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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幕 鯀

  不任汨鴻,師何以尚之?   金曰何憂,何不課而行之?   鴟龜曳銜,鯀何聽焉?   順欲成功,帝何刑焉?   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   ——屈原《天問》   塔樓裏陰冷昏暗,檐角的雙蛇銅鈴徹夜發出嗚嗚的銳響,我裹着獸皮毯,蜷在木牀上,輾轉反側,迷迷糊糊睡了幾覺,噩夢不斷。將近黎明時,風越來越大,冷得渾身發抖,索性起來繞着房間跑了幾圈,搓着雙手,呵氣跺腳。   窗外天色漸亮,滿天都是滾滾翻騰的火山雲,幾縷霞光從東邊烏黑的雲層裏透射出來,鑲染出層層疊疊、妖豔詭譎的紅紫色。村寨籠罩在淡淡的晨霧裏,未熄滅的篝火星星點點,迎風搖曳。   十幾個早起的蛇人朝着塔樓頂禮膜拜,低聲唱着禱語,歌聲沉肅哀婉,不知道說些什麼,在這混沌迷離的晨光裏,讓人聽了心生惆悵。   塔樓似乎是他們的聖地,整個村寨只有此處是大塊的石頭壘砌而成的,高高在上,固若金湯,唯有巫祝和貴賓才能入住。我“下榻”的這間房位於第四層東側,樓上就是蛇鱗少女的香閨。   按照玄小童昨晚的說法,蛇鱗少女是蛇人族的神女,地位還在瞎眼老太太之上,我之所以從階下囚變成座上賓,就是因爲她奉天承運即將與我成親。   我被這接踵而來的怪事兒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還來不及向玄小童問個究竟,便被歡呼的蛇人們架到了塔樓的房裏,強行沐浴、焚香、更衣,就連之前被擄走的揹包也原封不動地還到了我的手中。   玄小童不知道被關押在了哪裏,我滿腹疑團無從問起。想起這小子一路上的可疑行跡,以及他對我的種種關切照料,我一會兒惱恨得牙根癢癢,一會兒又忍不住惦念他的安危。我吸了一口氣,摸着手指上的那枚“墮天使之吻”,正想重新捋清思路,召然聽見樓道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白紋臉蛇人“吱呀”推開門,朝我拱手說了一連串夷語,然後側身做了一個“請”的姿勢。這傢伙的表情有點兒奇怪,昨天見我亮出蛇戒時,驚喜駭異,敬若神明,這時雖然恭敬依舊,但眼神裏又透出一股掩抑不住的怨憎戾怒,讓我心裏暗犯嘀咕。   塔樓的石階迴旋斜陡,光線昏暗。隨着他走到樓底,才發現塔樓西側已經站了一列恐龍,共有二十幾只,全是身形龐大的特暴龍。每隻特暴龍上騎着兩個蛇辮獸衣的彪形大漢,臉塗油彩,背弓佩刀,整裝待發。   玄小童坐在中間的一隻特暴龍背上,身底下是一個粗圓的木頭與藤繩搭建的座轎。   他臉色雪白,眼圈有點兒發黑,顯然也沒睡好,衝着我嫣然一笑。見他沒事,我頓時舒了口長氣,但看他那副若無其事、天真無邪的表情,無名火又被勾了起來。   蛇鱗少女臉上蒙着綠紗,騎在他身旁青紫色的特暴龍上,雙眼灼灼地凝視着我,帶着羞澀、喜悅與幾絲淡淡的哀愁。和昨天飛船內初遇時相比,少了幾分野性,添了不少嬌媚。她嘰裏咕嚕說了些什麼,我一句也聽不懂,沒好氣地瞪着玄小童。這小子也不幫我翻譯,噙着笑,不知在想些什麼。   蛇人們紛紛朝我屈身行禮,就連那些特暴龍也跟着低頭嗚鳴。白紋臉蛇人拉住特暴龍腹部的藤繩,示意我踩着他的肩膀坐到玄小童身邊的空座上。   我不知他們要帶我上哪兒,心一橫,暗想哥哥我都差點兒死了好幾回了,還有什麼沒見識過?船到橋頭自然直,管它的。於是拽緊藤繩,腳下一蹬,麻利地攀上了木架。   玄小童抓住我的手腕,微笑着壓低聲音:“呀,新郎倌兒要上轎啦。”