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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中宮之喜

在宮裏一度鬧得沸沸揚揚的鄭美人小產之事經豐淳親自下令着元秀公主徹查塵埃落定,元秀最後交上去的罪魁禍首卻不是裴氏,而是裴氏的近身陪嫁使女善音,公示六宮的事情經過,則是善音不滿裴氏帶其入宮,使其韶華之齡空老宮廷,加上自皇后與豐淳和好之後,諸妃備受冷落,裴氏原本盛寵之時,善音並不敢怎麼樣,如今裴氏也已多日不蒙豐淳召見,善音便選了這個時機欲對裴氏下手——只因她是裴氏的陪嫁,若裴氏入宮不足一年便去世,一般來說,皇后問過身邊人自己的意思,若有想出宮嫁人的,都會應允的。 而鄭美人卻是代裴氏受過了——善音原本打算分幾次投毒讓裴氏不動聲色的死去,哪知道鄭美人懷有身孕,如此才暴露出來。 因此元秀處置的結果是兇手善音杖斃,裴氏雖然冤枉,但她御下無方,所以被豐淳一怒之下奪去的位份並不歸還,暫準居於望仙偏殿,禁足抄寫經文爲鄭美人祈福三月。 這邊罰過了裴氏,那邊鄭美人也當安撫,豐淳與皇后都賜下了大批器物藥材,雖然未升位份,但想來也是因爲鄭美人進宮不久,而芳儀已有三位的緣故。 至於趙芳儀當初的小產,那是與原本的結論一樣,是她自己貪涼所致,而這回鄭美人小產之所以太醫會得出與趙芳儀一樣的結論,那是自然是因爲善音想借宮中有趙芳儀小產事在前,意圖混淆視線,所以用了涼性之藥,再加上當時鄭美人喝的烏梅飲裏本就加了冰——後來那隻琉璃盞在太醫抵達前就下了水洗過一回,也是善音的吩咐,因未能在盞中查出什麼,加上當時周圍人的證詞,太醫難免先入爲主,這才診斷錯誤。 如此當初趙芳儀大鬧蓬萊殿之事,便告一段落,皇后王子節自然是無辜的,因徹查結果出自趙芳儀竭力推薦的元秀公主,趙芳儀聽罷結果雖然極不滿意,但也只得忍氣吞聲的去蓬萊殿上向皇后請罪:“都是妾身愚鈍,也是因爲小產心疼子嗣,心裏格外難受,這才昏了頭冤枉了皇后殿下!還求皇后殿下念在了韓王與魏王年紀尚小,需要妾身照拂的份上,從輕處罰!” 趙氏心有不滿,即使請罪,這話裏話外的意思也透着挑釁皇后的無子,王子節此刻一如往常的和藹道:“爲人之母自然關心子嗣,本宮又何嘗不是?如今有了阿家佐證,想必芳儀也不至於繼續誤會,這樣便好。” 原本話說到了這裏,皇后這般不計較,趙芳儀再客氣幾句也差不多過去了,只是趙芳儀心裏不暢快,聽了皇后的話卻冷笑着道:“是呢,皇后殿下一向最慈悲仁善不過,雖然妾身已經險些做了三個子嗣的生母,可論到了體恤卻還是不及皇后殿下,說起來皇后殿下這般寬柔慈仁之人,卻不知道爲何始終不能爲我夢唐誕下嫡子?可見善有善報的說法總是假的。” 其時除了臥病的華妃、扭了腳的崔芳儀並小產的鄭美人外,包括裴氏在內的其餘諸妃都到了蓬萊殿上聽元秀宣佈徹查的結果,這會見趙氏再次倚仗有所出藐視皇后,甚至公然說到了子嗣的話題,頓時神態各異,元秀最不耐煩看這些,她如今與皇后之間也是淡淡的,見狀便不冷不熱的打斷道:“若無其他事,本宮還要練習弓馬,就先去靶場了。” “阿家且留步。”王子節聽了趙氏這番極爲不敬之言,卻只是淡淡笑了一笑,心平氣和的叫住了元秀,元秀雖然因王子瑕的緣故對她不喜,但當着衆人的面到底不能不給中宮面子,便站住了腳步問:“皇后殿下還有什麼吩咐?” 見她不再叫自己五嫂而是改成了皇后殿下,王子節目光一黯,隨即微笑起來,道:“這一回鄭美人小產之事多勞阿家明察秋毫,才使本宮洗脫罪名,說起來本宮還沒有謝過阿家。” “本宮查此事是受了五哥所託,何況如趙芳儀當初所言,小產了的兩個子嗣也是本宮的侄兒,本宮爲他們盡一份力是應該的,何用皇后殿下謝?”元秀不冷不熱的道。 見她這般反應,宮妃們的神態都有些異樣,王子節碰了一個釘子,也不氣餒,只是有些小心翼翼的請求道:“說起來,本宮如今還有一事想求阿家,不知阿家可否答應?” 元秀蹙起眉:“還請皇后殿下明言?” 她昨兒才從杜拂日那裏聽到了王展之事,正琢磨着王子節究竟會求自己什麼,卻不想王子節以手拂腹,面色微緋,笑道:“本來此事不該勞動阿家,只是如今韋華妃還沒有好,本宮昨兒派了人去探望,說她不將養個月餘怕是不成的,崔芳儀扭了腳也是,原本本宮倒想託付給趙芳儀與盧芳儀,畢竟趙芳儀是宮裏老人,盧芳儀雖然進宮不久,可也是名門望族出身,想來是亂不了規矩的,兩人看着也成,可聽了趙芳儀方纔的話,倒是提醒本宮不可因此疏忽了韓王殿下與魏王殿下了……” 她說了這麼半天還沒說什麼事,但以手撫腹的動作卻讓殿里人都變了臉色,尤其是趙芳儀,這會也顧不得儀態,死死盯住了王子節的肚子,生怕她說出那句話來。 元秀也微微變色:“皇后殿下的意思是……” 王子節究竟笑吟吟的在滿殿注視裏說出了結果:“本宮已有月餘身孕,耿靜齋說此刻不宜勞神,因此本宮想請阿家代管一段時間宮務可好?” 這話說出,王子節眼角眉梢都是難以掩飾的衷心喜悅,幾乎是要流溢下丹墀去! 蓬萊殿上足足寂靜了三四息,還是元秀最先反應過來,以她的身份無需像宮妃那樣殷勤,因此滿面驚訝道:“當真?” “本宮身爲六宮之主,如何會不知道假冒妊娠之罪?何況本宮入宮多年無子,幾時做過這樣的事?”王子節含嗔帶笑地說道,末了意味深長道,“不過也不怪阿家驚訝,若非耿靜齋所斷,就是本宮也還以爲是在夢中呢!” “妾身恭賀皇后殿下!”經過元秀與王子節這麼一問一答,宮妃們終於都如夢初醒,就是趙芳儀也被貼身的宮女珊瑚用力拉了一把,滿心不甘願卻又無可奈何的跪到了殿上隨衆道賀。 王子節笑容滿面的讓衆人起身,心情極好的復請求道:“還望阿家襄助!” “徹查趙芳儀與鄭美人小產之事不過是因爲五哥之旨本宮才接手,這也是因爲當時皇后殿下涉入事中,而韋華妃與幾位芳儀都無法脫身,這纔不得已而爲之,從來後宮之事,皇后做主,並且皇后殿下身子素來康健,如今看着精神也是極好的,再者皇后殿下身邊之人一向精明能幹,又何必這樣急着拉本宮下水?”元秀想了一想,淡笑着婉拒道。 “如今這兒都是知道的人,本宮也不兜圈子了。”王子節說着拿帕子擦了擦泛紅的眼,帶着一絲哽咽笑道,“本宮自打及笄後嫁與今上做了太子妃,侍奉今上至今已有八年!雖然自認無愧閨閣裏母親於婦德的教導,打理後宮從不敢懈怠,然而卻始終未能爲今上誕下一子半女,如今好容易得蒙上天垂憐有了身子,也不怕你們笑話,本宮這幾日走路都覺得腳下發顫,趙芳儀與曹才人都是做了人母的人,想必明白本宮能夠有一個子嗣是何等欣喜?本宮已經請了今上旨意,許本宮從現在起到生產之時專心養胎——如今這些宮務便是有精神處置,本宮怕也沒那個心思看了。” 說到這裏她慎重對元秀道:“本宮請阿家幫忙也不是沒有想過的,一來阿家生長宮闈,如今宮裏的妃嬪都是阿家看着進宮的,就是韓王衛王和魏王三位殿下,也是阿家的親侄子,又是阿家看着長到這會的,阿家處置宮務時上手也比旁人快些;二來阿家聰慧能幹,不然那善音隱瞞何其之深?昨兒阿家令人帶走善音杖斃時,裴氏還哭泣着爲她求情,將自己主人謀害了之後還能隱藏如此之好,若不是阿家便是本宮怕也難如此之快的查出端倪呢!” 裴氏低眉順眼的跪坐在了最下首,全然沒了第一次進蓬萊殿時的意氣風發,聽皇后乍然提到了自己就是一哆嗦,再聽到善音的名字更是全身一震,雖然王子節這麼說時看都沒看她一眼,裴氏卻還是把頭低了低,竭力按捺住胸中情緒。 只聽皇后繼續道,“三來,做嫂子的有恙不能理事,長輩不便,坊間一般都是小姑代管,如今宮裏沿用此法,並無不可,只求阿家能夠襄助!” 她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元秀實在難以拒絕,只是她實在不欲多事,何況秋狩在即,她還想抓緊時間請教杜拂日箭技,心裏念頭轉了幾轉,元秀皺眉道:“此事不小,本宮還要問過了五哥……” 王子節笑着打斷道:“若不是先得了五郎准許,我啊也不敢來求九娘你了,知道你如今掛心着秋狩!”她忽然換了親熱的語氣,苦笑着撫着小腹道,“也是這冤家來的不早不晚,偏生在了這個時候,只求他的姑姑疼他一疼了罷!” 元秀皺了下眉,隨即似笑非笑道:“五哥如今究竟是不疼我了——說起來下個月便是我的笄禮,如今皇后殿下有了身孕,我自然是不敢求你親自勞動的,只是叫我自己爲自己的笄禮操辦……” “九娘放心,這個五郎早已經想到,笄禮之事定然不需你費心的。”王子節似胸有成竹,元秀再三提的事情她都答得飛快,元秀只得道:“我年紀尚小,再者上面還有八姐,若皇后殿下要將宮務託付小姑,何不着八姐並十妹一起?” “東平公主已經賜婚,婚期雖然要到明年,可公主下降,非同小可,怕是從這會也就要忙着自己的事情了,她也不像昌陽公主還有太妃幫襯,恐怕到時候還要九娘你幫着參謀些事才成。”王子節不假思索道,“至於雲州公主,我以爲她究竟年紀小了些。” 元秀聽她三言兩語解釋了東平公主不能託付宮務後就蹙起了眉,這會便接口道:“既然如此,待我回去準備準備,再給皇后殿下答覆。” ——若是東平公主來幫忙倒還好,東平被自己的婚事拖住,單單一個雲州公主過來,還不知道會生出什麼事來,元秀不禁有些懊惱昌陽公主爲何下降得這樣早,若是她在宮裏,那纔是真正的能幹! 回到了珠鏡殿,元秀連衣服都沒換,就叫來了霍蔚將蓬萊殿上事一五一十的說給了他聽,末了神色凝重道:“霍蔚,如今大娘遠在紫閣別院裏避暑,這會五哥也還沒下朝,我身邊可信的老人也只你一個,你且說一說皇后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皇后殿下的身孕想來是真的。”霍蔚沉吟片刻,道。 元秀蹙起眉,她如今關心的是王子節爲什麼忽然要將宮權交給自己,這可不是小事,與先前奉旨查一回小產那是全然不同的,至於王子節有了身孕,若不是出了王子節因此要交宮權之事,元秀其實還是很是喜歡的——再怎麼說嫡子終究不同,何況豐淳膝下子嗣不多,哪怕是趙芳儀與鄭美人的子嗣,元秀也是發自內心的期望他們出生。 沒想到霍蔚頭一個說的卻是確認皇后的身孕,元秀不悅道:“皇后又不是傻子,當着蓬萊殿上衆妃說出來的話,再加上耿靜齋所斷,豈能有假?” “皇后殿下在蓬萊殿上說的那一番理由也有道理。”霍蔚垂手道,“阿家請不要心急,待老奴將事情理一理——皇后殿下打理宮務的手段是極好的,若不然當初趙芳儀還是麗妃的時候仗着育有韓王殿下與魏王殿下二子,對中宮極爲不敬,宮中又有那起子煽風點火的小人跟着跟紅頂白,饒是如此皇后殿下始終拿着宮權不放,雖然這裏面有五郎主動給中宮留下顏面的緣故,但也因皇后殿下處事公道無可指責,否則趙氏未必奪不走那枚鳳印!” 本朝有了高宗皇帝對元后與武氏的例子,不得寵的皇后或者高位妃子在宮裏景遇淒涼並不是什麼奇事,王子節與豐淳多年來始終不冷不熱,能夠一直拿住了宮權足見她的手段,這一點元秀也確認,她斂了急色問道:“那麼這一回她又爲何要急着將宮權交給本宮呢?” “老奴以爲,皇后殿下雖然一直無所出,但身子十分康健,除了平安脈,鮮少請太醫,因此即使如今身孕才足月,太醫叮囑了要仔細些,但如今宮中並無大事,鄭美人小產之事有了阿家處置,其結果又證明了皇后殿下的清白,因此皇后殿下絕不至於到了必須交出宮權的時候。”