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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繡球

韋徽端當先,五人至鳳座前行禮如儀,王氏和藹的讓她們起來,照例新冊妃嬪是要領中宮訓示的,這番話每代皇后所言都相差不大,無非是謙遜和睦、守禮柔靜以及綿延子嗣的套詞,王氏說得和氣,待她說完,韋氏領頭叩謝,王氏便爲她們介紹殿中諸人。 因芳儀如今只是正二品,便從昌陽公主開始,其實今日這樣的場合公主們並非一定要在此處,不過是衆人前來湊這個趣兒,五人依次向公主與諸王行過禮,各自又都要送上見面之物,公主與諸王——除了豐淳在殿裏的次子三子外,也皆要有所賞賜。這才輪到了趙氏三人,卻是這三人先要拜見韋徽端,如此一番禮儀過後,昌陽公主等都覺得看得差不多了,便覷着機會想要告辭。 這時候聽王氏道:“寶冊金印都已隨旨意送去你們各自家中,如今想必也帶進了宮裏來,你們的宮殿都已備好,只等吉日祭告之後便可禮成,這也是遲早的事情。” “多謝皇后殿下!”五人齊聲躬身道。 王氏當下便告訴了衆人她們的住處所在,其中韋徽端住的地方宮裏早有傳言,如今王氏說來果然正是含涼殿,聽到這個消息,芳儀趙氏恨恨的捏緊了帕子,嘴脣抿成了一條線,瞪着韋氏只差沒在眼睛裏面射出飛刀來。 須知道大明宮分前朝後寢,中軸線上,由南至北,依次爲含元、宣政、紫宸三殿,即外、中、內三朝,過了太液池,首當其衝的便是皇后居住的蓬萊殿,而蓬萊殿後,就是含涼、玄武二殿,對比宣政殿,可知含涼殿在大明宮中的地位,以及其主人的分量,趙氏自侍奉豐淳起,一直都是最受寵愛,養就了處處掐尖要強的性子,如何能不惱怒? 與趙氏一樣爲芳儀的盧氏、崔氏則分別住了紫蘭殿、承暉殿,鄭疏、裴綺卻因位份之故無法居一殿之主,只得分別住瞭望仙殿的左右偏殿。 東平公主聽罷,對昌陽公主笑了一笑,昌陽公主住的是含冰殿,只聽名字也知道,與含涼殿是極近的,而東平公主所住風涼殿又在含冰殿旁,當時是看中了這兩處精緻華美又與妃嬪隔着遠,如今倒是與這位韋華妃住到了一起。 昌陽公主倒不介意,欽天監那邊已經卜算出了她的吉日,恰是不久之後的五月廿四,這含冰殿左右是住不久的。見東平公主示意自己,便悄悄對她道:“你那駙馬差不多該定下來了,從前宮裏才一後三妃,咱們每人單獨住一殿自也沒什麼,如今五嫂爲了賢名開始替五哥充實宮廷,咱們再不嫁出去,卻叫正經宮妃往哪裏去住?” 東平打了她一下,輕嗔道:“你當我不想?可也不能隨手指一個吧?” “一會去我殿裏,把人選拿來,我替你參詳。”昌陽公主與她咬着耳朵,殿外卻又進來了人稟告,道是豐淳來了。 這時候還沒到豐淳批改完摺子的時辰,想來他也是特意過來看人的,畢竟結鄰樓上看不真切。 如此打算告辭的人又重新站住了腳步,待豐淳進來行了禮,豐淳看到弟弟妹妹們都在,也不意外,只笑着道:“今日皇后這裏甚是熱鬧。” 王氏起身爲他讓出主座,抿嘴笑道:“大家來得正好,臣妾這兒安排了華妃她們的住處,大家可要瞧瞧?” “後宮之事自有皇后做主,朕瞧什麼?”豐淳微笑着望了她一眼,王氏嬌羞一笑,儼然帝后和諧,趙氏暗哼了一聲,正要開口,豐淳卻注意到了次子李鑫從自己進殿起一直低着頭,皺了下眉,道:“三郎!” 李鑫和曹氏都是一驚,曹氏見兒子還在發怔,又急又氣,趕緊推了他一把,李鑫這才離開席位,到殿中撲通一聲跪下,大聲道:“兒臣在!” “你這般無精打采是怎麼回事?”豐淳見他反應遲鈍,更加不喜,沉聲問道。 “兒臣……兒臣昨兒沒睡好!”曹氏其實並不怎麼受豐淳寵愛,她能有李鑫也算是命好,又因爲趙氏得寵的緣故,李鑫從小沒少受自己的長兄與幼弟欺侮,所以性情頗爲懦弱,豐淳因不甚寵愛曹氏,與李鑫見的也不多,李鑫越發懼怕自己的父親,此刻便答得戰戰兢兢。 豐淳厭惡道:“曹氏你是怎麼照拂他的?昨晚究竟做了什麼沒睡好?” “……兒臣貪與繡球玩耍,所以……所以誤了休憩的時辰!”李鑫怯生生的解釋。 “繡球是誰?”豐淳目光立刻變得不善。 “……是猞猁!” “玩物喪志!”豐淳吩咐,“將那隻猞猁杖斃!” 李鑫大驚:“父親!” “大家且息怒!”王氏也趕緊勸道,“衛王年紀還小呢,還沒到啓蒙的時候,難免貪玩一些,將來有了師父教導自然不會這樣了。” 曹氏收到兒子驚恐與不捨混合的眼神心痛如絞,跟着跪過去懇求道:“大家饒恕,這都是妾身教導無方之過,求大家勿要責怪衛王,都是妾身不好!”她自知位份出身不及王氏寵愛又不及趙氏,卻是不敢哀求留下猞猁之命的。 “古語說慈母多敗兒,朕就是要叫他記得自律二字!”豐淳冷着臉道。 曹氏聽他這麼說,心裏倒是略略一緩,她聽出豐淳雖然依舊要打死那隻叫繡球的猞猁,但到底是衛王是愛護的,如此堅持也是爲着愛之深則責之切的緣故,便不再理會李鑫的懇求壓着他叩頭謝了恩。 因着此事蓬萊殿裏氣氛到底尷尬下來,王氏爲了緩解便指了韋氏對元秀笑道:“聽說當初櫻桃宴上時九娘在太液池邊杏林散步,偶然遇見了華妃與盧芳儀,相談甚歡,最後還親自送了她們到席上,如今她們都進了宮來,九娘看見了可歡喜?” “除了崔芳儀和裴才人外其他人我其實都在櫻桃宴那日見過的。”元秀也知道她是要轉移話題,便隨口道,“鄭美人還是我那日頭一個撞見的人。” 於是趙氏立刻接話,掩袖輕笑道:“第一個撞見?如此說來咱們這五位姐妹之中拔得頭籌的該是鄭美人才對!” 這話一出,殿中諸人臉上的表情頓時微妙起來,鄭疏心中暗罵趙氏,但她如今位份還不及芳儀,此話又不能默認,只得做出恭順之態,低着頭道:“芳儀說笑了,櫻桃宴那日妾身因爲見衆家女郎皆姿容出塵,深以爲愧,所以特意向僻靜處走,哪知道卻因此撞見了貴主,當時也不知道貴主的身份,若不是後來有人告知,只怕到了今兒殿上聽到皇后殿下的介紹才曉得呢。” 她的容貌確實只算清秀,這番解釋倒是很有說服力,趙氏自覺自己除了出身,位份美貌都在她之上,如今鄭疏做低伏小,心下倒是痛快了一點,抿嘴一笑,不再爲難她了。 王氏淡淡笑道:“宮妃之選,首重德行,爾等既然進了宮又正式冊位,自然都是好的。” “哎呀!”昌陽公主見殿中氣氛終於一個緩和,輕叫一聲,對上衆人疑惑的目光道,“我剛剛纔想起來,昨兒才和雲州約了過會去看她,如今時辰可差不多了,五嫂,我與八妹先告退!” “我也要去練箭了。”元秀趁機站起身來,利陽和徐王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無奈利陽的乳母與董不周都在背後拉扯,示意他們不要繼續留下,頃刻之間,蓬萊殿上便只剩了豐淳與后妃及兩位皇子。 第一百零一章 靶場 當晚豐淳自是歇在了含涼殿,翌日賞賜下去,內中特意有一對赤金如意,其意不言而喻,王氏亦有重賞,一時之間韋氏風頭極足,由是趙氏越發惶恐,然而新人進宮,豐淳此刻自是想不起她的,韋氏極得上意,豐淳足足在含涼殿待了近十夜,才復召其他人,這一回他卻是越過了芳儀、美人,先召了裴氏侍寢,知道這個消息後,趙氏咬牙切齒,一轉身就拜訪了盧氏、崔氏。 元秀聽着采綠繪聲繪色的說着宮中諸人動向,暫停了手中紫毫,彎了彎眼,笑道:“那麼盧崔兩位芳儀是怎麼回答她的?” “這趙氏到底小門小戶出來的,無知淺薄又可笑的緊,她啊還以爲五郎先召了裴才人侍寢,盧芳儀和崔芳儀也會和她一樣心懷憤恨、嫉妒韋華妃呢!”采綠笑嘻嘻地說道。 “盧芳儀本是韋華妃的閨中好友,那崔芳儀也是清河崔氏捧着長大的嫡女,這兩個人如今屈居韋華妃之下,心裏哪會痛快?不過她們都是深宅大戶裏面長大的,若連趙氏都能套走了話兒,也不知道這過去這些年到底是怎麼混的了。”元秀邊臨帖邊道。 采綠存心湊趣,笑着道:“阿家可知道趙芳儀在紫蘭殿上費了半晌口舌但盧芳儀始終不接她話茬,然後她做了什麼?” “可是去尋鄭美人了?”元秀隨口問道。 “阿家猜錯了!”采綠拍了拍手,笑道,“她啊,去了含涼殿!” 元秀驚奇道:“難道她還想去勸韋華妃與裴才人爭寵?” 采綠笑眯眯的解釋:“奴聽說趙芳儀尋的藉口是想向韋華妃求幾張韋家郎君的字帖!韋華妃謙遜了一番之後答應回頭叫人去韋家尋幾張來,結果趙芳儀就說了,道張明珠身爲國子監司業,這字啊寫的還不如韋家郎君的一半好,韋華妃當場就叫人不要去韋家了,正色告訴她,韋家郎君的座師正是張明珠——趙芳儀聽了,卻不屑道‘那張司業庸碌老朽,哪裏比得上令兄才華橫溢?韓王若能得韋郎教導就好了’,阿家不知道,奴聽含涼殿的人說,當時韋華妃就摞了茶碗送客了!” 這一回薛氏都過來問了:“這趙氏當真這麼說的?” “這事六宮都傳遍了!”