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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沒有色彩的畫卷(十二)

  人就那麼僵在了那兒,像中了定身法似的。   有淡淡的酒氣,除了酒氣還有一點檸檬的香味。這隻手溼潤潤的,應該剛剛洗過……   瀟瀟見妹妹動都不動,也不出聲,一下子挪開了手掌,歪着頭看她,“湘湘?”   眼前又倏忽之間亮了起來,亮的讓屹湘急忙抬了手揉眼睛。   “哥,給你嚇死了。”她抱怨。   瀟瀟轉到她身前去,看她一個勁兒的揉眼睛。   “怎麼了?戳到睫毛了?”邱瀟瀟低了頭,“喂,本來想逗你的。”剛剛看着她站在這門口猶豫不決,就想逗逗妹妹,哪怕讓她嚇一跳也好。   他看着屹湘的眼睛。   有點兒發紅,水潤潤的。   屹湘眨着眼睛,一向乾澀的眼睛裏,此時淚腺像是被什麼突然的打通了關節,不停的分泌出液體,淚滴竟撲簌簌的掉下來。她越眨眼,淚滴滾的越快。她有點兒狼狽的用手背蹭着下巴,看着對面而立的哥哥臉上的表情,伸手推了他一下,“都是你!”   瀟瀟看着屹湘,忽然間哈哈大笑,一把將她摟在懷裏,搖了兩搖,那力道大的好像要把屹湘的骨架搖散,說:“你快點兒把眼淚擦乾了,不然等下爸媽一準兒以爲我欺負你。你看在我今兒辛苦了一整天的份兒上,千萬替我兜着點兒,好唄?回頭我請你喫巧克力。”   屹湘又笑出來。   熟門熟路的從瀟瀟褲子口袋裏掏出手帕來,惹得瀟瀟叫道:“好癢!”   她擦着眼睛。手帕上的味道,真熟悉。心裏也有些溫暖。想起母親剛剛說的那些話,默默的,迭起手帕。   瀟瀟伸手敲了她的額頭一記,說:“你呀!又哭又笑,小狗撒尿。”他低頭看了眼屹湘的腳,問:“腳上的傷好了?沒好利索呢,穿什麼高跟鞋。”從腳到頭的看妹妹一遍,撇了下嘴。   屹湘皺眉道:“還不是因爲你。”她說到這兒便停住了。   瀟瀟笑了笑。   屹湘猛的鼻子一癢,狠狠的兩個噴嚏打出來,手帕按在鼻子上。   瀟瀟摸了摸妹妹的額頭,說:“怕是要感冒。等會兒喝點兒熱水,來點兒VC。”   “纔不……”屹湘剛說出兩個字來,又連續打了幾個噴嚏。瀟瀟的手還在她額頭上,她拉下哥哥的手,“離我遠點兒,傳染你不得了。”   瀟瀟替她整理一下劉海,“湘湘。”   “咹?”屹湘擤着鼻涕,鼻頭酸熱,被她搓的火辣辣的痛。   “甭老是爲我想。照顧你是我的責任,照顧我不是你的責任。我纔是哥哥,你明白?”瀟瀟低聲說。   屹湘擦鼻子的動作慢下來,看着陰影裏的哥哥,沒應聲。   瀟瀟對着父親的臥室門努了努嘴。   剛推開門,瀟瀟回頭問道:“對了,媽說要讓你去相親了沒?”   屹湘愣了一下,“剛說。”她心裏一跳。   “你答應了?”瀟瀟看她。   “哦。”屹湘想,剛剛自己那算是答應,還是沒答應……她回手關了門。   瀟瀟說:“不想去就不去。我跟媽說過了,等你自個兒想明白了自然就會找。”   屹湘抿了脣。   瀟瀟過去,看看牀上已經睡着的父親,回頭用更輕的聲音說:“睡着了。”他說着坐了下來,整理了一下牀邊。其實父親極修邊幅,不但穿衣戴帽利落,日常就連牀鋪也整潔,即便是病着呢,躺在牀上休息,被筒也規規矩矩的,哪兒還用人幫忙整理——屹湘看了,心裏卻覺得發酸。   她在哥哥身邊坐下來。   兄妹倆不約而同的看着父親放在被筒外的手。沉默良久,屹湘說:“咱們出去吧,舅舅在呢。”她給父親拉了拉被子,蓋住手臂。看着父親睡眠中微微鎖住的眉頭,似乎在睡夢中仍被病痛折磨,她吸了下鼻子。   “我看你快出去是正經,再在這兒坐下去,老爹要被你傳染感冒纔是真的。”瀟瀟見妹妹臉色更差了些,催着她出來。   屹湘本意是想多陪父親一會兒,而且舅舅其實待她並不算太親……她想想,一時有些發怔。   兩人走到了上房門外,聽着裏面母親正在說話呢。   “湘湘,”瀟瀟隔着玻璃看着母親在微笑,專注的聽着舅媽講什麼事情,那棱角分明的側面,即使是在笑,也並不顯得很柔和。