我又好氣又好笑,甩開手,板着臉地回了一句:“又不是你當新郎倌,酸溜溜的喫什麼乾醋?”   他“嗤”地一笑:“新娘還沒抱上牀呢,就把媒人丟過牆了。”這時朝陽從烏雲裏鑽出來了,晨光映染在他瑩白的臉上,泛着暈紅,不知爲什麼,那情景讓我心裏怦然一動。   特暴龍低吼一聲,朝前邁了幾步。騎隊緩緩出發了。   我第一次坐在這麼高大的食肉恐龍的頸背上,左搖右擺,彷彿能感覺到它咆哮時所帶來的震動。好在座轎上鋪着厚厚的枝葉,藤繩交錯,既安全又舒適,過不多會兒就適應了。   霧氣繚繞,周圍的吊腳樓在陽光裏若隱若現,蛇人們全都悄無聲息地出來了,高高地舉起右手,神情肅穆地望着我們,有點兒像納粹式敬禮。瞎眼老太太拄着杖立在人羣裏,灰白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天空,嘴裏唸唸有詞,不知道在禱告些什麼。   騎隊徐徐地穿過村寨,沿着溪谷,朝北邊巍峨的雪山走去。一直走出了十幾裏地,才聽見後方傳來一陣陣蒼涼悲壯的禱歌,伴着呼嘯的林濤與湍急的河水,就像是在爲荊軻送行。蛇人們吹着號角,前呼後應,穿行在茫茫大霧裏。   大風吹來,玄小童髮絲飛舞,好聞的氣味兒一陣陣鑽入鼻息。我板着臉一言不發,他笑着說:“新郎倌兒,人喜的日子別生氣啦,包公似的,待會兒怎麼拍婚紗照?”   見我不理他,他又放軟聲音,貼着我的耳朵柔聲說:“洛河哥,好哥哥,我錯啦,你原諒我吧。有些事情我之前沒有告訴你,是因爲覺得說出來你肯定不會相信……”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會相信?”我被他吹得耳根麻癢,心裏禁不住軟了下來,聲音還得裝作冷冰冰地硬如鐵板。   玄小童說:“那好,你猜猜蛇人們現在要帶我們上哪兒?”我冷冷地說:“既然是大喜的日子,當然是要帶着我這新郎倌兒去洞房了。”玄小童一愣,銀鈴似的脆笑起來,悲壯肅穆的氣氛全被他攪沒了。周圍的蛇人們紛紛側目怒視。   他吐了吐舌頭,斂起笑容,低聲說:“如果我告訴你,他們要帶我們去的地方叫‘魚骨山’,是4000多年前‘鯀’的屍體所化,你相不相信?”   “鯀?”這回輪到我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他說的是遠古堯帝時期的部落首領,大禹的父親。   玄小童說:“相傳那時共工撞斷不周山,洪水滔天,鯀爲了治水,偷來了息壤,結果引起堯帝震怒,將他處死在羽山。鯀死後屍體三年不腐爛,後來祝融用吳刀剖開他的屍體,禹就從他肚子裏生出來了。這纔有了大禹治水的後續故事……”頓了頓,凝視着我,一字字地說:“你眼前的這些蛇人,就是鯀的後代。”   “什麼?”我差點兒笑出聲,以爲他在逗我,但看他表情認真,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頭皮頓時有了點兒發緊的感覺。   按照中國的神話體系,鯀是黃帝的後代,族譜一直可以追溯到伏羲、女媧。神話往往是現實的變形投射,這幫蛇人雖然不是人面蛇身,但遍體蛇鱗,以蛇爲圖騰,說成鯀族後裔倒也合情合理。然而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爲何後來的史書上不見任何蛇人的記載?   玄小童似乎看出我在想什麼,接着又說:“鯀被堯帝降罪後,族人也全都跟着囚禁在羽山,與世隔絕,幾千年來從沒人知道他們在哪兒。魚蛇同屬,都是從龍變的,鯀族除了祭拜蛇神外,也將大魚當作圖騰。‘鯀’這個字兒的原意,就是古代的一種大魚,他肚子裏剖出來的大禹,也是‘大魚’的諧音。鯀死後,軀體化成了魚骨山,被鯀族奉爲神山。傳說山上有一座神廟,供着的頭骨。