采綠肯定地點了點頭,“韋華妃方纔還趕到了蓬萊殿向皇后哭訴呢!” “張明珠此人教導苛刻,乃是關中出了名的嚴師,他爲人雖然刻板,但手底下卻確實出過高徒的。”薛氏啞然半晌,搖頭道,“這韋維端就是其中之一,一手魏碑冠絕兩都,趙氏能夠想到借索取他的字跡給魏王臨帖來與韋華妃拉近關係,沒想到接下來卻要拿着他去貶低張明珠?她以爲這樣就能夠叫韋維端去教導韓王?也不想一想,韋造已經是宰相,韋氏如今又做了僅次於皇后的華妃,韋維端再爲五郎長子之師……這韋家該有多麼勢大了?何況韋華妃剛剛進宮,日後怎麼可能沒有自己的子嗣?韋維端這個做舅父的又怎會舍了自己外甥不教導,跑去替她趙氏教養兒子?真是可笑!” 元秀放下筆,嗤笑着道:“這趙氏啊,就應了當日五哥在蓬萊殿上訓斥曹氏的那句話——慈母多敗兒!韓王怎麼說都是五哥的長子,如今又才只得六歲,就算被趙氏慣得跋扈了些,五哥也只有好生教導的道理,難不成還能害了他?可這趙氏只看到張明珠對韓王苛刻,卻不想這等不徇私面又有才華的師尊也就是皇家下旨,尋常人等想拜進張明珠門下不知幾多都不得其門而入呢!” 薛氏搖頭嘆息道:“這宮裏才進新人,趙氏就這般的忍耐不住,也幸虧皇后是個能幹的,要不然,等將來新人懷了孕,又不像曹氏那樣不得寵,可別鬧出大事來!” “趙氏獨寵了多年,如今乍然受到威脅,自是百般的不服,接下來她若繼續不得蒙召,說不定就知道乖巧些了,這樣五哥也少操心。”元秀喚采綠捧水來浣手,說道。 薛氏嘁的一笑:“她如今懷着身子,又不能侍寢,被冷落也是應該的,但她那性子,可不像是輕易會乖巧的!” 這時候到了元秀練箭的時候,原本薛氏這兩日都帶她去了樂遊原,元秀正要吩咐採藍去準備胡服,薛氏卻道:“今兒先不去樂遊原了,先在靶場上好生練一練罷,這幾日下來,阿家親手獵到的東西不過是兩隻野兔,其中一隻箭石還射歪了,才中前肢,另一隻固然射中了頭部,卻未能當場斃命,還是叫獵犬咬死的,可見阿家力道與準頭皆不足,而準頭足了力道不夠也枉然……” 元秀面上一紅,嗔道:“大娘,我才學了幾日?秋獵還有時間呢!” “秋獵裏面參與的貴女可不只是后妃、公主們,還有宗室裏的郡主、縣主,以及長安各家的夫人、女郎,旁的人我也不說了,九娘只看你的侄女昇平縣主,她賽馬能夠贏了騎着大宛良駒的鄭家郎君,想必箭術也差不到哪裏去,而昇平縣主似乎還不是長安貴女裏面騎射最厲害的,九娘你輸給了姊妹或長輩也就罷了,若是輸給了晚輩們……”薛氏瞪她一眼,“可不要說你箭術是我教的,我可丟不起這個臉!” “大娘你自小就習弓弄槍我怎麼能和你比!”元秀抱怨道,“我若從小學起可也未必會差!” 薛氏哼了一聲:“誰叫你從前聽着昭賢的話,整日裏將琴棋書畫放在了首位,我瞧你字練了這麼多年,也不見得有多好!” “……”元秀無言以對,只得怏怏轉了話題,“咱們去靶場吧!” 採藍和采綠掩袖輕笑,齊齊點頭道:“是!” 這回到了靶場,元秀微微驚訝,原來靶場上面卻已經有人在了。遠遠望去那人着一身紺青繚綾對鳥胡服,腰間束着革帶,長髮以一支長釵高高挽起,一手託弓,一手引弦,側面顯得極爲乾淨利落,但見那人撥絃放弦猶如急奏,瞬息之間便射出了十餘支箭石,只聽靶上中箭聲不絕,元秀一行聞聲望去,卻見靶心附近簇擁着一圈箭石——急射之間,準頭居然很是不錯! “咦,那是韋華妃!”采綠忽然道,被她這麼一提醒,元秀也認了出來,那邊華妃也被人提醒,注意到了她們,她似乎猶豫了一下,到底轉身把弓交給了身後的宮女,快步走了過來招呼,元秀這還是頭回看到韋氏勁裝,配合她方纔射箭時留下的印象,真正是英姿颯爽,眉宇之間,也透露着勃勃的英氣,卻比那日蓬萊殿上盛妝更爲奪目,元秀佩服她方纔的準頭,此刻不知不覺,對她印象好了許多,對她笑了一笑。 因華妃屬正一品三夫人之一,而元秀的公主之銜也是正一品,所以兩人只以平禮相見,韋氏兩頰暈紅一片,不染而朱,似乎來了已經有段時辰了,禮畢,她率先道:“聽說靶場前段時間都是阿家在用,這兩天卻已經上樂遊原練手了,沒想到今日還是打擾阿家了。” “靶場上又不是隻有一個靶子,而且此處本非本宮獨自所有。”元秀擺了擺手,她聽到“樂遊原”三個字,生怕韋華妃接着問她樂遊原上的收穫,趕緊道,“這幾日華妃都在這裏嗎?本宮瞧華妃的箭術很是不錯。” 韋氏聞言,面上閃過一絲惱色,見元秀一怔,懊惱的解釋道:“我……本宮也是頭一次過來,這是因爲今兒心緒不佳,想要發泄一二的緣故,至於箭術,本宮幼時跟隨表弟學過一段時間,本宮的表弟,箭術甚是了得!” 她究竟爲什麼心緒不佳,元秀才聽采綠說過,自然不會去提,而是好奇道:“華妃的表弟是誰?箭術有多了得?” 韋氏似乎有些爲難,頓了一頓才道:“本宮這位表弟性情淡泊,阿家可能沒聽說過他,他叫杜拂日。” “杜拂日?”元秀眼中掠過一絲興味,她回頭看了眼皺眉不語的薛氏,將這個名字暗暗記了下來,不動聲色的對韋氏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本宮確實沒聽說過……華妃不必拘束,我就在這邊練習便是,這樣彼此都不至於打擾到。” 韋氏客氣了幾句,便重新回到方纔的地方繼續發泄起來。 這邊元秀趁着薛氏不注意,對採藍道:“着於文融去打聽下,這杜拂日的箭術究竟好到什麼程度?怎的大娘和華妃都心悅誠服?” 採藍眨了眨眼,笑嘻嘻的應了。 第一百零二章 說憲宗 立夏過後,關中的氣候一天比一天炎熱起來,元秀身着單絲羅交領胡服,騎了青驄馬,看到遠處草叢之中一閃而過的身影,放緩坐騎的步伐,騰出雙手引滿弓弦,她才放手,騎着一匹玄色駿馬、與她並轡而行的薛氏已經嘆了口氣,搖頭道:“偏了!” 草叢中傳出獵物受驚飛快離開的稀碎聲,元秀失望的重新拉住繮繩,薛氏教訓道:“這不是你的箭術問題,而是騎術……你鬆開繮繩後,青驄比你控繮時速度有所下降,所以才讓你那一箭偏斜。” “我會再練。”元秀咬了咬脣,輕聲道。 薛氏點頭,正要帶她另尋一隻獵物,卻聽不遠處傳來一聲嗚咽,似乎正是方纔那隻獵物逃竄的方向,採藍一怔,她們帶出來的獵犬卻已經一溜煙的鑽了過去。 不多時,一頭足有半人高大的獒犬叼着一隻頭顱中箭的麂子回來邀功,麂子的顱骨差不多被全部擊碎,羽箭整個穿透了它的顱骨,直沒軀體,留在外面的,僅僅只是一截箭簇。 元秀從馬上俯下身,皺眉道:“這不是我們的!” 薛氏長鞭一甩,從獒犬口中捲過麂子,湊近了一看,輕哼了聲:“你看看是誰的?” 元秀抬手接過,卻見那支箭尾上,刻着一個不起眼的小字——賀。 與此同時,遠處也有三騎馳騁而來。 “這賀家郎君,倒真對阿家死心塌地。”采綠向採藍做了個眼色,悄悄掩口而笑。 夢唐風氣開放,雖然元秀身份尊貴,但賀夷簡才貌雙全,又足有資格尚主,對元秀苦苦追求,這使得元秀的美貌之名在長安幾乎是節節攀高,如今人人都知道皇室之中昌陽公主以下,九公主元秀仙姿殊色、不遑多讓。作爲元秀的貼身宮女,採藍、采綠雖然不希望元秀遠嫁河北,卻也爲此感到有榮與焉。 “可他用錯了法子。”採藍心思細膩,在採字輩的大宮女裏,素來以她爲首不是沒緣故的,她對元秀的瞭解,可比采綠深刻,此刻微微一笑,輕聲道,“阿家自跟隨大娘練習箭術以來,每日不輟,比什麼都要用心!偏生一直以來都達不到大娘的要求,方纔那一箭又射偏了,阿家正不痛快呢,賀家郎君卻補上一箭——還是從那麼遠的地方補的,以阿家此刻的心情,定然覺得對方這是在嘲笑於她,豈能給他好臉色?” 采綠聽了,嘻嘻笑道:“左右阿家此刻心情不好,這賀家郎君湊上來,正好給阿家發泄一下怒火,倒也不錯!” 那三騎飛馳至元秀坐騎前丈餘處才猛然勒繮,但見三騎均騰空踏了數下,才長嘶着站住,足見上面的騎士騎術高明。爲首之人正是賀夷簡,他騎着一匹全身赤紅如火、偏生腦門處生着一叢霜雪般的皮毛的大宛良駒,身上亦穿着緋紅圓領袍衫,猶如一團烈火,灼人眼目。在他身後,照例跟着夏侯浮白,與另一名藍衣侍從。 賀夷簡雖然受賀之方寵愛,但文武上面均是受過名師指點,騎在馬上的姿態極爲矯健,他朗笑着拱手向元秀行了個禮,神采飛揚道:“真是巧啊,阿煌!” “阿家名諱,豈容你一介臣子,隨意呼喊!”薛氏見他旁若無人的對元秀態度親暱,臉色頓時一沉,呵斥道! 賀夷簡看了她一眼,狡黠一笑:“薛娘子——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心儀阿煌長安人盡皆知,今日得見,喚着她的名字撫我相思之苦又有什麼不可?” “有道是發乎於情而守乎於禮,君臣有別,而且九娘年少,你這般直呼其名,叫別人知道,壞了九娘閨中清譽,又豈是愛護她的所爲?”