霍蔚慢慢地說道。 元秀沉吟:“這麼說,她交出宮權果然另有用心了?這是爲何呢?” “宮權對宮妃而言極爲重要,不僅僅是因爲它一直以來都是中宮之位的象徵,也因爲……”霍蔚斟酌着詞句,“涉及六宮各處,若是做什麼手腳都是極爲方便的,所以除了中宮之外,託付此權都要擇心性正定之人,以免禍害宮廷。” “本宮自然不會去害誰,只是如今本宮對蓬萊殿也實在談不上什麼好感便是。”元秀皺眉道,“皇后居然這樣信任本宮嗎?” 霍蔚笑了一笑,表情有點古怪:“老奴說的這些,都是說宮權執在後妃手裏,但對阿家來說,這宮權的另一個用處卻是更大的。” “哦?”元秀揚了揚眉,“是什麼?” “是忙碌。”霍蔚微笑着道,“老奴少年時候侍奉文華太后,時太后爲中宮,雖然一向治宮嚴謹,但偌大六宮,這許多人衣食住行,單單是每日裏看一看各處報上來的賬目,一天辰光就這麼過去了,那時候阿家年紀還小,不太記得了,但五郎可還抱怨過太后沒有太多時間陪伴他呢,太后爲此還很內疚過一段時間。” 元秀若有所思,半晌,她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滿意與複雜:“霍蔚你到底是宮裏積年的老人,昨兒帶你出去一回,居然今日就有收穫。” “老奴愚鈍,不過是從前有幸得蒙文華太后看中,跟在太后身邊得過幾日提點,如今既然侍奉阿家,自當盡心竭力。”霍蔚含笑道。 “你且退下罷,本宮要獨自想一想。”元秀揮了揮手,她雖然只說了霍蔚,但採藍和采綠又豈是不識眼色的人,對望一眼,示意殿中四周的小宮女一起退了出去。 採藍和采綠才把通往正殿的門關了,卻見郭雪端着一盞扶芳飲過來,見狀詫異的小聲問:“藍姑姑、綠姑姑,阿家怎麼了?” “阿家有些事情想單獨想一想,着我們不必打擾。”採藍看了眼她手裏的東西,道,“你還是先端回去吧。” 郭雪見她們興致都不高,猜測如今元秀心情怕也不好,抿了抿嘴道:“是!” 第三百零一章 雙喜 正殿裏元秀抿着嘴,繃着雨過天青底、以宮筆繪了蝶戀碧桃腰圓團扇輕輕抵住了下頜,因殿門關閉而顯得昏暗的殿上但見她目光灼灼,過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殿外守着的採藍和采綠才聽見了傳召,她們進去時元秀已經收拾好了情緒,淡淡地看不出喜怒,只是道:“皇后殿下有孕這是極大的喜事,你們去把庫房的單子拿來與我參詳,這一回不比旁的人,這份禮得仔細斟酌纔是。” 採藍屈膝道:“阿家說的是,奴已經將單子準備好了,還請阿家過目。” 說着她從袖子裏取了一封厚厚的器物清單雙手遞了上來,元秀讚了一句:“你究竟考慮周到。” 採藍抿嘴笑着說道:“奴這也是早先得了大娘的提點才曉得的——怎麼說也是跟着阿家身邊的,若是木頭木腦的可就丟了阿家的臉了。” 元秀唔了一聲,接過了單子細細看着,她的私房遠比其他公主要豐厚,這得益於她的生母及養母所遺,也因爲憲宗皇帝雖然疼愛庶長女,但對唯一的嫡女到底另眼看待,憲宗皇帝在世時給元秀的賞賜一向都要略高一些,次數也多,如今這單子足足記了厚厚兩寸,採藍還要補充道:“奴想着皇后殿下有孕自與旁人不同,蓬萊殿的東西也都是好的,因此那些次一等的器物自然是不會用到,所以便只拿了這本。” “這一個百子千孫繡屏是什麼樣子的?”元秀翻了幾眼已經看到了一物,指着問道。 她的私庫一向歸採藍打理,這一本單子上面記得又都是最好的一批,採藍自然都有個印象,她也不必去看便道:“這是文華太后留下來的,聽說是當初還懷着五郎時,其時王太清尚在,聽聞文華太后有孕,便使劍南巧婦數十人日夜趕工繡成,此屏六折,上繡百子千孫,皆栩栩如生,人物生動精緻,另外基座更以象牙爲主,中嵌夜明珠九顆,彼此輝映,縱然白晝看着也是奕奕生輝。” 元秀點一點頭:“此物倒也應景,先記下來。” 採藍答應了一聲,元秀繼續看下去,不多時又看中了一對纏枝石榴鏤空碧玉瓶,石榴意喻多子,也是合適的,採藍復記下來,又翻幾頁,便接着問起了第三件……如此到了晚膳時分,採橙親自過來往正殿探頭張望,恰被元秀髮現了,問道:“什麼事?” “阿家如今正忙着?那麼晚膳幾時擺上來?”採橙不似郭雪,與元秀說話要隨意許多,元秀隨手合上了單子交還給採藍道:“其他你看着添一添,就這樣罷。” 便點頭道,“就現在擺。” 採橙應了一聲。 元秀才用畢,方出了偏殿,盛夏時天黑得慢,酉末還是天光明亮的,因此於文融奔進殿時雖然未掌燈,但衆人都看得清楚,元秀皺眉問道:“何事如此慌張?” “回阿家的話,奴是方聽到了一個消息急於稟告阿家,這才失儀。”於文融見狀忙跪下請罪。 元秀奇道:“什麼事?” 於文融四下看了一看,元秀掃了眼四周,衆侍都退了下去,只有採藍和采綠並霍蔚侍立元秀身後,於文融也沒避諱他們,而是慎重道:“方纔奴從延英殿與董不周說話回來,路過含涼殿,見杏娘領着耿太醫進去,便停下腳步等了等,不多時便見含涼殿的淺繪親自送了杏娘與耿太醫出來,除了耿太醫依舊不苟言笑外,杏娘與淺繪都是滿面喜色!” 淺繪是韋華妃近身宮人,如今韋華妃因放多了冰盆而病倒之事六宮皆知,她居然會滿面喜色——剛纔皇后王子節還說了,昨日派人去探望韋氏,尚且說她需要月餘將養才能夠恢復,那麼自然不可能耿靜齋進去這短短時間就好了,如此說來,能夠叫淺繪欣喜的,自然只有一件事。 “一前一後去了兩個,本宮原本以爲是與咱們皇家無緣的,卻不想這會緊接着又回來了。”元秀悠悠道,“既然是你親眼所見,想來是不會差了,採藍你照着方纔本宮所擬爲皇后殿下預備的禮,減上三成給華妃備上。” 採藍屈膝應了,元秀示意於文融起身,問道:“你說淺繪與杏娘滿面喜色,可有喜中含憂之態?”耿靜齋素來嚴肅,大部分情況下都是面無表情,元秀自是不指望於文融避在一旁觀察能夠從他身上看到什麼。 於文融想了一想,搖頭道:“如今天光尚好,奴覺得淺繪與杏娘至少面上都是喜色,毫無憂意。” “這麼說華妃先前病倒,卻是未曾影響到子嗣了?”元秀滿意的點了點頭,叮囑採藍,“給華妃的禮裏面,將補氣的藥材多一些。” “韋華妃雖然因放多了冰盆才病着,但身子從前是很強健的,奴還記得她在靶場上面十發十中之姿。”采綠在旁笑着道。 霍蔚卻安然笑道:“也是幸虧無事。”他這話說的沒頭沒腦,但衆人都是心照不宣——華妃好好的哪裏會病那麼巧,只不過是她不願意摻和進宮裏的事情罷了,因此聽到鄭美人小產、崔芳儀用扭傷腳避了開去,她便使了個苦肉計,卻不想自己竟懷有身孕——這一個卻多半是當真不知道了,想是因爲月份淺的緣故,卻到這會才診出來,當然,有沒有聽說中宮有孕後才說出、以避過風頭的想法卻不足爲外人道了。 若是韋華妃早知道有身孕,這樣險的法子卻是未必會用的,畢竟孕中着冷於母體並胎兒的傷害都着實不淺。 元秀嘆了口氣,喃喃道:“這會兒單是有孕的后妃就兩位,還是宮裏位份最高的兩個……”她皺着眉沒有繼續說下去,採藍和采綠因見她剛纔因此事情緒不佳,並不敢多說,於文融卻是今日一早就去了延英殿的,雖然在回珠鏡殿的路上就聽了宮人議論說中宮有孕,打算讓元秀接手宮務,卻不知道更多,此刻便建議道:“阿家若是不想勞神,何不回了大家辭去?” 在他想來豐淳一向疼愛元秀,何況還有笄禮在即——再者,中宮與韋華妃的孕日子都還短着,如今就要叫元秀代管六宮,那麼何況月份大了之後呢?這一管,至少需要代管到明年二三月左右,兩宮生產之後,總也要足了月才能夠把宮權拿回去。 而元秀公主笄禮後,說不定就要賜婚,到那時候便和如今的東平公主一樣,忙着自己的婚事還來不及,哪裏有功夫去管旁的? 並且中宮身邊的幾個宮人都是很能幹的,若是沒有大事,單憑杏娘等人就足以將宮務打理好了,這一點不獨於文融知道,就是豐淳也清楚,所以若元秀當真不願意,豐淳自然會叫皇后收回成命。 然而元秀聽了卻不置可否的笑了一笑,道:“宮裏連着出了這樣兩個好消息,不能不盡早告訴七姐一聲,霍蔚你明兒、不,現在就親自出宮去說一下罷。” 霍蔚微微一笑,躬身道:“老奴這就去!” 於文融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笑着道:“那奴去爲霍公公趕車?” “珠鏡殿裏沒個跑腿的內侍不成,再者昌陽公主府就在長安城中,難道融郎還怕我跑丟了不成?”霍蔚含笑拒絕。 於文融忙陪笑道:“是奴糊塗了!”只是笑容難免有些不自然。 霍蔚知他想岔了,只是也不去點破,在元秀面前告退了後便揚長而去。 元秀若有所思的看了眼於文融,抿了抿嘴,卻只是道:“你才從延英殿回來,想必還未用晚膳,自去休息罷,本宮這會也乏了。” “是!”於文融悻悻地道,他究竟年紀小,這段時間原本自覺元秀漸漸重用自己,乍然感到有失寵的危機,到底不及霍蔚那樣鎮定自若,覷準了時間再引起主人留意,神色上就要帶出來。 卻不知道這樣元秀見了更覺得到底還是老人可靠些。 第三百零二章 杜氏、諸鎮 大約兩個時辰後,饒是夏夜天長,玢國公府裏也不得不點起了盞盞燈火,與夜幕下的星子相映。 杜青棠似笑非笑的目送着霍蔚被濯襟送去角門,問下首的杜拂日:“你覺得如何?” “將貴主絆在了宮裏,下一步自然就是對我下手了。”杜拂日平靜地說道,“昨日貴主邀我同車時,我便想到了此事,只是中宮有孕,現成送上了一個讓貴主與今上不傷和氣的理由。” 杜青棠道:“爲何是你?而不是我?” “叔父比我難動。”杜拂日淡然一笑,“而且貴主也不可能下降於叔父吧?” “這位貴主一心一意爲李家天下考慮,若非我有你這個侄兒,這種事情,她可未必做不出來。”杜青棠的語氣似譏似讚的說着,他忽然話鋒一轉,“如今貴主已經送了信來,顯然這件事情她只會做到這裏,是不打算再幫手了,一切全看我們自己。” 杜拂日點了點頭,他的神情看起來並不緊張,反而還有點輕鬆:“叔父隱忍數年,如今終於破局,還是貴主親自提出,也就今年到明年春闈這點時間罷了,叔父但請放心,在這長安城,便是今上買動了燕郎全盛之時前來,我也有把握自保。倒是叔父,萬不可讓杜叔離開左右。” “阿郎既怕死又怕受傷,從來都是時時刻刻拉着我不離左右的,又怎麼會忘記?”杜青棠還沒回答,角落裏的杜觀棋已經慢條斯理地回道。 杜青棠假裝沒聽見,依舊面色肅然的看着杜拂日道:“你的武功是燕俠親傳,我並不太擔心,豐淳小兒的斤兩,我也清楚得很,除非他不顧一切,否則只是暗地裏的話,確實奈何不了你,因此我擔心的,並不是他。” “叔父是擔心諸鎮?”杜拂日反應極快,立刻會過意來,他微微笑了一笑,“如此倒也是個機會,試探各鎮底細。”杜拂日一貫大氣溫厚,此刻微笑之中,卻似含。入了一絲煞氣。 杜青棠點頭:“豐淳小兒可以假裝暫時看不到諸鎮的威脅,一心一意對付我,但諸鎮卻不可能假裝看不到貴主所行之事,恐怕如今長安每日都要飛出幾十只信鴿去!