鯀的頭骨具有極大的魔力,能夠通過塔樓上的銅鏡,和族中的神女通靈,預知未來,趨利避兇。   “更神奇的是,魚骨山的位置一直處於不斷地變化中,除了族裏的大巫祝和神女,誰也不知道具體所在。神女只有在大婚時,纔會帶領族人前往神廟,當着鯀的頭骨行天地陰陽之禮,這樣就能保證未來孕育的後代可以傳承神靈的智慧……”   我心裏咯噔一跳,神廟?難道梅里雪山狗頭人說的“失落之國、亡靈之殿”指的就是這個?將信將疑,忍不住瞟了眼兩米外的蛇鱗少女,卻想不起狗頭人的讖語裏有和她結婚這麼一節。   她恰好轉過頭,四目交對,我心裏又是一跳。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魚骨山神廟裏真有解開所有謎題的答案,能讓我的生活重回正軌,別說和這妖媚神祕的鯀族姑娘成親,就算和瞎眼老太太洞房,我也認了!   但定神一想,仍覺得玄小童話裏不合理的地方太多,搖了搖頭:“胡說八道。既然鯀族被困在羽山,從沒人知道,你怎麼了解得這麼清楚?連鯀語也說得這麼順溜?再說這姑娘是鯀族的神女,才見過一回面,爲什麼偏偏挑上我?”   “這說起來話就長啦,”玄小童微微一笑,眯起眼凝望着遠處雲霧彌合的雪山,慢悠悠地說,“反正到魚骨山的路也長得很,咱們就從頭說起吧。”   ※※※   密沉沉的火山雲從頭頂滾滾湧過,就像漆黑的倒懸着的大海。狂風撲面,陽光時隱時現,雖然是盛夏八月,峽谷裏卻潮溼陰冷,如同深秋。   雲霧散開時,兩邊的山巒偶爾露出雄偉壯麗的景色,林海連綿,五彩斑斕,映襯着遠處的雪山和烏雲,濃豔得如同林風眠筆下的彩墨山水。我無暇欣賞,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玄小童所說的故事上。   他說:“我姥爺的爺爺是晚清時的晉商,姓華,名子虛,年輕時靠販賣茶葉發了財,後來開了不少票號、當鋪。老爺子特別喜歡收藏古董,尤其喜歡先秦的銅器,和當時的古董商、金石學家王懿榮是好友。   “王懿榮研究甲骨文,天下聞名,收集的龜板、龍骨有一大半都是老爺子找來送給他的。老爺子每次收到好東西,總是第一時間找王懿榮一起切磋琢磨,十幾年耳濡目染,除了古董書畫鑑定真假的本事之外,也學了不少甲骨文。   “有一天,有個矮小精瘦的漢子揹着一包東西到當鋪找老爺子,索價五萬兩白銀。老爺子打開一看,是一個極爲罕見的翡翠佛手。由於當時慈禧太后酷愛翡翠,朝野上行下效,蔚然成風。這隻‘翡翠佛手’由‘老坑玻璃種’雕琢而成,真人手掌大小,晶瑩翠綠,看不出半點瑕疵,如果不是斷了半截‘無名指’,價值難以估量。   “偏偏老爺子只對古董感興趣,如果是先秦的玉器,或許還重資購買,翡翠清初才逐漸從緬甸流入雲南,在他老人家眼裏根本算不上古玩,也不細端看,真接起身送客。   “那人急了,回頭又拿來了一件金線穿織的翡翠玉甲,兩件加在一起,叫價五萬兩白銀。老爺子走南闖北,形形色色的人全都見過,看架勢知道此人必定是發丘盜墓的摸金校尉,急着贓出貨。他雖然對這兩件翡翠不是太感興趣,但爲了放長線釣大魚,還是如數給了他銀子,交個朋友,讓他兮後有什麼好東西都先送到這兒來。”   聽到這兒,我才明白他姥爺帶進棺材的那件翡翠玉甲是怎麼來的,眉頭不由一皺。   “你皺什麼眉頭呀,”玄小童比姑娘還敏感,白了我一眼,“古董珍品通常只有三個來路,要麼是從大戶人家流出來的,要麼是盜墓賊挖出來的,再一種就是戰亂時被洗劫走的。只要能拿到好東西,收藏家全都裝聾作啞不問出處,又不獨我姥爺的爺爺一個。兵荒馬亂的年代,要不是老爺子,也不知有多少珍貴文物流落到帝國主義的黑手裏去了。他是咱們國家的功臣,懂麼你!”   他頓了頓,接着又說:“那人走後,老爺子心不在焉地把玩玉甲,突然發現玉甲的內側竟然刻滿了奇怪的文字,一片一個,一共三百多個字兒。