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元秀公主 191 / 384

第二百章 師徒

長安,迷神閣。 雖然暫時關了門,但傳遍坊間的消息秋十六娘還是在晌午時知道了,她蹙起精心描繪過的遠山眉,問雲娘子:“這消息可確實?” “京兆府確實是半夜裏就亂起來的,中門都開了,同時遣了人去宮裏報信,又使了人請醫生……快天亮的時候,太醫院的耿靜齋也趕了進去。”雲娘子小心的說道,“另外藥鋪都接到了京兆府命令,道是有幾味藥材不許隨意出售,若有人想買,須得立刻告訴上去。” “嗯?”秋十六娘頓時鄭重起來,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身子,沉聲道,“是哪幾味藥?” “聽坊間說是燻渠、青貝、三七等,自鶯娘死後,京兆府的人一直盯着咱們閣裏,如今雖然不限在平康坊裏活動了,可偏巧遇刺的是孟光儀,何謙說還是不要太關心的好,免得把禍事引到咱們身上來,這三樣還是有人隔着門聽到旁邊那一家出入的人議論時提到的。”雲娘子道。 秋十六娘飛快的思索了下:“這三樣已經足夠了——燻渠產自西域,青貝出劍南,三七更在南詔那邊纔有聚生處,在關中,除了藥鋪,都不是隨意能夠取得的,況且京兆府昨夜就鬧出了動靜,那刺客想出城也難。” “孟光儀不過一介文臣,就算身邊有佩劍,想也不可能是身手足以潛入京兆府的刺客的對手,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保了命,還反過來陰了對方?”雲娘子皺眉道,“也幸虧那刺客武功高明,若不然怕是咱們又得被推出去做替罪羊!” 秋十六娘眯起眼,淡淡地道:“他是任秋案的主審之官,咱們偏巧在案中,他出事,你以爲咱們還能脫身嗎?” 雲娘子頓時一驚:“十六娘,那怎麼辦?” “叫錦娃來吧。”秋十六娘吩咐道。 不多時,秋錦娃翩然而至,雖然迷神閣這幾日都關了門,但秋錦娃依舊打扮得明麗曼妙,她頭上梳着迴心髻,自頂心分出的一縷黑髮在額前扭成一個精緻的圓,餘者卻向後梳盤成了柔婉層疊的形狀,斜插了三支碧玉簪,另一邊則是一朵宮制絹花,花萼下拖了一串珍珠,墜到了耳畔。 面上施着淡淡飛霞妝,眉心貼梅鈿,描長眉,點星靨,脣上是杏花嬌,上穿越羅石青底繡飛鶴夏衫,下系杏子黃隱花裙,柔若無骨的手中還拿了一柄象牙骨的摺扇。 “師父尋我?”平康坊裏的女子一般都是認鴇母爲假母,然秋十六娘對秋錦娃有授業之恩,卻是以師生相處,見到了自己精心教導的弟子,秋十六孃的臉色略略回緩:“孟光儀遇刺事你可知道了?” 秋錦娃一驚:“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你雲姨路上沒有告訴你?”秋十六娘也不以爲意,將事情大致說了一遍,道,“本以爲任秋的身份以及鶯娘之死足夠咱們頭疼了,誰想到事情還沒完——孟光儀的官職還在了其次,他的官聲——長安孟郎可不是叫着好聽的!這一回是真的遇見了麻煩了!” 話是這麼說,秋十六娘面色卻依舊冷靜,秋錦娃長眉微蹙,思索了片刻,才道:“弟子有事不明——王司徒雖然是三公之一,位列一品,然而誰都知道這不過是一個虛名罷了,論起權勢別說當今的韋相,就是六部的尚書也不及,不過是因着他是皇后之父,加上當初主動讓出了吏部侍郎之位,纔給了他這個榮銜,爲了去今上的疑心,王司徒甚至不惜與我等結交……爲何這回會惹來這樣大的麻煩?” 秋十六娘搖着頭:“錦娃你究竟年少!你以爲咱們這回遭遇這等禍事與算計,是因爲王司徒?” “若不是爲王司徒,難道是因爲燕小郎君?”秋錦娃對燕九懷的身份有所知,此刻不由低叫了一聲,“可是燕小郎君已經年餘未曾出手了!” 秋十六娘淡淡地道:“我說你年少就在這裏,王司徒是什麼時候纔開始捧你的?你小時候的魁首又是誰捧的?” “……是玢國公?”秋錦娃偏頭一想,微微一驚,“師父的意思是說,這一回咱們惹上麻煩是有人要對付玢國公?可是從、從羽娘她去世,玢國公不是早就不來閣裏了嗎?” 北里平康坊館閣如雲,迷神閣歷來都是其中的翹楚,秋錦娃之前的一代魁首名叫陳翩羽,與秋錦娃師傳秋十六娘、以一手琵琶絕技及不俗的談吐奪得魁首之位不同,陳翩羽卻是純粹的以色取勝,即使陳翩羽全盛之時秋錦娃年紀尚小,但也依稀記得那張當之無愧的傾國之容——不久之前到過閣中的那位擁有高貴的身份以及宮闈之中嚴格教導出來的雍容氣度,以及正當韶齡的青春,使河北魏博節度使獨子一見鍾情的元秀公主,已經是個明豔照人的美人兒了,但比起陳翩羽,也不過算是略有姿色罷了,足見陳翩羽的美貌。 這位魁首也可以算是迷神閣有史以來最無才華的一位,她不通琴棋書畫也不懂詩詞歌賦,雖然說話時聲音清脆悅耳,偏生不擅歌詠,身段曼妙有致,卻愚笨的怎麼也學不會哪怕是最簡單的一支袖舞……但她那足以震懾世人的美貌彌補了這一切,許多人到閣中來只爲了能夠見她一眼,連在憲宗一朝權傾朝野的杜青棠都不例外,那位杜相當時幾乎隔三岔五就會到閣中來小坐,哪怕當時坊間悄悄的議論永壽公主對杜相甚是垂青也不能阻止。 然而陳翩羽紅顏薄命,憲宗皇帝駕崩前兩年,她就得了急病,死時不到雙十,秋十六娘吩咐人將她葬到了北邙,當時許多人都曾提句紀念,痛悼紅顏早逝。在陳翩羽奪魁後至她死的幾年裏,平康坊裏就只有她一位魁首,哪怕是秋十六孃的琵琶都無法使人從她身上轉開片刻注意,那時候醉綃樓固然出了一對美貌如花又能歌擅舞的雙胞姊妹,依舊被迷神閣壓得黯淡無光——那是迷神閣獨領風騷的幾年,除了陳翩羽,無人敢稱魁首。 秋錦娃自然不會不知道這一段前事,因此她更加想不明白了:“就因爲玢國公當年捧過了羽娘,事情都過去這麼些年了,難道還要遷怒到咱們身上來嗎?” “你可知道陳翩羽是哪一年被送到迷神閣來的?”秋十六娘平靜的反問。 “這……”秋錦娃低着頭想了想,她那時候年紀尚幼,加上本身容貌並不算頂尖,正一門心思想靠技藝取勝,哪裏會去多注意其他事? 好在秋十六娘也知道這一點,開口解了她的疑惑:“她是明耀二年由前任閣主特意買進來的,在那之前,你可知道她是什麼身份?” 明耀是憲宗皇帝所用的第三個年號,憲宗皇帝在懷宗皇帝駕崩次年改元爲建英,建英六年時,改元永亨,永亨三年改爲明耀,明耀同時也是憲宗皇帝最後一個年號,接着便是豐淳。 “明耀二年?”秋錦娃究竟是秋十六娘耳提面命多年,很快想到了其中玄機,微微變色,“郭家因與西川節度使勾結意圖謀反致連坐宗族,爲其時宰相杜青棠堅持,處族沒、數門姻親皆受牽累……連文華太后也爲此而亡?” 她見秋十六娘只是輕笑,忽然明白了她後一個問題,掩袖驚呼:“西川節度使!劉巡!聽說他的妻子,正是西川望族陳氏之女!” “可是羽娘去世時尚且不足雙十,那劉巡伏誅時卻已經年過五旬,聞說他與陳氏乃是少年夫妻,這……怎麼會?”秋錦娃露出迷惘之色。 秋十六娘淡然一笑:“你究竟年紀小不懂,劉巡此人,奉詔駐守西川多年,西川那邊雖然不比劍南直接與南詔相連,但境內多山,蠻人也不少,因此局勢頗爲複雜,當初派他前去,也正因爲劉巡之妻乃是西川望族之女的緣故。” “這與羽娘又有什麼關係?”秋錦娃疑惑地問道。 一般是平康坊裏樂籍女子,秋錦娃若是見着了醉綃樓的柔娘並其他幾家的魁首,那是絕對不會服氣的,惟獨陳翩羽,這女郎的美貌足以叫最瘋狂的人瞬息平靜下來,哪怕秋錦娃見到她時年紀尚小,也清晰地記得那種無論心情好壞,見到陳翩羽的容貌後,立刻就會感到發自內心的恬靜——那是一種叫她連嫉妒都不會生起的容光。 秋十六娘眯了眯眼,輕笑着道:“陳翩羽本是西川陳家嫡系嫡出之女,名正言順的大家閨秀,就算不提這一重身份,以她的美貌,在西川求娶之人多如過江之鯽……可偏巧,劉巡見着了她。” “陳家居然會同意?”秋錦娃不由咋舌,陳翩羽的美貌,她是見識過的,更不必提她嫡出嫡女的身份,這樣的女郎哪怕是一介歌妓的身份,送到長安來獻給貴人,就是入宮爲寵妃也不奇怪,陳家已經有個女兒做了劉巡的正妻,送給旁支庶出的好顏色庶女過去做妾,也許有可能,將如此有價值的女兒嫁給劉巡爲妾……除非陳家上下都昏了頭——劉巡在西川就算能夠一手遮天,究竟不比河北三鎮彼此守望,能夠脫得了長安的控制。 秋十六娘淡淡道:“連你都看得清楚的買賣,陳家怎麼可能同意?但陳家上下沒昏了頭,劉巡的妻子……那一位陳夫人卻當真是昏了頭!” “莫非她要替劉巡納了羽娘?”秋錦娃瞪大了眼睛。 卻聽秋十六娘哼了一聲:“什麼?納妾?你當咱們夢唐的女郎,都是漢時班婕妤般的賢淑之人呢?就是班婕妤,還不照樣被趙氏姊妹排擠得無立足之地?若不是王太后庇護,早便沒有好下場了!”她說到賢淑之人四個字時面現譏誚,頓了一頓才道,“陳夫人察覺到劉巡對陳翩羽有不軌之心,其實這也沒什麼好驚訝的,以陳翩羽的容貌,這天下的男人若是不動心,除非是瞎子!論起來,她還是那位陳夫人的嫡親侄女兒,但那位陳夫人下起手來可是一點都不含糊……依我說,這陳氏實在蠢到了極點!” 秋錦娃聽她說得不詳,不由上前拉住了她袖子纏道:“師父與我說一說經過罷,我一直覺得羽娘氣度不俗,原來竟是望族出身!可她最後卻流落到了咱們閣裏,難道她終究還是被劉巡得手了嗎?” “得手倒沒有。”秋十六娘森然一笑,“說起來劉巡也算是冤枉得很了,他大約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事敗的!”搖了搖頭,秋十六娘卻不想多說,只是問道,“王家這幾日是個什麼樣子?” “最近宮裏傳出消息,道是帝后和諧,王家自然是高興的。”秋錦娃就勢依在她膝上道,“說起來我這兩回去拜訪司徒,李夫人都是極客氣的,趙郡李氏究竟不凡。” 秋十六娘淡淡地道:“世人所求各不相同,如五姓七望這樣的人家,無論男女,其子弟所求的第一件事多半都是家族的利益,李夫人雖然生了三女卻也有一子,其中一女還做了如今的皇后殿下,哪怕王司徒貪慕你好顏色,替你贖了身,叫你做了他的妾,你出身樂籍也做不得良妾,進了王家也不過是受李夫人管制,她又何必與你計較什麼?” “那也未必呢,前朝魚玄機可不就是叫其夫的正室趕出去無處容身,纔不得不在咸宜觀出家的?”秋錦娃眨了眨眼,笑嘻嘻的說道,“那位韋夫人雖然不是五姓七望中人,卻是城南韋杜之女啊!” “怎麼,你想從良?”秋十六娘聽着,似笑非笑,望住了她,秋錦娃聞言,卻輕啐一口,“師父說的什麼話?當初你可是說過,只要我奪到魁首之位,這迷神閣將來可是要交給了我的!” 秋十六娘悠然說道:“你別瞧你與與娘、何謙還有孟大他們這會子都是要聽我的,說到底也不過是個鴇母罷了,遇見了合適的人能替你贖身出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秋錦娃拿袖子掩着嘴笑道:“師父又來了,既然這樣是好的,師父當年做什麼還要接手閣子?