醜惡的根源。他們的刀劍,是這個世界紛亂的源頭,就是因爲有他們這種人在,所以世界無法得到拯救。大家說,應該怎麼做?”   百姓齊聲吶喊:“燒死他!燒死他!燒死他……”   衆人衝上去,堆起柴火,舉起火把點燃了囚車。火焰騰起,衆人散開。祭臺上的紅袍男子走了下來,雙手虛按,方自燃起的火焰,被無形的力量壓了下去。   “這個人犯下了罪孽,但是我願意再給他機會,我要讓大家知道,神的憐憫是永遠存在的。”他朝着囚車上蓬頭垢面的囚徒,充滿慈悲的道,“爲何不拋下你的執見,跟着大家一起,跪拜神?你聽到了嗎?神靈因爲世人的愚昧而哭泣。你看到了嗎?神靈因爲世人的不敬而憤怒。念着聖凰的名字,跪下來,渴求聖凰的恩典,你將得到重生。”   那人大罵:“狗屁的聖凰!妖人,不要再在這裏妖言惑衆!”   他憤怒的看向周圍:“不要相信他們這種人,只有靠自己,才能夠站起來……”   轟!紅袍男子雙手一開,火焰進一步高漲,將憤怒的男子吞沒。他走回聖壇,張開雙臂:“看到了沒有?就是因爲有這種不知悔改的人,世界才無法得到拯救。他教會你們靠自己,看看你們那瘦弱的手,想想你們那飢餓的腹,你們中有誰,能夠像神靈一樣,輕而易舉的毀滅一座山,毀去一座湖?神明那小小的警示,世人就已經經受不起。一個連自己也拯救不了的人,卻妄言人定勝神,要你們這些愚昧的人們聯合起來推翻神靈?無知的螻蟻聯合起來,推翻得了噴火的巨龍嗎?人與神靈的差距何止於此?神靈輕而易舉的,就能夠毀去這個世界,但是神爲什麼沒有這樣做?因爲他有憐憫。你們沐浴在神靈的憐憫和恩典下而不自知。過往的你們,何其愚昧,但是你們現在有福了,因爲神愛你們,神靈派我們來,宣揚他的奇蹟,讓你們能夠聽到神靈的恩典……”   “不要懷疑神,要永遠相信神!放下你們心中的憤怒,不要像這些愚昧的人拿起刀劍。這些人,早就已經不是真正的墨者,他們遺忘了他們的先祖非攻與兼愛的訓導。世人是天生有罪的,所以要爲自己的一切罪惡贖罪。天災、地禍、北方而來的天兵的殺戮,那都是神靈對你們的考驗,你們要忍受。”   “你們要以最虔誠的心,卑躬屈膝,跪拜神靈。今生的苦難,就是你們來世新生的起點。你們是幸福的,因爲你們已經被神靈所注視,神在看着你們,看着你們中的每一個人。只要敬拜神靈,敬拜聖凰,你們今生受的每一份罪,在那浴火重生後的全新世界裏,將得到百倍於此的幸福,而那些心存不敬的人,卻將永永遠遠被烈火所焚燒、折磨,永世無法解脫。”   “這個不敬神明的人,受到了應有的懲罰。但就算如此,我依舊要爲這些有罪的人向聖凰祈禱,求聖凰原諒他們的愚蠢,原諒他們不敬,讓他們的罪孽,在烈火中能夠得到清洗,只因爲——”   壇上的男子將手臂高舉,朝着天空吶喊:“神愛世人!”   “聖凰……聖凰……聖凰……聖凰……”   烈火熊熊的燃燒着,火堆上的男子在掙扎中漸漸的失去了生命。百姓高喊着聖凰,烈日下的氣浪,不斷的衝高、再衝高。   ※※※   “這‘平山虎’寇平山,原本就是蔡州有名的豪傑!”解無刀與紅衣少女、阿彩,已經從呂州逃來的十幾名吟澤好漢一同走在廢棄的村莊裏。他低聲道:“以前就是一個無法無天的好漢,仗義疏財,義薄雲天,蠻子入侵後,他組建義軍,響應寧翰林的號召,但是官軍敗得太快,他組建的地方團練,也很快就被蠻軍擊潰,家人全都被蠻子殺了,他自己躲入虎山,繼續和蠻子作戰,是一條江湖上人人豎起大拇指的好漢。”   這一帶,已經是荒無人煙,烈日炙烤得鄉村周圍的田地,裂出一道道乾涸的口子,遠處的土地上,有餓死的野狼屍體,蒼蠅嗡嗡嗡的、密密麻麻的在屍體上盤桓。村口處,一口石井,一名好漢奔了過去,其他人都往他看着,那好漢在井口邊,往裏頭探了探,然後回過頭,搖了一搖。   解無刀沉默了一下,其他人也沒有說話。然後,衆人繼續往前走。   “前邊,就是我們和‘平山虎’的人馬聯絡的地方,先行派出的弟兄有了回應。