其中一個特別眼熟,是王懿榮早已破解出來的甲骨文……就是這個字兒。”說着從揹包里拉出那件翡翠玉甲,朝上面一指。   我好奇地探頭一看,內側果然刻着許多似篆非篆的小字。玉甲每片薄不過兩三毫米,刻的字兒又細又淺,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玄小童春蔥似的指尖抵在一片近乎透明的玉甲上,上面刻着一個奇怪的文字:(這個字打不出來的)   玄小童讓我猜猜這是什麼字兒,我搖頭剛想說不知道,心裏突然一震,這個字形和我手上戴的雙蛇銅戒何其相似!   “看出來了吧?”玄小童嫣然一笑,“這字兒是甲骨文裏的‘神’。像不像兩條盤纏的蛇?咱們中國人的祖宗是伏羲、女媧,他們都是蛇形的創世神,纏在一起,就成了這個字兒。”   我心裏突突直跳,隱隱約約想到了些什麼,卻又說不清楚。   玄小童接着說道:“老爺子又驚又喜,連夜去找王榮。王懿榮見了也驚爲天物,不可思議。緬甸的翡翠礦坑到了清初纔開始有規模地開採,做成玉器玩件更是後來的事兒了,這件玉甲上怎麼會有上古時期的文字?   “王懿榮康寢忘食破譯了整整半個月,終於將這頭幾段的文字梳理了個大概。大意是說這套‘青雲甲’是鯀的護身神甲,鯀因治水而死,必將因治水而重生。鯀死後三年,大禹從腹部剖生,剩餘的軀體變成了魚骨山。鯀族的巫祝用通靈碧玉做了一個寄體,安放鯀的頭骨、伏羲女媧傳下的‘天神戒’,以及這套神甲,然後保存在魚骨山的神廟之中,等待鯀的復活。   “世界各地都有不少關於末日的傳說。比如公元前2800年,亞述人就在泥碑上記述了世界末日,瑪雅人認爲2012年世界會毀滅重生。從最早的薩滿教,到後來的猶太教、天主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全都有末日審判的觀點。鯀族顯然認爲末日來臨時,被后羿射落的九個太陽會重新出現在天空,然後天崩地裂,洪水滔滔。他們相信到了那一天,鯀就將重返羽山,穿着‘青雲甲’,戴着‘天神戒’,拯救整個世界。   “聽王懿榮這麼一說,老爺子料想那個‘翡翠佛手’,必定是盜墓賊從鯀的‘翡翠寄體’上切割下來的,‘天神戒’和那截斷了的無名指肯定還在他手中,於是急忙去找那個摸金校尉。   “誰知道費盡周折。找到那人時,他竟然已經離奇慘死了。皮包着骨,血肉都被抽走了,全身上下就像個乾癟的氣球,眼睛驚怖地瞪着,舌頭長吐,彷彿臨死前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恐怖景象。   “老爺子不甘心,又花費重金多方打聽,終於瞭解到這人姓趙,湖南人,綽號‘鬼手’,曾經是湘軍裏極爲剽勇的下層將領,解甲還鄉後,糾集了幾個舊屬專做搬山摸金的勾當。   “老爺子匆匆趕往湖南,逐一找到他的幾個同黨,但這些人無一例外全都死了,死狀和趙鬼手一模一樣,讓人看了毛骨悚然。   “知道些內情的人都說他們遭了報應,被鬼上門吸走了魂魄,什麼都不敢說,避之不及。老爺子拿銀子軟磨硬泡,終於從其中一個盜墓賊遺孀手裏套出了一張地圖,得知他們最後一筆‘買賣’是在京郊一帶做的。那兒有一個春秋時燕國貴族的古墓,就在司馬臺……”   “你姥爺的木屋!”我心裏“咯噔”一震,脫口而出。聲音太大,周圍的蛇人全都朝我看了過來。   “恭喜你,答對啦,”玄小童笑着朝我眨了眨眼睛,“那幢木屋就是建在古墓上的。地下室原本是墓室,棺材移走後,改成了放油畫和雜物的地方。老爺子爲了不引人注目,回北京後,按圖索驥,將方圓十里的山地全都買了下來,在古墓上加厚泥上,蓋了棟洋別墅,一直傳了下來。”   他接着說:“那時是1900年的夏天,老爺子還沒回到北京城,八國聯軍就已經打進來了。王懿榮擔任京師團練大臣,率部拼死抵抗,失敗後投井殉國。