薛氏斥責道,“賀家郎君,你莫以爲仗着河北之勢,便可以爲所欲爲,這天下,到底還是姓李!” 賀夷簡微微一笑:“薛娘子此話大大的不公!我聽說,薛娘子少年之時馳騁原上,與其時的吏部尚書沈秀獨子沈中禮一見鍾情,因沈秀與夫人都喜歡溫柔守禮的娘子,而郭老也認爲沈中禮性情過於暴躁傲慢,並非良配,薛娘子與沈中禮不惜忤逆雙方尊長,又有文華太后求情這才能夠如願成婚,據說,沈中禮也是在認識薛娘子後不久就改口喚薛娘子閨名的,若薛娘子以爲我此舉不妥,當初爲何不斥沈中禮孟浪呢?” 薛氏自他提起沈中禮,神色便變得十分複雜,待他說完,眼中已經是冰寒一片,半晌才冷冷道:“我的身份,怎能與九娘相比?而你,又怎麼比得上中禮?” “比得上比不上,卻不是薛娘子說了算的,阿煌,你以爲呢?”賀夷簡微笑着望向一旁沉默的元秀,元秀居然沒有替薛氏說話,而是拿長鞭隔空對他指了指:“你跟本宮過來一下!” 她這麼反應,薛氏與採藍、采綠都是一怔,賀夷簡卻欣然撥馬,與她一起離開人羣一段距離,元秀止住坐騎,估計了一下距離應該不會被聽見,沉聲問道:“你已經打聽到了?” “長生子已經不在關中,而是去了劍南一帶。”賀夷簡見她面色不豫,也斂了笑容,正色道,“不過我的人還是追上了他,問到一些當年之事,方纔你的乳母薛娘子之事,也在其中!” 元秀問道:“本宮母后所擔憂的、由長生子解決的,究竟是什麼事?” “阿煌。”賀夷簡忽然淡淡一笑,意味深長的望着她問,“這不是什麼好消息,你是否當真要聽?” 元秀不假思索道:“自然!” “這世上許多事情,往往還是不知道的好。”賀夷簡輕聲道,“此事據長生子所言,其實並不算什麼祕密,長安許多人都應該知道,但你卻一無所知,可見是聖人和薛氏他們愛護的緣故,又何必一定要尋根問底?” “你若當真不打算說,今日又何必來尋本宮?”元秀淡淡道。 “因爲我知道,我若告訴阿煌我什麼都沒問到,阿煌定然以爲我騙了你,說不得以後再不肯理我。”賀夷簡嘆息道,“阿煌身邊的人既然不想你知道往事,阿煌又是從什麼時候懷疑的呢?穆望子嗎?我倒好奇,阿煌安置他到底爲了什麼緣故了?” 元秀警告道:“這是我傢俬事,你不許再去尋他!” “那是憲宗皇帝才登基的時候,建英二年。”賀夷簡見她定然要聽,也不再勸,悠悠說道,“你的外祖父郭守爵高權重,子嗣昌盛,惟有兩件心事,一是養女,也就是薛娘子的終身大事,二是你的生母,文華太后在宮中,景遇不佳。” 元秀一驚:“後一件怎麼會?我從小便聽人說,母后她與父皇伉儷情深,當年外祖父家被捲入謀逆之案,還是因爲母后的緣故才留了一脈香火!” 賀夷簡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憲宗皇帝暮年的時候極爲寵愛盛才人,最後駕崩之時,盛才人甚至還甘願隨殉,但阿煌請想一想,徐王殿下當時纔多大?本朝初時也有才人徐氏隨殉太宗皇帝陛下,而那位徐才人可是無所出的!” “你想說什麼?” “憲宗皇帝時,文華太后——哦,當時的皇后以下,有品級的有王惠妃、崔麗妃並盧華妃,其下史芳儀,楊美人、羅美人,魏才人、盛才人,另有數位夫人。”賀夷簡顯然早有準備,連元秀都不甚清楚的憲宗皇帝初年妃嬪一一道來,悠然道,“當時憲宗皇帝的子嗣是這樣的:皇長子李仁封彭王,生母爲王惠妃,皇次子李億便是如今的代王,其母爲李妃崔氏,皇三子李付封齊王,其母是如今的楊太妃,當時的楊美人,皇四子李佳封信王,其母爲顯昌郡夫人,皇五子就是今上,生母,也是阿煌的生母。” 元秀咬了咬脣,喃喃道:“阿孃……不,昭賢太后原來有所出?” “阿煌不知道也不奇怪。”賀夷簡柔聲道,“因爲你的這位長兄,才半歲時就死了。王惠妃此後再未生育,此事是她心頭隱痛,她位份高,又很得憲宗皇帝敬重,所以宮裏素來沒人敢隨便提起,何況人都死了,生母是誰,又有什麼好追查的?不過阿煌可能不知道,這位彭王,足足比你的胞兄、今上年長十歲!” 而豐淳,是文華太后的長子。 元秀沉默下去,賀夷簡已經說的足夠明白,文華太后郭氏並不是像盛才人那樣,後來才進宮,她是憲宗還做太子時的原配,庶長子十歲之後,纔有第一位嫡子誕生,在這之前,甚至連個嫡女都沒有,往日裏聽到的所謂前朝帝后和諧,如今想一想,當真是一種諷刺…… “那當時最得寵的是誰?”元秀咬了咬脣,問道。 賀夷簡看着她,淡笑着道:“自然是王惠妃!” 第一百零三章 信王李佳 元秀再到清忘觀時,是打着替生母誦經盡孝的名義,道要在清忘觀裏喫上三日素齋纔回宮——文華太后喪在四月中旬,雖然往年她都是在三清殿裏與豐淳一起哀悼,但今年換一個地方也是無可厚非:嘉城公主差不多整日裏都往三清殿上跑,五枝香的氣息從三清殿一路蜿蜒回清思殿。 照例是瑤光出來接待了她,元秀吩咐採藍和采綠歸置一下簡單的行李,帶着薛氏去拜見玄鴻,玄鴻依舊是不冷不熱,顯得餘怒未消,元秀只作未見,問候了幾句,又將這回來時,豐淳賜予的一些東西奉上,便告辭出了靜室。 這一天的深夜,玄鴻被室外不尋常的動靜驚醒,她心中驚奇,先不說清忘觀是皇家道觀,別看觀中只得她與瑤光等幾名女流,但她究竟是皇帝的姑母,從前公主府的侍衛,均駐紮在觀外保護,加上她出家之後日常用度日趨簡樸,以她看來,觀中並沒有什麼值錢之物,怎會有人摸進來? 玄鴻思索的時間,外面的人卻似摸到了燭火,居然光明正大的點亮了燈臺,雲母屏風上,映出來人身影,讓玄鴻暗暗蹙了蹙眉。 元秀臉色本有些蒼白,但在燭火下卻顯得很是平靜,她手裏擎着一盞外間几上的三枝連理瓷燈臺,身上只穿着中衣,把燈放到玄鴻不遠處,欠了欠身,不緊不慢道:“不敢瞞三姑,我這回來清忘觀,其實只是想問三姑一點舊事——晚上的素齋裏我給大娘下了點藥,藥是魏博節度使之子賀夷簡替我弄來的,足夠大娘一覺睡到天亮而不自知。” “這麼說,你打算今兒與我耗上一夜了?”玄鴻皺眉,望着她輕輕搖了搖頭,半晌,嘆了口氣,指着自己放在牀邊小几上的外衣,“先披上吧,長安不比南方,如今仍涼。” 元秀依言披上玄鴻的道袍,在榻上跪坐下來,開門見山:“三姑,我的母后當年,爲什麼不受父皇的寵愛?” “原配夫妻就一定相親相愛嗎?”玄鴻不意她開口先問這個,怔了一怔,才淡淡地道,“如今五郎和你五嫂,又何嘗不是相看兩厭?” 元秀道:“那後來又怎會有我五哥與我?還有八弟?” “先帝做太子時,其實非常敬愛你的生母。”玄鴻沉默了片刻,悠悠說道,“奈何你母親一直無嗣,而他們關係惡化,其實還是因爲你那已經去世的四哥的緣故。” 信王李佳爲憲宗皇帝第四子,其母顯昌郡夫人出身寒微,容貌不過中上,卻極擅舞蹈,原本是延政坊裏左教坊的舞部部頭,因數次獻舞贏得憲宗喜愛,召她入侍,後來有了身孕,文華太后請示過憲宗,便給了她一個夫人的封號,從部頭變做了宮妃。 李佳兩歲時,中宮郭氏終於有孕,郭氏激動萬分,而憲宗皇帝也對這個遲來的嫡子十分期待,那時候雖然彭王早夭,但代王李億卻已經八歲,生母博陵崔氏,在宮中居三夫人之一的麗妃之位,朝中一度有人提議中宮既然無子,莫如立長,若不是那時候郭家勢大,而憲宗又忙於收拾懷宗皇帝留下的爛攤子,等不到豐淳出生,東宮或許就會提前有了主人。 在這種情況下,郭氏自然極爲謹慎,她求得憲宗皇帝同意,在六個月的時候,就請了母親劉夫人進宮陪伴自己,那時候,李佳已經快三週歲了,他並不特別聰明,生母連個正式的位份都沒有,但卻極得憲宗喜愛——只因他長得酷似憲宗自己。 因此連帶顯昌郡夫人,都得了憲宗多次召侍。 劉夫人進宮時,便聽到了一個說法,道懷孕時多看一看誰,將來的孩子也許會像誰,所以勸說郭氏不時召見李佳在跟前看着,以圖將來的孩子也能夠因此得到憲宗另眼看待。 嫡母要看庶子,理由又光明正大,自然沒人攔着,顯昌郡夫人也知道,叫李佳在皇后面前多露一露面,對於她這樣毫無家世又不算太得寵、位份還不高的生母所出的子嗣來說是極有利的,所以每次接到中宮傳召,都欣然送李佳前去。 郭氏因謹慎的緣故,雖然要看李佳,卻不喜顯昌郡夫人在旁,顯昌郡夫人教坊出身,最擅察言觀色,一兩次後,便尋了藉口只叫宮人接送李佳,自己不再去蓬萊殿。 如此到了八個多月時,郭氏身子越發笨重,召見李佳也少了。但李佳卻因爲之前常常與她見面,每次見面,蓬萊殿裏的點心又總比顯昌郡夫人的份例可口,雖然那時候已經封了信王,他到底年紀小貪嘴,時不時的主動要求往蓬萊殿跑。 就在郭氏誕下豐淳前大半個月,李佳又讓乳母獨自帶他悄悄跑到蓬萊殿求見郭氏,然而那日郭氏恰在小睡,蓬萊殿的人自不會爲此叫醒他,便取了些點心請乳母陪着李佳在偏殿坐了等待。