那一回陪貴主來的尚儀,身爲女子,都對師父你恭敬有加,可別告訴我當初沒有肯爲師父贖身之人!” “我又不曾賣給迷神閣,贖哪門子的身?”秋十六娘微哂,“教坊樂籍倒確實有人爲我消除,但也是因我那手琵琶的緣故……我不脫身不過是因爲不甘心,你與我不同,你若要走,我不會攔你。” “走了纔是傻子呢。”秋錦娃嘁道,“放着北里數一數二的閣子不要,卻去陪個老兒還要瞧人家正室並嫡出諸子女的臉色,一伺他蹬了腿,雖說如今不許拿妾殉葬了,最好的結果也無非是被轉賣出去,我這會兒青春年少的,又得師父你幫襯着得了魁首之稱,何必那樣想不開?” 秋十六娘笑着道:“這話說的,倒彷彿是我趕你一樣。” 秋錦娃嗔道:“趕我我也不走——師父只我一個親傳弟子,還不許我留你身邊盡孝嗎?” “好啦,知道你孝順,且出去罷,孟尹這件事,我好得好好想一想。”秋十六娘和藹地拍了拍她的頭,秋錦娃這才起了身,笑着道:“我去親手做份羹湯來。” 出了秋十六孃的院子,秋錦娃才驚覺夏衫下一身中衣皆溼,她抿了抿嘴,捏緊了袖緣,向庖下走去。 第二百零一章 奏章底稿 “十二郎!”一見杜拂日進入正廳,客座的裴灼與張獻同時站了起來,後者神色頗有不豫,“我姑父遇刺之事,你可聽說?” 杜拂日面上微露訝色:“什麼?” “莊予兄,你先等一下!”裴灼性情雖然衝動,但也不是沒有細心的時候,他發現杜拂日此刻臉色明顯不佳,甚至連他的問話都顯得有些中氣不足,不由狐疑道,“十二郎,你可是病了?” 被裴灼提醒,張獻仔細一打量,也喫了一驚:“可有請醫生看過?” “我無妨。”杜拂日搖了搖頭,看向張獻,“孟尹遇刺了?” “刺客未曾得手。”裴灼見他行動如常,只是臉色蒼白,略放了點心,但也怕多打擾他,乾脆直接把話挑明,“甚至還中了孟尹下在奏章上的毒,孟尹背後中劍,如今得耿太醫親自在旁照拂,已無性命之憂,今日我與莊予兄同來,卻是想詢問一下當初十二郎傳信庇護的那個迷神閣中外管事,與十二郎究竟有什麼關係?” 杜拂日嗯了一聲,反問道:“那人叫做孟破野,莫非他與孟尹被刺之事有關?” 裴灼與張獻對望一眼,後者點了點頭:“十二郎你素來才思敏捷,我們既然登門造訪,也不瞞你——就在前夜,有一名刺客潛入京兆後府,當時我姑父正獨自在書房內整理案卷,原本昨日上朝時,姑父已經打算將任秋案的結論稟告上去,結果刺客恰在此刻出現,自始至終,姑父不曾見到對方面目,只聽聲音應是一個年輕男子,對方的目的正是爲了姑父欲上給聖人的密摺,但最後取走了姑父準備在旁的奏章,卻未傷姑父性命。” “爲何會涉及到孟破野?” “這是因爲昨日我與莊予兄同去京兆府探望孟尹,張司業叮囑莊予兄留在府中幫手,我便一同留了下來,結果……”說到這裏,裴灼面現尷尬之色,看了眼張獻,張獻也有點不自然:“我們無意中聽到了姑父與前去探望的韋相交談,提到了孟破野其人!” “孟破野似乎與坊間相傳的探丸郎有極深的關係,當年金城縣令餘達身死事,疑與其有關!”張獻皺起眉,看住了杜拂日,“十二郎,我等對你自是相信的,當初禁止京兆府中人對孟破野私下用刑,爲免給玢國公添麻煩,我並未提及你,甚至沒有直接去尋姑父,所以此刻他們並不知道你曾關照過孟破野……只是如今我姑父因任秋案遇刺,固然無性命之憂,但……” 杜拂日微微頷首,他那日當着元秀公主之面寫信讓張獻出面斡旋孟破野被動刑一事,何嘗不知元秀找他,除了是不想被自己兄姐記恨外,也是打着把杜青棠拖下水的主意,只是張獻的做法卻在他意料之中,因此元秀盼望借任秋一案早早將杜青棠牽累進去,卻因張獻的隱瞞讓她這一步變作了廢棋。 “孟破野確實與探丸郎有關,不過我當初傳書莊予兄你對他加以照拂,倒不是爲了這個緣故。”杜拂日平靜道,“不過我並不認爲孟尹遇見的刺客,是探丸郎中人!” 張獻急道:“爲何?” “原因很簡單,孟尹所居之處,乃是京兆後府,京兆府領京畿廿三縣,長安秩序平常時候皆靠他們維持,加上孟尹在此位上待了七年,素有清名能吏之稱,有道是強將手下無弱兵,能夠在不驚動衆人潛入書房,挾持孟尹,這樣的身手,即使探丸郎中,也僅有一人!”杜拂日道,“而那人在那夜,行蹤恰好爲我所知,絕非刺客!” “十二郎如何知道刺客武功高明?”張獻皺起眉,“我們似乎沒有提過刺客潛入書房時不曾驚動他人!” 杜拂日微哂:“孟尹自始至終不曾看到刺客,只聽到了刺客聲音,可見刺客一直站在孟尹身後,而且四周無人,而我記得孟尹的書房恰在京兆府正中偏南處,若非四周之人一無所覺有人潛入,又怎會連刺客身形都不清楚?” 張獻仔細一想,才住了聲,裴灼乾咳道:“那十二郎可知道此人是什麼來路?” “也不太像是齊王一系。” 這回張獻瞪大了眼睛,裴灼也驚訝道:“爲何不是?” “齊王一系若有這等高手,頭一個用的應該是找到任秋,使身形長相相近者掉包。”杜拂日解釋道,“畢竟當初楊太妃使人私下對孟破野用刑,逼迫孟破野代迷神閣認罪,也是爲了讓任秋可以因此脫罪。齊王一系的目的是要保任秋,迷神閣他們或者不放在眼裏,然孟尹在坊間素有民望,又是南陽張氏之婿,爲了一個私生之子,謀害朝廷命官,今上是絕對不會容忍的!” “但是姑父原本昨日上朝便將當庭向今上稟告此案始末,實際上,上個月嘉城公主生辰,宮中家宴,今上趁齊王覷中了一名獻舞的教坊女子——就是觀瀾樓上還請過的那位金腰娘子,開口將那女郎賞了齊王。”張獻皺眉道,“此事一出,差不多表明瞭今上的態度,若齊王父子情深,不顧一切的鋌而走險……” 齊王進長安時任秋一案已經鬧得滿城風雨,雖然皇室始終沒有承認任秋的血脈,但私下裏不說皇室,貴胄之間如何不知真相?在這種情況下,豐淳非但沒有責怪齊王私德不修,以至於使皇室名譽受損,反而賞賜他佳人,這顯然是在表示——他已經決定捨棄任秋,保住皇室的名譽,那名擅舞的女郎,是提前的補償。 杜拂日搖頭:“齊王性情優柔,如此大事,以他的膽量,未必敢行,更何況這次回長安,有齊王妃同行,就算任氏能夠說動他,有長孫王妃在,也必定不能成!” “齊王妃長孫氏啊……”長孫明鏡是長安人氏,裴灼和張獻雖然比她小了近十歲,但對這位王妃的性情還是頗爲了解的,長孫明鏡性格潑辣果斷,有男子之風,她自己生有如今的齊王世子李釗,便不容任秋認祖歸宗,任秋雖然即使改回了李姓也因出身不正,無法威脅李釗的地位,但若是因此被處死,她絕對是樂見其成。 只是長孫明鏡再怎麼果敢厲害,究竟是女郎,如今在位的也不是武周,因此她與李釗的身家富貴都在齊王身上,又豈會坐視齊王爲了外室之子,惹怒豐淳,牽累到自己母子身上? 張獻皺眉道:“那麼十二郎以爲刺客究竟是誰派來的?” “此人與其說是刺客倒不如說是竊賊。”杜拂日似想到了什麼,“莊予兄先不要生氣,且聽我說——從此人潛入京兆後府書房不驚動一人可知,此人武功極高,孟尹卻在他手下保得性命,這裏面固然有孟尹急智的緣故,但與此人原本就無殺心也有關係,這也是我判斷他不是探丸郎中人的依據之一,須知探丸郎乃是收錢辦事,若在背後出手,那是決計不會發出聲音的。從他起初逼問孟尹密摺,後又帶走下了毒的奏章可知,他的目的,是爲了任秋之案,但首先以齊王的能耐未必能夠蒐羅到這樣的高手,其次,他的目的也不該是爲了任秋、迷神閣、齊王……此案中所涉及到的任何一方,否則不會專門挑了孟尹次日就要上朝公告此事時出手!” 裴灼頓時一驚:“你是說……今上他……” 杜拂日搖頭,張獻瞪了裴灼一眼:“餘光兄,你被十二郎繞糊塗了麼?我姑父的密摺本就是呈給今上的,那刺客不諳規矩,難道你也不知道了?”公佈於衆的奏章次日當朝遞上,但密摺卻必定早早就到了豐淳手裏,方便後者在朝堂上的表態——這一點在野之人或許不明,如他們這樣的官宦子弟卻是不陌生的。 換句話說,向孟光儀索取密摺的人最不可能的就是今上,因爲他早就拿到了。 “那名所謂刺客的目的,應該是想知道任秋一案的真相。”杜拂日緩緩道,“但他對此案涉及的各方都不關心,否則不會一直到此案將被公佈前才動手,這個時候固然可以得到最詳盡的消息,但對於被此案牽累的各方來說,想要斡旋卻已經迴天無力!” 張獻思忖片刻:“十二郎的意思,是說任秋之案的真相,與刺客有關?” “既然有關,卻又不關心被捲入的各方,這是什麼關係?”裴灼一頭霧水。 杜拂日平靜道:“任秋一案我並不清楚,卻不知道了。” 張獻聞言,猶豫片刻,道:“密摺中說了什麼我當然不知道,不過那份奏章的底稿……我昨日卻見到了!” “咦,你是在何處見到的?”一旁裴灼驚奇地問。 “你代姑母在門前送客時,我恰好因事去書房取物,在案下發現了它。”張獻說着,從袖中輕輕抽出一張宣紙,“雖然是底稿,但我也不敢擅自取出,所以昨晚尋機悄悄憑記憶默了一份,與原文差距並不很大,十二郎不妨看一看,以我姑父的爲人,素不喜說謊,雖然此案另有密摺上呈,但想來事實出入不大,無非是將行文略做修改,爲皇室保全名聲罷了。” 杜拂日雙手接過,笑着道:“莊予兄有過目不忘之能,所謂差距並不很大,應改成一字不差纔對。” “那刺客武功如此高明,雖然此刻今上另派了禁軍保護,但不盡早將其尋出,我究竟不放心。”張獻被他誇讚,卻面無喜色,而是一臉陰鬱道,“若不是怕連累玢國公,我真想請十二郎前去京兆府相助。” 他說話時,杜拂日已經一目十行,將這份奏章底稿看畢,目中光芒閃爍,但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他閉目片刻,睜眼時張獻忙問:“十二郎?” “莊予兄。”杜拂日思忖片刻,道,“你方纔說擔心刺客,想讓我去京兆府?” 張獻一愣,隨即點頭道:“只怕連累了你們杜氏。” 杜拂日將底稿塞入袖中,淡然一笑:“若我改裝前去呢?長安城中,認識杜家十二郎的人可不算多吧?” 兩人怔住,隨即異口同聲問:“你可是發現了什麼?” 第二百零二章 邀請 杏子黃綢衫上繡着朵朵盛開的翠菊,腰上以玄赤二色結着喜相昇平圖案的絛子下繫了兩寸來長的紅絲線,下邊墜着一個和合二仙玉雕香囊,末端是一縷流蘇。 香囊墜在淺碧色羅裙上,初看是一色的淺淺綠色,細看下來卻發現上面另以略淺一色的絲線繡滿了團花暗紋。 李十娘容貌是偏豔麗一類的,今兒穿着雖然顯得清淡而不失俏麗,元秀卻覺得,她還是更適合石榴紅那樣的豔色。 瞥一眼她髮間一支赤金嵌珠簪,那支簪子款式很簡單,赤金打成了蓮託,上邊嵌的一顆鴿子血,色澤鮮豔奪目,哪怕竹樓裏另添了冰盆,在鮫綃下顯得很是清涼,多看幾眼也不禁感到熾熱。 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正愁沒有話題拉近關心的李七娘使了個眼色,李十娘會意,摸了摸那枚寶石,笑着道:“這是及笄時皇后殿下所賜,貴主可是在宮裏就看到過?” 