何況,就算諸鎮的探子都瞎了眼睛,以豐淳小兒的爲人,爲了對付我們,趁機將消息透露給他們的事情,他未必做不出來。” “諸鎮……”杜拂日笑了一笑,眼中鋒芒隱約,卻聽杜青棠提醒道:“尤其是魏博!” “魏博賀之方是個老狐狸。”儘管自己也有這樣一個頭銜,杜青棠仍舊毫不客氣的將這三個字扣到了賀之方頭上,他慢條斯理的爲侄兒分析着,“賀之方果斷狠辣,也擅隱忍,當初他弒兄殺弟,屠戮諸侄,更被疑謀害時爲節度使的叔父,如此才做了魏博節度使,又花了許多心血,將部屬收服,而憲宗皇帝下旨斥責淄青葛氏無禮、我前往河北傳旨時,正是他平生最意氣風發之時!原本憲宗皇帝與我都估計此人正當興頭上,乍被長安斥責逼迫,說什麼也要露出些許不滿來,爲了達到這個目的,那封詔書,還是我親筆所書,其中極盡嘲弄叱罵之事,甚至連他當時膝下無子都提到了,只需賀之方有半分不滿,我自然可以借題發揮,收拾了淄青,下一個就是對付他。” 杜青棠懶洋洋的道,“結果這個老傢伙,怎麼也不上當,我當着他一干部下的面宣讀詔書,那時候還年輕,一封詔書讀得直透三重門外都能夠隱約聽見,眼看着他許多部下都按捺不住想要躍起,卻皆被他以眼色止住!自始至終都沒叫我抓到發作的把柄……說他是老狐狸,一點也不含糊!” “因此賀之方即使收到了貴主與我過從親密,懷疑叔父將藉此復起的消息,也會以觀望爲上,最多有所試探,不可能立刻對我們動手。”杜拂日接口道,“但賀夷簡不同。” “這賀家小兒對貴主是當真動了心!”杜青棠冷笑道,“賀之方原本已經爲他定了李家十七娘爲兒婦,若是放在了從前,賀之方定然要用盡手段,絕了他尚主的念頭,不過如果他看出元秀公主欲以下降於你的方式,逼着豐淳小兒重新起用我……哪怕只是用你,那麼賀之方也一定會立刻改變主意的。” “如此,這卻給了賀夷簡一個大好機會。”杜拂日若有所思道。 杜青棠頷首:“不錯,對於諸鎮來說,豐淳小兒不過是個黃口稚子罷了,他們畏懼憲宗皇帝、畏懼我,卻對這小兒不以爲然——若非這小兒登基以來對我一再打壓,諸鎮豈會在短短數年之中,對長安輕慢至此?換作了憲宗皇帝時,賀夷簡再怎麼愛慕貴主,借他十個膽子,也未必敢公然追逐貴主,使坊間議論紛紛!” 他冷笑,“賀夷簡不傻,就算他傻,身後還有一個賀之方,賀之方定然會藉口阻止貴主下降於你,說服李家同意退婚,讓三鎮一起設法爲賀夷簡請求尚主!你要知道,如果讓諸鎮來選擇,與其讓貴主下降我杜氏,他們絕對會全部選擇讓貴主下降河北!” “諸鎮一起請求,不是小事,到那時候,豐淳那小兒自然可以以此爲藉口,勸說貴主改變主意。”杜青棠淡淡地道,“貴主之所以選擇下降你,有很大原因是因爲皇室,這一點,豐淳那小兒不可能全然不知,貴主畢竟是他唯一的胞妹,豐淳總也不希望以旨意逼迫於她,所以,豐淳也希望將貴主下降賀夷簡,這樣一來可以阻止貴主下降我杜氏,二來,賀夷簡傾慕貴主人盡皆知,雖然貴主將從此遠離長安,但對豐淳來說,這卻是貴主自請下降你後最好的結果了!” 杜拂日微微頷首:“所以如今最需要擔心的不是今上或者諸鎮派遣來的刺客,而是魏博的上表。” “魏州距離長安雖然走水路也有幾日光景,但對諸鎮來說,茲事體大,必定以鴿信命這邊的駐官代爲上表——不出三日,魏博求尚元秀公主的表書,便會出現在朝上。”杜青棠微笑着道,“當然,那老狐狸知道我還活着,他也不會指望這麼一封表書就能夠成功,所以你真正的麻煩,其實在表書上呈之後!” 第三百零三章 宮務 元秀接手宮務後的頭一件事便是令人給裴氏選幾個新的可靠的宮人伺候:“雖然事情是善音那狠毒心腸的小人做的,可你究竟是她的主人,未免有失察之責!何況鄭美人至今不能起身,本宮也不好開口請五哥恢復了你的位份,因此人也不能給你太多,這些宮人都是掖庭特別挑出來的,都在宮裏伺候了數年,多機靈不敢說,但素無劣跡,你自己選兩個罷。” 裴氏顏色不減,但整個人多了一種弱柳扶風之態,聽了元秀的話,呆了一呆才勉強笑道:“多謝阿家,只是妾身眼拙,當初……當初錯信了……錯信善音,以至於釀成大禍,如今又哪裏敢自己挑人?還求阿家費一費心,替妾身挑選!” “是你用人,又不是本宮用,怎能叫本宮代你挑選?”元秀和顏悅色的道,“或者你可以仔細問一問她們的性情所長再做決定也不遲。”說着看了眼殿下侍立的十幾名宮女,爲首的宮人正要說話,裴氏卻搖着頭一味的請求元秀做主。 元秀看了眼手邊的其他宮務,皺了皺眉,到底還是道:“既然你非要本宮幫着挑,本宮便指了最前面的兩個罷,若是不好,你再來回了本宮換人。” 裴氏見她親自開口,大大鬆了口氣,恭敬道:“妾身謝阿家大恩!” “不過是兩個人。”元秀翻看着手邊的宮務漫不經心的說道,“行啦,你才洗脫了罪名如今怕也要好生調養幾日,本宮叫采綠回頭給你送些東西去!” 裴氏聽出她的逐客之意忙識趣領着那兩個被元秀點到的宮人告退下去。 她走了,採藍使個眼色,其餘沒挑選上的宮人也紛紛退出,殿裏只剩了珠鏡殿的人,采綠在旁拿團扇爲她小心撲着風,笑着道:“裴氏早先進宮的時候顏色好不豔麗,如今出了一回事,雖然依舊還是個美人,卻彷彿生生換了一個人一樣,這會居然連自己挑選兩個宮人都不敢了。” “她啊,是怕擔着責任。”採藍小聲道,“如阿家所言,先前善音雖然被杖斃了,但她也難脫失察之責,那善音是她自己帶進宮來的陪嫁之人,這會身邊要再補充人,自然就不敢自己挑選了,萬一到時候再出事,就算旁人不懷疑她總拿近身之人當作替死,也必定要嘲笑她好歹也是裴家之女,居然連身邊幾個侍者都管束不好,太過無能!” 采綠眨了眨眼睛,不覺笑道:“這裴氏倒是越發的糊塗了,難道她還打算將來身邊這兩個侍者出了事,推到阿家身上不成?阿家都告訴了她,人是掖庭挑出來的,讓她自己挑她不肯挑,阿家忙着旁的宮務所以隨口點了最前面兩個,又說若是不好再換……這話咱們殿裏上上下下都聽得清楚,再者,阿家挑了人,伺候的也是她,若是出了事,難道裴氏就能夠逃得了?” 採藍正要說話,元秀卻忽然問:“韋華妃的孕事也傳出來了吧?” “方纔阿家還沒起來時,蓬萊殿就派了人來說,奴便帶着阿家昨兒說的禮送過去了。”採藍道,“韋華妃看起來精神倒還好,只是見了人笑得總有些勉強,手不時撫着小腹,聽含涼殿裏兩個小宮女私底下議論,說耿靜齋昨兒個給華妃診脈時說,華妃這兩日着涼所喝的湯藥對子嗣不利,建議停了,華妃當時眼淚就掉下來了——” 元秀嘆了口氣:“這也是巧合了,當初華妃才病的時候,耿靜齋也不是沒去過,偏生那時候月份淺,便是耿靜齋也沒有斷出來,如今斷出來那藥卻都已經喝了下去了——那麼現在呢?耿靜齋可有說有無補救之法?” “聽說當時華妃也這麼問了,但耿靜齋說藥已喝下,雖然能夠緩解,想要完全無礙卻不可能。”採藍也有些同情韋氏,唏噓道,“小產倒不至於,不過,華妃這一胎,怕是誕下之後,身子要比尋常嬰孩虛一些,也只能到那時候慢慢調養了。” “皇家自然不缺調養之物,只是胎裏帶出來的虛弱終究不比後天裏面病一場那麼簡單。”元秀蹙起了眉,末了嘆道,“倒是難怪華妃笑得勉強了!” 採藍道:“好在皇后殿下並無不妥。” 她提到皇后,倒是提醒了元秀:“五哥昨兒歇在了哪裏?” “還是蓬萊殿。”採藍道。 雖然王子節將宮務都交給了元秀處置,但彤史與侍寢記錄的那幾本冊子,卻沒有拿過來,元秀也不想要——坊間有小姑代爲管家的例子,卻從來沒有小姑去琢磨兄長的私房事的道理。 因此如今豐淳在什麼地方過夜還是要問過了採藍打聽的結果才曉得,聽了採藍的回答,元秀點了點頭,她神色淡淡的不見喜怒,但話說的卻是:“五哥膝下一直沒有嫡子,如今中宮終於有孕,自是難免欣喜,不過中宮既然有了身子,又爲此連宮務都不管了,還是以靜養爲好,何況算上了中宮與韋華妃兩處,這宮裏也才五個子嗣,究竟太少了些,傳話給魚烴,後宮還是要雨露均霑的好。” 採藍忙記了下來。 采綠插話道:“明兒就是齊王妃的生辰,禮是早就準備好了,延英殿的徐王殿下那裏的禮單也幫着殿下看過了,只是方纔延春殿的人過來稟告,說利陽公主在太液池邊玩久了有些兒中暑,因此明兒不打算去了,想請阿家代爲向齊王妃賠罪。” “利陽中了暑?”元秀放下手裏一本賬冊微露怒意,“延春殿的宮人都在做什麼?居然眼看着堂堂公主這樣熱的天在太液池邊玩?!你親自帶人去一趟,把話給本宮問清楚了!將利陽的乳母帶到珠鏡殿來,本宮親自來問她一問!” “阿家且息怒。”采綠忙勸道,“奴這就過去問!” “利陽如今怎麼樣?可有叫耿靜齋過去看過?”元秀怒氣不減地問道。 采綠忙道:“利陽公主只是在日頭下面待久了有些兒發暈,聽延春殿的人的意思似乎問題也不大,還請阿家寬心,若不然奴也不敢拖到這會才告訴阿家。” “雖然如此但究竟是利陽身邊的宮人看顧不周。”元秀想了一想道,“着掖庭再挑選一批人,將延春殿的宮人都換了!” “奴這就去辦。”采綠知道元秀因爲這麼點兒小事就要將延春殿上下全部換過,不僅僅是惱怒那些宮人看拂利陽公主不當心,也有因爲前段時間聽說了王子節拉攏徐王卻怠慢利陽公主的緣故,這是故意要拂一拂皇后的臉了——延春殿原本的宮人大部分是王子節安排的。 這邊采綠稟告的事情才了,採藍又讀了一件事情出來:“趙芳儀說承香殿的冰不夠用了,問阿家能夠給她多一些?” “她堂堂正二品芳儀,又是韓王與魏王的生母,尚宮局只要沒昏了頭,定然不會去剋扣她。”元秀皺眉問,“怎麼芳儀的份例這樣少嗎?” “奴問過了情況,這回倒不是趙芳儀找事,而是因爲之前皇后殿下還沒查出有孕前,親自主持宮務,也受五郎託付爲阿家的笄禮操着心,五郎打算爲阿家大辦笄禮,皇后殿下擔心內庫儲藏的冰不夠,所以打算在笄禮前先省一省,從阿家離宮去紫閣峯避暑起,除了五郎外,連皇后自己的份子都減了三成,趙芳儀那兒雖然有兩位殿下的例子補充,不過似乎也不從前用的隨心。”採藍斟酌着措辭道。 元秀聽罷思忖了片刻,嗤笑道:“本宮的這個五嫂,當真是莫測高深,本宮如今也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麼了?” 採藍奇道:“阿家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元秀淡然道,“本宮笄禮是七月廿五,說是七月裏,其實也已經快到八月了,古語說七月流火,心宿西降,是暑氣漸退而秋將至之時,那時候用冰恐怕也只有白晝,夜晚定然已經涼下來了,皇后啊這個藉口分明就是故意要折磨六宮!這一手實在粗淺,連趙芳儀這樣的都看出來了,趙芳儀挑了本宮才接手宮務時來告狀,不就是爲了讓本宮發現這一點嗎?只是本宮這會也不知道皇后這到底是怎麼了?” “奴想着皇后這麼做時也正是與五郎和好差不多的時候,是不是皇后殿下……”採藍說的含蓄,但元秀已經搖頭:“皇后一直以來手握宮權卻寵愛不深,再者她本身性子也是謀定而動,城府頗深!否則當初何以當先帝之贊?乍得寵愛因此得意忘形的事情不見得會發生在皇后身上!” 她想了一想,目中漸漸深沉:“本宮倒是非常好奇,她是怎麼說得寵就得寵了的?” 元秀細細想了一想,對採藍道:“叫霍蔚進來。” 採藍點了點頭,霍蔚過來時元秀頭也不抬的吩咐道:“皇后是如何與五哥和好到了如膠似漆的地步的,你可知道麼?” “緣故老奴不知,但阿家若想知道經過,老奴當時人在宮裏倒是聽到一些。”