那時候郭氏已經隨時可能會生產,蓬萊殿上上下下正着緊着,又因爲太醫斷出是男胎……對李佳便不由自主的輕慢起來,當時殿上主事的是郭氏陪嫁的茜雲,她使了兩個小宮女在旁伺候,叮囑了他幾句不要亂跑,又命乳母仔細後,便去守着郭氏了。 待郭氏醒來,聽說李佳過來,便吩咐召他過去,茜雲親自去請李佳時,卻見偏殿後面用來小憩的榻上一片凌亂,原本告訴兩個小宮女說自己也想小睡一會的李佳不見蹤跡,偏殿角落裏被宮幔擋住的一扇窗,卻是虛掩的。 一個時辰後,宮人在蓬萊山東側的太液池中,發現了李佳和乳母漂浮的身體,救上來時都早沒了呼吸。 是夜,顯昌郡夫人懸樑自盡。 元秀聽到此處,沉默片刻,道:“這件事情說到底,母后最多是管束宮人不力,那時候母后已經即將臨盆,蓬萊殿裏難免會松上一鬆,何況我這四哥,是偷跑出去的,他自己也有生母,顯昌郡夫人沒看好他,纔是關鍵,難道就爲此事,父皇竟全歸罪於母后身上?” “先帝至今都被稱讚英明神武,你道你的父皇,是因爲坐在了那個位置上的緣故,這些都是阿諛之辭?”玄鴻淡淡地說道,“此事有幾個疑處:第一,你四哥的乳母,善水,別說太液東池還不如西池大,就是把她丟進黃河裏去,也淹不死!第二,當時是盛夏,蓬萊殿正對的太液西池前植了杏林,正枝葉茂密,可以遮蔭,所以在西池畔遊玩倒也可以理解,可東池那邊沿岸都是還不能齊膝的卉草,那時候又是正午,日頭毒辣,不論乳母還是信王自己,怎會去那裏?第三,據蓬萊殿裏的人私下稟告你父皇,你四哥被安置在偏殿等待時,你母后其實還未睡下,而是召了你外祖母,屏退了其他人商議事情!” 她悠悠的道,“你四哥那時候雖然才四歲,卻極爲好動,往常你母后召見他時,他總也坐不住,不是翻這裏,就是鑽那裏,有一回啊躲到了蓬萊殿後面小花園的一株山茶樹上,結果被樹枝夾住了腿,他力氣小拔不出來,用力掙扎反而把衣服撕破了,他又怕被責罰,不敢叫喊,山茶樹的枝葉終年濃密,把他遮得嚴實,你母后派人怎麼找都找不到,急得差點動了胎氣!” 元秀咬住嘴脣。 第一百零四章 郭氏 “父皇是懷疑母后與外祖母私下說了什麼機密之事,卻被四哥亂跑偷聽到了?所以母后下手謀害了四哥?”元秀喃喃自語。 玄鴻輕輕一笑:“你四哥那時候纔多大?說是四歲,其實啊實打實的出孃胎也才三年罷了,我說了,他也不是特別聰慧的孩子,尋常三四歲的孩童在那時候哪裏能懂什麼偷聽?他若聽見你母后的聲音,早該叫起來了。是乳母……李佳跑出去,那兩個小宮女在外面等候吩咐,他的乳母可是陪在身邊的!既然是獨自陪着你四哥到蓬萊殿來,豈能不是顯昌郡夫人信任之人?她又怎麼會被你四哥騙倒,貿然放他出去呢?” 元秀悚然一驚:“三姑是說,四哥之所以會離開偏殿,是乳母慫恿?” “蓬萊殿你也不是沒去過,你可還記得,偏殿的窗有多高?”玄鴻瞥了她一眼,悠悠問道,“三週歲的孩童,又有多高?而且那窗下,栽種着玫瑰花叢,可是有刺的,你四哥那個年紀,就算他能夠避過了兩個小宮女的看守,翻出窗外,若沒人抱着他或掩了他口,被那些刺扎到了,豈有不哭泣出聲的道理?” “那……乳母此舉到底是何人指使?” 玄鴻沒理會她的疑問,只道:“你四哥的屍身從太液東池撈上來後不久,顯昌郡夫人就傳出自縊身亡的消息,那個時候我還在宮裏,還沒出嫁,與你父皇甚是親近,擔心他傷痛過度,所以前去安慰,卻看到……他將你四哥停靈之處的人都打發了出來,獨自在裏面,將你四哥的斂服都脫了,查看他的身體。” 她深深看了眼元秀,“你四哥身上,肘、膝有幾處磨傷的痕跡,周身並沒有被玫瑰樹叢刺傷的跡象,你父皇他,看得非常清楚!” “這樣豈不是說明,我母后是無辜的?”元秀輕聲道,“她與父皇的關係,又怎會變壞?” “沒有刺痕,只能說明你四哥並非獨自跑出偏殿,而是有人接應,甚至是慫恿!”玄鴻悠悠說道,“你四哥那時候與蓬萊殿許多宮人的熟悉,這裏面隨便一個拿塊糕點站在那窗下引他過去,再把他抱出去,只說帶他去見你母后,或者說帶他去哪裏玩耍之類,你想他的年紀可會懷疑?” 元秀不解道:“可我母后做什麼要去害他?三姑也說了,四哥他並不算特別聰慧,得父皇的寵愛是因爲他生得與父皇相似,生母連個才人的位份都沒有,更別提什麼外家之勢,我母后是父皇原配嫡妻,當時懷着我五哥,也已經斷出是男孩,又怎會去對四哥不利?難道就因爲父皇對他這點子寵愛不成?” “先帝親自去那窗下查看過,然則當時天氣炎熱,你母后又懷着身子,所以蓬萊殿裏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四處潑上水,他去查看時,那裏已經重新澆過了水,難以尋找痕跡,但據潑水的內侍所言,他似乎看到有幾株花葉被踐踏過,爲此他還特意將那些部分折去,免得顯得不精神。”玄鴻平靜道,“問題是,那內侍指給先帝所看的地方,是花叢外側,而不是內側,那叢玫瑰花樹,是緊挨着殿牆生長,寬達三尺,因殿窗的高度之故,如果無人幫助直接從殿中翻窗而出的話,哪怕是那乳母,必然也要先踩到一點內側的花枝,才能跳到外面的宮道上。而踩踏過的痕跡是外側,這就說明,殿外確實有人接應!” 元秀默默聽着。 “而蓬萊殿各處守門宮人都發誓那日只有信王與其乳母來過,絕無任何外人。”玄鴻道,“所以這個接應信王與其乳母離開偏殿的人,必定是蓬萊殿內之人,你母后,又怎麼脫得了關係?” “四哥和其乳母留在了偏殿等候,這是母后的貼身大宮女茜雲安排的,連侍奉他們的兩個小宮女,也是茜雲吩咐留下的,茜雲是母后心腹,母后若要悄悄帶走四哥以及他的乳母,何必如此費事?何況那時候是四哥總是主動往蓬萊殿上跑,可見他對母后已經生出依戀,在這種情況下,母后若要叫他悄悄兒的瞞過人眼目再去,四哥必定也肯照做,又何必如此麻煩?”元秀挑眉道,“這個道理,四哥當時不明白,他的乳母又怎會不明白?” 玄鴻淡淡一笑:“你都能想到的事,你父皇母后包括你外祖母還不明白嗎?所以,你四哥的乳母並顯昌郡夫人,都死了!” 元秀失聲道:“死無對證就能全怪我母后?” “不是怪你母后,而是因爲死無對證,雖然你父皇斷定此事是你四哥貪玩纏着乳母跑了出去,自己溺斃,然後顯昌郡夫人悲慟過度,自縊而亡,算是做了定論,可私下裏,人人都說你母后終於誕下嫡子,因此開始着手對付其他妃子所出的子嗣,李佳近水樓臺,又與嫡子年紀相近,又得你父皇另眼看待,所以他是第一個。”玄鴻垂下眼簾,淡淡道,“而且當年的彭王也被扯了出來——你可能不知道,彭王出生時十分健康,他死得時候,也是頗有些蹊蹺,那時候,你母后和王氏的關係很好,在他出生後,不時去探望,後來彭王就死了,雖然他死時你母后不在場,可信王死後,宮裏就傳出了話來,說彭王、信王都是因爲親近了你母后纔會死的,而沒被你母后親近過的,如代王、齊王就平安無事。” 元秀喃喃道:“然後呢?” “你母后知道你父皇並不糊塗,而且謠言沸沸,她當時剛剛誕下你五哥,一腔心思都用在了他身上,也沒精力去多管,而且這種事情又怎麼闢謠?”玄鴻悠悠道,“衝突是在你五哥滿周時發生的,那時候你五哥已經開始學語習步,被你母后調養得很是健壯,理所當然的,你母后要求立他爲太子——那時候,代王已經能夠騎着小馬跟在你父皇身後去射獵了,崔家又是世家大族,當時郭家雖然看似勢大,可你外祖父與忘憂並不和睦,相反博陵崔氏倒有幾個人是支持忘憂的,你母后擔心夜長夢多,想要儘早爲你五哥爭取到名正言順的地位,也是她一片愛子之心。” 元秀臉色一變:“我記得,五哥被立爲太子,似乎是我出生前不久的事?” 那也是,建英初年,郭守爲膝下長女和幼女愁煩,求問長生子的時候! 玄鴻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緩緩點頭:“你父皇,拒絕了你母后的請求,只說,此事容後再議!” “他這麼說的話,豈不是叫謠言更加塵囂甚上?”元秀怔了怔,輕聲道。 “你母后的性格其實看你五哥就知道了。”玄鴻眼中閃過微妙之色,“她爲人大氣,極具母儀天下的風範,而且頗有謀略,你父皇在她去後一直沒有立繼後,連王氏都始終只得惠妃之位可知,你父皇對她作爲皇后其實是很滿意的。” 元秀沉默不語。 “但她有一個致命的弱點。”玄鴻閉上了眼,“她疑心太重,而且不喜開門見山,認定的事情,無論怎麼解釋都沒用。倘若,倘若她當初像你這樣,有什麼問題便直截了當的提了出來,或者事情未必會像後來那樣了……” 元秀敏銳的察覺到了她話中之意:“三姑是說我母后的甍逝……” “你五哥不喜歡王氏的原因就在這裏——你母后去前,他看到王氏從立政殿的寢殿之中走出來,然後宮裏有謠言,說有人違反了先帝之命,將郭家的下場透露給了你母后,導致她難產去世!”玄鴻平靜道,“事後,宮中也沒有人因此受罰,所以你五哥認爲,那個人是王氏!