“爸媽的想法始終是爸媽的想法,你的生活是你的生活。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慢着跟我解釋……要是你自己都不能放心過日子,你讓爸爸怎麼放心你?”   “我知道。”   瀟瀟看了妹妹一會兒,才說:“你知道就好。我是怕你一時頭腦發熱,做出什麼事來,將來免得後悔……”   “哥,我跟你一樣歲數哎。”屹湘不服氣。   “嗯,你好跟我比?你是隻長歲數不長心眼兒的。別的我看你不怎麼會,頭腦發熱、做事衝動,這輩子你都不會改了。”瀟瀟伸出手指來,戳了一下屹湘下巴上的痣。   屹湘笑出來。笑的眼睛又開始溼潤。   瀟瀟不再管她,轉身先進了屋。   屹湘在外面略停了一停。   她揉着眼睛。   好奇怪,許多年了,她總以爲自己的淚腺可能在某個時刻被堵塞後,慢慢失去了功能,她甚至以爲自己不再會流眼淚。必須靠着眼藥水保持眼睛溼潤的時候也有;甚至可能被淚水溺斃了的狀況出現、她仍然一滴淚都流不出來的時候也有——彷彿是變的越來越堅強,卻只是沒有人能用正確的方式疏通她的淚腺而已……   “湘湘快來,我們在說你穿球鞋配婚紗的笑話呢!”叫她的是表姐郗曉嶸。   “來了!”屹湘脆脆的答應。   ****************   清晨,屹湘還沒有起牀,就聽見瀟瀟在外面嚷嚷,“湘湘,起來喫生日面!”   她翻個身,正睡的香着呢,這活寶哥哥發什麼神經……什麼生日、誰生日、喫什麼面呢……瀟瀟還在外面不住的嚷,她人就越發的往被子裏面鑽,忽然外面的聲音住下了,她剛鬆一口氣,瀟瀟又把門拍的山響!她猛的從牀上坐了起來,三下兩下的蹦下牀,也不顧自己蓬着頭、穿着睡衣,只穿了一隻拖鞋開了門,“瀟瀟!”   “快快,快祝我生日快樂!”邱瀟瀟穿着清爽的運動裝,站在屹湘面前,“我也祝你生日快樂。”   “神經病。”屹湘打了個哈欠,又接着打了個噴嚏,鼻音很重的說。她話音一落,頭髮梢兒被揪了起來,“哎哎哎……疼!”   “廢什麼話呀,快點兒洗臉去,媽媽特意五點多起來給咱倆做面呢!”瀟瀟鬆了手。   屹湘腦子這才清醒些,“真過生日?”   “你這不廢話嘛,這生日我想瞎過,我同意,你同意,媽輕易也不能同意啊。”   “還不都是你,這生日就瞎過……”屹湘剛嘟噥了一句,瀟瀟又抓住了她的頭髮,“好好好……全隨你、隨你好吧?好好兒的怎麼想起來過陽曆了,你不是不喜歡生日趕上清明節?”她搓着頭。頭皮被瀟瀟扯頭髮扯的發痛。他們倆的生日,四月五日,出生那年,正是清明節。瀟瀟總有些拗脾氣跟人不一樣。結果他們家裏,就他們倆的生日按農曆過,爲的就是瀟瀟這個莫名其妙的講究。   “說你小豬吧,還嫌委屈了。”瀟瀟笑罵,一對漂亮的眼睛笑的眯成了兩條縫,“我過了節馬上回烏市,初九那天咱倆分在兩處各自過生日呢。你也不想想,咱倆多少年沒撈着一處兒吹燈拔蠟了?”   “呸!”屹湘腦子再不清楚,聽到最後幾個字兒也醒了,這回輪到她追着瀟瀟一頓亂打,“我叫你胡說八道!”   兄妹兩個就在廊子下面追着打起來,又是笑又是叫,驚動了上上下下的一干人,郗廣舒從廚房裏出來,看着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從走廊裏跑到院子裏、又從院子裏跑到走廊裏,她忍不住叫起來“哎哎,你們兩個”,忽然間看到丈夫從後面出來,手裏還握着文件,身上則披着湘湘親手給他織的長毛衣,含着笑對她擺手,她住了聲。   屹湘扶着腿,上氣不接下氣的指着氣不長出的瀟瀟,“你……給我等着……你……”她拍着胸口,聽到屋子裏自己的手機在響,“你等着的!我等會兒跟你算賬!”   “怕你!”瀟瀟哈哈笑着。   屹湘打着噴嚏,進屋接起電話來,聽到對方的聲音,她先是愣了一下,還沒有開口,對方便笑着說:“生日快樂,屹湘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