霍蔚躬身回道。 元秀放下了一本賬冊,拿起旁邊一盞涼茶喝了口,道:“你說。” “先前阿家還在紫閣別院裏帶着薛娘子避暑,孟尹遇刺後不久,宮裏也出了刺客之事——”霍蔚這麼一說,元秀便吩咐道,“既然說來話長,你且坐了。” 霍蔚忙謝了恩,坐下後復接着道:“當時長安滿城皆驚,後來才知道宮裏的刺客並非外人混入,而是宮裏一個宮人——刺傷的也不是五郎而是太極宮的楊太妃!那次楊太妃派了人到蓬萊殿稟告皇后,因宮人驚慌之中撞見御駕說錯了話,五郎大驚失色,這纔有帝后和諧的消息傳出!” 在這之前,豐淳其實已經連着幾日宿在了蓬萊殿,只是從前豐淳待皇后雖然不能說如何親熱,但也不至於使皇后顏面無光,若是遇見了有事與王氏商議,在蓬萊殿多住上幾日也是有的,因此那幾日時宮裏倒還沒有怎麼放在心上,一直見到了豐淳誤以爲王氏遇刺失色,才曉得他對王氏上心的程度…… 對於楊太妃遇刺之事,元秀已經聽霍蔚說過了詳細,此刻便抬手示意他噤聲,道:“那麼在此事前幾日,宮裏可有什麼事情發生?” 霍蔚仔細想了一想,搖頭道:“因着阿家不在宮裏,老奴與採紫怕珠鏡殿裏的人因此懶散了,所以反而盯他們更緊些,那時候宮務是皇后殿下管着的,老奴並沒有聽到什麼。” 元秀對他這樣的回答也不意外,王子節不管怎麼說,從手腕上論她絕對是一個合格的皇后,若是掌着宮權時連幾件事情都瞞不住,早就不會混到這一步了。 如今見霍蔚也不知道,元秀思來想去也沒有什麼可靠的線索來源,只得嘆了口氣,正欲讓霍蔚先退下,卻見他沉思道:“有件事不知道有沒有關係?” “是什麼?”元秀問。 “昌陽公主下降後的次日,鄧國夫人曾經奉詔入宮,在蓬萊殿上待了片刻就走了。”霍蔚道。 “鄧國夫人?”元秀沉吟,“算一算時間,她應該一出宮就去了翠微寺吧?” 她不禁想到了王展。 第三百零四章 生辰 齊王妃的生辰辦的很是熱鬧,長孫明鏡本就是長安世家女郎,沒出閣時就交遊廣闊,如今從前的玩伴多半都嫁在了長安——若不是齊王被憲宗爲了瓊王的緣故打發出去就藩,原本長孫明鏡也是可以繼續留在長安的。 因此這回帖子一發出去,幾乎接到的人都來了,宮裏宮外幾位公主的駕臨更是讓她長足了臉,連帶着哥舒夭娘都被準備出來一同幫着張羅。 這樣的日子裏長孫明鏡自然是一身王妃禮服,絳色深衣上暗繡鸞鳥牡丹,牙色青鸞織成訶子,腰裏束了珍珠扣,下面繫着硃色八幅裙,滿頭青絲綰了一個隆重的四環望仙髻,珠環翠繞,脖子上掛了瓔珞圈,臂上金玉鐲子成雙成對,所挽的長帔錦繡連綿,幾欲珠翠爭輝。 哥舒夭娘甚是識趣,特意穿了一身粉紅底兒繡着壽紋的翻領胡服,頭髮也只簡單的挽了個墮馬髻,隨便插了兩支玉簪子,這樣既方便行動又不奪長孫明鏡風頭,她原本就不是以容貌引人注意的美人,全因爲自幼習舞養就了一副天然的媚骨,如此一遮掩倒顯得七分容色只剩了四五分。 元秀到的時候長孫明鏡從前閨閣裏的女伴已經到了大半,公主裏她卻是頭一個到場的,這也不奇怪,兩位大長公主當然不可能親自到一個晚輩的生辰上來祝賀,在公主這一輩裏,平津、宜安兩位公主都遠在封地,嘉城公主不問世事,一心惦記着七月過了就去出家,再往下昌陽公主已經下降,在宮裏的公主裏面雖然最長的是東平公主,但這一位才被賜了婚,如今正忙着,自然也是無暇前來,如此自然是元秀先來了。 公主親臨,長孫明鏡雖然是嫂子,自然也要迎一迎,到了車邊卻見元秀正被扶下來,穿了酡顏底對繡仙鶴對襟越羅夏衫,金泥紫綬藕絲裙,腰上束着綺紈,一塊翠色慾流的童子捧仙桃玉佩煞是應景的墜在了裙邊。 “三嫂怎麼親自出來了?”元秀含着笑對長孫明鏡行了個家禮,道,“我來的遲了,今兒吉祥話想必三嫂已經聽膩,在這裏再祝三嫂一回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罷!” 仙鶴與仙桃都是與生辰有關的吉祥之物,元秀這一身裝束顯然是特別選過的,長孫明鏡與她本就沒有什麼過節,如今自然是分外的客氣:“九妹妹還是頭一回到你三哥三嫂這裏來,豈能不親自迎接?”說着抿嘴笑道,“當初就藩的時候九妹妹年紀還小,那時候我就想着你長大了定然不遜色於文華太后的,如今看着你從車上這麼一下來,生生得像一尊玉人也似,竟着得這庭中都亮了許多!” “是嗎?這也是三嫂治家有方,將這庭院也收拾得好,卻哪裏是我的緣故?”元秀拿團扇半掩了嘴輕笑,道,“八姐這會子忙着婚事,因此今兒沒空出宮——利陽卻是昨兒個貪玩,在太液池邊中了暑,因此今兒過來不了,叫我千萬與三嫂賠個罪,莫要與她計較。” “十一妹這話說的!”東平公主不來,長孫明鏡早有準備,利陽公主雖然是個意外,但利陽公主身份已去,又不是豐淳同母所出,年紀又小,她來與不來,長孫明鏡還真不太放心上,反正元秀已經到了,自然不會計較,忙作關切狀問,“怎麼好端端的會中了暑?今兒可好些了麼?” “都是宮人不當心。”元秀微微一笑,“打量着阮芳儀去的早,十一妹沒有生母看拂呢?昨兒我已經吩咐了采綠把延春殿上上下下都交到掖庭去按着宮規處置,另外擇人去伺候十一妹了——也幸虧十一妹沒有大事,否則那起子不長眼的奴婢,也不必麻煩掖庭,直接打死了纔好!” 長孫明鏡喫了一驚,留意了下她身後,果然元秀那兩個極少離身的大宮女裏面只有採藍在,另一個卻是採紫,顯然采綠這會還留在了延春殿裏敲打新去侍奉利陽公主的宮人。 中宮有孕的事情,如今長安上下是早就知道了,若不是中宮因此把宮務都推給了元秀公主,自然也免了命婦進賀,少不得長孫明鏡還要進一回宮向皇后道喜,雖然如此,禮也是少不了的。 但元秀才接手宮務,就因爲利陽公主發作了延春殿足足一殿人……這分明就等於在說皇后照拂公主不力! 長孫明鏡心裏轉着念頭,面上卻一副由衷的慶幸道:“十一妹沒事便好,可憐見兒的,如今這日頭這樣大,到底還是要小心些的好。” 元秀也不指望她會立刻表態,點一點頭左右看了一看問:“釗郎呢?” “他啊如今正在書房裏,大王拘着他問功課呢。”長孫明鏡提起獨子不覺真心實意的笑彎了眼,道,“說起來他也很久沒見過九妹了,我這便使人叫他過來給你瞧一瞧。” “是要叫過來看一看才成。”元秀微微笑道,“今兒十弟並鑾郎、鑫郎都來了,一會他們幾個小郎君玩到了一起,怕是我想看啊都找不到人影!” 徐王過來,長孫明鏡倒沒覺得太過意外,但豐淳的長子與次子也過來,她也不免一怔,忙向四周打量着奇道:“十弟他們人呢?” “鑾郎非要自己騎馬,十弟和鑫郎聽了也這麼要求,我便讓侍衛帶着他們跟在馬車旁走,結果才進了坊門,他們卻一定要自己騎到王府門口來,我想坊裏不比街上行人多,讓侍衛在旁看着,慢些也是可以的,只是日頭太大,便先到三嫂這裏來討碗水喝。”元秀不在意地說道。 長孫明鏡心裏斟酌了一下,按理說這三位都是她的小叔和晚輩,不親自迎接倒也無妨,可話又說回來了,這三位的爵位卻與她的丈夫是一樣的,而且元秀公主都說了要喝水了,總不能一直站在這裏等那三位,那麼她到底是陪元秀進去還是在這裏等…… 元秀建議道:“不如着人去叫釗郎過來迎一迎十弟他們,雖然是叔侄,可年紀都差不多,興許比陪着咱們說話有意思呢?” 長孫明鏡借勢下坡,點頭道:“九妹說的是。” 姑嫂兩個攜着手向裏走去,走了兩步,長孫明鏡纔想起來一事,不由低聲問道:“十妹……” “她啊,想是會晚些過來吧?”元秀抿了抿嘴,淡淡地說道。 長孫明鏡也是機敏之人,略一思索,便知道了緣故,雲州公主因爲與鄭緯同遊時、受鄭緯當衆毆打胡人連累被彈劾,受了皇后斥責,又被吩咐禁足宮中,鄭家父子也受到了申斥,兩人這段時間自然不便見面,今日是自己的生辰,雲州公主請求出宮爲嫂子慶賀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位公主性情刁蠻,想來無論是皇后王子節還是元秀公主都不會爲了這等小事爲難她——只不過出了宮後,雲州公主總是不肯放棄這個機會與情郎去見一見,這纔會輪到長孫明鏡這邊。 長孫明鏡不由微微一皺眉,隨即若無其事的道:“這也無妨。” 元秀笑了一笑,也不去說破。 兩人到了後面廳中,先前到了的長安貴婦頓時紛紛起身給元秀行禮,元秀笑容可掬道:“今兒本宮來是爲了給自家嫂子道賀,咱們用家禮便是,你們也不必拘束。” 長孫明鏡從前相交的多是世家之女、官宦千金,這些人這會都已經出了閣,嫁的也是官家,有幾個在進宮時還遇見過元秀幾回,因此元秀這麼說了之後也不再拘束,其中有人還笑道:“咱們今兒過來除了爲了看壽星,再有就是等貴主了。” “可不是麼?貴主姿容如今瞧上一眼,竟覺得精神都好了許多。”另一人笑着接口。 元秀抿嘴道:“這卻是要叫三嫂惱本宮了,明明是三嫂的壽辰,你們卻只管拿本宮打趣?豈非冷落了正主兒?” 正說着,長孫明鏡惦記着元秀剛纔說口渴,命人呈了酢漿上來,衆人分飲,外面有使女來報:“瓊王妃到了。” 其實陶景年這個時候過來落在了元秀後面多少有點失禮,一來她是王妃,論起來還要向元秀行國禮,二來當初瓊王與豐淳爭位,後來豐淳勝出,如今正是他們做底伏小的時候。 長孫明鏡聽了,笑了一笑道:“九妹你請在這裏小坐,我出去迎一迎你六嫂。” “三嫂只管去。”元秀點頭道。 如今這廳裏以元秀身份最高,長孫明鏡倒也不擔心離開後元秀會被冷落,她纔出廳門便有人上前與元秀搭話,笑着道:“貴主今兒來得卻早,原本臣妾聽說中宮有孕,爲專心安胎將宮務都託付了貴主,還以爲貴主這會未必有空前來,想想也是,六宮之權何其重要,中宮之所以託付貴主,定然是貴主聰慧能幹的緣故。” 元秀對長安貴婦認識的不多,見眼前的婦人細鈿禮服,裝扮不俗,雖然說的是奉承的話,但也不叫人厭惡,便笑着問:“夫人恕本宮眼拙——” 那貴婦見狀忙在座上欠了欠身道:“妾身姓馮,夫家博陵崔氏!” “原來是馮夫人。”元秀心念轉了一轉,已經知曉了這婦人來歷,不動聲色的道,“夫人看年紀比本宮的三嫂似乎要長一些?卻原來也是閨中知交嗎?” 馮夫人面上露出一絲尷尬,微笑道:“讓貴主見笑了……妾身是跟着夫家四姑來的。”說着她看了眼上首之人,坐在她上首的是一個華服女子,聞言對元秀點了點頭,清聲道:“妾身博陵崔氏,夫家已歿,從前與齊王妃乃是舊友。” 這崔氏看着倒與長孫明鏡差不多,元秀見她態度冷淡,面上笑容也淡了下來,只點了下頭便轉過頭去,表示不想再談下去。 元秀偏頭時恰看到了一個粉衣女郎從廳前走過,她覺得眼熟,想了一想纔想起來是哥舒夭娘,不免又想到了從前觀瀾樓的經歷,復想到了雲州身上,神色之間頓時有些陰沉,見她如此,原本想繼馮氏上去搭話的人頓時都止住了。 廳中因此有些寥落,好在沒過多久長孫明鏡就帶了兩位客人進來,除了陶景年外還有一個紫衣女子,見到這紫衣女子元秀也不免站起了身招呼道:“二嫂與六嫂到得真巧!” “九妹今兒卻把我們都比遲了。”代王妃也是崔氏之女,與代王感情頗佳,雖然年紀比長孫明鏡要長些,但氣度卻也更爲從容,她和廳裏許多人也是熟悉的,尤其方纔的馮氏與崔氏還是她的親戚,一路招呼着被推到了上首的地方坐了,陶景年跟在了代王妃身後只是文靜的笑着,神色之間頗有些鬱鬱寡歡。 