這也是他不喜如今的王皇后的原因,畢竟昭賢太后是王皇后的族姑。” 元秀臉色瞬間慘白。 “三姑,你在撒謊!”她以袖遮面,片刻後,卻忽然放下袖子,似笑非笑道,“因爲我記得,母后早產的那一日,五哥是和父皇一起趕到立政殿的,那之前,他本被父皇帶在甘露殿裏批改奏章,到了立政殿後見殿上因爲母后早產亂做一團,他擔心我被嚇着,所以悄悄把我帶去東宮,那天其他事情我雖然不清楚,但我可記得他抱着我一路步伐如飛,衝到東宮正殿,將宮人統統趕了出去,摟着我無聲落淚……一直到父皇使人來傳我們!卻是怎麼看到昭賢太后進立政殿的寢宮?立政殿與甘露殿可不像紫宸殿和蓬萊殿一樣隔太液池相望,還能站在紫宸殿的高處遠眺,或者有可能窺探到進出蓬萊殿的人,從甘露殿後到立政殿,有宮牆隔斷不說,中間還有花木假山,五哥哪來那麼大的本事?” 玄鴻皺了皺眉,道:“那麼,是我記錯了,是別人看到王氏,告訴了你五哥。” “三姑你說的不對。”元秀打斷她的話,目光明亮猶如星辰,卻透着隱隱的寒意,“你是故意這麼說的,方纔你講述時有個人,你提到時很自然,但說出之後卻不自覺皺了下眉,似乎有些懊惱……杜青棠!在我母后甍逝這件事裏,他做了什麼?” 玄鴻臉色一變! 第一百零五章 李九郎 長安通化門。 已是夕陽西下,在官道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途中歸人三兩寥寥。 遠遠眺望到城門,跋涉遠來的旅人都不自覺略略舒了口氣,氣息未平,被簇擁的馬車內,傳出一個清脆的聲音,似乎是正二八年華的女郎,笑嘻嘻的隔着車簾問道:“娘子問,今晚的住處可預備好了?” “娘子請放心,使君在長安城敦化坊中有舊宅,早在五天前,就使人打掃過了,連粗使的下人也已備好!”聽到此話,在馬車四周遊弋護衛的一名年輕騎士撥轉馬頭,到了車邊低聲稟告。 “愚蠢!”車中卻傳出了一聲輕叱,“我本就是悄悄過來的,你們生怕他不知道是不是?” 騎士頓時赧然:“是某等思慮不全,請娘子息怒!或者娘子今晚先住客棧,等明日咱們再尋合適的宅子?” “真是蠢材啊蠢材!宅子打掃了卻沒人去住,這不是要叫人存心起疑?”馬車中人聲音脆響,說出的話卻毫不留情,“那宅子你們自己去住,想一個合情合理打掃它的藉口,我和線娘去住客棧!” 那騎士一驚:“娘子不可!使君吩咐過,要我等說什麼都要保護好娘子!” “哼,長安城又沒人認識我,再說我與線孃的身手足以應付尋常好手,你們不在旁邊,我反而太平些!”車中女郎毫不客氣地道,“行了,前面就是城門,你們速速離開,線娘出去趕車,從現在起,咱們就素不相識,分開來走!” “可是……”那騎士還要爭辯,車簾後忽然飛出一道寒光,他駭然之下一個倒伏才避了過去,卻見官道旁的護道樹上,赫然插着一柄寒光閃爍的飛刀! “九郎,照娘子說的做吧!”那名騎士躲過飛刀,心有餘悸,卻仍舊想要勸說馬車裏的人,不防身邊同伴伸手按住了他,好言勸說道,“娘子心意已決,你勸也白勸,何況娘子說的也有點道理。”說話之間,悄悄遞過一個眼色。 李九郎猶豫了一下,到底點了點頭:“那其他人先去敦化坊,我晚點進城。” “隨便你。”車中女郎這才滿意,“不過,無論在我之前還是之後進城的,若讓我發現偷偷地跟着我,有你們好看!” 看着不遠處馬車轆轤着穿過城門,李九郎一抖繮繩,就要跟上,卻被剛纔的同伴再次按住:“你現在跟上去,生怕娘子不生氣?” “若離遠了怎麼跟得住?”李九郎迷惑地看着同伴,“這長安城咱們可不熟,王三,使君將娘子的安危交給了咱們,如今娘子不要我們跟着,這怎麼成?” 王三郎嗤的一笑:“就知道你小子是個糊塗的,你看這是什麼?”說着,從懷裏取出一隻瓷瓶,在李九郎面前晃了晃。 李九郎眼疾手快,一把搶過,正要打開來看,王三郎忙叫道:“別開!一會還得指望靠這千里香追蹤呢!” “千里香?”李九郎住了手,疑惑道,“這東西怎麼追蹤?我沒聞到娘子的車上有什麼味道啊!” “你要能聞到,我一會也不用去找獵犬了!”王三郎聞言白了他一眼,“我方纔悄悄倒了點在娘子的馬車後面,等娘子走遠一點,咱們再跟上!你要是也弄到身上,那獵犬可就只圍着你轉了!” 李九郎摸了摸下巴,讚道:“王三哥,你怎會想到這個?我卻是不及你!” “你好歹也是李家人,雖然是遠支,到底不比我們這些外人。”王三郎語氣之中難掩酸味,他一邊收起那瓶千里香,一邊道,“這種在娘子面前露臉的差使對你來說不難得到,聽說你從前還是跟着郎君們的,對我們這些人來說可就搶破了頭了!哪能不好好打探跟着娘子時要注意的地方?十七娘她素來不喜歡被人跟着,路上那是沒辦法,沒有我們她根本不認識長安,如今到了地方,遲早都會把咱們甩開的,敦化坊的宅子,不過是個藉口罷了,如今那賀家小兒被貴主迷得死去活來,哪裏還會去管使君在敦化坊的宅子有沒有人住進去?” “賀六當真迷戀上了貴主嗎?”李九郎有些喫驚,“他見過娘子的吧?娘子這般美貌,又是使君愛女,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我還當是娘子一直想到長安來卻不被使君准許,這一回是藉着這個名義特意跑出來呢!” 王三郎嘿嘿笑道:“魏州那邊透露的消息,豈會有假?” “這倒奇怪了,賀六變心,魏州不幫他遮掩,還要主動告訴使君,難道連魏州也想尚主?”李九郎喫驚地說道。 “唉,你一個李家人,就算是遠支,豈能這點見識都沒有?河北三鎮之所以不同於其他藩鎮,連長安都只敢撫而不敢剿,正因爲三鎮歷來同進退,又一直以婚姻維繫的緣故。”王三郎教訓道,“魏州那邊這麼做,正因爲賀之方不想尚主,擔心這長安欲行離間之計,畢竟聽說賀六公開心儀那位貴主,已經是長安滿城皆知,與其等到使君從別處知道這個消息去問罪,還不如搶先告訴使君,免得彼此猜忌!” 他嘆息着搖頭,“賀之方也是報應,當初他弒兄殺侄,輪到自己,好不容易纔得了這麼一個獨子,愛逾性命,如今又不可能拋下魏博五州親自跑到長安來勸說賀夷簡,他把消息告訴使君,也是有想讓使君幫着想辦法的緣故。” “都說使君素來最是疼愛十七娘,甚至勝過了幾位郎君,但如今看來也是未必。”李九郎忍不住道。 王三郎怪異地看了他一眼,嗤笑着道:“你這毛頭小子懂什麼?使君怎的不疼愛十七娘了?” “十七娘才貌雙全又性情大方,三鎮之中不知道多少兒郎傾慕與她,這賀夷簡有眼不識金鑲玉,使君卻還要叫十七娘親自來追他回去,這……”李九郎滿臉的不贊同,王三郎見狀,抬手就是啪的一下,在他後腦勺上狠狠打了一下,笑罵道:“你懂什麼?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十七娘能嫁的也就那麼幾個人,這賀六是賀之方唯一的親生郎君,哪像高氏,長子佔了名份,三子最得寵愛,四子是賀之方的嫡親外甥,五子又是你們李家的外甥……將來成德五州天知道會落在誰手裏?男人嘛,哪有不花心的,就算十七娘嫁了賀六,賀六難道不納妾了?只要十七娘地位穩固也就是了,那賀六還是獨子,使君自己,何嘗不是姬妾滿院?” 第一百零六章 李十七娘 金城坊在長安城西,隸屬於長安縣,長安城西多胡兒,金城坊亦不例外,但也有許多中土商賈在此置產。 黃昏時分,一架馬車停在坊中一處宅院的側門前,車伕率先跳下車轅,四面張望一番,手一揚,同樣坐在車轅上警惕四顧的男子這才上前叩響了側門,門後之人顯然等待已久,約定的叩門聲響起後,幾乎是迫不及待的開了門,雖然是側門,但究竟是大宅院,馬車依舊從容通過。 沿着青石鋪砌的路足足過了三道門,纔在一處垂花門外停了下來,充當車伕的中年男子舒了口氣,下車抱拳對車內道:“娘子,可以下來了!” “王三那羣人可甩掉?”聞言,車簾一動,當先下來一個十五六歲、作使女裝束的女郎,梳着雙丫髻,上穿翠色交領窄袖短衫,鵝黃齊胸襦裙,腕上一對銀跳脫,大大的眼睛、圓圓的臉,生得很是可愛,她下車後也不等着去扶自家女郎,而是笑嘻嘻的問那中年男子,“那裏面有賀家眼線,自以爲不知道呢,娘子可不想叫賀六處處都把咱們動靜摸準了!” 中年男子笑道:“線娘請放心,王三郎在娘子的馬車上下了千里香,預備隨後追查,那輛馬車某已經處理了,另外還在當時入城的其他幾門的馬車上同樣撒了一點,今晚想必他們是忙得緊的。” 他說話時,馬車裏才又慢吞吞的下來了一個略長一兩歲的女郎來,這女郎俊眼修眉,略顯豐潤的一張俏臉,帶着幾分傲氣,她的身量極是好看,窈窕有致,即使靛底繡牡丹戲蝶訶子外的對襟廣袖錦袍刻意做得寬大也難以掩蓋。 見到這女郎,那中年男子更加恭敬,道:“娘子一路辛苦了,某已經備下香湯新衣,只是不知道娘子喜歡什麼,所選都是如今長安小娘子們喜歡的款式與顏色,娘子若有什麼喜好,只管吩咐!” “這些都隨便。”