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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雕欄畫梁的崩塌(一)

  郗屹湘並沒有想到,時隔三個多月後回到紐約,竟是爲了VincentWestwood的葬禮。而直到她親眼看到Vincent的棺材被放進墓穴中,才終於相信,Vincent是真的已經不在了。   Vincent關於他的身後事有着十分詳盡的安排,由他的律師交代給指定執行人汪陶生。他甚至連葬禮都邀請哪些人,都列好了名單。汪陶生對屹湘說的時候,頗有些哭笑不得。   “他囑咐,念悼詞的必須是你。”汪陶生對她說。   即便沒有他這特別的囑託,屹湘想,她也一定會記得他們曾經的約定。   但當她真的在衆人面前站立着,那紅白玫瑰的香氣將她縈繞,而她看着自己花了幾十個小時寫好的悼詞,好久好久,紙上的英文字母只是在不停的跳慫,她卻沒有辦法把跳慫的詞句變成話語,對着Vincent“生前”至交說出來……   這悼詞是她在飛機上便開始寫的。寫了撕掉,寫了撕掉,將一本筆記本撕的只剩下了封皮,仍沒有寫出完整的字句來。   Laura派Joanna到機場接她,原本是要將她接到公司安排的住處。她卻說自己在紐約有落腳處——當她站在大門口,按響門鈴,熟悉的聲音,讓她覺得恍如隔世。陳太已經在等她,將她接進屋中。   她房間裏的擺設都跟她離開時一模一樣,包括那未完成的畫,沒有來得及清洗的顏料盒中,乾涸的只留下表面龜裂的顏料。   陳太似是知道她回來是爲什麼,貼心的讓她獨處,並不打擾她。   長途飛行之後,她毫無睡意,也沒有多少疲憊感。   將房間裏的雜物一一收拾好。在清洗顏料盒的時候,弄的洗手池四處都是顏料,各種各樣的色彩混合到最後,總會呈現出灰濛濛的紫色來……有幾滴水崩到眼睛裏,她擦拭着,臉上便有了一點兩點灰濛濛。   後來她便站在衣櫥前搜尋着合適的衣服。   出席葬禮的,黑色的,她一一挑揀出來,坐在一堆黑色衣裙當中,發呆。   她從不知道自己的衣櫥中竟然有這麼多的黑色調衣物。   選了很久,也沒有選出要穿哪一件去葬禮。有一件專門參加葬禮的小禮服,還被Vincent批評過,說那是奧黛麗赫本在蒂凡尼早餐中穿紅了的Channel裙裝,赫本穿上像貴女、她穿上就像女僕……她捧着那條裙子對着鏡子開始笑,笑的兩行清淚滾落,直到陳太像往常一樣在樓下叫她下去喫飯。   她走下去的時候,發現家裏多了一個人——鄔家本坐在餐桌邊,見到她,站起來,周到的替她拉開座椅,未語先笑,笑容淡而溫和,說:“不知道你回來了。”   “他是過來拿東西。最近養成了個好習慣,想送人什麼禮物,來我這裏挑選。”陳太看看她,說。似乎是想要解釋什麼,又想要讓氣氛輕鬆些,只因看到她發紅的眼睛。   她點頭。她看着桌子上雖然簡單卻精緻的食物,雖然毫無胃口,仍拿起筷子來。   一餐飯喫的頗爲沉悶。鄔家本似乎很忙,中間出去接了幾個電話,回來時總是道歉。她並不在意,陳太卻皺着眉。於是家本便將手機關掉了。只是飯桌上便更加的沉悶。   “明天是Vincent的葬禮?”鄔家本給她端了咖啡來。她站在後院的廊下。月光如水,天空澄淨,她總喜歡開玩笑的唱“Starrystarrynight”給Vincent聽——彼時總能讓Vincent一笑,此時,斯人已逝。比生命更長久的,竟然這麼多……   她隔了好久才說:“是的,明天。”   鄔家本默然。   “明天。”她仰頭看着天空,“謝謝。”   鄔家本出了神似的看着她。   她說:“謝謝你的咖啡。”雖然,她並沒有喝那杯咖啡。   是那個意大利裔美國人、從貧民窟的裁縫家裏走出來的幫派少年、天才的藝術家Vincent最愛的美式咖啡。   她不能喝。因爲已經夠難過。   鄔家本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她,有點兒無措的沉默着。   她並不想讓他尷尬,於是說起小時候媽媽給她講過的傳說。那時候外婆去世,她頭一次面對生死,不停的問外婆離去哪裏,媽媽就說外婆離開人世了,但是媽媽說:這世上少了一個人,天上就會多了一顆星星——當你想外婆的時候,就抬頭看星星,那最亮的一顆,就是你最親愛的外婆……她說我始終相信這個說法。   她說那麼Vincent,是變成了很特別的星星。   “Vincent……我沒想到他會自殺。”鄔家本說。   她想了一會兒,才說:“在天上,他會更自由。而且,他可以休息了。”   Vincent最後跟她說的話,就說,他會睡很久。鬆口氣的樣子。讓她以爲他是要好好休息一下。也許他厭倦了被無休止的挖掘、打擾、猜測……對他來說這些都是折磨的事情,他終於可以擺脫。也終於不用再承擔各種病痛。   “當年阮玲玉自殺的時候,留下四個字,人言可畏。”她說。院中自動灑水器開啓,草坪上空霧氣濛濛,墨菲不知何時從屋子裏出來,蜷在她腳邊,她彎身將墨菲抱起來。柔軟而溫暖的一團,在懷裏抱着,她幾近自言自語的說:“我曾以爲,在美國、在這個圈子裏、在Vincent身上、在這個時代和環境當中,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可依舊是發生了。”   “如果你是他?”鄔家本伸手過來,摸了下墨菲的頭。墨菲原本很舒服的靠着她,卻對着家本呲牙。   “我不是他。”她說,“這世上能拉住我的人太多了。”   她低頭,對鄔家本說句抱歉,抱着墨菲回了屋子裏。   站在門內卻有好久動都動不了。   這世上能拉住她的人太多了……也許對Vincent來說,她也是一個能拉住他的人,可她沒有能夠再拉他一下,甚至都無暇考慮他話中更深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