元秀笑着搖了搖頭,今兒李家姊妹攜了厚禮登門,是來道謝的,她與李十娘雖然有過口角,但那時候李十娘不知她身份,如今又放低了姿態來拜訪,她自然也要顯得格外平易近人,轉了轉手裏宮扇,道:“本宮只是覺得十娘子與這樣的豔色很是相配。” “臣女最喜歡的就是石榴紅!”李十娘聞言眼睛一亮,道,“只是這會入了伏,七姐總嚷着說看見臣女一身火紅就眼暈。” 李七娘在旁有些尷尬地道:“你若實在喜歡穿,我可有阻止過你?不過是一句話罷了。” “那我今兒回去就換回來。”李十娘抿嘴一笑,對元秀道,“這可是多謝阿家了。” 元秀笑道:“本宮瞧七娘本就是捨不得委屈你的。” 兩邊因此找到了話題,從石榴紅又說到了石榴上面,李十娘道:“綠園裏是栽了許多石榴樹的,這些都是綠園裏種着的。”她指的正是元秀幾前一盤石榴,大而飽滿,皮色光澤柔和,正是李家姊妹這一回帶過來的東西之一。 元秀看了眼采綠,後者從旁取過銀刀來剖開,但見裏面果實猶如瑪瑙般晶瑩,一股清香之氣隨之傳出,采綠又剖了幾個,見銀刀毫無異常,又分呈到了李家姊妹面前,元秀以銀匙取了一小口,微微眯眼,嚥下才笑道:“這石榴種得極好。” “石榴是咱們中土常見之物了,要說罕見還是貴主這兒的梨竹,從前別說見過,聽也不曾聽說過呢。”李七娘見元秀說話,忙放下了石榴,笑着恭維。 元秀淡然一笑:“可是盧家女郎先去綠園探望過十娘子了?” 聽不出她話中喜怒,李七娘心下有些緊張,但面上還是笑着道:“回貴主,盧家姊妹這會正在長輩跟前盡孝,哪兒會去綠園呢?是妾身去東來庭探病,偶然聽盧家二十五娘提到的。” 李十娘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補充道:“盧二十六娘是七姐夫家姑母。” 李七娘在長安貴女之中聲名不顯,元秀這幾日諸事纏身,又掛心着自己小腿上的燙傷,倒沒怎麼留意她,這會便問道:“七娘子的夫家是……?” “是滎陽鄭家的鄭綱。”李十娘道,“盧二十六孃的母親是臣女姊夫的親姑姑,臣女這位姊夫幼年喪母,是這位姑姑帶大的,如今她病了,七姐住到綠綠園來,也是爲了就近照拂她。” 元秀唔了一聲,見她不表態,李十娘眨了眨眼睛,試探道:“聽說盧家二十六娘前不久冒犯了貴主……” “十娘!”李七娘見她直言不諱,不由一皺眉,那一回盧家二十五娘雖然最終還是帶走了盧二十六娘,但此事究竟是惹了元秀髮怒,李十娘自己還曾與元秀有過過節呢,這會倒是就想着替別人求情了,李七娘今日過來提起這事,也不過是幫盧家帶個口信罷了。 元秀慢條斯理的丟了銀匙,笑着道:“是有這麼回事,那日本宮恰好下山狩獵,回來時太過疲憊,連晚膳也沒用就睡下了,盧家二十六娘悄悄地溜了進來赴約,別院裏的人又不認識她,便留她過了一夜,第二日盧二十五娘忽然來求見,本宮還一頭霧水,待她說了才曉得是怎麼回事。” 李十娘見李七娘瞪着自己,不敢再說什麼,只得岔開了話題道:“貴主也喜歡狩獵嗎?臣女還以爲貴主到別院來只是爲了避暑呢!” “終日待在這裏有什麼意思?”元秀道,“雖然爲了避暑,但我夢唐女兒可不是前朝那些貞靜柔弱的閨閣們。”她嘆了口氣,“何況九月秋狩,本宮不敢奢求折桂,好歹也不能丟了皇室的臉,是不是?” 李十娘性子直,她的姐姐還沒阻攔,已經把話說了出來:“貴主若是怕到時候失了顏面可以不下場,往年不都是……”說到此處見元秀身旁之人都露出不善之色,才尷尬的住了口,道,“貴主,臣女……” 元秀皺了皺眉,到底沒發作,只道:“聞說十娘子於此道卻是極擅長的?” “臣女自幼隨兄長練習,在長安女郎裏還算可以。”李十娘小心的說道,她自幼喜武,針線女紅一無所知,頂着趙郡李氏之女的身份,連帶琴棋書畫都不擅長,惟獨武藝在長安女郎裏算是出色的了,但元秀當面詢問,卻也不能把話說太滿——論騎術,宗室裏的昇平縣主比她也不差,論箭法,鄭家方及笄的女郎鄭緲只比她差一線,當然綜合起來,李十孃的騎射武藝等在長安女郎裏可以拔頭籌了,因此她話是說還可以,面上卻不免帶出了一絲自信。 元秀也知道她確實有幾分本事,略點了點頭,道:“原本,本宮的騎射是由乳母薛氏教導的,只是薛尚儀懼夏,待出了夏,就是秋狩了,如今十娘子恰好住得也近,不知是否可以指導本宮一二?” 她這個邀請突如其來,李家姊妹都是一怔,李七娘忙道:“貴主看得中舍妹那是舍妹的福分,萬不敢當貴主指導二字!” “箭技好說,只是紫閣峯上怎麼練騎術呢?”李十娘聞言也是得意一笑,但隨即想到了一重難處。 “這個不要緊。”元秀想了想,道,“就去峯下好了,山道雖然不及原上開闊,但本宮在宮裏時也練過一些的。” 第二百零三章 田夫人 楚沾大步跨進門中,將手裏的馬鞭隨手拋給身後的小廝,正要向自己住處走去,迎面卻有人迎了上來:“三郎回來了?夫人正等着你呢!” “母親尋我有什麼事?”楚沾腳步一頓,立刻轉了個方向,跟上了母親田夫人派來的下僕,邊走邊問道,他早上出門前才按着規矩去上房請過安,當時田夫人什麼都沒說,多半是自己出門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 “夫人聽說近日許多人遠道而來爲節帥賀壽,一時興起,想尋三郎問一問詳細。”下僕恭敬地回道。 楚沾皺起眉:“這些事情隨便去前面召個人來問一問不就成了?何必還要叫我跑一趟?” 下僕囁喏道:“夫人許是還有別的事問三郎?” 楚沾是淄青節度使楚殷興正室田夫人所出的次子,也是田夫人最小的孩子,自幼備受田氏疼愛,只是這幾日爲着他娶妻之事與田夫人爭執不下,母子之間便淡淡的,這會聽了下僕的回答,自忖又要免不了一番訓斥,心下先膩煩了三分,但他究竟還是踏進了田氏的院子。 這院子裏種了一圈的玉蘭花,兩名綵衣少女正拿花鋤輕輕的鏟着草,見到楚沾進來忙躬身行禮,楚沾也不理會,徑自穿庭入廊,廳前正守了兩個一般高矮的使女,見到他忙邊屈膝行禮邊推開了門,半開的門中可以看到雕花嵌雲母屏風後人影幢幢,未及那兩個使女問話,下僕已經揚聲稟告:“夫人,三郎來了!” “快進來罷!”裏面田氏曼聲道。 楚沾閉了閉目,纔不情願的走了進去,田氏年近五旬,但養尊處優,這會還顯得肌膚白膩、姿容秀美,她單綰了螺髻,斜簪一朵紫玉蘭花,偏插着三支赤金珠釵,因是見自己兒子,臉上便只施了淡淡的妝容,描着桂葉眉,脣上微紫,見楚沾進來時身穿胡服,面色被烈陽曬得赤紅未褪,立刻露出了心疼之色,道:“今兒又出城去迎誰了?怎麼曬成了這個樣子,也不知道乘馬車!” “母親喚孩兒前來不知所爲何事?”楚沾不冷不熱地問道。 田氏皺起了眉:“爲孃的叫自己兒子來瞧一瞧問一問難道還非要有事情不成?” “母親若是沒什麼吩咐那孩兒先走了。”楚沾哼了一聲,轉身就要離開,田氏被氣得臉色發青,用力拍了一下身邊的几案,叱道:“你給我站住!” 楚沾雖是站住了,卻執扭得不肯轉過來,見狀田氏身邊的人連忙圓場道:“三郎才被節帥派出城外迎客,這會子纔回來就過來見夫人,夫人有什麼話好歹也等三郎緩一口氣、喝些兒涼飲再說不遲。” 又有人迎上去按了楚沾在下首坐了,使小使女端上摻了碎冰的酪飲來:“三郎自己摸一摸這臉上——便如女郎上了酒暈妝也似!也怨不得夫人瞧見了就心疼!” 坐定後,田氏放緩了語氣問:“你今兒出城去迎的是誰?” “是河北高家的人。”楚沾漫不經心的說道,“母親問這個做什麼?” “聽說河北賀家的六郎這一回也來了?”田氏彷彿不經意的問。 楚沾手一頓,心思轉了轉,不由嗤笑起來:“賀六大約明日可到——母親你想做什麼?他可是與幽州李家十七娘一起來的。” “那李十七娘有什麼用?聽說她在大半年前就得了賀之方解佩許婚,結果賀六往長安城裏去了一回,就嚷着要賀之方退婚,這一回定然也是硬纏着賀六來的罷。”田氏輕哼了一聲,不以爲然道。 楚沾厭惡道:“母親既然知道賀六心繫貴主,這會提他做什麼?” “還不是你表妹——”田氏話說到一半,楚沾已經變了臉色:“母親就算不想把薇娘許給我,也不必這樣害了她一輩子吧?” 田氏頓時沉下了臉,叱道:“你說的什麼話!” “母親不要我娶薇娘大可以把話說清楚,她好歹也是官家女兒,幼喪父母已是不幸,難道母親要把她當做了歌妓舞姬之流隨意贈送給那賀六嗎?”楚沾怒道,“當年姨母臨終前,母親是怎麼答允了她照拂薇孃的?” “你們都先下去。”田氏忍住了氣,吩咐身邊人,待房裏只剩她與楚沾,方抄起桌上一柄檀木如意砸了過去,叱道,“我打死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幾時說要把她送給賀六了?” 楚沾暗鬆了口氣,但依舊不信道:“那母親做什麼要提起賀六?” 田氏冷笑着道:“我是打算,把她嫁給賀六!” “母親!”楚沾氣得發笑,“那賀六,可是一心想尚主的!李家十七娘子傳聞美貌如花又性情爽朗,上得馬挽得弓做得一手精細女紅,這等女郎他都瞧不上眼,我雖然愛慕薇娘卻也知道她論容貌在常人眼裏只屬中等,何況河北三鎮彼此守望,歷來都是互通婚姻,更別說薇娘父母已喪,以賀六的身份,豈會娶她爲正室?難不成你要叫自己唯一的外甥女去做妾不成?” “李十七娘也無非是李衡之女罷了。”田氏卻不這麼想,“我淄青素來強盛,便是長安也不得不懼我等三分,只可惜你的妹妹們都已許了人,若不然賀之方又豈會解佩贈與那李家小娘子?薇娘雖然不是你的堂妹,但究竟與咱們家也有關係,李十七娘這一回來的最好,我自有辦法徹底拆了她與賀六,叫薇娘能夠如願!” 楚沾氣得站起了身:“薇娘如願?她見都未見過賀六,母親難道就知道她的心願是嫁給賀六嗎?” “她已經與我說了,想要嫁到河北去,我思來想去,河北三鎮的年輕兒郎裏面最合宜的就是這賀六,你既然是她表哥,也該盡一盡力纔是!”田氏像是壓根就沒看到他的怒火一樣不緊不慢地說道。 “胡說八道!”楚沾怒道,“薇娘早與我互許終身,又怎麼會想嫁到河北去?!” 田氏淡淡一笑:“你若是不相信何不自己去問她一問?” 見她氣定神閒,楚沾盯着她看了片刻,將盛着酪飲的白瓷碗往地上狠狠一摞,也不管酪飲飛濺中染髒了下袍,拂袖而去! 被揮退的使女等他出了院子纔敢進來收拾,見着地上狼狽,都分外小心,田氏哼了一聲,就着貼身使女的手扶了慢慢進了內室,待她坐下,心腹不免低聲勸道:“夫人要叫三郎死心多得是法子,爲何今日要直接提出來?” “這傻小子若是能夠有那幾個孽種一半的心眼我也不必這樣煩心了。”田氏坐直了身子,冷笑着道,“我就他這麼一個兒子,節帥如今都及半百了,那幾個孽種雖然是庶出,個個爭先恐後的在節帥面前邀寵獻媚,惟獨我生的這冤家,整日裏淨會圍着薇娘轉!我辛辛苦苦生下了他來又費盡心機養這麼大,可不是爲了叫他專門來氣我的!” “大郎四郎他們確實心大,但三郎是節帥唯一的嫡子……”田娘子是田氏陪嫁,比其他人在田氏面前都更有一分體面,說話便要隨意許多。 田氏哼了一聲:“那又怎麼樣?