李十七娘聲音聽起來十分乾脆,但看她這個人卻有點懶洋洋的,行動總要慢上許多,她懶洋洋的下了馬車,懶洋洋的四下裏看了一看,問道,“我們住什麼地方?” “就在這道門後面,裏面砌了假山,還有一個荷花池,因此馬車進不去。”那中年男子顯然對她的習性有所瞭解,先解釋了爲什麼不讓馬車一直駛到她住的樓下,復親自引她進去,先側門內外之人也默默跟上,一行人轉過了垂花拱門,裏面果然是一個幽靜的小花園,幾處太湖石圍繞着一個不算大但也不算小的花池,如今正是荷葉娉婷之時,時有蜻蜓蹁躚,斜對的岸邊,還築了一個涼亭,三面環水,透過池水可以望見池中散養着一羣錦鯉,見着人影便紛紛追逐,試圖索食。 荷池對過,便是一處精緻的小樓,李十七娘被引進樓中,迎面便嗅到了一陣異域的香氣,卻見小樓內陳設華美、器物明顯看出都是新的,卻有四個棕發綠眼、體態妖嬈的胡姬垂手侍立在堂下,見着李十七娘被引進來,紛紛交叉雙手,抱胸彎腰,以標準的長安官話問候道:“娘子安康!” “她們便是你們尋的使女?”河北的胡人雖然不及長安多,李十七娘貴爲幽州節度使愛女,倒也不是沒見過,只隨意掃了一眼,便已瞭然。 這四名胡姬均着白衣,頭飾珠翠,如今雖然已經過了立夏,但長安究竟地處關中,還不算太熱,她們卻已經只着白色訶子式的上裝,外面僅僅披了一件輕紗,看起來和袒肩露腰也沒什麼兩樣,手腕上一迭上去至少七八隻鐲子,質地各異,腳腕上似乎還繫了鈴鐺。 “伊絲曼四人是大食人,但卻在長安長大,語言並無不通,而且柔順可靠。”中年男子輕聲說道,“長安知道娘子的人雖然不多,但望族如林,若臨時僱傭漢人,指不定七拐八彎的關係,就能與誰家扯上說漏,伊絲曼這些人卻不會。” 李十七娘嗯了一聲——世家大族總是分外看重血脈,他們也許不介意穿胡服與欣賞種種行商從萬里之外帶來的新鮮玩意,但骨子裏華夏衣冠纔是真正的正統,這些眉目深邃眼眸、髮膚色澤迥異中土人士的胡人,在世家眼裏,不過是些玩物罷了。 何況胡人在唐大部分都是從商,而中土自來就有士農工商之說,商者卑賤,就是中土自己的商人,也素爲人所看不起,又何況是容貌迥然的胡人? 這也是長安西市被稱爲金市,是整個長安最繁華的集市,但連城珍寶,總是更多出現在東市的緣故。因此在甲第朱門鱗次相排的長安,臨時僱人,反而胡人靠譜些。 “賀六與他心愛的貴主怎麼樣了?”中年男子交代完了,見李十七娘沒有叫自己下去的意思,忙垂手站立,等待吩咐,李十七娘接過伊絲曼雙手獻上的一盞蒙山紫筍,呷了一口,悠悠問道。 中年男子頓了一頓,才道:“大約十日前,有人曾看見,貴主攜人遊獵樂遊原上,賀六聞訊帶着夏侯浮白挾弓趕去,與貴主曾遠離人羣私下相談,似乎……頗爲親密。” “嗯?”李十七娘聽出他話裏的遲疑,揚了揚眉,“什麼叫做似乎?” “只因貴主和他說完話後,就失了遊獵的興趣,徑自帶人經重玄門回宮去了,賀六還曾一路尾行相送,直到眼看着貴主進了重玄門才折向芳林門回了修政坊。”中年男子解釋道,“也許是貴主和他吵架了也不一定。” 李十七娘眯起了眼,淡淡地道:“賀六年少俊美,又擅騎射,聽說他所迷戀的那位貴主,也不過及笄之歲,居然過了這麼久,還沒能如願,看來,從前倒是我高看他了!” “娘子不知,賀六覷中的貴主,是當今聖人胞妹,從前文華太后所出的元秀公主,這位貴主,在皇室的金枝玉葉裏面排行第九,據說美貌還要壓過乃姊昌陽公主,而且長安出色的郎君有許多,比如昌陽公主的駙馬崔風物,自幼被稱爲天上謫仙人!”中年男子道,“河北怎麼說也要向長安稱臣的,賀六在河北身份尊貴,在這位貴主眼裏,可未必會放在心上!以某之見,那位貴主之所以肯和賀六私下交談,想必也是利用賀六,意圖套出些河北的消息罷了,貴主們都是金屋玉堂里長大的,長安與河北貌合神離,她們並非不知,怎麼肯貿然下降到魏州去呢?” 李十七娘道:“下降不下降,豈是貴主說了算的嗎?你們這段時間,可打探到聖人的心意?” “聖人卻是不願。”中年男子道,“上個月,宮中傳出消息,道韋造於紫宸殿上請求下降貴主於賀六,以離間我河北三鎮,結果被聖人使金吾衛趕打出殿,甚爲狼狽,事後,韋造還曾爲此拜訪了杜家。” “哼!”李十七娘垂了垂眼簾,又抬起,擺手道,“伊絲曼是嗎?你們先下去!” 四名胡姬柔順的應了一聲,款步退出小樓,又體貼的關上了門。 周圍只剩下了忠誠於李家的心腹,李十七娘這才道:“韋造去拜訪了杜家?是杜家的什麼人?” “是憲宗皇帝時的宰相杜青棠。” “這個人我聽父親提過,當初,今上登基,着他告老,使韋造代替他的位置,父親在幽州得到消息,喜形於色。”李十七娘悠悠說道,“爲此還曾在後院裏使人特意設了一回家宴慶祝!韋造身爲當朝宰相,還是今上趕走杜青棠後才上位的,如今受了今上叱責,居然頭一個去尋他——你們還覺得,聖人當真是不願意將貴主下降賀六嗎?” 中年男子一凜,垂手道:“請娘子賜教!” 李十七娘指尖輕輕在案上有節奏的叩擊着,語氣悠閒:“這個韋造,是杜青棠的什麼人?” “這個我知道!”其他人還沒回答,線娘已經拍手笑道,“當初使君爲杜青棠與今上不和而欣喜,娘子因此對杜青棠感到好奇,是遣了我出去打聽過的——杜青棠已故的兄長杜丹棘之妻,正是韋造之姊韋氏逸娘。” “杜青棠在憲宗皇帝時恩寵無雙,憲宗皇帝被稱爲英明神武,乃是本朝中興之君,一生之中,所用所信的莫不是才華橫溢、有獨到之處之人,但若要說憲宗皇帝最信任的莫過於這杜青棠。”李十七娘淡淡地道,“但因爲文華太后的緣故,如今的聖人還在太子時就與杜青棠結了怨,憲宗皇帝之所以會選擇韋造爲當時的太子之師,未免沒有以此來緩和雙方關係,也是考慮到一旦太子繼位,給杜青棠留下緩衝。” 見衆人點頭,李十七娘卻懶洋洋的笑了起來:“藩鎮之制,從玄宗皇帝之後尾大不掉開始,到如今長安已經是有心無力,憲宗皇帝之前幾位聖人都是庸碌之君,致使天下使君猶如諸侯,不奉長安之詔或者說陽奉陰違者比比皆是,而憲宗皇帝繼位之後,先討彰義、再伐淄青,就連文華太后的母族郭氏,當初在長安何等煊赫?都因爲收取了西川節度使的賄賂,在杜青棠的堅持下,連同西川節度使一起被滿門抄斬!以儆效尤!這三鎮的遭遇嚇得宣武節度使兩次朝貢不說,還自請長居長安!當時,賀之方都被迫派兵充當了討伐淄青節度使的先鋒,並率先上表附和憲宗皇帝的伐詔!” 她悠悠的道,“這般手段的憲宗皇帝,使韋造爲太子師,難道用意僅僅如此?” 第一百零七章 牡丹 元秀打量着面前的請帖,與她上回接到的那張拜帖上所帶的精只香不同,這張請柬上,分明散發出淡淡的荼蕪香,荼蕪香氣濃烈,浸入地下,連土石都會帶上經久不失的香氣,這張請柬上的味道雖淡,卻很純正。與精只香的凜冽肅殺迥然不同。 採藍見薛氏不在,趁奉茶之際湊近了她低聲道:“阿家真的要去嗎?但五郎很不喜歡杜家呢。” “你們不去多嘴,他怎會知道?”元秀看她一眼,採藍頓時住了嘴。 她把請柬藏進袖中,警告道:“到時候,本宮會以到清忘觀爲母后祈福的名義提前離宮,再裝扮成清忘觀中的道童前去,你們誰也不許說出去!” 採藍與旁邊磨墨的采綠乖乖應了。 元秀剛嚇唬完,外面薛氏便也拿了張帖子快步走了進來:“九娘你看這是什麼?” “魯叔親自下的帖子?”元秀聞言接過了匆忙一掃,驚訝道,“他府上的火鍊金丹開了?” 本朝有“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淨少情。惟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帝京”之句,可見牡丹之地位,玄宗皇帝時,召宋單父於驪山植牡丹萬餘本,顏色各不相同,可遙想其景之盛大。 每年春來牡丹盛開之際,關中諸城皆有牡丹花會,持續近月,由牡丹初綻,至牡丹花謝方止,花會上花農將精心培育的株苗取出鬥妍爭麗,一株珍奇異色,在豪門貴胄的追捧下,往往需明珠計斛才能購下,盡顯關中奢靡之氣。 花會尤以東西二都爲盛,就連關中諸宮之中,都種着許多珍奇的品種,使專人看拂,不致病枯。 如今正是四月,花會即將開始之際,魯王李暮府上的這株火鍊金丹還是去年專門使人趕到洛陽花會上高價求來,這種牡丹原本出自洛陽老君洞附近的潛溪寺,如火如荼,遠遠望去,猶如燒霞,本名潛溪緋,所謂火鍊金丹,卻是有人嫌緋字不足以形容其色之豔烈,惟有老君九轉九煉之仙丹出爐之燦爛光華,方能比喻,因此改做了火鍊金丹。 魯王得到之後從洛陽飛馬趕回長安,種在王府後,派專人小心看護,今年居然早早就開了花,喜不自勝,興起之下,便給衆人下了帖子,請人前去共賞。 “今年的花會要到五日後纔開始呢,魯叔這會就心急的下起了帖子,也不知道那株火鍊金丹究竟開了幾朵?”元秀生長宮廷,對牡丹這般繁華奢靡的卉木亦有着天然的喜愛,算了算日子,津津有味道,“聞說火鍊金丹是牡丹之中最赤者,此花出自洛陽,三內往年沒有引入,我還沒有見過,卻不知道比起焦骨紅並首案紅、青龍臥墨池同煙籠紫這些如何?” “焦骨紅是不及的,首案紅說是紅,其實偏於紫色,九娘說的後兩種啊,倒都是紅近乎黑,卻沒有火鍊金丹的明豔,稍嫌黯淡了些。”薛氏少年時候馳騁原上,洛陽花會也是跑去看過的,所見所睹之物卻比元秀多得多,聞言便替她介紹道,“那火鍊金丹盛開之時灼灼光華猶如明霞燃燒,即使火光在側都有所不及,九娘還是要自己看到了才能夠明白。” 元秀聽了,拍手道:“若有夜光白置其之畔,紅白相鬥,豈非越發不得了?” 夜光白又名崑崙夜光,也叫月光白,亦是珍奇株種之一,盛開之時花色雪白,晶瑩皎潔處,猶如崑崙雪頂,瓣幾生輝,芬芳怡人,而且生就異種,即使在月下也能夠看出其剔透霜色,這一種在大明宮中便有種植,往年牡丹盛開時,常被宮妃折去配俏麗顏色的衣裙。 “魯王不喜素色牡丹,他府裏啊除了去年高價從洛陽買來的火鍊金丹,往年還買過如葛巾紫、冠世墨玉、御衣黃,最素的一種也是珊瑚臺!”薛氏笑着道,“不然今年倒可以放在一起試試,或者這回去向魯王請求來年分些株苗到大明宮裏種一種,若是可活,都移到珠鏡殿來看。” 元秀點頭道:“正是此理,我也不白要魯叔的,免得他爲難,記得宮裏有豆綠牡丹,是當初宋單父所育,宋單父奉玄宗皇帝之命於驪山植萬種牡丹皆不同色,其中綠色亦算稀少了,後因安史二賊作亂,關中幾遭兵燹,那些牡丹都毀於亂兵之中,如今天下只剩了這麼一株,因栽在了僻靜角落,僥倖留存,是別處沒有的,魯叔定然願意,採藍去蓬萊殿與五嫂說一聲,使人去起些花苗與魯叔換。” “豆綠牡丹可不能動!”薛氏提醒道,“多少人包括嘉善大長公主都求過此株而未得,九娘以爲是什麼緣故?往年牡丹花會時各府雖然不會親去市上比較,但此時出行卻皆要簪花互鬥,宮中哪怕年年如此,單憑這一株宋單父親植的豆綠牡丹都能勝出,若將它分了出去,今年還好,萬一魯王府裏種得活了,就算他不給別人,今後宮裏再不能獨樹一幟可怎麼辦?” 元秀噫了一聲,驚奇道:“還有此事?我都戴膩了!” “往年牡丹花會時九娘去各府赴會,我總勸你簪豆綠牡丹,九娘以爲是爲了什麼緣故?”薛氏嗔她道,“九娘聰慧,可對這些事卻從來不上心,如澗仙紅、二喬之類,雖然對尋常花農來說是名貴,可望族之中卻不算太稀罕,惟有這豆綠牡丹是宮裏獨一份的,也就是如今五郎後宮人不多,今年大約每個人都能分到戴它的機會,往年啊如懷宗皇帝時,位份差不多都滿了人,加上衆多公主,后妃裏面只有得寵的幾位才能分到呢。九娘還不稀罕——你可知道就算你是金枝玉葉,一旦下降,除非宮中特賜,否則也戴不到它了!” 元秀嘻嘻笑着回憶道:“我記得自小可以簪花時年年大多戴這個,早就膩了,那年看着堂姐鬢上一朵藍田玉顏色瑰麗,趁大娘你不注意與她換了,高興了好幾天。” “今年可不要這樣傻了。”薛氏嗔道,吩咐采綠,“魯王好牡丹也好美玉,你去開了九孃的私庫,看看有不打緊又質地好的玉器拿兩件,回頭私下裏與魯王商議,看能不能換到?” 第一百零八章 醉西施 “這火鍊金丹當真明豔不可方物!”讚歎聲發自欄內,庭下一方白玉砌築的欄杆圍繞着一株怒放了足足七朵的赤紅色牡丹。 七朵火鍊金丹都屬樓子臺閣型,花蕾圓尖,端部常裂,花徑大如海碗,下方花瓣多輪挺拔,猶如玉琢,褶疊累累,萼中逐漸染出深紫色暈,花皆側開,似其梗不堪承受其重,其色灼灼如明霞、燦燦猶燒日,豔壓羣芳這個詞彷彿專門是爲它而造的。 “此種花型已有赤龍煥彩、盛丹爐、玉樓點翠、紫重樓這些珠玉在前,卻想不到這火鍊金丹一出,生生壓倒了以上諸多名品。”先前忍不住出聲讚歎的正是王子瑕,此刻出言附和的卻是鄭緯,他左看看右看看,見魯王府的下人都被打發到了遠處,眼珠一轉,壓低了嗓子對王子瑕道,“二十二哥替我看着些,我去折一朵來!” 王子瑕立刻一把抓住了他手臂,低叱道:“胡鬧!火鍊金丹本非早開之種,魯王這株難得開得提前,好意邀咱們來同賞,你也不數一數總共纔開了幾朵?貿然去折,萬一傷了花枝,魯王爲這株牡丹花費的財力心血都不少,別叫他找上了你的麻煩!” 見鄭緯猶自不甘,他勸說道:“旁邊院子裏有藍田玉、醉西施並紫重樓,你若想簪花不如去那裏挑一枝,我瞧你今日這身石青圓領單絲羅袍衫,配一朵紫重樓是不錯的。” 他話音剛落,卻聽一個清脆的聲音接口道:“胡說,鄭郎君今日的裝束,分明配醉西施纔好!” 兩人聞言都是一驚,回頭看去,卻見一個着牙色底繡了應景的千層臺閣型牡丹酷似菱花湛露訶子、外罩湖水綠底領綢袍,臂搭錦繡長帔,下系雪青色羅裙的女郎俏生生的站在了不遠處,身後還跟了一個穿柳黃交領春衫系淺一色長裙的使女。 那女郎說完,似乎也有些驚訝,王子瑕與鄭緯回過頭去,恰好望見她伸手掩住口,像在懊惱自己的失口。 “貴主!”王子瑕與鄭緯看清她的容貌,忙止住紛爭,躬身行禮道。 雲州伸手在袖子裏捏了自己的手臂一把,輕咳道:“方纔與阿姐們一起過來,人多嘈雜沒看太清楚,所以此刻趁她們喝茶再來看看。”她說完之後,耳根卻不由自主的一熱,心中大急:我做什麼要與他們解釋?! 王子瑕卻已經拱手道:“是我等打擾貴主了,我等這便退下!” “嗯,無妨的,本宮已經看得差不多了,你們看吧。”雲州見他與鄭緯果然毫不遲疑的就要離開,暗暗咬了下脣,勉強道,說着,也不等兩人說什麼,便帶着綿兒轉身離去。 望着她來去匆匆的背影,王子瑕若有所思,鄭緯在旁低聲取笑:“二十二哥,你該不會想尚這位貴主吧?按着次序她可是要排在了東平、元秀之後的。” “我並無此意,不過緯郎你這話說的不對。”王子瑕的母親李夫人之妹嫁的就是鄭緯之叔,因此兩人也算是表親,從小相熟,彼此取笑慣了的,他微微笑着,好整以暇的轉頭打量着鄭緯的裝束,“方纔只爲勸你不要去摘這火鍊金丹,隨口提了個紫重樓,沒想到貴主的眼光究竟不錯,我如今看來看去也覺得醉西施纔是最合你這身裝扮的!” 鄭緯一皺眉。 “說起來,上回在嘉善大長公主府,這位貴主遇險,還是你慷慨出手相救的吧?”王子瑕回過身來,廊上長風浩浩吹鼓他的廣袖,將戲謔的語氣吹入鄭緯耳中,“英雄救美,以身相許——這可是隻會看戲聽曲的市井奴都知道的道理啊!緯郎,想不到你有如此豔福!” “什麼英雄救美!”鄭緯聽了這番調笑,沒有像往常一樣一笑置之,卻露出少見的陰鬱之色來,緩緩道,“還不是爲了弄回赤火還給表姐?哼!若早知道表姐她會進宮,我纔不聽崔南燻的話,去那麼費心!” 王子瑕露出瞭然之色:“韋娘子未帶赤火進宮,將它轉送給了你,你在嘉善大長公主府裏的一番冒險的確是有些多餘,不過好歹叫韋娘子消了怒火,否則總不能你表姐都要進宮了,還惱着你吧?” “哼!”鄭緯別開頭去,道,“咱們走吧,金枝玉葉們正在前廳裏喝茶,雲州公主可以悄悄跑出來,其他人也一樣,左右是看不安穩的,不如尋了魯王告辭回去算了。” 王子瑕見他已打消了偷花的念頭,自然點頭應允,兩人沿着長廊出了這處庭院,卻見不遠處花木扶疏,一個俏麗的宮女手裏捧着什麼匆忙而過,那宮女走得甚急,腳下穿風,一閃而沒,就消失在了花木之後,甚至沒有發現他們。 “那宮女看着有些眼熟?”鄭緯倒是認出了對方,扭過頭對王子瑕道,“好像是元秀公主的近侍?” “她叫采綠,是今日陪伴元秀公主前來賞花的宮女之一。”王子瑕點了點頭,“另一個叫採藍,此外進入後院的還有薛娘子。” 鄭緯忍不住評論了一句:“紅衣薛娘子,若郭家還在,她與那火鍊金丹倒貼切。” “她今日也不是沒看到。”王子瑕道,他想了一想,“說起元秀公主的這位乳母,我倒想起來上次幼挺進宮探望阿姐後回來,提到的一件事來。” 鄭緯道:“宮裏最近有什麼事?” “不是宮裏發生的,卻是樂遊原上的事,元秀公主這段時間在抓緊練習騎射,從前昭賢太后在時,因昭賢太后自幼嫺靜,不好弓馬,所以教導貴主時也只擇了琴棋書畫,並未教授過貴主騎射,聽說貴主打算參加秋狩,因此正在刻苦,這段時間便在樂遊原上打些野兔、大雁之類的練手。”王子瑕淡笑着道,“你也知道,魏州的那一位,對貴主一見鍾情,貴主往樂遊原上走了兩回,他自然坐不住了,樂遊原統共就那麼點地方,想遇見並不難。” 鄭緯道:“可是長安盛傳貴主與賀夷簡在樂遊原私會之事?” “私會?”