那時京城裏一片混亂,老爺子想方設法救出了王懿榮全家老小,保住了王家的部分珍藏。   “王懿榮殉國前,將那套翡翠玉甲、整理出的所有鯀族資料,連同許多龍骨、龜板一起放在了九個大箱子裏,委託家人轉交給老爺子。可惜混亂中,有兩個箱子丟失不見了,其中就有那套玉甲。   “老爺子買下司馬臺的山地後,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從別墅的地下室掘通了古墓的暗道。但裏頭除了些陪葬的金銀器皿,就只有一具裝着骷髏的棺材,顯然不是玉甲上所記載的鯀神廟。那時他雖然發現了地下室通道的太極銅門,卻怎麼也無法撬開。   “老爺子連受重挫,仍不死心,後半生幾乎全泡在尋找鯀神廟上了。民國成立後,老爺子的長子、我的太姥爺當了國民政府的官兒,繼承老爺子的遺志,工作之餘,繼續尋找鯀神廟。   “太姥爺聰明絕頂,會16種外語,對古漢語和甲骨文也很有研究。他去歐洲訪問時,在一位德國漢學家的府裏,無意中看到半截翡翠手指,上面赫然套着你手上的這枚銅戒。   “太姥爺欣喜若狂,問那位漢學家,漢學家說是當年八國聯軍進北京時,英國士兵劫掠來的,他在古董店花了不到五百英鎊就買下來了。那位漢學家對中國先秦的歷史十分着迷,看出這對蛇戒與伏羲女媧文化有很大關係,還給起了個名字,叫‘墮天使之吻’,寫了篇文章發表在歐洲的學術刊物上。   “基督教有一種說法,撒旦原本是上帝的天使長,後來墮落了,變成蛇形蠱惑亞當夏娃,處處與上帝作對。在西方的文化裏,龍和蛇都是邪惡的標誌,咱們國家以龍爲圖騰,又奉人面蛇身的伏羲女媧做祖先,引起當時西方一些精英階層的排斥。那位漢學家將‘天神戒’起名爲‘墮天使之吻’,也有迎合這種心理的意思。   “太姥爺想花高價將這對蛇戒買下,但不管他怎麼抬高價格,漢學家始終不肯割愛。訪問結束,歸期已定,太姥爺沒辦法,只好打道回國。過了半個多月,他又請假匆匆趕往德國,誰知那位漢學家已經搬走了,打聽不到任何下落。   “太姥爺失望到了極點,此後幾年,一邊繼續探尋‘天神戒’的消息,一邊依照王懿榮留下的資料,以及在日本、英法蒐羅來的、被八國聯軍擄走的許多古籍珍本,漸漸整理出了鯀族的線索。   “這些線索散佚在各種典籍、筆記裏,有的只鱗片爪語焉不詳,有的遮遮掩掩李代桃僵,如果沒有太姥爺這淵博的學識、嚴密的邏輯,以及驚人的毅力,絕對不可能看出端倪。”   聽他自吹自擂,給祖上貼金,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   這時霧氣漸散,峽谷裏的景色越來越清晰厚重的火山雲露出一角藍天,陽光從雲縫裏透射而出,斜照在遠處的雪山上,金光燦燦。   白紋臉蛇人騎着特暴龍從我身邊疾奔而過,指着右前方的雪山高聲尖嘯,似乎在指示騎隊朝彼處進發。所有的蛇人們跟着擂胸嘯吼,駕馭着恐龍,沿着溪谷的草坡朝上衝去。遠處的史前野獸聽見聲音,紛紛四散驚逃。斜坡越來越陡,我顛簸起伏,骨架都快被震散了。   玄小童斷斷續續地接着說道:“鯀盜取息壤治水,引起堯帝震怒,從那以後,鯀族就從正史上消失了,但根據我太姥爺的整理,野史與俚語卻常常用各種隱晦的方式提及,比如漢高祖斬白蛇起事呀,鯉魚跳龍門呀,元宵時舞魚龍啊,無不暗示着鯀的頭骨藏有極大的威力,誰能夠得到鯀的頭骨,就能獲得庇佑,大獲成功。   “此外,許多文學作品也表明曾經有人去過魚骨山,到過鯀神廟。比如陶淵明,他寫的《桃花源記》記載有人來到一個與世隔絕的神奇世界,寫的詩歌裏又有‘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死去何所道,託體同山阿’、‘此中有真意,欲辯己忘言’、‘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等,甚至還寫了《歸去來兮辭》、《讀〈山海經〉十三首》,句句暗藏機鋒,顯然都在暗指他曾到過鯀屍體所化的羽山,見識過頭骨的奧祕,並追悔自己太早離開那兒,再也無法返回。”   