元秀立刻注意到了,只是想了一想也沒有多嘴,問長孫明鏡:“三嫂,那三個磨人精可到了?” “方纔二嫂到時他們也到了。”長孫明鏡笑着道,“都是釗郎淘氣,見着了馬兒也嚷着要爬上去,結果驚了十弟的坐騎……” 元秀不覺臉色一變! 長孫明鏡趕緊道:“侍衛都在旁邊看着,所以倒沒出什麼事,只是釗郎被弄髒了衣服,十弟與鑾郎、鑫郎都趕着跟他一起去更衣,說過會再來給咱們見禮。” 元秀這才放下了心,不免啼笑皆非道:“在宮裏時他們說的好聽,說什麼要來給三嫂賀壽,誰曾想到了王府卻一門心思只惦記着要去玩——這算哪門子的賀壽?採藍你去把人都給我叫過來,正經的賀了才準去!” 採藍剛答應了一聲要離開,長孫明鏡已經出言挽留道:“藍娘先留步。”復對元秀笑道,“九妹放心,原是我說的漏了,方纔進門時他們就已道賀過了,是我見他們年紀彷彿喜在一起玩耍,叫他們陪着釗郎進去,這纔沒有先過來的。” “既然三嫂準了,那這回便不與他們計較罷。”元秀這才轉嗔爲喜,姑嫂們說着閒話——大部分是元秀、代王妃與長孫明鏡說着,瓊王妃陶景年今兒也不知道爲什麼,神色之間總顯得落落寡合,話語極少,如此片刻後,元秀照例裝着糊塗,代王妃居長、長孫明鏡是主人,對望一眼卻不能不問了:“六弟妹這是怎麼了?可是我這兒有什麼怠慢之處?” 第三百零五章 鄭斂 齊王府中正熱鬧時,數百里外的平津公主府裏蟬聲悠遠,襯得夏日越發漫長而寂靜。 正堂門窗緊閉,因此而略顯陰暗,衆侍都被斥退,平津公主皺着眉看着面前一臉不服之色的鄭蠻兒:“你究竟去了什麼地方?” “沒去什麼地方。”鄭蠻兒一口否認,平津公主定定看了她半晌方道:“那麼昨晚你爲何不在自己屋子裏?” 鄭蠻兒不假思索道:“母親你可不要被人給騙了,昨晚我幾時離開過屋子?當真是無稽之談!” “是不是無稽之談你自己心裏清楚。”平津公主冷冷地道,“昨天是我自己在你屋子裏守了半夜——你不要問蜻蜓和蝴蝶做什麼沒有告訴你,是我不許她們說的!如今這府裏,兩個使女我還使喚得動!” 鄭蠻兒張了一張嘴,末了委屈道:“我不過是覺得此處無聊,所以出去散了散心——” 平津卻不喫她這一套,徑自打斷道:“無聊散心?三更半夜的你散什麼心?就是長安繁華之地,以你出去的辰光又能看到什麼?” “母親!”鄭蠻兒眼珠轉了一轉,索性撲到她懷裏撒嬌起來,平津這回卻沒有依她,而是狠了狠心依舊冷着臉把她推開,輕叱道:“你給我說清楚!好好兒的女郎家,你究竟想做什麼?” 鄭蠻兒見狀,眯起眼:“母親可要我說真話?” “當然!”平津微怒道,“若不然我在這裏做什麼?” “我去見了父親。”鄭蠻兒慢條斯理地說道。 平津先是一怔:“韋坦到了附近爲何不告訴我?”隨即明白過來,鄭蠻兒可從來沒叫過韋坦父親,她所承認的父親自然只有鄭斂一個,平津公主的封地距離洛陽不遠,若有快馬一個晚上來回那是足夠了……可堂堂郡主,深夜獨自往返,平津想一想都覺得提心吊膽,她面上漸漸露出了怒容:“你好大的膽子!” “我去見自己父親有什麼膽子大不大的?”鄭蠻兒與賀夷簡一樣,都是深知父母溺愛於己,捨不得重責的,因此對着平津的怒火絲毫不以爲然,“從前在長安的時候路途遙遠也就罷了,如今隔着這樣的近,我見一見自己生父難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平津張口欲斥,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頓了一頓才冷冷道:“你去見他做什麼?” “不做什麼,只看想看看他罷了。”鄭蠻兒懶洋洋的道,“父親雖然得了一個開國縣男的爵位,可比起公主銜來可差得太遠了,就是我這個郡主,也比他如今高許多,難道母親還擔心我住進開國縣男府上去不成?” “……”平津最不願意與女兒談的便是鄭斂,她原本發現鄭蠻兒深夜不知去向,還以爲女兒可不要在封地這裏做出什麼事情來——鄭蠻兒與盧卻敵的婚事可是豐淳所賜,何況即使是平津私下裏也不能不說盧卻敵確實是個人才,鄭蠻兒若沒有郡主身份配他當真是不夠的。 如今聽說她既然是去見了鄭斂,對於自己的這個前夫平津公主的心情十分複雜,當初雖然和離是她提的,被嘲笑的也是鄭斂,但若非鄭斂冷落自己在先,憲宗皇帝那麼疼愛自己的長女,爲她精心挑選的駙馬,究竟不俗,平津對這個前夫並非全然忘情,此刻便不想再談下去,起身道:“你若是一定要去見他也無妨,只是身爲女郎又有婚約到底還是避諱些的好,下回出去多帶些隨從,另外不要再三更半夜的跑出去了,你以爲現在的世道很太平嗎?” “母親總是這樣,聽見了父親便就要我閉嘴,卻也不想聽我從父親那裏聽來的消息?”鄭蠻兒撇了撇嘴角伸手扯住了平津的袖子,平津厭煩道:“他一個開國縣男能夠有什麼消息來告訴我們?再說他的消息多半是洛陽與左近的,咱們遲早要回長安,誰耐煩聽這裏的事情?” 鄭蠻兒冷笑道:“正是與長安有關!我們到這裏都過去了兩個月了,這段時間聽說長安先出了任秋案,接着七姨下降,現在八姨的婚事都定下來了,咱們的禮送的也不少,私下裏探五舅舅的口風也不是沒探過,難道母親不覺得五舅舅短時間裏壓根就沒打算召咱們回去?” 回長安是平津公主如今最關心之事,聞言不覺驚道:“這是什麼話?” 鄭蠻兒捲了卷臂上寬袖冷笑道:“父親那邊得到了鄭家族裏的消息,說四房裏的緯郎多半要尚主,因知道父親的才能,所以打算等賜婚的旨意下來後,想辦法勸說五舅舅把父親調到長安去任職!當初咱們被迫自請到這裏來,不就是爲了家事麼?若是父親去了長安,五舅舅爲了不讓皇家生出許多謠言來,自然是不會願意我們早些回去了!” 平津公主不覺變了臉色:“這消息當真你是父親說的?” “我騙你做什麼?”鄭蠻兒沉着臉道,“先說好了,若是咱們早日回長安,那麼父親恐怕很難調過去了,如今鄭家替父親打算的位置盯着的人多得很,即使這樣父親還是替咱們想的,母親你且想一想怎麼辦吧!總不能叫父親一味的委屈吧?” 平津原本情緒複雜,聞言不由大怒道:“你怎知道他告訴你這個消息是全爲了我們考慮?說不定他壓根就不願意去長安!只想着在這裏陪着他如今的妻子兒女過日子!” “當初皇外祖選父親爲母親的駙馬正因爲父親武功卓絕、有大將之才!”鄭蠻兒撇嘴道,“因着與母親和離的緣故父親離開長安在洛陽一待了這許多年,有這樣一個機會爲什麼不抓住?母親還要這樣說他,實在是太過分了!” 說着她一甩手,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平津公主正欲發怒,然而她究竟不比鄭蠻兒,心思要深得多,將鄭蠻兒轉告的鄭斂所說的消息仔細琢磨了一下,臉色頓時變了! 正如鄭蠻兒所言,鄭斂才幹無可指責,畢竟憲宗皇帝親自挑選之人,對這個長婿,憲宗皇帝也是極爲喜愛的,看憲宗皇帝對臣子的喜好,只看杜青棠就知道,若是等閒之輩,是入不了這位英主的眼的。 而當初平津公主因受冷落,與韋坦相戀,請求和離後,憲宗皇帝爲了補償特封鄭斂爲開國縣男,在洛陽派了一個閒職給他,此後兩人便再無往來。 鄭斂如今這麼做,絕對不會是因爲舊情難忘——平津與他雖然曾是夫妻,然而如今已經各自嫁娶,對於鄭斂的性情,平津也是瞭解的,此人極爲注重禮法,藕斷絲連之事是萬萬做不出的。 那麼是什麼緣故讓已經恩斷義絕的鄭斂放棄前程也要幫助她們母女回長安? 還是因爲這份前程他壓根不想要? 平津公主若有所思的看向了長安的方向,雖然距離不遠,可此時的消息傳遞再快也就是那麼回事……何況人不在長安,盧渙總也不能事無鉅細的稟告,到底只能挑着重要的——盧渙的忠誠不要說,但身爲家令,能力以及對大局的敏感,究竟不及宮闈出身的平津自己…… 平津陷入深思之中。 第三百零六章 宴 陶景年在沒出閣的時候也是一個典型的長安女郎,高調而恣意,即使是後來憲宗皇帝沒有廢棄豐淳,打發了瓊王與瓊王妃一起去遙遠的封地以免自己身死之後皇室骨頭相殘時,她離開長安時依舊是揚着頭不露頹色的。 代王妃與長孫明鏡這兩個妯娌還是頭一回看到她這般沮喪,長孫明鏡身爲主人開了口,因憲宗皇帝長子早夭,代王妃就是長嫂了,此刻也不免露出關懷之色,元秀神色不動,但也看向了她。 陶景年卻是勉強笑了一笑道:“三嫂說的什麼話,我在三嫂這裏還能有什麼不好?不過是這幾日身子不大爽快,晚上睡也睡不太好,因此白日裏人總是乏着,倒叫二嫂三嫂與九妹都擔心了。” 她這麼說了,再看一看她的臉色,確實眼下透着兩抹烏青,顯是夜裏沒睡好,長孫明鏡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嗔道:“你啊也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連自個兒都照拂不好?好歹還是一府的王妃呢,若是病了,上上下下的事情卻去指望誰?” “三弟妹你先不要怪六弟妹。”代王妃笑了一笑道,“我怎麼聽着六弟妹的話,她這可不是自己不上心,而是身上不爽快……六弟妹可請大夫看過嗎?” “這也不是什麼大事……”陶景年這話的意思顯然是沒叫人看了,代王妃於是便道:“我聽着倒彷彿與我當初懷着鋆郎時差不多,你該不會是有了罷?” 長孫明鏡一愣,不過陶景年是瓊王正妃,又不是齊王姬妾,因此倒是真心實意的道:“若當真如此,那我便先恭喜你了!”陶景年聽說與瓊王關係一直不錯,可兩人膝下一直無子,單一個庶女,自打到了長安來彷彿一直都在求醫問藥的,顯然身子骨兒也不怎麼樣,若是能夠有了身孕,不管是男是女總是一件欣喜事。 誰曉得陶景年一聽代王妃這話,臉色不由微微變了一變,眼眶竟然一紅,卻是欲要流下淚來,原本也打算隨之恭喜幾聲的元秀不覺收了聲,便聽代王妃驚訝道:“六弟妹你這是怎麼了?可是我方纔說錯了話?” “二嫂放心,原是我自己身子不大好,想着三嫂生辰怎麼也要過來一回,卻不想反而惹了你們擔心。”陶景年見下首幾名坐得近的貴婦已經注意了過來,趕緊藉着喝茶拿帕子擦了眼,勉強笑道。 看到她這個樣子再在這裏待下去指不定就是要失態了,長孫明鏡與代王妃對望一眼,代王妃起身道:“你既然不舒服也不必硬撐,都是自家妯娌難道你三嫂還會挑你的禮不成?不如先叫三弟妹尋個地方出來讓你躺一躺罷!” 長孫明鏡接口道:“我這便叫人去請大夫來,旁邊偏廳裏面是收拾好了預備一會喝多了酒去休憩的,我這裏二嫂熟,還請二嫂陪六弟妹去罷。” 代王妃站起身來也是正有此意,陶景年忙推辭道:“我躺一躺也就是了,今兒是三嫂的好日子,怎麼能爲我請了大夫來沒得掃興?” “這有什麼掃興的,你的身子重要。”長孫明鏡不由分說扶了她起身,交給了代王妃,元秀見狀也起身道:“七姐她們還沒過來,不如我也陪六嫂去罷。” 如此到了偏廳裏,代王妃一摸廳中桌上的壺中裝的卻是涼茶,便向齊王府的使女吩咐道:“你們去尋些熱的茶水來。” 廳裏原本守着的使女得了命令便屈了屈膝下去了,陶景年被扶着躺在了屏風後的榻上,元秀坐在了榻邊伸手試了試她額溫,放下心來問:“六嫂是不是懼夏?” “沒有!”