遠的不說,河北魏博賀家的例子放在那裏,賀之方嫡長兩不靠,可如今魏博諸州誰又敢說他不正統?就是長安也不能不承認了他所持的旌節!” 她嘆了口氣,“這些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呢?一個是我親生子,一個是我唯一的外甥女,若不是沒有辦法我做什麼要當這個惡人來拆散了他們?你看一看三郎的樣子,若不是我還活着,楚池楚沐早就要了他的命了!他還想惦記着薇娘?真是可笑!他也不想一想,從小到大,別說他是我的親生兒子,就是薇娘,但凡我能有,什麼會不給他們?” 田娘子也陪着嘆息:“夫人這番苦心總要告訴了三郎才知道,不然好端端的母子離了心,豈不是叫外人得意了去?” “薇娘是個懂事的,我也已經把話與她說清楚了,她要嫁給三郎也不是不可以,但我那苦命的妹妹與妹夫都已經離了世,她們古家在淄青雖然也是大戶人家了,可沒了親生父母,三郎娶了她,又能夠靠到古家幾分勢?更別說楚沐定下的還是她的堂姐!到那時候,節帥活着,我也活着,他們倒是還能過幾天好日子,節帥若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嘿嘿!”田氏搖着頭,“青梅竹馬再怎麼要好,和命比起來究竟哪個更重要?” “那夫人爲何要扯上賀六?”田娘子不解道,“長安那邊不是早有消息傳了過來,說賀六對元秀公主一見鍾情,正鬧着要賀之方退了幽州李家娘子的婚事,若不是這一回節帥的堂弟歸來,賀六指不定還要繼續留在長安糾纏那位貴主呢!” 田氏不以爲然:“賀之方但凡活着一日總不會叫他去娶了那位貴主的,這天底下除了極少數,做父母的心都是一樣的,有道是父母之愛子則爲之計深遠,少年人血氣方剛,又是尊貴身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里長大的,稍稍被逆了些意思就覺得委屈極了!卻不想一想自小到大慣出這樣性情來都是靠了誰?賀六在魏博的身份尊貴在於他沒有旁的兄弟,只四個姐姐,還不全是同母,所謂的長兄賀大又是賀之方爲了他平安長大才收養的,他將來的前程不用爭也是他的——可反過來想一想,他沒有兄弟也就意味着他沒有旁的幫手,那賀大雖然不是賀之方的血脈,卻比賀六長了十幾歲,雖然高夫人爲了兒子,特意替他娶了自己侄女爲妻,不僅如此,那小高氏連一子半女都沒有……這賀六外出是爲了什麼緣故咱們也都清楚,賀之方年紀比咱們節帥還長呢,子嗣又單薄,你等着瞧罷,這邊賀壽一結束,賀之方定然會使人哪怕強押着賀六也要押了他回魏州,斷然不可能再叫他去長安的!” 田娘子沉吟道:“雖然說三鎮互通婚姻是這些年來慣常的事情,只是哪怕沒有這回事,河北三鎮只要還沒糊塗,自然曉得在對長安時須得攜手共進退,方能長久,賀六尚主固然會讓已經接了賀之方佩玉的李家不滿,但害處似乎也並不太大,畢竟賀之方擔心幽州對賀家生罅,李家也不能真的同賀家翻了臉——高夫人還在,成德那邊到底還是會偏向些賀家的。” “你只看到了這一重卻不想一想賀之方!”田氏搖頭,“賀之方多大年紀了?若他還年輕,或者賀六這會已經將魏博大權抓到了手裏,他就這麼一個兒子,那元秀公主身份尊貴,他又怎會真的爲了李家的女郎委屈自己親生子?賀六本就是老來子了,賀之方如今年過花甲,一門心思就盼着兩件事,一件是他早日掌控魏博,另一件則是他儘早爲賀家開枝散葉,兩件之中前一件若做不好,後一件不提也罷!” 田氏淡淡地道,“正因爲這前一件,賀之方纔不贊成賀六尚主,畢竟他已經先爲賀六聘了李家十七娘,若是爲了貴主反悔,李家顏面無存,就算不至於不顧大局的與魏州之間起兵戈……可若暗中支持賀大呢?另外你以爲賀之方只打算給賀六一個正妻麼?少不得還要從高家聘庶出或者旁支之女來給他爲妾,可賀六若是尚了主,便只能有貴主人一人——賀六今年纔多大?不靠婚姻關係替他鞏固地位,賀之方再怎麼想把魏博交給他,他能壓得住那五州驕兵悍將?旁的不說,單是這會還在陪他出遊的河北第一高手夏侯浮白這一介武夫,他想徹底收服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嘆了口氣,田氏疲憊道:“魏博與淄青相鄰,淄青強於幽州,若賀六娶了薇娘,也不必懼怕李衡,最緊要的是,薇娘由我一手帶大,她嫁了魏博未來的主人,那賀六還是楚殷武的弟子,對於三郎繼承淄青也是大有幫助的,咱們田家勢力不足,三郎要壓住那些孽種,有許多借助於魏博的地方,這一點賀之方想來也很清楚,李十七娘再怎麼好,李衡總不可能把幽州給她做嫁妝,李衡膝下子嗣衆多,單是嫡出的就有四子,幽州下一任節度使沒有賀家說話的地方,淄青卻不然……當然,最緊要的還是,兩鎮最近!” 說到末了一句,她眼底劃過一抹寒光! 第二百零四章 郭妻 “阿家爲何要邀李家女郎指導阿家騎射?”送走了李家姊妹,採藍吩咐錦梳盯着小宮女們收拾着廳中,自己跟上元秀走進內室,疑惑地問道。 元秀隨手褪了長帔,懶洋洋的道:“在這山裏待得膩了,八姐和十妹又不在,尋個人說說話罷了,再者聽說這李十娘騎射確實是不錯的。” “雖然如此,但這李十娘曾與七駙馬……”採藍說到這裏住了聲,元秀淡然道:“不就是她與崔風物自幼相善麼?那算是多大的事情?先說連婚約都沒有,單看她這會在綠園就曉得是被特意打發過來的,這件事情長安知道的人也不多,就是外面聽見了,如今七姐已經下降,這件婚事還是父皇生前許的,人人只道是謠言,咱們這裏先避諱起來倒是叫人以爲是真的了。” 採藍道:“奴只擔心若昌陽公主知道阿家親近李十娘,怕是會誤會了阿家。” “她雖然是我七姐,但就是昭賢太后生前也沒有這樣管過我的,我幫着她是念姐妹情份,但也沒有爲了她就要委屈我自己的道理。”元秀淡淡地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五哥打算棄了任秋對不對?你怕她因任秋之事遷怒到我頭上來,抓住了此事朝我發作?不會的,七姐不是糊塗人,從我在她大婚次日就避出長安便該知道此事與我無關,更何況那任秋別說只是一介私生子,還是一個晚輩,哪有爲了他來尋我不是的道理?” “阿家既然想到了此節奴也不多嘴了,只是……”採藍皺着眉,頓了一頓才小聲道,“只是那燕九懷這幾日忽然不見,卻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他可還會回來?” 元秀聽到燕九懷三字先是眉頭一皺,頓了一頓才恢復了淡淡的態度:“他有事回長安去了,咱們回宮前他是不會出現的。” 採藍明顯的鬆了口氣,趁機道:“禁軍都是男子不能過月洞門,奴等雖然就近服侍阿家,可是實力着實太低,如今燕九懷既然離開,阿家莫如還是叫大娘住回來罷。” “……”元秀抿着嘴,半晌才道,“你讓我好好想一想。” 見採藍默默屈了屈膝,她猶豫了下,到底問了出來:“大娘這幾日好嗎?” “飲食清減了許多,精神倒還好,只是阿家這幾日忽然變了許多習慣,廚下的人在大娘面前咀了舌頭,大娘嘴上沒說,但心裏究竟着急……”採藍話還沒說完,元秀便冷笑出了聲:“大娘怎麼說也是我的乳母,雖然輕信了那起子背後咀舌的小人議論,寒了我的心,這才叫她單獨住出去專心休養,但也斷然沒有隨隨便便的東西就可以在她面前放肆的道理!” 元秀畢竟是宮闈之中長大的,採藍那番話看似在說薛氏關心她,其實卻是表明因元秀令薛氏遷出竹樓,別院上下不免因此對薛氏有所輕視——元秀是薛氏一手帶大的,如何不知道自己這乳母性情果敢,最不喜的就是私下議論是非,若是往常,這樣的話誰敢到她面前去多言?採藍說的好聽,恐怕這些時候薛氏被髮到旁邊樓裏去住,原本見還有小宮女跟去服侍,也許還不敢放肆,見隔了兩日都沒有被元秀召回,一個個都認爲薛氏待元秀太過嚴厲,怕是要從此失寵,從前薛氏在元秀身邊的時候,包括採字輩的大宮女都被她管得不敢越雷池一步,更別說小宮女們,許是幾個眼皮子淺的以爲得了報復的機會…… 採藍小心翼翼道:“奴都已經處置過了,雖然是那起子人不好,但奴也有疏忽處,還請阿家降罰!” “你這個月的月例就不要拿了,另抄一遍宮規!”元秀對身邊人素有寬厚之稱,然而也是極講規矩的,尤其薛氏對她而言更不相同,沉着臉,連最貼身的宮女也不客氣的罰了,又道,“管着別院的也不是你一個,叫郭旁來見我!” 元秀親自召見,郭旁來的很快,等他到了,見元秀一臉怒色,不由一驚,偷眼看了採藍,卻見採藍遞過一個少安毋躁的眼色,只得先行行禮。 元秀也不叫他起身,只是冷冷地問:“本宮沒來別院前,不知這別院中上上下下有多少人?” 郭旁不明其意,如實道:“回貴主,原本別院中連僕在內有六人,另有小人的子女並幾個山中短工幫手。” “那麼本宮來後別院裏有多少人?” “貴主一行除了貴主外,隨行侍從連禁軍士卒共有百人不到。” 元秀眯起眼:“對比之下,這增加的確實太多了,也難怪郭總管會有點顧不過來!” 郭旁聽到這裏總算明白了大概的緣故,他先跪下請罪:“是僕無能!”復問,“不知何事疏漏致貴主動怒?” 元秀見他並不推脫,才斂了些怒色,淡淡道:“薛尚儀因懼夏,在到別院前在宮裏用多了冰,身子難免暫時弱一些,這竹樓風涼是風涼,薛尚儀卻有些受不住,因此本宮才特意讓她去住了旁邊的木樓,又另遣了人去伺候!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別院裏竟傳出來尚儀的非議,竟然有人跑到尚儀面前去說三道四,叫尚儀添煩?” 郭旁心裏委屈得緊,先不說薛氏究竟爲什麼被趕到隔壁去別院上下心裏都清楚,那幾個跑到薛氏面前挑釁的人,他不是不清楚,然而他只是別院總管,還是郭氏舊奴,元秀身邊隨便一個粗使宮女,都是宮裏人不說,卻是比他更代表着元秀的體面,他又怎麼敢說什麼?能夠私下裏叫女兒透露給採橙,轉叫採藍知曉已經是盡力。 沒想到這會兒事發了,元秀還是要遷怒到自己身上。 但他也知道此刻不是頂撞元秀的時候,便忍着氣低頭道:“是僕的不是。” “自然是你的不是。”元秀哼了一聲,“那起子不長眼的東西你可知道都是誰?” 郭旁躊躇了下,見採藍站在元秀身後微微點頭,這才道:“僕……知道。” “那很好,宮裏也不缺這幾個人,從這會子起,就留着別院裏罷。”元秀冷笑着道,她對近身之人,輕易不罰,當真惹她惱了,卻是半點也不含糊,哪怕採藍已經罰過了,她也不肯再用,聽了這話,郭旁一驚,採藍也急急道:“阿家,那裏面還有兩個錦字輩的……” 夢唐的規矩,宮女一般都是二十五歲上才放出宮,最多是在三十左右放人,有特別愚笨或者特別得了恩典的,纔會提前,採藍這幾個人如今都已經快到了年紀,是絕對不會陪到元秀下降的,她們教導的接手之人就是錦字輩,近身大宮女那都是先憑着眼力從一羣小宮女裏先挑了出來,再帶在身邊一點一點的觀察,認爲合格後還要方方面面的言傳身教,方能合格,可謂是來之不易。 