我從沒聽人這麼解讀陶淵明,錯愕之餘更覺好笑,但仔細一想,似乎也有些道理。尤其陶淵明寫的《讀〈山海經〉十三首》,在他之前,除了屈原,很少有大詩人花這麼多筆墨在看似荒誕不經的《山海經》上,以他淡泊超然的性子,寫這些牛鬼蛇神的詩篇確實有些難以解釋。   玄小童說:“爲了驗證自己的想法,太姥爺九次南下江西,到陶淵明的故地探訪,甚至買下了六處考證爲陶淵明墓地的山林,僱人挖掘。天道酬勤,過了兩年,居然真給他找着了陶淵明的墓室。   “陶淵明清貧潦倒,自然沒有盜墓賊光顧,除了一口薄木棺材,就只有十來卷竹簡,和一張破損嚴重的牛皮地圖。但就是這十來卷竹簡和地圖,揭開了太姥爺苦苦尋找的鯀族奧祕。   “竹簡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甲骨文,並用特殊的注音法,標註了這些文字的發音。太姥爺浸淫甲骨文多年,又是個語言天才,很快就全都解譯出來。這些文字不僅記錄了鯀族的歷史地理、風俗民情,還附錄了許多常見的語言及發音,和福建、廣東一帶的方言有不少相近之處。   “至於那張地圖,就更讓我太姥爺震撼了。上面標識的果然是羽山的方位與入口,不在《桃花源記》裏的所謂的‘武陵源’,而恰就在京郊的司馬臺!太姥爺激動萬分,確定父子苦苦尋找了幾十年的世界,就在自己的腳底。但他回到北京不久,就爆發了盧溝橋事變,北京很快落入了日本人之手。   “過了半個月,日本華北方面軍總司令親自找上門,說是慕名前來,請太姥爺和日本的漢學家一起研究先秦文化,爲大東亞共榮圈的繁榮共襄盛舉。幾個回合下來,太姥爺明白這幫小鬼子也是衝着鯀神廟來的。爲了自保,同時爲了獲取日本人手裏的鯀族資料,他只好假裝答應。   “事實證明,太姥爺的決定非常英明。日本人的情報網四通八達,蒐羅到的鯀族信息比他之前見到的還要齊全。除此之外,太姥爺還從日本人那裏瞭解到,持有那‘墮天使之吻’的德國漢學家,半年前己經因爲猶太血統被納粹祕密囚禁,戒指也隨之落入了希特勒手裏。”   聽到這兒,我已經大致明白爲什麼玄小童會對鯀族文化了如指掌,以及爲什麼70年前,山本五十六會出現在他姥爺的那幢“魔屋”裏。日本人熱衷於尋找鯀神廟,讓我聯想起希特勒、斯大林,乃至山本五十六對於梵高《最後一年》不同尋常的執著與着迷。   西方人把蛇看成魔鬼的象徵。希特勒很可能是將這枚戒指當作了魔鬼的信物,認爲戴上它,就能得到撒旦賜予的超凡魔力,統治世界。日本人對鯀的頭骨志在必得,多半也是這個原因。   但我心裏仍有許多疑問,比如那位和我長得極爲相似的“俞先生”,究竟是何方神聖?梵高的《最後一年》和鯀族是否有什麼隱祕的關聯?“俞先生”自燃後,沒地消失的水晶頭骨和傳說中那顆威力無窮的鯀頭骨又有什麼關係?   我問玄小童,玄小童搖了搖頭:“這我就真不知道啦。我只知道太姥爺假裝和日本人合作期間,除了藉助他們的消息網尋找羽山的入口之外,還悄悄給國民政府提供了許多情報。說不定‘俞先生’是國民政府安插的特派員,爲了迫使美國參戰,故意煽動日本人偷襲珍珠港。”   說話間,騎隊己經越過了溪谷的草坡,穿過莽莽蒼蒼的森林,朝東北方綿延雄偉的山脈行進。頭頂烏雲滾滾,時晴時雨,一條彩虹斜跨在露出的藍天與雪山之間,很快又消失不見。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變成了漫天雪花。獸皮雖然保暖,但畢竟抵禦不住這樣的狂風暴雪。雪花落在身上,凝霜不化,騎着恐龍迎風疾馳,沒過一會兒,我倆的頭髮上、手臂上都結了一層薄冰。