雖然說,虎山和吟澤一樣,都是蠻軍要剿滅的對象,但山高林深,至少能夠撐上一時。”解無刀繼續說道。   紅衣少女回頭往高處看了看,又扭回頭來:“恐怕還是要想辦法跟墨門的人接觸纔行。”   解無刀道:“墨門的人,現在不太好找。他們是蠻軍重點剿除的對象,任何勢力,跟墨門有一丁半點牽扯,都會被蠻軍重點圍剿。這種情況下,墨門的人恐怕也不敢冒頭。”   阿彩抬起手來,拭了拭額頭上的汗水。個頭最大的她,也承受了最多的、毒辣陽光的炙烤。原本就顯得黝黑的皮膚,一道道汗水在上頭滾動,於陽光下散着晶瑩的光澤。   他們繼續往前走了一段。   紅衣少女道:“就是這裏?”   解無刀看着前方的山神廟,道:“就是這裏!”   就在這時,一人從山神廟中走出,只見這人,塊頭頗爲高大魁梧,粗粗壯壯的肌肉,微鼓的太陽穴,無不展示着外家高手的實力,通圓的目光顯得異乎尋常的平和。   “寇首領?”解無刀頗有一些驚訝。   那大漢往他們走來:“解兄弟,你兩位是……”   解無刀道:“這位是阿彩姑娘,這位是薛紅線薛姑娘。兩位姑娘,這位就是‘平山虎’寇大俠寇首領。”   同樣驚訝於虎山義軍的首領,竟然親身前來迎接。紅衣少女拱手施禮,道:“小女子久仰寇首領大名,今日一見,才子見面更勝聞名。”   寇平山道:“姑娘客氣了。”又道:“聽說被蠻軍通緝的,一共有三位姑娘,不知還有一位在哪裏?”   紅衣少女道:“我師妹有一些事,往其它方向去了,過兩天便會設法與我們回合。”   寇平山點了點頭:“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先到前邊去,有話路上再說。”   他們離開山神廟,往山中前行。解無刀道:“寇首領,怎敢勞你大駕?有事讓你底下的幾位兄弟前來就好。”   寇平山道:“不妨事,他們在前邊等着。蠻子可惡,不親自來一趟,我不放心。”   紅衣少女忽地問道:“首領,你的手受傷了?”   寇平山抬了抬頭,道:“蠻子圍剿得厲害,遇到了幾個高手,傷了拇指頭,不過不礙事。”又道:“皮肉之傷罷了,相比起這些日子,死掉的家人、朋友,這些都算不了什麼。不過沒有關係,我不抱怨,這都是我自找的,是我罪有應得。我已經想通了,我真的想通了。”   解無刀大聲道:“這是蠻人殘暴,毀我家鄉,殺我親人……”   寇平山道:“不是,不是,這是我們自身的罪惡。你看,你看那些蒼蠅,它們爲什麼都圍繞着那些屍骨飛來飛去?因爲腐臭,因爲它們散發出腐臭,所以這些蠅蚊全都跟了過去。我們有罪,我們一生下來就有罪,偏偏還不自知,現在受到了懲罰,大家都受到了懲罰,呵呵,這都是我們應得的報應,老婆死了,孩子也死了,弟兄們也都被火燒乾淨了,我親手放了火,沒有辦法,報應啊……”   衆人彼此對望。解無刀皺眉道:“首領,你到底在說什麼?”   忽的,一道光芒從後方射來。紅衣少女快速回頭,只見遠處的山頭,有光芒一閃一閃的反射着。她驚道:“有敵人!”   解無刀猛地扭頭:“寇首領,這是怎麼回事?”   寇平山喃喃地道:“沒有用的,那是神,那可是神啊!爲什麼要跟神作對?沒有希望的,根本就是沒有希望的。”   紅衣少女目光收縮:“拜火教?”喝道:“我們走!”   遠處馬蹄滾滾,林中兵戈湧來。衆人都已知道中計,也顧不得那麼多了,轉身就奔。在他們身後,寇平山顫着身子跪倒在地,用布條纏着兩根拇指,用火摺子點燃。拇指併攏如柱,火焰燃起。   他匍匐在地:“聖凰……聖凰……”猛地叩首哀嚎:“我有罪,我錯了,把我的家人還給我,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腦袋不斷撞擊着地面的堅石,血流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