尤其是這一批錦字輩當初更有昭賢太后與薛氏共同掌過眼的,其他那些小宮女也就罷了,一下子去了兩個,可不是兩三年可以輕易補上的。 更何況宮女總是在宮中侍奉的,哪怕是冷宮或者掖庭宮,甚至是行宮,紫閣別院不過是一座別院,還是文華太后陪嫁,連皇莊都算不上,叫幾個正式進宮的宮女留在了這裏,實在是處境尷尬。 元秀冷冷道:“錦字輩的?”這句話問的採藍心頭一寒,立刻什麼都不敢說了。 卻是郭旁猶豫着開口:“貴主,恕僕直言,幾位宮人究竟是宮裏頭的人,這兒卻是別院……” “那麼你說該如何是好?”元秀掃了他一眼,冷冷問。 “僕以爲既然是宮人犯錯,自然當交由掖庭處置。”郭旁道。 採藍也趕緊附和道:“莫如明日就使於文融送她們回掖庭!” 元秀這回考慮了半晌才哼了一聲,道:“既然你們兩個都這樣想,那便就這樣吧。” 採藍和郭旁都鬆了口氣,復替人謝了恩,郭旁正要告退,元秀卻叫住了他,道:“這幾日的菜式聽說都是你妻子指導採橙做的?” “蒙貴主見問,賤內因久居山野,略知一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東西,也是給貴主喫個新鮮。”郭旁趕緊道。 元秀微微皺了下眉,片刻才道:“你們是本宮母后的陪嫁,聽說郭家當年也是關中豪門、太原望族,你們是郭家舊僕出身,比尋常人懂得多些也是應該的,本宮不過隨口一問,何必如此緊張?” 郭旁訥訥無言,元秀轉頭吩咐採藍:“那套頭面呢?” 採藍親自進去取了一方錦盒出來,打開卻是一整套的赤金頭面,手工精巧,分明是宮中尚宮局中司珍房的手筆,郭旁並不敢接,採藍取笑道:“早幾日阿家就命把這套首飾翻出來要賞下去的,再說又不是給總管的,總管做什麼不敢接?” 聽她這麼說了郭旁才小心的接住,替妻子謝了恩,他下去後,元秀問道:“郭旁的妻子你可見過?” “奴去庖下尋採橙時遇見過兩回,他說得沒錯,那婦人年紀與郭旁差不多,面上確實有破損,瞧着像是早年被燙傷過,看輪廓與霜娘是很像的,做事也很麻利。”採藍屈了屈膝道,“只是面上傷痕猙獰了些,阿家賞下的首飾雖然珍貴,奴想多半也只能做霜娘和雪娘將來的陪嫁了。” 元秀淡淡道:“這個無妨,左右是她們母女的,我是奇怪,郭旁雖然不叫這婦人到我面前來,但有意無意卻總會叫我知道她……”她微微蹙了眉。 採藍對紫閣別院的往事自也知道,這會一驚:“難道是郭家當年……” “郭家當年與王家同爲太原望族,雖然底蘊不及後者豐厚,怎麼說也是鐘鳴鼎食的人家,若當真是我的姨母或者其他什麼人,斷然沒有委身奴僕以求全身的道理。”元秀沉吟道,“何況母后雖然是長女,但我比五哥小了九歲,西川事發時,最小的一個姨母也出了閣的,就是如今在山南的那一個。按夢唐律,已文定的女兒都不需擔家族之罪,何況是她們?後來郭家之事又牽累到了姻親們,纔有兩位姨母不幸……那兩位姨母都是錦繡堆里長大,受不得那樣的打擊投了繯,再說當時幾家人家都被禁軍先圍住,我那些姨母固然不柔弱,但如大娘這樣身手的也就大娘一個人,想要跑到紫閣別院來,就是有人接應也難……” 採藍想了想,道:“奴覺得那婦人雖然做事利落,但比之久居明堂的大家貴婦究竟不同,或者尋個機會阿家親眼看一看?” “這個就不必了。”元秀搖頭道,“只看大娘到別院來有沒有特別與她見面就知,我那些姨母,除了大娘,哪一個我還記得?” “大娘……奴聽那幾日留意大娘行蹤的錦水說,大娘對那婦人並不甚關心,倒是曾與郭總管密談過一回,郭總管離開時臉色很不好看。”採藍低聲道。 元秀嗯了一聲:“這別院是四舅舅精心營造,又送給了母后做嫁妝,留守在這裏的人定然也是心腹,郭旁雖然不是頭一任總管,卻是那位老總管之子,總是會知道些內情的。” 採藍見她面色遲疑,大着膽子問:“阿家可是想知道郭家族沒之事?” “我原本一點也不想知道。”元秀閉上眼,有些疲憊道,“人人都說族沒乃杜青棠力諫所致,但就如同方纔我故意要把那幾個冒犯了大娘的宮人留在別院,逼着你和郭旁求我罰她們去掖庭一樣……留在別院其實說是受罰,郭旁卻絕對不會當真委屈她們什麼,畢竟曾是我身邊的人!但去了掖庭,那邊的手段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尤其是我不開口說從輕處置!郭旁怕麻煩,而你擔心不合規矩,這樣罰她們去了掖庭變成了你們的主意……”她睜開眼睛笑了一笑,“回頭宮人議論起來,定然會認爲你們直接進言所致,卻不想若我不點頭,你們難道還能直接把人送到掖庭宮裏去嗎?” 採藍鄭重屈膝道:“奴知道,阿家不是怕擔了苛刻宮人的名聲,只是擔心宮人因此更加嫉恨薛尚儀,奴也是尚儀教導出來的,有道是師父有事弟子服其勞,奴幫尚儀說話,總比阿家直接出面好。” “父皇若當真要留郭家,杜青棠再怎麼堅持諫議又有什麼用?”元秀淡笑着搖頭道,“只看六哥就知道了,若杜青棠能夠做主,那時候郭家已經族沒,母后去世,五哥除了一個嫡子的名份,上邊二哥乃崔太妃所出,本身也學問也是極好的,三哥是平庸了些,六哥那麼討父皇歡心,他和杜青棠無冤無仇,反而極尊敬杜青棠,杜青棠豈有不期望他繼位的道理?” 她此刻說的涉及前朝儲君之位,採藍頓時噤了聲不敢接話,好在元秀也不以爲意,自顧自的說下去道,“這是杜青棠不想插手此事嗎?無非是因爲他早早看穿了父皇雖然有所搖擺,但到底沒能狠下心來罷了——他之所以堅持對郭家的處置,不是他定要與郭家爲難,而是因爲,這是父皇的意思,父皇那樣英明的人,杜青棠若不是能夠處處對他的意思心領神會,又豈能在前朝那樣的蒙信任?” “郭家固然是我外祖家,但父皇何嘗不是更親近?”元秀悠悠道,“這是大娘數次在我面前提起此事我都不想繼續說下去的緣故……然而如今卻是由不得我了!” 第二百零五章 仙奴 李十娘初爲人師,興致極高,前一天她走的時候與元秀約好了,翌日一大早就精神抖擻的過來叩門,因說好了這日先練騎術,她穿一襲赤紅如火的男子袍衫,烏黑的長髮以一支竹節頂簪挽住,摘了耳墜,只拿兩根白玉短針穿住,面上淡施一層脂粉,又將眉刻意描做了英氣勃勃的劍形,蹬着小蠻靴,拿了同樣赤色的長鞭,笑眯眯的進了月洞門,與得了訊正要出去的元秀險些撞到了一起,惹得兩人身後隨從都是一陣驚呼。 “臣女參見貴主!”李十娘沒想到元秀已經出來了,連忙腳步一頓,才免了撞上去,她因今日作男子裝束,禮也是俏皮的行了個男子的禮儀,元秀定睛上下一打量,見她渾身上下朝氣蓬勃,也不禁起了頑心,眼波流轉,就遞了一個媚眼過去,嘻嘻笑道:“這是誰家小郎君?生得這般俊俏,也不多帶些侍從就敢出來,難道不怕被人路上擄了去麼?” 元秀今日卻未作男子裝束,她梳着雙螺髻,髻上分纏着拇指大小的珍珠串,面上未施脂粉,卻在眉心貼了翠鈿,描遠山眉,脣上染丹,穿了橘色襟袖繡有瑞錦紋的胡服,雖然尚未完全長成,看着卻已經亭亭玉立,眼波一飛,自有一股風流之態,李十娘在長安貴女裏不只是騎射拔尖,就是口舌上也素來不輸人的,聽了元秀故意調笑,不假思索,順勢把自己當做了男子,拱手笑道:“若是小娘子你,何必擄人?只須笑上一笑,小生說什麼也要跟着走了!” “既然如此,那便請小郎君跟過來罷!”元秀掩嘴格格笑道,她身後於文融也跟着湊趣道:“李家娘子這身打扮,若是離遠些看了,還真要當成了郎君。” “她啊,不是打扮。”元秀揹着手,笑吟吟的望着身旁略略落後的李十娘道,“十娘子眉間有英氣,哪怕是做女兒妝,也比常人多出幾分爽朗。” 李十娘自嘲道:“想是臣女自幼跟着兄長一起舞刀弄槍多了的緣故,兄長做夢都盼着臣女能夠添幾分閨閣女兒的貞靜之態呢。” “做兄長的總是多操心些。”元秀倒被她這話勾起了同感,“本宮少時臨帖,喜學魏碑,一開始的時候今上見着了總要誇獎一番,到後來總算寫得有些樣子了,今上卻又叫我得了空也臨摹臨摹衛夫人簪花體,說是女兒家的字纖秀絹麗總是動人些。” “貴主說的真真是一點兒也沒有錯!”李十娘拍手道,“當初才學騎射時,兄長惟恐臣女學不會,教導得極爲上心,待臣女如今都會了,他卻後悔起來,直嚷着說早知道今日當初絕對什麼都不教臣女,好讓臣女死了心去學女紅針線!” 元秀認真看了看她,嘆道:“本宮實在想不出來,十娘子拿針線是個什麼樣子?” “貴主這話可算不得取笑,就是臣女自己也想不出來那是什麼樣子!”李十娘朝她眨了眨眼,兩人邊走邊說,居然聊得極爲投契。 河南,平津公主府。 藕花水榭本就是在湖上築起,藉着近水的清涼,又另放了許多冰盆,饒是如此,平津公主還是感到一陣陣的燥熱,被她瞪了一眼的兩名宮女都是一驚,趕緊加大了打扇的力度,只是力氣用大了,宮扇帶起的聲音也大了起來,平津公主聽着心煩,正欲出聲打發她們下去,水榭的門卻被人推開,看到來人,兩名宮女頓時鬆了口氣。 平津公主不必回頭也能聽出來人足音,果然臉色略略和緩下來,轉過頭,道:“仙奴?” 仙奴着一身寬大的紫袍,以他的身份,原本是無資格穿朱紫之色的,即便要穿,也當是舞衣,但這一身紫袍雖然刻意做得寬大,卻是仿了魏晉時候的古風而爲,非是正三品上的官員皆可不穿。 他肌膚甚是白皙,被襯托出一種近乎皎潔的光澤來,見平津面頰微赤,鬢髮蓬鬆,先擺手叫宮女退下,復到旁邊倒了一盞涼茶遞上。 平津取過喝下,問道:“蠻兒這會在做什麼?” “我方纔問過了蜻蜓,她小睡還未醒來。”平津到了封邑,因未曾帶盧渙過來,便將這邊上上下下都交給了仙奴打理,這仙奴雖然是孌。童出身,但在長安的長公主府裏看了多年,照着盧渙的行事,居然也管束得當,平津由此越發信任他,此刻聽了回答便溫言道:“你多有辛苦了。” 仙奴目光脈脈的望着她,眼波流轉,他本就面目秀美,此刻似嗔似怒,越發風情無限:“替娘子分憂是分內之事,娘子這麼說卻是對我多有不滿了?” 夢唐的風俗,宮禁中稱公主爲阿家,其餘通常情況下都呼爲貴主,娘子卻是尋常人家呼以女主用的,平津公主的家令因爲出身其母盧麗妃同族,當初平津剛開府,對他多有倚重,便讓他喚自己做娘子,以示親近,仙奴亦然。 自到封邑後,仙奴打理諸事,陪伴平津的時候卻少了許多,今日他忽然前來,雖然打擾了自己小憩,平津心裏到底有些驚喜,此刻見他不依,便笑着攜了他手賠罪道:“這是本宮的不是了!” 仙奴這才正了正臉色,簡短道:“長安出事了!” “嗯?”平津公主握着他手,才起的一點旖旎心思頓時熄滅,微微變色,“任秋一案有變故?都有誰被捲進去了?” “目前還不清楚,但——主審此案的孟尹遇刺!”仙奴皺起眉,“如今已是六月中,偏生元秀公主的笄禮距今只得一個月,長安忙成一團,卻不知道聖人還會不會召娘子回去?” 平津公主食指點着香腮,肅然道:“你把事情說詳細些,說不定……”她勾起嘴角,“恰是如此,本宮才更容易返回長安呢?” 