玄小童凍得牙關格格直撞,抱着胳膊,話也說不順溜了。   我從包取出薄毯,緊緊地裹在他身上。他粲然一笑,呵着白汽繼續往下說。   抗戰八年,他的太姥爺雖然沒有找到鯀族羽山,卻因爲提供大量有價值的情報,受到國民政府的褒獎。解放後,太姥爺將許多青銅器的藏品捐獻給故宮博物館,繼而又率先將家族的銀行、企業進行公私合營,與人民政府建立了良好的人脈基礎。   文革中,太姥爺連遭批鬥,被蓋上漢奸的帽子,含冤病逝。玄小童的姥爺接過父輩的遺志,繼續尋找鯀族。改革開放後,姥爺繼承祖業,順理成章地成爲新一代的紅色資本家。20世紀80年代中期,他移民到了香港,並將家族事業拓展到了海外,並與南洋的另外一個大財閥合股,成立了“華夏南洋控股集團”。   我雖然早已猜到他出身豪門,但聽到這個名稱時,仍不免嚇了一大跳。敢情他竟然是“華夏南洋”華宗胥的外孫,難怪他不肯輕易吐露身份。這家國際財團據說控制了香港、南洋30%的金融、地產,還投資了許多現在如日中天的新興高科技企業。這幾年大舉進入內地,在各大城市都可以見到它大手筆的投資項目。   “幹嗎這副表情?”玄小童衝我扮了個鬼臉,笑吟吟地說,“是不是特後悔沒早點知道,失去了綁架致富的大好機會?”   我苦笑着嘆了口氣:“一錘子買賣哪兒比得上長期飯票?你有沒有姐姐或是妹妹?回頭記得介紹給我。”玄小童滿臉暈紅,“呸”了一聲:“想得倒美!”可能覺得不解氣,又狠狠地擰了我胳膊一把,才接着往下說。   華宗胥生意越做越大,但心裏最記掛的還是鯀神廟。他在世界各大拍賣行與古董店打探“墮天使之吻”與翡翠玉甲的消息。皇天不負有心人,到了90年代後期,終於從一個英國收藏家手裏買回遺失了近百年的翡翠玉甲,又從另一個法國收藏家手裏得到了“天神戒”中的陽戒,但另外那枚陰戒始終不知蹤影。   玄小童的母親是華宗胥的幼女,聰明伶俐,除了幫助父親管理家族產業外,還是他尋找鯀神廟的得力助手。她做的唯一一件忤逆父親的事兒,就是堅持嫁了一個出身貧寒而又野心勃勃的丈夫。   華宗胥雖然不喜歡女婿玄道明,卻對玄小童這唯一的外孫視如掌上明珠。玄小童從小就和姥爺生活在一起,備受寵愛。從三歲開始,他就跟着姥爺學習鯀語逐漸知道了家族中這個最大的祕密。   玄小童六歲時,父親與姥爺、母親爆發了激烈的衝突,玄明道一怒之下帶他遠赴歐洲。僅僅半年後,母親在尋找鯀神廟的途中忽然失蹤,音訊全無,不知生死。玄明道與華宗胥從此徹底決裂,再沒任何往來。   說到母親時,玄小童眼圈一紅,淚水險些奪眶而出。我想要安慰,卻不知該說些什麼,索性岔開話題:“你姥爺這麼大的人物,找他何必上北京?隨便找家‘華夏南洋’的公司,報上名號,不就立馬能見到了嗎?”   玄小童撅了撅嘴:“我早就打過電話啦。姥爺爲了尋找鯀神廟,萍蹤不定,所有的消息都是他和助手單向聯繫,打了幾次電話,公司裏也沒人知道他的下落。再說我來找姥爺,是瞞着我爸悄悄跑出來的,如果暴露了行程,用不着兩天,就得被他逮回去了。”   稍一停頓,又說:“得虧我想起小時候姥爺常帶我去的木屋。他跟我說過,鯀神廟的入口一定就在那裏,如果有一天,他突然消失不見,很可能就是去了羽山,暫時沒能找到回來的路。沒想到……沒想到他真的去了那兒,只是永遠都回不來啦。”這回再沒能忍住,睫毛一顫,淚珠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被他這麼一哭,我心裏也跟着難過起來,用力地摟了摟他的肩膀。衆目睽睽,他有點兒不好意思,掙開我的手,勉強一笑:“不管怎麼說,華家三代的夢想總算是實現了,姥爺走也能走得安心一些了。”   我心想,難怪你到了這史前世界如此鎮定,你姥爺留下這麼多的線索,多半也是希望你能找到他,找到鯀神廟。