王子瑕笑了笑,“貴主如今箭術不精,臂力也弱,薛娘子又要求嚴格,不許人在旁放獵物給她練手,只許自己狩獵野物,結果許多獵物都帶着箭跑了,或者被箭石所驚溜開,薛娘子也不幫貴主,賀夷簡在旁看不過眼,就出言提醒了幾句貴主執弓和控弦的訣竅,惹得薛娘子大怒——” 鄭緯是長安城裏生長大的,他的叔伯正與薛氏是同輩,娶了王子瑕姨母的那位叔父還曾與薛氏賽過馬,對薛氏當年的事蹟自不陌生,聽着漸漸來了興趣,問道:“當初,薛娘子還是女郎時,一怒可是就有人要挨抽的,莫非她居然敢當着夏侯浮白的面抽了賀夷簡?” “若是夏侯浮白不在,賀夷簡只怕當真要挨鞭子了。”王子瑕有些好笑道,“貴主的箭術,可是薛娘子親自指點的,卻被賀夷簡指手畫腳,如何能忍?她當場摘下鞍上弓箭,連珠十箭射向了賀夷簡!” “那夏侯浮白呢?”鄭緯喫驚道。 “自然是把箭全部削斷了。”王子瑕道,“不過要說賀夷簡着實有幾分風度,薛娘子那連珠箭術當初連我叔父都談之色變,雖然明知道她不會當真殺人,可劈面十箭飛來,往往是貼着要害飛過……那賀夷簡據說談笑自若,一直到夏侯浮白削斷了最後一支羽箭,才讚了一句好箭術。” 鄭緯冷笑:“有河北第一高手在側護衛,加上明知道薛娘子不可能殺了他,表現鎮定又有何難?” “話不是這麼說的。”王子瑕意味深長的看着他,“關鍵是薛娘子當時發作極快,連元秀公主都被嚇得把弓掉到了地上!事後貴主嗔薛娘子動手前也不與她說一聲……嗯,此事說到底是賀夷簡追逐貴主而去,卻因越俎代庖惹怒了薛娘子,導致兩邊都不歡而散,宮中雖然不敢公開議論但也是知道緣由的,怎麼宮外卻變成了……貴主與賀夷簡私會?” 鄭緯斂起冷笑,低頭尋思,半晌才一擊掌,咬牙切齒的道:“崔南燻這小人!口口聲聲說幫我想法子,原來卻是在坑我!” 他抬起頭來不解的問王子瑕,“可是二十二哥,他又如何肯定嘉善大長公主府之事就能叫雲州公主注意上我?論風儀氣度,當日可是有崔風物、你,並那柳折別以及崔南燻自己在場的,就算我救了她,她乃堂堂貴主,難道還會因此感激我不成?” “所謂人言可畏也只是當事之人心存了懼怕纔會如此,你若是坦然無懼,那麼整個長安都來議論你也不能將你如何。”王子瑕悠悠道,“我看元秀公主就不以爲然。” 鄭緯撇嘴:“她是帝女,這些風言風語誰敢主動傳給她聽?” “因此你若當真不想尚主,還是早作打算爲妙。”王子瑕搖了搖頭,委婉道,“其實你本來尚主的機會不大,若不是平津公主……” “多謝二十二哥提醒,我這便去向魯王告辭,回去與父親商議。”鄭緯心不在焉地答道。 望着他匆忙遠去的身影,王子瑕微微皺眉,低聲自語道:“緯郎的心性究竟還是偏激了點啊,聖人怎麼會把他放進駙馬人選裏呢?當真只是爲了平津公主的緣故嗎?” 第一百零九章 火鍊金丹 回宮時元秀望着對面採藍小心翼翼的捧着一鉢花苗,道:“事情可還順利?” “回阿家,早在前幾日,和靜郡主便求得了魯王同意,分出一株花苗去她的院子,因今日觀花者甚多,魯王擔心消息走漏,引得衆人爭相而求,今年分出太多苗株傷了根基,所以與和靜郡主商議,將阿家用來交換的玉器給了郡主,將郡主那裏的起出來。”采綠笑眯眯的道,“郡主的貼身使女避過衆人耳目,悄悄帶着奴去郡主院子裏連着周圍的泥土起出花苗,一切都十分順利,只除了中途把花苗放到馬車裏時,奴本在柱子後面看了半晌,見無人才走出來,卻不想纔出來就撞見了王家二十二郎並那位鄭家郎君。” 元秀驚訝道:“王子瑕與鄭緯?他們可說什麼?” 采綠掩口笑道:“奴想嘉善大長公主府的事情纔過去不久,他們究竟該還有幾分心虛,未必會爲難奴,而且中間還隔了幾株花木,索性裝做沒看見,加快腳步走了過去,果然他們只是多看了幾眼,到底沒叫下來詢問。” “哦?”元秀隨口道,“他們兩人也有帖子?王子瑕也就罷了,那個鄭緯,可是算計過雲州的,雲州沒碰上他吧?別在魯叔家裏就把人打了,面上不大好看。” “阿家不知,上回昇平縣主並晉康縣主及裴家二十四娘與鄭家郎君賽馬那一回,王子瑕固然是站在了鄭家郎君那邊,魯王世子也是與他們一道的呢。”采綠性格活潑,在魯王府的這點時間已經打探清楚,“奴把花苗藏到馬車上,也好奇他們會有帖子,所以尋了王府裏的人打聽了下——魯王世子與鄭家郎君卻是關係極好的。” 元秀聽出她語氣裏的微妙之處,奇道:“怎麼個好法?” 采綠露出促狹的笑意:“奴聽和靜郡主身邊的使女私底下議論,說魯王世子看中了鄭家郎君的阿姐鄭十六娘,偏生鄭十六娘不大愛理世子,世子沒奈何,只得迂迴了尋了鄭家郎君套近乎,藉着與鄭家郎君相熟,不時登門與鄭十六娘見面,一來二去的鄭十六娘對他倒是親切了許多,魯王世子大受鼓舞,如今正在努力討好鄭郎君,若不然恐怕有崔郎出主意,鄭郎君也沒那膽子在嘉善大長公主府裏算計雲州公主了,又怎麼會吝嗇一張觀賞火鍊金丹的帖子?” “宮裏新進的鄭美人也是這鄭郎君的姐姐,容貌才學看起來都只能算平平。”元秀道,“不過是爲了她的家世才取中的,這個鄭十六娘居然可以迷倒堂兄?” “聽說啊這位鄭十六娘可不像宮裏的鄭美人,而是與鄭家郎君有些相似。”采綠顯然與和靜郡主身邊的使女沒少套話,此刻繪聲繪色的說來,“生得貌美膚白,而且彈得一手琵琶,雖然未必比得上秋十六娘,但在長安貴女裏想必也能夠拔得頭籌了,當初,魯王世子因王二十二郎的緣故,偶然拜訪鄭家,便是隔着重重院牆聽到了琵琶聲,好奇詢問彈奏之人,然後尋機見到了鄭十六娘之面,逐漸爲其吸引並展開追求的。” 元秀失笑:“一個鄭十六娘,一個秋十六娘,兩個都是十六娘,莫非排行十六都擅彈琵琶嗎?” 說到這裏,元秀才發覺採藍與薛氏一句話都沒有說,採藍也就罷了,元秀悄悄拿玉器換來的火鍊金丹花苗正被她捧在手心,此刻正全神貫注的留意不叫馬車顛簸時傾跌,免得傷了花苗。 往常一直伶牙俐齒的薛氏卻也只顧盯着那花苗發呆,這讓元秀有點奇怪,暫停了與采綠的戲謔,叫道:“大娘?” 薛氏隨口應了一聲,兀自呆呆地望着那株火鍊金丹。 這回連採藍都注意到了,驚訝地看着薛氏:“大娘可是覺得這花苗不妥?” “怎會不妥?”采綠喫驚道,“奴在旁邊親眼看着王府的花匠拿花鏟小心起出來的,連着原土絕對沒有傷到根莖啊!” “大娘,你怎麼了?”元秀伸手拉了拉薛氏,着急地問道,薛氏這才如夢初醒,一下子回了神:“怎麼了?” “大娘從上了車就一直盯着這花苗看,採藍只當你看出這花苗的不對勁呢?”元秀抓着她袖子奇道,“大娘這是怎麼了?” 薛氏眼神一黯,微哂道:“我又不會養牡丹,怎麼知道花苗好與不好呢?但看它挺拔精神想來不壞吧?” “那大娘爲何一直盯着它?”元秀不解地道。 “……我想起從前頭一次看到火鍊金丹。”薛氏悵然道,“在洛陽牡丹花會上,與沈郎一起。” 元秀立刻住了嘴,她對薛氏的過往並不清楚,卻也知道沈中禮是薛氏至今的痛楚,前朝的吏部尚書沈秀在憲宗皇帝駕崩前就已辭官偕夫人告老歸鄉,走時薛氏甚至都不敢去送一送,倒不是怕沈秀夫婦會責罵她剋夫克子,而是惟恐看見他們,會想起沈中禮,以及那個只來得及起了個乳名的孩子,勾起心底難以描述的傷慟。 馬車裏異樣的安靜下來,採藍雙手小心的捧着花苗,腳下悄悄踩了采綠一下,采綠忙出言岔開話題:“阿家方纔說到雲州公主,奴似乎看見她離開過廳中呢。” “哦?”元秀也想竭力引開方纔的話題,便做出感興趣之色,“她自從那回驚馬後,就不大愛出來走動,這回魯叔邀我們去觀賞火鍊金丹,我只當她不會露面呢,想不到她卻起了興趣,今日廳中因堂姐與八姐鬥琴的緣故甚爲熱鬧,我光顧着品評竟未注意到她……她去了什麼地方?” “奴只看到她折回廳中,從方向來看,倒像是又去了火鍊金丹的院子。”采綠笑着道,“後來王二十二郎並鄭家郎君也是從那個院子裏出來的,但奴見他們神色如常,想必是見雲州公主過去,刻意避到了那院子裏的死角,沒有讓雲州公主發現。” 元秀點頭:“上回鄭緯聽了也不知道是崔南燻還是崔風物的計策,坑苦了雲州,回宮後連喝了許多天的安神湯藥,還在衆人面前大大失了顏面,以雲州的性情,若撞見了鄭緯,不拿鞭子抽他纔怪!虧得他們見機!若不然今兒就在火鍊金丹旁鬧起來,不仔細傷着了花葉一絲半點,魯叔可是要心疼壞了,咱們也顯得失禮!” “奴還以爲雲州公主是想去悄悄掐一朵火鍊金丹帶回宮裏觀賞呢,本想着若是她這麼做了,奴也替阿家弄一朵回去插瓶。”采綠扮個鬼臉,嘻嘻笑道,“但見雲州公主空着手,奴也就不敢了。” “這一回纔開了七朵,是怎麼都不夠分的,所以魯叔壓根就沒提簪花之事。”元秀輕哂道,“正因爲開得少,少了一朵一望可知,想必雲州也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只是再看了一回,而沒有下手摘取吧?左右過段時間開得多了,不必去偷摘,魯叔也會使人送過來的——什麼給我插瓶,分明是想帶給採紫她們先睹爲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