第二百零六章 太乙池 終南山秀峯麗肌、翠屏千面,雖然山間道路難與長安坦途相比,卻勝在了景色上邊,李十娘自恃騎術了得,但因元秀身份尊貴,到底還是選了條相對平坦的道理,這條山道卻是往翠華山去的,翠華山峯奇洞異,上有清池古廟,尤其有一口太乙池,乃是本朝天寶年間地動形成,是山間天然下陷的一處湖泊,四周俱是高峯環列,池上碧波如鏡,山光水影映入湖中,說不出的旖旎秀麗。 元秀聽李十娘介紹得有趣,馳騁之間便問道:“十娘子對終南山倒是熟悉,本宮聽說你在城中名聲響亮,只當你鮮少離開長安。” “貴主不知,臣女雖然不似薛尚儀那樣夏日裏懨懨到了一動不能動的地步,但素來也是怕熱的,長安宅子裏面固然有冰盆驅散暑氣,可整日裏關着門戶悶也悶死了,這翠華山上除了太乙池,更有一處風洞,雖盛夏也是涼風颼颼,寒意沁人肺腑,風洞之北,更有一處冰洞,這會子裏面還存有堅冰,當得起寒氣逼人四字!”李十娘得意道,“從我八歲起,每到入伏都要到終南山來避暑,最愛跑的就是翠華山,便是覷中了那兩處地方,只可惜翠華山上好些的地兒都建了道宮庵觀,再往下卻又不能避暑了。” 聽她言語之中,很是遺憾不能在此山上有一座避暑別院。 元秀眯了眯眼,淡笑道:“這是你挑剔,這些地方也不是不能借宿。”元秀雖然沒有到過翠華山,卻也知道翠華山下有太乙、翠微二宮,其中後者還是本朝太宗皇帝時所建,本就是做避暑的行宮用,太宗皇帝大行便是在翠微宮中含風殿上,可惜元和中,翠微宮便廢棄爲寺,所謂踐苔朝霜滑,弄波夕月圓,固然從玄奘西歸後,此處成了密宗勝地,信徒如雲,香火旺盛,但對比太宗皇帝時候的昌盛,究竟是一種物是人非的惆悵。 “這時候還好,若是本月初的時候,就是想借宿也有些難,須得提前與看中的觀裏招呼方可。”李十娘沒有察覺到她心緒,揚着馬鞭指着遠山道,“翠華廟會連開三日,從本月初一到初三,最是熱鬧不過,去年臣女隨七姐和兄長過去,還買了許多鄉野趣物,可惜今年錯過了。” “本月初?”元秀略想了想,就知道李十娘爲什麼本月初會錯過了——那時候她正臥病在牀,不無遺憾道,“七娘也真是,若與本宮說一聲,本宮也去瞧一瞧熱鬧呀!這會錯過了,下一回難道要等到明年不成?” 李十娘嘻嘻笑道:“七姐一向不愛熱鬧,去年還是我硬拖了她去的,今年怕是自己也忘記了,這纔沒有提醒貴主,不過她就是想起來也不敢說的,貴主沒有去過,不知道廟會上面人有多少——不提終南山中居住的山民並附近縣中人氏,就是長安也有許多人會特意過來燒頭幾炷香,畢竟翠微寺的香火一向傳說極爲靈驗,去年七姐爲着她夫婿姑母的身子還特意去求了回籤呢!” 元秀不免問道:“這鄭家娘子身子很弱麼?只是爲何只得盧家姊妹陪着她來別院住,她的夫婿並其他子嗣呢?” “這位鄭家姑姑就是生盧家二十六娘時難產才壞了身子,冷不得熱不得。”李十娘隨意道,“盧家二十六娘還有一個同母的兄長,按着排行該是盧十八郎,只可惜豐淳元年時,盧十八郎因病逝世,鄭家姑姑由此大受打擊,她本是盧家六房的長媳呢,那之後什麼都不想管了,就是自己院子裏也都交給了盧二十六娘,二十六娘那會年紀小,多虧了堂姐盧二十五娘手把手的教導,去年的時候,六房次子的長子娶了妻,鄭家姑姑便索性把事情交給了才進門的新婦,專心養病,這一回到紫閣峯,說是調養,其實啊多半還是爲了叫她能夠散一散心。” “怪可憐見兒的。”元秀嘆了口氣,想起不久前長安傳來帝后和諧的消息心裏到底鬆了口氣,“只是盧二十六娘可有其他異母兄弟嗎?” “鄭家姑姑這場病也和這個有關係,原本盧十八郎在,六房長子長孫的名份也沒什麼可爭的,鄭家姑姑就這麼一個兒子,這會盧十八郎去了,六房長支總不可能無人繼嗣,盧二十六娘另有三個異母兄長,下面還有一個異母弟弟,姊妹且不去說——按着鄭家姑姑的意思,她是想要挑那個最小的郎君到自己膝下養,那三個年長的待成了婚便都打發出去,留着幼子看家,偏生盧家世伯要循古禮,有嫡立嫡,無嫡立長,想要把最年長的盧十九郎記到鄭家姑姑名下,兩下里爭了幾句,鄭家姑姑原本性子溫和,自盧十八郎去世便急躁了些,說着說着便僵了。”李十娘道,“上一回臣女陪七姐過去探望她,她還提到了這事兒呢,就是不知道盧家世伯可點了頭。” 盧家的家務事,元秀並不插話,只道:“盧家二十五娘並二十六娘聽着排行正好相接,看爲人處世,二十五娘卻比二十六娘要穩重許多,聽你說着她們關係極好,不是一個房裏的嗎?” “二十五娘是八房的,不過其母與鄭家姑姑同族,加上年紀相仿,是一起長大的,關係倒是比親姊妹還要好些。”李十娘指着前方看似不遠處的一座山峯說道,“貴主請看,那一座就是翠華山了,咱們得把馬寄在山下爬上去。” 元秀低下頭來看了看自己足上的靴子,抿嘴笑道:“這個不怕,這時辰山上該有齋飯罷?” “臣女最不愛的就是這一點。”李十娘抱怨道,“翠華山因是道家盛地,山上不見葷腥,那些素齋做的再好,說什麼引得許多長安富貴子弟爭相來嘗,臣女喫過幾回,到底鮮美不足。”說完又看了眼元秀,自嘲道,“臣女粗鄙,讓貴主見笑了!” 這一點元秀也是深以爲然,不過端着公主的架子,她卻不能像李十娘這樣說得直白,只道:“偶然一回,且忍耐下罷。” 雖然翠華山的山影近在眼前,山路曲折,到底又跑了小半個時辰纔到了山腳,兩人分別下了馬,又留了人在山下守着馬匹,袁別鶴打量了下山高,皺着眉對元秀道:“貴主這會登山,若還要在山上游覽片刻,恐怕回別院時天將暮,山間道路黑暗,馬卻是走不得的。” 他們來時的山路雖然是修葺過的,然而許多地方都是一側靠山,一側危崖,再者山高林密的,胡亂躥出了一頭猛獸,倉促之間誤傷了元秀,禁軍上下都難以交代。袁別鶴再愚笨也不敢冒這個險,此刻便流露出阻攔之意。 李十娘在旁聽了,見元秀面有躊躇,便道:“其實山上也是可以借宿的,翠華山風景秀美,如今又恰好是廟會散去之時,貴主不如索性在上面住上一晚,待明日再回別院。” 她說得輕鬆,袁別鶴等身負戍衛之責的人卻不贊同,跟來的采綠也道:“十娘子早些沒有說到這樣的打算,奴什麼都沒帶,阿家若是住在這裏,旁的不說,連換洗的衣裙也沒有呢。” “這……”李十娘雖然性子直了些,究竟不笨,聽出采綠話中有所暗指,趕緊分辯道,“臣女可沒打算叫貴主在山上住,只是聽了統軍使的話,想叫貴主玩得盡興些,或者咱們先不上山去,就到旁邊翠微寺或太乙宮去瞧一瞧?” 元秀可不想去這兩個使她緬懷盛世喟嘆今時的地方壞了自己的心情,便道:“本宮很想看一看你說的風洞與冰洞,行快一些的話,想來是趕得上的。” 見她堅持,袁別鶴等人雖然爲難,但也不敢阻攔,只好同意。 翠微山在終南羣峯之中並不算高,山勢也非陡峭,秀麗卻是數一數二的,元秀雖然是女郎,但數月的騎射練習下來,又有李十娘陪着一路指點風物,說說笑笑,倒也不覺得累,轉過濃翠淺碧掩映的山道,眼前豁然開朗,但見一泓碧水悠悠,湖平如鏡,倒影出羣峯秀影,並藍天白雲,四周鷗鷺翩飛,當真如同世外桃源般! 元秀站在湖畔吐了口氣,讚道:“太乙近天都——這太乙池當真如天上落下一般!” “貴主看那邊。”順着李十娘指的地方看去,卻見是幾艘小舟,“泛舟湖上不希奇,可這太乙池是山中地動水出形成,舟行其上可穿行於峯巒之間,飄飄然如欲乘風歸去,上幾回都是人多時來的,難以體會那等閒趣,這一回……”她正說的興高采烈,忽然采綠用力咳嗽起來,李十娘看着元秀大感興趣的目光這才醒悟過來,趕緊住了口。 只可惜元秀已經在問了:“那些舟船都是哪裏來的?是附近山民放在這兒專門供人泛舟的嗎?” “這倒不是。”李十娘見她問了,只得繼續解釋下去,“別說貴主這樣的身份,就是臣女,這樣的舟船,輕易也難踏上去的,這上面的舟船隻有少許是山民放在這裏捕魚用,其他一些,要麼是附近觀庵中所置,要麼就是有的人家特意買了使人放在這裏,等來時候用的。” 她道,“臣女兄長就爲臣女與七姐買過一艘,只是平素不在這裏,貴主若想乘坐,不如臣女使人去叫過來,那小舟倒還乾淨。” 察覺到袁別鶴和采綠的怨念,李十娘趕緊解釋:“風洞和冰洞都在池之西北,從咱們這兒過去,乘舟比行路其實也慢不了多少,更能看些風景。” “你家舟船在什麼地方?”元秀問道。 “貴主請稍待,臣女這就使人去問。”李十娘吩咐了自己的使女,那使女立刻向着某處匆匆而去了。 元秀注意到她去的方向,不由道:“那兒似乎有些房屋,不是說這裏尋不到合適做別院的地方麼?” “貴主不知,早先翠微宮建在這裏,乃是籠山爲苑,誰敢把別院修到這裏來呢?”李十娘解釋道,“後來翠微宮廢棄爲寺,倒是可以了,但玄奘法師自天竺取經歸來,密宗在此大興,香客絡繹不絕,卻也不怎麼選得出宅基所在了。” 風水之說元秀並不精通,但李十娘話中之意已經明顯,便點了點頭。 李家的小舟來得倒是極快,划船的船伕雖然年紀已長,兩鬢斑白,卻面目端正,看着很是忠厚老實,他把小舟停到了附近,跳上岸來,先對李十娘行了個禮,叫道:“十娘子帶了貴客來?昨天小老兒剛在山間獵了一頭獐子,一會可要去嘗一嘗?” 李十娘瞧着與這老者倒是極熟的,未經元秀准許,也未透露她的身份,只道:“這回看了風洞與冰洞就回去,下一回再嘗罷。”說着對元秀道,“易丈的媳婦做野味是極好的,綠園那邊的廚子還特意向她討教過。” 易丈復向元秀行了禮,他不知道元秀是誰,只當是與李十娘差不多的身份,笑着招呼道:“小娘子可也是十娘子左近鄰舍?下一回過來若是如十娘子般不喜素齋,不妨去小老兒家用些,旁的不敢說,山中野味總是有些的。”說着指了指山下某處,“就是那邊椿樹下。” 元秀抿嘴笑了笑道:“若下一回來倒確實要去瞧一瞧。” 趙郡李氏的女郎說好,她還是有些相信的。 “貴主,他這小舟……”袁別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聲提醒。 被他這麼一說,元秀才發現,李家放這裏的這艘小舟,精巧幹淨都有,只是連上了艄公易老丈,怕能載的也就那麼五六人……元秀與李十娘自然是要去的,加上兩人的使女,這小舟就差不多了,但,李十娘子或許還不要緊些,袁別鶴又如何敢叫元秀公主就這麼跑去遊覽那兩處洞穴? 第二百零七章 再見長生子! “小老兒這舟船確實不足以載諸位過湖。”易老丈聽了元秀的疑慮,卻並無爲難之色,而是一指附近那幾條小舟,笑着道,“不過那邊的舟船也還算乾淨,只是要委屈幾位郎君了。” 元秀看了眼李十娘,李十娘會意,拉着她到旁邊道:“貴主且放心,先不說咱們今日到這裏來是一時興起,上幾回,臣女家的護衛也是另租了小船跟在旁邊的,這易老丈世居附近,爲人甚好,臣女的兄長才託了他照拂這舟船,何況翠微寺附近多是密宗信徒,懼怕上蒼報應,不敢說都是整日裏喫齋唸經的修士,品性都還尚可。” “你既然敢打包票,那便叫袁別鶴他們另外登舟罷。”元秀想了想,道。 