陶景年有些虛弱的搖了搖頭,代王妃聽到,從屏風那邊轉了過來,笑道:“我想也沒有,從前先帝在時駕幸驪山,六弟妹有時候隨六弟伴駕,路上咱們都怕曬着了躲在馬車裏好不氣悶,偏她不肯坐在馬車裏,頂了帷帽扮作六弟身邊的侍衛跟着騎馬,就這樣到了華清宮,咱們都覺得有些疲憊了,她還興致勃勃的,怎麼好端端的會忽然懼夏起來。” 陶景年聽她提起憲宗皇帝在世時不覺恍惚了一下,隨即驚覺元秀也在旁邊,趕緊斂了容色苦笑道:“都是我的不是,原本是要來給三嫂賀壽的,結果不但叫三嫂跟着爲我擔心,也叫二嫂與九妹都不得安穩。” “二嫂你聽一聽,六嫂這話可是分明沒把咱們當做了自己人看。”元秀偏了偏頭對代王妃笑着道,“咱們在這裏問她是怎的連睡也睡不好,她卻是一個勁兒的賠着罪!” 代王妃點頭,和顏悅色道:“你素來身子不錯,好端端的怎麼就這樣了?可是王府最近事情多?” 瓊王被留在了長安,這本身就不是太好的信號,就是從前與瓊王過從甚密的一些人,如今也不願意登門拜訪了,王府清閒得很,單是府裏一些下人們的管束又怎麼難得到母親出身杜氏的陶景年? 陶景年欲言又止,代王妃察言觀色,軟語溫言地哄了半晌,陶景年正要開口,外面使女卻進來稟告,說長孫明鏡派去請的大夫已經到了。 見狀代王妃只得作罷,命人先把大夫請進來爲陶景年診了脈再說。 大夫是長安頗有名氣的一位,想來爲世家大族裏女眷看病也不是一次兩次,對着偏廳裏兩位王妃一位公主並不見什麼惶恐,切脈後先說了一堆,元秀聽得雲裏霧裏,代王妃倒是好耐心的聽完了方問:“那麼如此該怎麼辦?” “老夫開一個寧神靜氣的方子先喫上幾日,只是老夫也說一句實話,王妃這病由心中鬱結而來,若是想不開,喫藥也是無用的。”那大夫道。 “阿文你陪大夫下去開方。”代王妃微微皺了下眉,對大夫頷首道,她身後的使女忙應了,陪着那大夫出去,陶景年勉強笑道:“我早說了無事,卻叫兩位嫂子與九妹這樣的一番忙。” 代王妃輕嘆道:“子嗣的事情急不得,況且你與瓊王到底還年輕,咱們這兒是自己人說一句,也不怕皇后殿下見怪——皇后殿下入主中宮也是好些年的,如今可不是也有了?這世上件件事情總是講究個時辰的。” 陶景年愣了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代王妃這是故意將她鬱結於心的緣故推到了子嗣上面,以免元秀另作他想,她苦澀一笑點頭道:“二嫂說的是呢,究竟是我想的窄了。” “我道六嫂爲了什麼竟會鬱結在心,卻原來是爲了子嗣。”元秀也安慰道,“二嫂說的再對也沒有,子嗣之事緣自天定,何況六哥六嫂都這樣年輕。” 代王妃與元秀又勸說了她幾句,使女卻已經先煎了一帖藥來,元秀奇道:“怎麼這麼快?” “大夫開的方子都是一些常見的藥材,王府裏面恰好都有,方纔哥舒夫人使人去廚下看着煎的。”那使女阿文回答道。 齊王得了豐淳賜了一位美人爲妾侍的消息她們當然不會不知道,雖然這會長孫明鏡不在,但幾人還是沒有多說什麼,只有陶景年對自己的使女說了一句:“回頭你去替我謝一謝哥舒夫人!” 她的使女屈膝應了。 陶景年喝下了藥沒過多久就沉沉睡去,代王妃粗通醫理,見狀點頭道:“既然是安神寧心的藥想來喝了總是犯困的,咱們且先離開這裏叫六弟妹好生休息一下。” “二嫂說的是,想來外面人也到的差不多了。”元秀隨代王妃回到正廳裏,果然昌陽公主也已經到了,她穿着紺紫宮裝,挽凌虛髻,渾身瓔珞明珠,燦爛奪目,恰如一朵豔麗的牡丹,看到元秀笑着道:“我正找你在什麼地方,原來你和二嫂在一起?可不是三嫂有什麼好東西,偏偏給了你們兩個,這會兒喫了獨食過來的罷?” 聽她這麼一說元秀也知道昌陽公主顯然是剛到的,她一看,雲州卻還沒有到,代王妃已經笑着接口道:“可不是麼?你三嫂親自做的齊地那邊的點心,因咱們來的早才趕上了,你們卻是沒有了。” “果然如此!”昌陽公主嗔長孫明鏡,“好偏心的三嫂,我不過因着出門時馬車壞了,重新換了一駕才耽誤了功夫,不曾想三嫂就不給我留?” “齊地的點心倒是準備了,只是也不知道你們喜歡不喜歡。”長孫明鏡含笑令人送上來,解釋道,“上幾回我拿出來待客都嫌不如長安的好,就是釗郎也不愛喫,所以今兒雖然備了一份,但也沒有立刻拿出來,卻不想二嫂倒是惦記着。” 代王妃伸手拈了一塊笑着道:“這個你就不知道了,先父曾在齊地爲官,我小時候在那兒卻是待過的,也談不上多麼喜歡,但遇見了總也想嘗上幾塊。” 昌陽公主聽了笑道:“那我可也要嘗一塊,看看究竟爲什麼叫二嫂這樣一直惦記着。” 元秀在她下首坐了下來趁機低聲問道:“你有沒有看到雲州?” “她沒和你一起來?”昌陽反問了一句,隨即立刻道,“那麼多半是先去見那鄭家郎君了。” 她又看了看左右問:“聽說利陽病了,這是怎麼回事?” “她是在太液池邊待久了中了暑氣,我昨兒已經把延春殿的人都打發了。”元秀輕描淡寫地說道。 昌陽公主先皺了下眉,隨即道:“這是應該的,延春殿上上下下,從乳母到宮女再到內侍,那許多人居然還能夠讓利陽中暑,放在了先帝在時非活活打死不可!” “如今宮裏纔出兩件喜事,不宜見血,何況我也只是代掌宮務。”元秀輕咬了一口點心便有些索然無味,放了下來道。 昌陽公主漫不經心的挑了一塊喫着,看起來也不是太喜歡:“利陽年紀小,阮芳儀位份雖然高,可惜死得早不說,阮芳儀也不是個精明能幹的,留下來的乳母竟也這樣不當心。” 說着她想了起來問道:“東平沒出來倒也罷了,十弟呢?這一回可過來了?” “他和鑾郎、鑫郎都來了,一進門就被釗郎叫了過去,如今也不知道在王府的哪個角落裏面玩着呢。”元秀道。 “十弟還是活潑些的好,不然總拘在了宮裏似個女郎。”昌陽點了點頭,復奇道,“你怎麼把鑾郎他們也帶過來了?”她隨即想到了什麼,“難道是五哥的意思?” 元秀搖了搖頭:“先是鑾郎自己去珠鏡殿求的我,說是想與釗郎一塊兒玩,他頭一次跟我開口,況且三嫂是他正經長輩,再者張明珠的確嚴厲,讓他鬆快一天也沒什麼,後來五哥知道了就說不如連鑫郎一起帶上。” 昌陽沉思了片刻便冷哼了一聲:“趙芳儀那腦子想必還出不了這樣的主意,鑾郎年紀又那麼小,張明珠也不像這等人——雲州最近與趙芳儀走動不少吧?” “我看雲州也不太像是想到這些事的。”元秀知道她的意思,冷笑了一聲道,“從前卻是一點也看不出來鄭家的這些心思呢!” “鄭家啊最能幹的還是鄭斂,早先他被先帝點爲大姐駙馬的時候,原本以爲鄭家要大興的,結果後來出了韋坦那起子事!”昌陽哼道,“鄭斂被打發到了洛陽後,鄭家也沒接着出其他出色之人,雲州的那一個還是很不錯的了,可如今瞧一瞧也是個自作聰明的主兒!” 元秀微哂道:“咱們能夠想到的,五哥未必想不到,再者鑾郎年紀還小,他們就是在後面琢磨什麼也做不了大事。” “你可別小瞧了這些動作。”昌陽提醒道,“從小被攛掇着,如今中宮可是有了身孕的,到那時候……” 元秀皺了一下眉,忽然想了起來,告訴她:“六嫂剛纔就到了,只是不太舒服,我方纔就是與二嫂在陪她。” “唉,你怎麼不早說?我去瞧瞧!”昌陽公主一皺眉就要起身,元秀忙拉住了她小聲道:“她如今喝了藥正睡着,你去瞧什麼?不如等一會走時再去,也好說幾句話。” 昌陽公主這才作罷,便道:“她是來了後不舒服的?怎麼回事?” “這倒不是,說是好幾天都沒睡好了。”元秀道,“我正要問你,你如今在宮外,可知道瓊王府上出了些什麼事,讓她這樣的費心?” 昌陽公主想了一想,道:“我倒沒有聽到什麼,或許是子嗣?” 元秀呀了一聲,正要繼續問下去,外面卻一頭奔進了一個穿大紅錦衣的少年郎來,一張原本白皙的面龐曬得通紅,神色卻頗爲興奮,進來後匆匆行了個禮叫了聲母親,正與代王妃並幾個貴婦說話的長孫明鏡抬起頭來,立刻沉着臉斥道:“好沒有規矩!也不知道給你姑姑、伯母並姨母見禮?” 李釗還沒說話,身後又跟着跑進了三人,正是李佑、李鑾和李鑫,雖然後三人如今廳裏好些人都沒見過,但恰好他們今日都穿了皇子禮服,如今皇子又不多,只算一算就能知道是誰了,頓時有許多人站起了身,反過來要給三王行禮。 李釗被母親當衆斥了一句也不生氣,笑嘻嘻的依次從代王妃開始行起了禮,而大部分人卻要給李佑三人行禮,如此見禮畢又花了許多時間,待再次坐定後長孫明鏡的笑容便深了幾分,雖然李佑、李鑾和李鑫論起來是她晚輩,但也是叔王與皇子,不管豐淳讓他們過來是爲了什麼,到底是齊王府長面子,因此越發的和顏悅色。 李佑的性格原本要沉默內向許多,今兒也不知道是不是與同齡的李釗玩得開懷,笑容也多了,昌陽等他對長孫明鏡說過了賀詞後把他叫到了身邊,拿帕子替他擦了擦臉,問道:“你們都玩了什麼這樣一身的汗?” “回七姑、九姑,我們玩了蹴鞠。”一旁李釗湊過來說道,神色裏有些忐忑,像是生怕被責怪一樣,元秀不由撲哧一笑,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道:“郎君們玩得野一點也沒什麼,蹴鞠是常理,只是今兒天這樣熱,仔細中了暑!你十一姑就是這樣纔不能過來的。” 李釗見她這麼說放下心來,笑着道:“哪裏敢讓十叔和堂弟們在日頭下面玩?我們是理了一個偏廳出來,旁邊都放着冰盆呢。” “既然這樣怎麼還是這麼一頭的汗水?”昌陽公主看着手裏差不多溼透的帕子皺眉道,李佑已經坐到了旁邊端起一盞涼茶慢慢喝着,李鑾和李鑫跟着被她招到身邊查看,李鑾便接口回答道:“七姑放心,堂哥說得沒錯,這汗水都是咱們跑過來時曬的。” 代王妃笑着道:“郎君們總是不耐煩靜靜坐着的,也不必說郎君,就是咱們這些人做女郎時又哪裏坐得住了?只是莫要傷了身子就好。” 李鑾側首笑道:“二伯母放心,咱們只是出了些汗,並沒有什麼。” 元秀卻注意到最小的李鑫有些無精打采,便不放心的俯首問他:“鑫郎可是熱到了?” “回九姑的話,我不熱,我只是想母妃。”李鑫年紀小,還不懂得隱瞞自己的情緒,便如實道,元秀看了他一眼,心裏想衛王好歹也有四歲了,這曹才人怎麼教得他這樣遲鈍,便安撫道:“你先隨你釗堂兄去換了衣服罷,看這一身汗,衣服都溼透了。” 李佑等人都是帶了備用的衣袍來的,聽了她的話,李釗便起身道:“去我住的地方換罷,回來恰好開宴。” 第三百零七章 和靜郡主 宴開之後元秀等人自然坐了首席,長孫明鏡忙碌着招呼來客,代王妃對阿文道:“你去看一看瓊王妃可曾醒了,若是醒了便收拾些清淡的送過去。” 阿文答應了一聲,不多時便回來說陶景年正睡得沉,代王妃點一點頭道:“那麼叫人不要忘記給她的使女也送些喫食。” 昌陽笑着道:“二嫂究竟考慮得比咱們周到。” “你們三嫂從前交遊廣闊,如今大半個長安的年輕夫人們都與她是舊識,咱們是她自家人,幫上兩把也沒什麼。”代王妃笑着道。 這時候一個人從下面跑了上來,到了元秀面前笑眯眯的道:“二十一姐你過來一下!” 這人上首几席都不陌生,正是魯王之女和靜郡主,她比元秀就小半歲,生得珠圓玉潤,穿一身靛色胡服,勾勒出窈窕的身量,元秀咦了一聲,問道:“什麼事?” “你來了便曉得。”和靜神祕地道,昌陽不依道:“我也有些日子沒有見到和靜了,怎麼不見和靜對我這樣熱絡?一般的姊妹可也太偏心了些!” 