袁別鶴卻執意要與元秀在一起,他與禁軍今日都穿了便服,但因他爲統軍使的緣故,年紀略長,氣質也更沉穩些,易老丈見他堅持不肯和元秀分開,卻是想左了,不免好奇地看了幾眼元秀,卻是拿她和袁別鶴當做了一對。 元秀自是不知易老丈的想法,這太乙池本朝才現,卻聲名鼎盛,舟行其上,越發覺得水碧如玉,鏡如鏡,但遠處波光粼粼,恨不能投身其中,時或見游魚穿梭過舟旁,元秀禁不住俯近了船舷去抓,小舟隨之一晃,袁別鶴忙道:“貴……九娘子小心!” 小舟地方不大,他這麼一叫雖然聲音不很大,易老丈卻聽得清楚,爽朗笑道:“那位郎君且放寬了心,這湖上無風無浪的,小娘子們就是活潑些也沒什麼,小老兒早年在河上待過,如今年歲大了比不得當年,操條小舟倒還使得。” 易老丈自信,袁別鶴可不敢全信了他,元秀被他打斷,只得悻悻收回了手,問道:“風洞是哪邊?” “就是那裏。”李十娘指給她看,卻見遠處綠樹之中露出了兩塊高大的山岩,李十娘所指的方向正是岩石中間。 易老丈見元秀不再對太乙池感興趣,暗自加快了搖櫓的速度,小舟箭也似的劃開湖面,不多時,就到了風洞前,他擇了一處乾燥穩固的池岸,自己先趟着水踩了上去,試了試地面,方重新回到舟上,搭好了跳板,請衆人登岸。 袁別鶴先命兩人的使女上了岸,李十娘問元秀:“九娘子可要我扶你一把?” 元秀朝她擺了擺手,她才踏上跳板時雖然搖了搖,但很快站穩,輕鬆地跳了下去,一行人都上了岸,卻見另外租的兩條小舟還有些距離,元秀見風洞就在眼前,已經可以感到四周明顯比湖上更涼爽,便道:“咱們先進去看看。” 不待袁別鶴阻止,她已經舉步向洞中走了去,李十娘自然也跟上,繞過了外面的幾叢碧樹,但見這風洞恰是夾在了兩座巨巖之間,整個洞穴高約六丈,深處因無燈火,影影幢幢,看不分明,纔到洞口,便覺一陣冷風捲出,一行人都穿了夏衫,此刻身上都是一寒——元秀忍不住道:“果然是個避暑的好地方。” “站久了其實也冷的。”李十娘愜意的撥了撥鬢髮,笑着道,“幸虧咱們乘舟過來,方纔爬山出的汗都幹了,若不然孔竅未合就過來被這風一吹,身子弱些怕是要就這麼染上風寒的。” “這風洞已經這樣涼了,也難怪冰洞在這時候還能存住了堅冰。”元秀感慨道,“造化當真奇妙。”她見洞中黑黝黝的,便先不進去,而是站在洞口問,“裏面都有些什麼?” 因易老丈在湖邊看着小舟,這時候衆人便恢復了原本的稱呼,李十娘道:“臣女第一次來時也很好奇,兄長特意讓人下山去尋了一個氣死風燈來照亮周圍,其實就是那麼一個洞穴,裏面什麼也沒有……哦,有時候也會有些附近的山民,拿些容易壞的東西過來暫時放着。” 聽她這麼一說,衆人頓時也沒了進去的興致,采綠探頭看了一看,笑道:“這地方說起來也是常有人來遊玩的,怎也無人做一做好事在裏面點一盞燈?” “你卻是忘記這洞叫什麼了?”聞言李十娘不禁抿嘴一樂,元秀嗔她道,“就算是氣死風燈,你瞧這裏的風上下左右的吹着,指不定就滅了,而且裏面反正沒什麼景物,附近山民還有借它儲物的打算,難道點着燈叫你看清楚了好順手牽羊麼?這樣子黑黝黝的如咱們這樣在洞口看看就是,反而不會進去動他們的東西了。” 李十娘忍笑道:“貴主說的是。” 采綠被嘲笑了也不當回事,只笑嘻嘻地道:“這洞穴實在古怪,好端端的透出風來也就罷了,竟然還這樣涼,倒彷彿是天生給附近山民所用的一樣。” “所謂造化鍾神秀,就是如此了。”元秀道。 “阿家封號裏也有一個秀字,可見阿家也是造化之所鍾啊。”采綠眨了眨眼,笑道。 她這麼一說,李十娘也點頭稱是:“貴主封號元秀,元爲嫡爲長爲始,秀爲榮爲盛爲美,足見先帝鍾愛。” 話題忽然轉到了憲宗皇帝身上,元秀不置可否的笑了一笑,道:“咱們去看冰洞。” 冰洞就在風洞之北,四周一般被綠樹環繞着,這時候的日頭最是毒辣,原本從風洞裏出來,衆人身周都帶着一股涼氣,走到冰洞附近時仍未散盡,這時候居然又感到炎熱起來。 “貴主,冰洞寒冷,還是站在外面看一看就是。”雖然如此,袁別鶴打量了眼元秀身上單薄的胡服,還是勸說道。 “這樣有什麼意思?聽說這裏面這會還有堅冰儲存,本宮正要瞧上一瞧。”元秀不以爲然道。 袁別鶴阻攔不住,只得多點了幾人跟上去。 這冰洞與風洞又有不同,風洞是未近身已覺涼意襲來,這冰洞——儼然似有一道看不見的界線,洞口三步之外尚且是炎炎的夏日,一跨入三步之內,元秀頓時一個激靈——一陣寒意捲來,探頭向洞中一看,迥然於風洞的漆黑晦暗,這冰洞內居然甚是明亮! 明亮卻是來自於冰雪。 元秀轉過頭看了看自己身後,但見綠樹鬱郁,烈陽高照,再看身前,卻見冰柱懸棱,猶如一座冰雪之林,景象壯觀,許多冰棱上有斷痕,顯然是附近來了人取冰,即使如此,深處依舊可見足有人粗細的冰柱,只借洞口進入的一點微光,卻將洞中照得輪廓清晰可辨。洞中甚至還有一條用於取冰的小徑,彎彎曲曲的,消失在冰林之間。 李十娘雖然是來過幾回了,此刻依舊看得興致勃勃,采綠忍不住道:“奴這會可覺得尚寢局那邊每逢冬日辛辛苦苦的儲冰是何苦來哉?若是大明宮裏有這麼一個洞穴單是內庫就要省掉多少?” “你說的倒是容易,這樣的地方乃天地之所鍾,若是到處都有,咱們今日又何必騎馬跑幾個時辰,再辛苦上山渡湖過來看它?”元秀仰望着遠處的冰棱讚歎地道,“瓊玉堆雪,沒想到夏日居然也能看到這一幕!” 李十娘正要接話,忽然前方冰林之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天地所鍾?冬寒夏暑,乃是人間常在之道,如此逆轉寒暑之處,當爲天地異數,有道是事出反常爲妖,又怎能扯到了鍾愛上面?” 乍聽見冰洞裏還有他人,衆人都喫了一驚,待聽清楚了對方的話,元秀皺起眉,采綠已經叱道:“是什麼人在這裏藏頭露尾?胡亂接話!” 李十娘皺眉:“出來!” 劍拔弩張之中冰林後果然轉出了一人,卻見此人一身麻衣如雪,幾與身後融爲一體,容貌豐潤,眉長入鬢、目若星辰,單看容貌,正當少年,然他滿頭長髮,卻是一片雪色,頭頂蓮花冠,橫插翠綠玉簪,正是元秀在清忘觀中見過一面的長生子! “你這道士鬼鬼祟祟……”長生子的容貌太過奇異,但凡見過委實難以忘記,采綠原本氣勢洶洶,見到是他不由一呆,李十娘可不認識他,見他一身素白的走了出來,冷笑一聲,才說了半句,卻見元秀抬起手示意她噤聲,警覺的遠着長生子道:“你怎會在這裏?” “貧道自是在等貴主。”長生子手持拂塵,雖一襲麻衣,卻風姿高遠,站在夏日冰林前,猶如謫仙。 李十娘這時候也察覺到對方身份非凡,單是元秀居然認識對方,可知不是尋常人,她看了看袁別鶴,卻見袁別鶴微微皺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對方,手按在腰間機栝上,居然是一派如臨大敵之狀! 李十娘一愣,也有些緊張起來。 元秀皺眉道:“你是修道之人,本宮卻身在紅塵,卻不知道你等本宮做什麼?” “聽聞貴主幾個月前在尋貧道,只不過彼時未到相見之時,貧道特此避往劍南,如今已到時辰,自當前來相見。”長生子在清忘觀時給元秀留下的印象乃是跋扈驕橫,後來遇見賀夷簡描述之中也是如此,如今忽然高深莫測,元秀心念幾轉,淡淡道:“哦,原本是本宮的六姐有些道家經文有所不解,本宮也是代她尋覓你,後來另有人爲其解答,如今也無需你了。” 她說的輕描淡寫,長生子也不見惱怒,只是道:“貴主今日出行,可是事先約好?” 元秀眯起眼:“不過是巧合。” “貴主當真只是爲了令姊尋覓貧道?”元秀一句話堵住長生子,後者想了一想,淡淡地問道。 元秀皺了皺眉,卻不是爲他這句話,而是進了冰洞這些時候,有些承受不住寒冷,袁別鶴察覺到了,沉聲道:“貴主只着夏衫,進洞來已有時候,爲貴主鳳體計,請先退出冰洞!” 等元秀與李十娘都離開,袁別鶴方一步一步,警覺的向洞口倒退而出。 洞穴中,明顯比元秀一行人更早進入冰林的長生子,麻衣單薄如紙,卻若無其事,看到袁別鶴如臨大敵的姿勢,意味深長的笑了笑,緩步向洞口走去。 洞外,站到了烈陽下,衆人都吐了口冷氣,采綠摸了摸衣角,低叫道:“這麼會兒連衣角都掛上了霜!” “這冰洞果然奇異!”元秀抿了抿嘴,道。 李十娘悄悄拉了拉她袖子:“貴主,方纔那道士……” “一個裝神弄鬼的傢伙,不必理他!”元秀哼了一聲,卻聽身後長生子淡然道:“貴主若是不信鬼神,當初又何必去清忘觀請求觀主容你出家?” 與雲州公主鬧翻、一怒之下跑去清忘觀鬧着要出家,這是元秀丟臉的事情之一,從回大明宮起就不喜被人提起,這會被長生子慢條斯理的說來,頓時大怒,頭也不回的冷笑道:“本宮的事,與你何干?!” 她話音剛落,眼前忽然人影一閃! 李十娘與采綠驚呼一聲,卻見長生子不知何時,忽然出現在了她們身前,依舊姿態飄然出塵,儼然得道高人,心平氣和的道:“貴主若是尋貧道無事,貧道卻有些事,想詢問貴主,不知如何?” “不如何!”元秀也被嚇了一跳,但她究竟見過燕九懷與杜拂日交手,想來這長生子也只是輕功高明罷了,因此不屑道,“本宮何等身份,竟要受你盤詢?!” 聞言,長生子輕輕嘆了口氣,目光之中,滿是悲憫。 元秀忽然覺得有些不妙…… 第二百零八章 拿下 “時辰也差不多了。”就在元秀以爲長生子要翻臉、暗暗給袁別鶴使了個眼色時,卻聽長生子忽然喃喃道。 她愣了愣,下意識的抬起頭看了看天色,接着,她便明白了長生子的意思——腦中一陣突兀的暈眩傳來,還沒等她掙扎,就無法抵抗的暈了過去! 烈烈驕陽下,一名麻衣高冠的道者身前驟然倒下一羣人,情景委實詭異。 長生子將拂塵塞入袖中,緩步走到元秀身邊,將她抱起後,想了一想,又抓起袁別鶴,他身法迅捷,即使帶了兩個人,幾個起落後,依舊很快消失! 待他離開後,足足過了一炷香時間,草地上的人才漸漸清醒過來,李十娘還在扶着額頭迷迷糊糊的呻吟,忽聽采綠驚叫道:“阿家呢?阿家怎的不見了?” 這一聲頓時將衆人都驚得一個激靈! 一名禁軍趕緊衝到附近的湖邊,脫下外袍浸入湖水後,飛奔回原地,擰出袍中湖水,將那些還未清醒的同伴澆醒,衆人皆跳了起來,將附近尋遍,卻絲毫不見元秀蹤跡! 同時,也發現了袁別鶴亦已不見! “我等既然是一起醒的,那麼想來也差不多是同時暈倒,可見是方纔那妖道所爲!”李十娘究竟望族出身,將此情景,率先冷靜下來,拉過采綠,低聲道,“只是如今貴主與袁統軍卻不在,以我猜測,怕是有兩個可能,一個是妖道用了不知道什麼法子將咱們弄暈,就是爲了將他們擄走;另一個卻是方纔咱們暈過去時,貴主與袁統軍並未倒下,那妖道見機欲逃,袁統軍追了上去,又見咱們都暈了過去,擔心貴主獨自留下危險,因此帶着貴主一起去追那妖道……” 采綠雖然被元秀失蹤嚇得六神無主,究竟是大宮女,被李十娘拉着手,目光灼灼地盯着說了半晌,到底漸漸回過了神——李十娘看似提出了元秀並袁別鶴之所以失蹤的兩種情況,聽她說得彷彿都有可能,其實後一種但凡想一想就覺得是在胡謅。 且不說方纔衆人突如其來的暈倒,之前根本就是半點預兆也無,端的是防不勝防,袁別鶴武功高強,能夠抵禦片刻,倒還可能說得通,元秀雖然學過幾個月的騎射,論身手還不如李十娘,更別說禁軍中特意挑選出來的士卒了,其他人都暈了,她又怎能繼續清醒? 就算如李十娘所言,元秀與袁別鶴因種種緣故並未失去神智,在這種情況下,借袁別鶴十個膽子,也不敢追上去!畢竟他的主要責任,是保護元秀,而不是拿下妖人!更別說帶着元秀追上去了,先不說那妖道武功如何,帶着元秀,萬一被擄爲人質,他又如何向豐淳交代? 采綠定了定神,道:“十娘子說的極是——說起來,阿家今日所佩的香囊,裏面裝着玉犀角,最能闢毒解困,方纔袁統軍與阿家站得近,想是因此得以倖免。”這兩人只是失蹤,還是兩人一起失蹤,連他們也只是被迷暈,想來元秀暫時不會有什麼危險,如今最重要的卻還不是找人——而是先考慮保住元秀的閨譽,李十娘提出兩種可能,目的正是要提醒采綠這一點。 “貴主身份尊貴,卻被這妖道暗算,雖然未曾成功,到底難以嚥下這口氣,想是因此迫着袁統軍追了上去。”采綠這番話才說完,李十娘立刻接過了口,將疑慮之處補足,一本正經道,“然而袁統軍素來沉穩,想來不會當真去追那妖道,待貴主怒氣平息,大約就會回來了。” 禁軍士卒因袁別鶴不在,有些羣龍無首,聽兩人一搭一唱這麼說了,對望幾眼,其中一人抱拳道:“那麼敢問李家娘子,某等如今該做什麼?” 李十娘雖然身份高於采綠,這會可不敢指使禁軍,趕緊看向了采綠,采綠深深望了她一眼,招手叫過了幾名禁軍,走到一旁,叮囑了幾句。 李十娘擔心她說漏了嘴,不免不住向她身上眺望,卻見采綠叮囑完那幾人,忽然咦了一聲,指着不遠處的草叢裏道:“李家娘子,那裏有塊帕子,莫不是你身上掉的?” “我今兒的帕子都沒收在自己身上。”李十娘嘴上這麼說,腳下到底走了過去,疑惑地道。 她才走過那幾名禁軍身旁,那幾人對望一眼,幾乎同時出手,一舉將她擒下!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不只是李十娘與她的使女大驚,剩下沒被采綠叫到的禁軍裏也有幾人驚訝道:“你們這是做什麼?貴主和統軍都不見了,不忙着找人做什麼要爲難李娘子?” “阿家今日來這翠華山、遊太乙池並看風洞冰洞,都是這位李家娘子攛掇的,路途上統軍使幾回攔阻,究竟還是李家娘子技高一籌,如今在冰洞裏面遇見了那道者,這會出了事,也怨不得奴不能信你。”采綠轉過身來,面似寒霜籠罩,冷冷掃了眼那幾個爲李十娘說話之人,“奴知道你等都與李家娘子的兄長親善,因此對這李娘子不免存了幾分照拂之心,不過涉及到阿家,但請想一想自己有多少個腦袋,爲了李家兄妹,危及自家前程並家族,可是明智之事?” 她雖然是奴婢,但經薛氏調。教,常爲元秀左右膀臂,發作時自有一番威勢,此刻眼光到處,原本有幾人已經挽起袖子要上前幫助李十娘脫身,此刻卻也遲疑下來,只聽李十娘怒道:“我與貴主無冤無仇,上一回在紫閣峯上,我因心疾發作還是貴主救了我,我做什麼要害貴主?” “這件事情奴也想請問娘子!”采綠毫不客氣地道,“方纔那道者說他在此是爲了等候貴主,阿家昨日與娘子你約好了今日由娘子教導她騎術,只說了在紫閣峯上的山道上面練習,可沒說過要到什麼地方!今日從紫閣峯下一路到這翠華山,咱們這麼多人看着聽着,是李娘子你一句一句一步一步引了阿家過來的,就連過湖的舟船並易老丈你都準備好了,如今阿家與袁統軍失蹤,你豈可脫得了關係?” 李十娘張了張嘴,一時間卻也找不出什麼話來替自己脫罪,采綠恨恨地看着她,走到近前,壓低了嗓子道:“你方纔那番話,無非就是要咱們顧忌着阿家的名聲不去尋找……” 她意味深長的笑了笑,附耳道,“這是不是說,阿家和袁統軍,其實就在附近?”說着趕緊抬起頭,仔細觀察她的神色。 然而讓采綠失望的是,李十娘面色迷惘而憤怒,卻瞧不出她問話究竟是對是錯,采綠皺起眉,對那幾個她特意認出來、與李家並無交情的禁軍道:“先把她綁了!阿家出事,咱們一個也別想落好下場,今日之事與李娘子是怎麼都脫不了關係的,你們幾個若是不想罪加一等,最好不要做多餘之事!” 采綠陰沉着臉,看着方纔幫李十娘說話的幾人,一字字道,“你們三人爲一組,從附近起找人!”說着,看向了不遠處又驚又怒的李十孃的使女,眯起眼,“你……去湖邊將易老丈騙過來,若是敢趁機呼救,或者給同夥傳遞消息,仔細想一想你們家女郎的下場!你們李家娘子再尊貴,能尊貴得過阿家去?” 第二百零九章 一果一仁 “長生子,你意欲何爲?”采綠設計李十娘時,元秀卻已經被帶到了翠華山下,一處僻靜山坳之中,四周芳草芊芊,空無一人。 長生子將仍舊昏迷的袁別鶴丟在不遠處,慢條斯理的撣了撣衣冠,恢復了飄逸如仙的風儀,他並不看元秀,只緩緩道:“貴主你誕於十四年前的七月廿五,正逢太陰入命,太陰司夜,女子屬陰,本是吉時,只是貴主生於下弦之月,固然生爲帝女,受李家皇氣庇護,前半生固然榮華難言,中途卻將有挫折,必受顛簸,且與此星入命,與長輩中的女子皆是緣淺份薄……” 李家崇尚道教,然而元秀自幼順遂,對鬼神便無太多懇求之心,何況這長生子行爲詭異,元秀不耐煩的打斷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貴主似乎不太相信鬼神。”長生子心平氣和的道,“卻不知道信不信占卜?” 元秀皺起眉,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反問道:“你將本宮與袁統軍帶到此處來,就是爲了問這些神鬼之言?” “貴主既然沒耐心,貧道也不兜圈子——貴主乃皇室中人,想必對推。背。圖三字,並不陌生吧?”長生子凝視着她,忽然說道。 “推。背。圖?”元秀怔了一怔,本朝太宗皇帝時命欽天監李淳風推算本朝國運,李淳風因作推。背。圖,計有六十圖並讖、詩,據說那六十幅讖圖包含機密萬千,非常人所能測度……太宗皇帝因此重賞了李淳風后,這幅推。背。圖自然就收藏在了宮中,外人自不能見,就連元秀,也只是偶然聽過這麼一回事,也是未曾見過的。 她飛快的思索了一下,恍然道:“你挾持本宮難道是想換推。背。圖?當真是可笑之極!” 此圖出自本朝近仙的人物李淳風之手,據說其中蘊意深遠,非同小可,有道是公主常有而李淳風不常有,如此神妙之物,即使元秀在衆公主中尤其尊貴,然而卻也不能及。更何況夢唐再怎麼衰落,如今依舊坐擁中原,被個莫名其妙跳出來的道者劫持公主、還要拿推。背。圖去交換,就算是懷宗皇帝也斷然不可能會接受這份羞辱,哪怕是豐淳昏了頭,滿朝文武也不會同意——元秀自然要笑他異想天開。 “換?”長生子卻搖了搖頭,“貴主身份再尊貴,也斷然比不上此圖,今上雖然不及憲宗皇帝英明,在大事總不至於糊塗到這種地圖。”他慢慢地道,“貧道只是想看一眼……第九象與第十象,如何?” “本宮雖然知道推。背。圖,卻從未見過,你尚且知道第九象第十象,本宮可是連一眼都沒看過,再者,此圖讖語據說所涉皆爲大事,一旦傳出,干涉天機,豈不是禍哉?長生子你好歹也是修道之人,本宮聽說道家講究無爲而治,自當順應天意,這幅讖圖既然收於大內,你卻又要翻出來做什麼?”元秀見他說明了意圖,沉聲問道! 長生子淡淡道:“貴主不知道此圖,貧道可以代爲透露些許——” 元秀疑惑地望着他,便聽長生子緩緩道:“第一象圖爲雙環相連,此圖有十六字讖語,所謂茫茫天地,不知所止,日月循環,週而復始。所配頌曰:自從盤古迄希夷,虎鬥龍爭事正奇,悟得循環真諦在,試於唐後論元機……” 推。背。圖雖然是本朝才起,卻因李淳風的聲名手段,傳說之中竟是勝過了前朝諸多讖語,如乾坤萬年歌、馬前課等,都不及推。背。圖名聲隆重。 元秀雖然自小無憂,對神鬼之說並占卜興趣都不大,但此圖名聲太過廣闊,任誰都難消一份好奇心,如今長生子居然主動開口講解,她原本到嘴邊的訓斥頓時嚥了下去,留心聽了起來。 “讖語應驗卻是從第二象開始的。”長生子淡然說道,“實際上,貧道所知的,也只有第一象並第二象,那第二象的圖,貧道前幾日,恰好憑着記憶描摹了一幅,帶在身邊,還請貴主親閱!” 說着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好的素絹,指尖輕彈,柔軟難以着力的素絹便飄落到了元秀面前。 元秀滿腹疑慮與好奇的打開素絹,但見雪白的絹帛上,既無人物也無風景,卻突兀的畫了一盆果子。她先是一怔,隨即察覺到那些果子累累疊疊,卻都是李子! 夢唐皇室從李姓……元秀定了定神,去看讖語,依舊是一十六字,說的卻是“累累碩果,莫明其數,一果一仁,即新即故”,她雖然生來尊貴,但宮闈之中長大終究心思細膩些,看到“莫明其數,一果一仁”,心下頓時一驚,連頌詞也不看了,先將盆中果實數了一數,但見圖中盆上果實分七層,共計廿一個,頓時下意識的咬住了脣——一果一仁,仁與人同音,圖上看似盆上堆李,卻無疑是代表了夢唐的帝皇,二十一顆李子,或者說,只得二十一顆——從本朝高祖皇帝起,加上武周,至豐淳,帝皇已傳位二十位! 難道,夢唐國祚,竟已薄弱到了接近尾聲的地步? 元秀抿緊脣,將目光復落到旁邊頌詞上,第二象的頌詞卻只是一首五絕——萬物土中生,二九先成實,一統定中原,陰盛陽先竭。 她盯着頌詞陷入深思——頭一句萬物土中生,所謂夏木商金周火秦水……輪轉到了前朝大隋屬火德,五行之中火生土,是故本朝屬土德,尚黃,這一句的含義不言而喻,第二句二九先成實,元秀頭一回接觸讖語,卻有些茫然,不知其中所指之數爲何,但後兩句:一統定中原,陰盛陽先竭——夢唐在高祖與太宗皇帝時的強盛可謂是舉世皆知,所謂“千官望長安、萬國拜含元”二句寫盡其時長安之昌盛! 本朝太宗皇帝武功之盛,曾打得猖狂一時的東。突厥、吐谷渾、高昌、薛延陀……莫不望風臣服,尊其爲天可汗,昔年渭水之畔,更以單騎懾退突厥十萬精騎,遙想貞觀年間,帝國精騎到處,氣吞萬里、席捲四野,因此致四方來朝、諸國莫不敢失其臣禮……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從百年前王摩詰此句中,可追憶昔年盛景,而今長安繁華依舊,不說薛延陀與高麗等舊日稱臣之部,就是從前十五道三百六十州,依舊掌握在長安手中的,又有多少…… 元秀怔了半晌,纔想起來“陰盛陽先竭”這句,本朝若要說陰盛陽衰,任誰都會想起一個人——武瞾。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回圖上,若是武瞾不在李子之中,或者豐淳往下還有兩代祚享,尚有時辰……然而從上往下,元秀的目光頓在了第四個李子上,但見上下左右的李子皆帶果柄,惟此無,其意不言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