和靜對她做了個鬼臉笑着道:“十九姐就是不講理,我不過與二十一姐閒話幾句你也想聽?” “我偏想聽怎麼辦?”昌陽眨了眨眼睛問,和靜眼珠轉了一轉,拉起元秀便跑,嘻嘻笑道:“我偏不告訴十九姐!” 元秀被她拉着跑出正廳,一直轉過了迴廊到了旁邊的月洞門外,和靜才住了腳步,元秀不免狼狽的整理着衣襟問道:“你要與我說什麼?怎就這樣跑了出來?” “那火鍊金丹如今長得如何了?”和靜迫不及待地問道。 元秀一愣,這纔想起來當初那株火鍊金丹雖然是向魯王要的,但還是在和靜院子裏挖出來的,便道:“長得還不錯,你問這個做什麼?” 和靜鬆了口氣,請求道:“二十一姐可以不可以悄悄分我些株苗?” 元秀雖然不甚通園藝也不覺驚訝道:“這種天裏若是移株怎麼種得活?再者我那本就是幾株才分的新苗,如今養着也不是分株的時候——你若想要爲何不去與魯叔商議?” 和靜苦着臉道:“若是能夠與父王商議我又何必來與二十一姐說?”她左右看了一看無奈道,“就是父王那裏那一株,快要死了!” 元秀瞠目結舌道:“什麼?” “這一種本就有些嬌嫩,王府裏面名貴的卉木又極多,早先它出了芽蟲,後來花匠發現除掉了也就是了,卻不想前天去看時已經連枝幹都枯萎下去,眼看着不成了!”和靜拉着她袖子好言好語的哀求道,“幸虧如今不是牡丹盛開的時候,府裏面花木也多,父王如今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這會盛開的荷花、芙蓉之類上,因此暫時先瞞住了,可是這會若不能補種,來年花匠必定無法交代——我也不瞞二十一姐,那花匠是我母妃陪嫁,旁的事我倒也能跟父王求一求情,可父王他素來愛花……” 魯王李暮是懷宗皇帝最小的兒子,他能力平庸,因此才能夠在王太清手裏逃過一劫,憲宗皇帝登基後,因爲李暮是唯一一個活着的兄弟,憲宗皇帝對他很是禮遇,原本按着夢唐律,和靜最多隻能封縣主,憲宗皇帝特意加封她爲郡主,以示恩寵,便是李暮受到的種種優待的例子之一。 和靜的生母是李暮元配,卻出身不高,這是因爲李暮娶妻時還是懷宗皇帝時,王太清那時候已經對憲宗皇帝頗爲忌憚,打算謀害了憲宗後以李暮繼位,爲了以後便於掌控李暮,王太清說服懷宗皇帝同意爲李暮娶了一個出身不高、本身性情也柔順的區區從四品官吏之女,那官吏本身也只一介布衣,靠科舉出身,性情清高自傲在朝中並無太多助力。 魯王妃是早在和靜幼時就因病去世了,而和靜的外祖也已高老還鄉,如今王府裏面做主的魯王妃乃是李暮的繼室,這位繼魯王妃是憲宗賜的婚,出身望族,自己也生了二子一女,皆比魯王世子與和靜都要小上好幾歲,不過很得魯王寵愛,繼王妃極會做人,對世子並和靜郡主噓寒問暖十分周到,因她進門前原本的魯王妃已經過世,和靜對她也談不上厭惡,只是到底不是親生母女,總有隔閡。 偏偏李暮對旁的事情都不是太上心,惟獨喜愛花木,府裏專門照拂這些花木的花匠一旦失了手,讓珍品蒙塵,定然會惹他大怒! 這一回出事的這個花匠恰好是從前魯王妃的陪嫁——和靜的外祖雖然清高自詡,但也不是不爲女兒考慮,早先知道了魯王這個愛好,陪嫁之人裏面便安排了擅長照拂花木的下人,魯王妃去世後,身邊有些人雖然打發了出去,但這花匠卻因爲技藝被留了下來,哪裏知道卻出了這麼一回事,這花匠自知那株火鍊金丹是魯王費了重金才弄到,三四月裏開花的時候還曾廣發帖子請了城中權貴並宗室都來觀賞過,還應允了好幾家明年春季分出幾株去與他們的名品交換,如今卻這樣死了,魯王豈能饒了他? 花匠左思右想,便覷了個機會求到和靜這裏來。 和靜到底念着亡母之情,想起魯王這一株曾分過了給元秀一份,若是宮裏的長的好,再分些回去重新種回了原地,這件事情自然就瞞過去了,恰好今日齊王妃生辰,元秀多半會親自過來,和靜便也過來等着。 元秀聽了她的話皺眉道:“好好的花怎麼就出了事?照理說,那花匠既然能夠在王府裏留這麼久,手藝想必是好的,如何會猝然病死?” “二十一姐以爲我沒有想過會是有人動了手腳嗎?”和靜苦笑着道,“其實那花匠在整個王府裏手藝也是最好的,因此父王才把火鍊金丹等幾株最重視的卉木交給了他照拂,只是雖然想到可能是有人私下裏下了暗手,可如今花已經死了,父王的爲人,又怎麼可能爲了一個花匠大動干戈?定然是責怪他沒有把花看好!若是旁的花匠倒也罷了,但究竟是我母妃舊人,如今求到了我這裏,我總也要盡一盡心。” 元秀眨了眨眼睛,和靜與其說是好心還不如說是對繼魯王妃的一種防備,花匠是故魯王妃的陪嫁,若是受了罰,對和靜來說不啻於自己的母妃跟着丟臉,豈不是在繼魯王妃面前無光? 她想了一想道:“我回宮裏去看一看,若是方便移株便移些給你,若不然我全部挖出來先給了你去罷。” 和靜聞言大喜:“二十一姐你可真好!” 她話音才落卻聽見有人接話道:“咦,九姐你哄了和靜什麼,她這麼喜歡你?” 兩人循聲望去,卻見雲州帶着綿兒正沿着迴廊快步走了過來,元秀看到了她便責怪道:“你出宮怎麼這麼晚,到現在纔來,都快開宴了。” “三嫂一向賢惠不會怪我的。”雲州不以爲然,看着和靜問道,“你們在這裏說什麼悄悄話呢?” “裏面熱鬧着,我們出來閒聊幾句。”元秀道,“方纔六嫂身子不舒服在偏廳裏躺着了,這會不知道醒沒醒,你記得問候一聲。” 雲州道:“我知道了。”見她和和靜還是站着沒動便問:“你們不一起進去?” “我方纔惹了十九姐,過會再進去。”和靜吐了吐舌頭,雲州唔了一聲,點點頭走了過去。 和靜看着她的背影道:“二十三姐看起來似乎心情不錯?” 元秀眯了眯眼,淡然一笑:“她啊,上一回被人連累,這幾日在宮裏待着嫌悶,今兒可以到三嫂這裏來走一趟,自然高興了。” 第三百零八章 杜不留 元秀又與和靜閒聊了幾句,正待回正廳去,卻見不遠處幾名使女簇擁着兩人邊說話邊走了過來,兩方相遇得突然,對方想回避也不及了,只得屈膝行禮道:“妾身參見貴主、參見郡主!” “免禮。”元秀示意她們平身,目光在哥舒夭娘身上轉了一轉,又落到了旁邊一人身上,江錯娘抿嘴笑了笑,復屈膝道:“妾身有眼無珠,上回竟不識是貴主當面,冒犯之處,還請貴主寬恕!” 元秀記性雖然不錯,但江錯娘不過是杜七的一個姬妾,連妻子都算不上,當時又起了濃妝,如今因爲今日齊王府的客人大抵身份尊貴,江錯娘一個小小姬妾當然不能太過花枝招展,妝容一淡,元秀還真沒想起來,不過是因爲她與哥舒夭娘走在了一起才留意了一下,如今江錯娘這麼一賠禮她倒是記起了,淡然笑道:“錯娘也與齊王妃是閨中舊識嗎?” 江錯娘面上露出一絲尷尬,哥舒夭娘在旁代她答道:“回貴主的話,錯娘是來尋妾身的,只是恰好遇見了王妃生辰。” 元秀又看了她們一眼,不過到底沒問是什麼事,只是點頭道:“原來是這樣。” 哥舒夭娘和江錯娘都鬆了口氣,再次行禮走了過去,和靜看着她們的背影不免問道:“那哥舒夫人是上回宮中賜宴的時候,今上賜給齊王的姬妾,可那錯娘又是誰?” “她啊是城南杜氏杜七的愛姬。”元秀道,“上回我偶然遇見過她們一次,那時候哥舒夭娘還在左教坊裏呢,兩個人關係就是極好的,沒想到如今哥舒夭娘進了王府還是有往來。” 和靜咦了一聲,驚奇道:“你是說,哥舒夫人身邊的那一個娘子居然就是讓杜不留收了心的那一個?” 這回輪到元秀驚訝了:“杜不留收什麼心?” “坊間傳言說杜不留至今不肯娶妻就是爲了她……”和靜附到元秀耳邊小聲道,“爲了這個杜家長輩沒少發火,聽說這位娘子在長安的住處都換了好幾次,只是杜家家主杜黃衣都親自出面勸說了,杜不留卻一口咬定若是娶妻定然要娶這娘子!” 元秀詫異道:“聽說杜家這位七郎放。蕩不羈,這錯娘居然如此能耐?” “可不是麼?”和靜掩袖笑道,“杜不留雖然沒什麼官職在身,可他風儀氣度皆屬上佳,長安從前風頭最勁的崔風物如今已經尚了主,尚的還是十九姐那樣的美人,各家女郎自然不再敢作他想,原本崔風物還未尚主時,杜不留就風流滿長安了,如今更是一枝獨秀……這會卻忽然爲了一個娘子收了心,二十一姐你在宮裏大約不知道,這會長安不知道多少女郎對她感興趣,想要親眼看她一看呢?” “倒是有趣。”元秀一笑,受平津公主當初鬧出來的事情影響,宮中私下裏難免會對韋坦有許多貶低之言,元秀多多少少聽了,加上韋坦也確實不是什麼出色或驍勇人物,所以元秀對那等風流浪蕩子最無好感,這杜七比起韋坦當年來更甚,若不是他姓杜,元秀根本懶得對他留意。 和靜轉着眼珠笑道:“只是我看這位娘子長得也不如何。” 江錯娘其實絕對是個美人,只不過今兒過來的長安貴婦裏面好多不但是美人,且氣度非凡,尤其皇室裏面生得最好的兩位公主昌陽、元秀都在,這一比她不免就黯然失色起來。 “姻緣天註定,哪裏是按着容貌美醜相配的?”元秀笑了一笑,正待拉着她回正廳,忽然想起了一事道,“這麼說來杜黃衣也管不住這杜七了?” “杜七的父親早逝,母親前幾年也去了,原本屬於他的產業早已到了他手裏,況且就算還沒給他,也沒有說爲了管教侄兒,做大伯的把產業收回去的道理。”和靜郡主抿嘴笑道,“他本是嫡系子弟,產業豐厚,杜黃衣幾次派人想趕走這娘子,都被他事先轉移藏到了別處,如今杜家長房正爲此鬧着心。” 元秀聽着忽然問道:“長房連杜黃衣都出面了也不曾有辦法,爲何不請五房出面?我想那杜青棠何等手段,想必收拾一個杜七總是有辦法的。” 杜青棠與郭家的恩怨雖然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但因豐淳登基以來的明顯偏好,滿朝都記着,和靜郡主當然不會忘記,一直說起杜七來一直不提杜青棠,如今見元秀主動提起,又看她神色之間並無不悅,便道:“我聽說杜家長房與五房也不是很親近,何況杜青棠如今賦閒在家,與杜家長房也不見怎麼走動,想是杜黃衣也認爲此事是長房之事,無需五房費心。” 元秀聽了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兩人攜手向正廳走去。 那邊哥舒夭娘一面送着江錯娘,一面問:“你有幾分把握?” “我雖然只跟着我那不爭氣的阿耶學了兩三年,或者有什麼疑難雜症斷不出來,但喜脈還不至於弄錯。”江錯娘哼了一聲道,“只是有喜了又怎麼樣?你可別怪我說話不好聽——我瞧你堂堂大王愛姬,屋子裏面的擺設還不如我那裏呢,更不要說你對着那些下人都小心翼翼的模樣,你打算怎麼辦?” 哥舒夭娘苦笑道:“我總是希望能夠生下來的,便是不能自己養,好歹也有個伴。” 江錯娘驚訝道:“難道齊王如今對你……” “我進了府才知道。”哥舒夭娘壓低了嗓子打斷她,“這府裏說到底,還是王妃做主!” “……”江錯娘睜大了眼睛,半晌才嗤笑道,“我說呢,這齊王聽着就是個好色的,要不然如何會在娶王妃前就弄出了一個任秋來?但自從娶了王妃,別說外室了,就是王府裏面侍妾也不多,子嗣更只有世子一個!” 哥舒夭娘嘆了口氣:“在教坊裏時我做低伏小的就習慣了,到這兒也不過換個地方罷了,說起來王妃雖然不喜歡我,但也不曾故意使人給我難堪,從前還要討好好些人,如今真正要討好的只她一個,還輕鬆些。” “從前你沒討好周全不過是喫些苦頭。”江錯娘冷笑,“在這裏指不定就丟了命了!” 哥舒夭娘抿嘴不語,江錯娘又道:“你今兒釵環這樣少可是怕王妃惹眼?” 看她點了點頭,江錯娘嘆息:“又錯啦!今兒往來那許多貴婦,連公主都到了,哪個不是珠環翠繞?這樣的場合王妃要你這個侍妾出來招呼那些身份略低之人,正是爲了顯示她的寬容大度,你卻穿得這樣簡單,指不定她還以爲你是故意丟她臉呢!” 哥舒夭娘不由瞠目結舌! 第三百零九章 代王妃 宴到中途,代王妃見席上人都有了幾分醉意,連帶元秀也喝了幾盞土窟春,面上泛出豔色,她趁機問道:“九妹若是喝多了,趁你三嫂忙着,不如我陪你去休憩下?” “也好。”元秀酒量不大,但也能喝上幾盞,只是極易顏酡,這會卻還是清醒的,但聽代王妃話中之意似乎有話要說,心裏有數,便趁勢起身,這時候長孫明鏡在略遠的地方招呼着,昌陽公主與和靜郡主兩個行着酒令,旗鼓相當,正喝得興高采烈,卻沒有注意到她。 因陶景年在偏廳休憩,代王妃對齊王府的地形極爲熟悉,便沿着有屋檐遮蔽的迴廊,到了距離正廳有段距離的一處水閣,這水閣四面透風,掛着淡青色彷彿煙霧般的煙羅紗,地方不大,但因臨水,雖無冰盆,倒也清涼。 代王妃令跟着兩人的侍者都留在閣外伺候,笑着挽住元秀的手道:“咱們兩個說幾句私房話罷。” “便聽二嫂的。”元秀笑了一笑跟着她進了水閣,兩人在臨水的那一面坐了,代王妃略頓了一頓,便道:“我素來知道九妹聰慧,因此也不繞圈子了——南風那孩子委實不堪造就,當初也是爲了這個緣故,他的父母纔想着法子,託人把他送進了神策軍中,本以爲有軍規約束,何況袁統軍素來沉穩,哪裏想到這一回袁統軍雖然是一片好意的抬舉他,卻不想他自己不爭氣,膽大妄爲,冒犯到了九妹頭上,按理說,我雖然姓崔,但進的卻是李家門,自然是站在妹妹這邊的。只是……” 代王妃苦笑了下道,“若是崔家旁的孩子,我定然是沒臉來與九妹說這一番話,這南風他自小得了太妃的眼緣,這些年來就是鋆郎在太妃面前也才能比上一比,老太妃年紀大了,難免更加註重子嗣,原本是想親自進宮求一求九妹的,只是想着等九妹怒氣平息些,誰想九妹如今卻又忙了起來,因此並不敢特意前去打擾,趁着今兒三嫂作壽,太妃讓我把這番意思帶到。” 元秀眯着眼,淡淡笑了一笑,崔南風與馮騰的事情可大可小,更何況裏面還夾進了一個盧家二十六娘,那就更復雜了,代王妃說什麼崔太妃在元秀回長安後沒有立刻進宮拜訪是因爲想等她怒火略消全然是藉口,恐怕是因爲宮裏傳出中宮和華妃雙雙有孕,三位芳儀裏面一個有傷,一個要撫養皇子,還有一個進宮時日尚淺資歷不足,因此皇后說動了豐淳讓元秀代爲執掌宮務,崔太妃這才急了——先前的鄭美人小產事,元秀還只是受託付徹查這麼一件事,博陵崔家在宮裏沒有妃嬪,他們倒也不怕因此燒身。 可中宮之權卻不一樣——別瞧只是打理六宮,長安各家的關係千絲萬縷的,旁的不說,盧家二十六娘與宮裏的盧芳儀可不就是同族的堂姐妹? 而且此事也叫長安更加清楚了元秀公主聖眷之隆,是遠勝其餘諸位公主的,崔太妃雖然是博陵崔氏出身,又有親子代王,可也不願意輕易得罪了深得兄長重視的元秀,可崔南風雖然不爭氣,到底是太妃疼了多年的子侄,因此仍舊是讓代王妃過來開了口。 想到方纔才進正廳、長孫明鏡去迎瓊王妃時湊過來的馮氏,大約就是崔南風的母親了,也是馮騰的姑母。因那崔氏態度冷淡,加上元秀沒有徹底了結崔南風與馮騰之事,本就爲了崔太妃這一支,那馮氏未免有些不夠看,因此接下來都不曾理會她們,想來也是代王妃見馮氏幾次獻殷勤都被元秀冷落,這纔不能不親自出面。 這麼說起來,王子節將宮權交到自己手裏,也不一定全是因爲豐淳爲了藉此可以名正言順的拖住自己,還有她本身借豐淳這個打算順水推舟之意——若如今宮權還是王子節打理着,崔太妃要爲崔南風說情,昭賢太后已經去了,崔太妃少不得要尋王子節迂迴,王子節把宮權這麼一交,卻是避過了這麼個兩面不討好的差事。 “二嫂剛纔也說了,雖然二嫂是姓崔,可進的卻是我李家之門。”元秀想到此處,淡然道,“說起來太妃也是我李家的人呢,卻不想對崔家一個子侄到比本宮還要親近些?” 代王妃聽她這話便知道元秀沒有輕易放過的打算,心頭一緊,勉強笑道:“九妹這話說的,太妃疼愛南風也只是因他自小長在膝下罷了,論身份論親近他又怎麼能與九妹比?只是太妃聽說他被袁統軍點名陪九妹去了紫閣別院,在別院裏時言談無忌惹了九妹不高興,上一回受了軍棍回到家中一直極爲彷徨的,太妃見他整日裏擔憂得罪了九妹,又聽說不是什麼大事,想着九妹一向最仁善大度不過,便想叫我來與九妹代他賠個禮——怎麼竟不是他說的那樣嗎?” 元秀聽她立刻爲代王府找了退路,不動聲色的道:“仁善大度或者不敢當太妃之贊,不過太妃與二嫂想來也是清楚,本宮自幼喪母,是昭賢太后撫養長大的,昭賢太后在世時嘗言本宮生母文華太后在世之時寬柔待下、深得六宮擁戴,因此以其警戒本宮,本宮自認不能與母后相比,但也不至於失了昭賢太后一片冀望之心,總也不能算是不講理之人,二嫂你說可是?” 她這麼問了代王妃當然沒有搖頭的餘地,略賠了笑道:“九妹說的對極了。” “既然如此那麼二嫂今兒過來尋我,我卻也不能說一說我的委屈了。”元秀冷笑了一聲,“打從當年高祖皇帝定都長安起,咱們李家的女兒自來過的是什麼日子,想必二嫂也清楚,就是二姐是個賢惠的,可也從來不失皇家氣度!” 代王妃臉色微變,元秀連皇家氣度都說出來了,看來這事顯然難以善了,她不禁後悔起來聽了崔太妃的話過來說這個情,崔南風雖然也是她的堂弟,可又怎麼能和自己親子相比?李鋆是世子不假,但受重視的宗室與不受重視的宗室過的日子可是兩樣的,更何況如今的李鋆和豐淳的子嗣已經是隔了一層了,更遑論再繼續下去?原本代王妃對這件事情就有微詞——本朝對帝女一向嬌縱,看一看開國那時候的高陽、太平、安樂,再看看如今的平津、雲州,元秀公主雖然沒有傳出過什麼剽悍之舉,可這位帝女在憲宗皇帝諸女裏面所受到的重視與寵愛,絕對不下於憲宗皇帝陪伴和花費心血最多的平津! 博陵崔再是名門望族,如今又不是士族足以與皇族一較高下的魏晉之時,本朝高祖和太宗皇帝起兵時或者還受過諸家的幫助,那時候五姓七家的確非同一般,但是也因此招忌——高宗皇帝並武周這兩位在位的時候,五姓七家並開國幾家望族,如羅氏、長孫氏、杜氏、韋氏、裴氏……哪個不是被一而再再而三的尋着機會收拾? 更何況崔南風在崔家絕對沒有優秀到了足以讓家族冒着得罪公主的風險保他了! 崔太妃侍奉憲宗皇帝多年,誕有代王,又平平安安的等到了憲宗皇帝駕崩,被代王接出了宮做太妃,安享晚年,可見不是不精明的,可這一回也太糊塗了! 代王妃在心裏埋怨着崔太妃,她與代王結縭多年,雖然王府裏面姬妾不少,卻一直深得代王尊重,連崔太妃待她也是客氣的,自然也不是個沒用的,聽出元秀不願意就此作罷的態度,又見元秀的意思,崔南風惹的事情還不小——崔南風自小受崔太妃喜愛,因此養就了紈絝的習性,他又和代王世子年紀差不多大,太妃喜歡他,難免也有些冷落了自己的嫡親長孫李鋆,代王妃嘴上不說,心裏總有些不以爲然,崔南風仗着崔太妃的喜歡,在外面惹事的次數也不少,每次惹了事情若沒有旁人爲他收拾,便只管到太妃面前一頓哄,太妃就要打發了代王替他善後,因此代王妃聽了元秀的話,倒覺得崔南風這回定然也是將大事說小了。 想到本朝歷代以來公主們的舉止爲人,代王妃就感到了一陣頭疼,早先中宗皇帝寵愛女兒安樂公主,安樂公主拿着擬好的聖旨過去,蒙了中宗皇帝的眼睛使他用璽,中宗竟是笑着依從——豐淳或者不至於這般寵愛元秀,可爲了胞妹收拾一個毫無功名的紈絝弟子,這對於皇家來說實在太簡單了! 而元秀公主到這會都不見動作,也不見朝中今上對崔家以及代王府有什麼偏向,照代王妃來想,要麼就是元秀全然不在意,因此勸說了今上當作從未發生過,要麼,就是元秀不動則已,一動……代王妃定了定神,微笑着接口道:“九妹的性子做嫂子的哪裏還不知道?你最是明理懂事的,這都是南風不好,原本他從小都是個老實的孩子,因此老太妃與我也一直相信着他,只當不是什麼大事,誰想到他卻全是胡謅呢?只求九妹念着老太妃受他矇蔽的份上莫要計較,我回去定當仔細稟告老太妃。” 代王妃一口一個老太妃,其中暗示之意不言而喻,話語之間更是全將責任推給了崔南風一人,甚至連崔家都撇了開去,顯然是告訴元秀,願意將崔南風交出來平息她的怒火了。 代王妃這麼說時甚至心裏暗鬆了口氣,崔南風在崔家的地位完全是因爲他最得崔太妃歡心,真正論起能力才幹那絕對是倒着數的,這麼一個郎君,若是沒惹出大事來,留給太妃逗個趣兒,也算是代其他人盡一盡孝了,如今居然惹到了不該惹的人,交他出去平息事情,總比被全部牽累的好——博陵崔氏這一代的崔南燻,那纔是有指望振興崔家的人。 如果爲了這個崔南風影響到了崔南燻,代王妃纔要扼腕了,怎麼想,交出崔南風,對代王府與崔家都是一件好事,代王妃連崔南風到底做了什麼都不想聽了。 元秀淡然一笑:“老太妃被二哥接出宮的時候我年紀尚小,在宮裏時與太妃見的次數也不多,但太妃一向心腸軟……”她話中不信之意很是明顯。 代王妃趕緊笑道:“九妹說的是,不過老太妃雖然心腸軟,也是個通情達理之人,九妹只管放心!” “說起來,早先在紫閣別院裏袁別鶴告訴我這崔南風的名字時,我還奇怪了下,只因當初在還沒去終南山前,聽宮裏說八姐在蓬萊殿上是留意過一個博陵崔家子弟,說是極爲出色叫崔南燻的,同在長安又名字如此相似,還問他莫非可也是博陵崔家子弟?”元秀悠悠說道,“袁別鶴說了是,我想着既然那崔南燻在長安風評不錯,何況博陵崔家的子弟家聲自來就不錯,因此便一直挑他與馮騰在身邊做侍衛,也是以爲他們是個好的,如此看來卻未免太叫人失望了。” 代王妃勉強笑道:“這都是我那族叔太過寵愛他的緣故……” “聽說今年重五曲江龍舟競渡是崔家得了第一,這些日子忙着我還沒有功夫向二嫂道賀。”元秀忽然又提起了一事。 這時候都已經快乞巧節了,重五之節早已過去,她忽然提起來,代王妃愣了一下才要點頭,元秀卻不冷不熱的道:“我還聽說當日鋆郎奉了太妃去曲江之畔親自觀看龍舟之賽,還提前包下了曲江邊視野最好的汀蘭閣?聽說那日舟上除了司鼓之人全部都是二哥派人從江南水鄉那邊請來的弄潮好手?又聽說崔氏爲了今年這一回賽舟之事還備了重賞?” 她連續三個聽說問得代王妃笑容僵硬,勉強道:“這都是爲了讓太妃高興一些。” “孝敬尊上本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元秀和顏悅色道,“只是本宮才聽了此事時不免有些奇怪——說起來奉了太妃去汀蘭閣的是鋆郎,想來汀蘭閣也定然是王府包下的,而獲勝的弄潮好手也是二哥所請,崔氏只是備了一份賞,怎麼贏了的卻是崔氏而不是二哥之名呢?本宮才聽到的時候還以爲是崔家爲了太妃特意費的功夫!” 見代王妃正要說話,元秀卻又笑了一笑,換回了我的自稱悠悠道:“鋆郎是個有孝心的,想來也是因爲太妃平素偏疼着他,這才特意將龍舟掛在了崔氏名下,好叫太妃高興吧?” 代王妃只得應是,元秀便搖頭,輕聲道:“只是二哥似乎也姓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