但心裏仍有些疑竇沒得到解答,比如他爲什麼能駕馭翼龍,爲什麼會傳音入密,想了想,還是決定直接問他。   “傳音入密?”玄小童一怔,“撲哧”破涕爲笑,轉頭看了眼四周蛇人,偷偷地從舌根下取出一個月牙形的銀色金屬片,“我可沒這麼厲害的本事,但我有高科技。”   聽他輕聲解釋,我才知道這片看似平平無奇的金屬,竟然是美國研製的最前沿間諜工具“智能變聲器”。耳朵之所以能聽見聲音,是因爲外耳的耳廓收集聲波後,在中耳的鼓膜產生振動,然後由內耳的基底膜將聲波振動轉化成神經信號,傳給大腦,大腦又將這些信號翻譯成我們可以理解的語言、音樂等各種聲音。   每個人的耳朵都是不一樣的,收集到的聲波、聽到的聲音頻率自然也就不同。換句話說,有些聲音你聽得到,周圍的人卻未必聽得到。這個“智能變聲器”可以自動分析周圍人的聽頻率,將說話人的聲音轉化成只有目標才能聽到的聲波信號。   “好啦,你媳婦兒正看着呢,”我剛想擦乾金屬片,放到舌頭底下試試,玄小童忽然又一把搶了回去,“這兒不比飛船,萬一她喫了醋,撲上來咬我一口,上哪兒找狂犬病的疫苗?”   可能覺得這句話有點兒語病,玄小童臉上微微一紅,換了個話題:“你不是好奇她爲什麼會看上你麼?去年八月起,你的新娘子就一直在做一個奇怪的夢,夢見某天火山爆發,你戴着‘天神戒’乘着那艘飛船從天而降,從一羣怪人的手裏救了她和全族人的性命。”   蛇鱗少女一路灼灼地凝視我,默默不語,我當沒看見。聽他這麼一說,我忍不住又轉頭和她對視了一眼。她的眼神熱辣大膽,而又滿蘊柔情,顯然是將我看作了繾綣已久的戀人。   我臉上一燙,迅即在這場對視交鋒中敗下陣來。玄小童左一個“媳婦兒”,右一個“新娘子”,繼續拿我開涮,說這位鯀族神女夢見我後,整天魂不守舍,四處尋找,果然發現了那艘撞毀的飛船。打從那時起,她天天在飛船附近轉悠,直到昨天遇見我們。   恰逢火山爆發,我從惡魔龍的爪牙下救了她,又攜帶着遺失了很久的“天神戒”與“青雲甲”,這一連串的巧合讓她越發堅信,我就是傳說中前來拯救世界的末日使者。   我心裏猛地一跳,鯀族神女去年八月夢見我,正好與我前往梅里雪山的時間吻合。而我那時恰好又在堰塞湖底遇見蛇羣、豎棺和鯀族打扮的蛇發女人。就連狗頭人說的讖語也和鯀神廟、天神戒息息相關……如果真是巧合,那也未免忒巧了!   ※※※   暴風雪越來越大,到處白茫茫一片,二十米外什麼也看不見。特暴龍迎着狂風,舉步維艱,不時發出憤怒的吼聲。   雪花狂亂地撲落在頭上、臉上,冰霜越結越厚,凍得我渾身篩糠似的打顫。我不得不佩服這幫鯀族蛇人的體質,他們斜裹着獸皮,半敞胸膛,居然還能一路昂首嘯吼,聲音絲毫不抖。   衛衣和薄毯給了玄小童後,揹包裏己經找不到可以禦寒的東西,我只好將“青雲甲”套在身上,再裹上獸皮,然後遵照神祕人教我的方法,一遍一遍地運轉經絡內的“氣流”,漸漸感到些許暖意。   不知是受到昨天火山爆發的影響,還是這附近有什麼大型的磁場,又走了十來分鐘後,所有的指南設備全都失靈了,辨別不出方向。鯀族的騎士們茫然失措,勒住繮繩,等待神女的指示。   這時空中突然傳來隆隆的雷鳴,大家紛紛抬頭上望。   我眯眼看了一會兒,沒見着任何閃電,難道這聲音是前方雪山上傳來的?時值盛夏,是一年中最容易發生雪崩的季節,加上火山剛剛爆發完畢‘地殼不穩’很可能引發地震……我越想越覺得不妙,冷汗瞬間沁滿手心。   蛇鱗少女突然顫抖起來,眼睛裏閃過憤怒、恐懼、驚惶種種神色,仰頭髮出悽烈入雲的尖嘯,聽得我渾身汗毛根根豎起。   蛇人們臉色大變,縱聲長嘯,駕馭着特暴龍朝前急速狂奔。   我莫名其妙,問玄小童怎麼回事,玄小童的神色也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皺眉說:“你媳婦兒說,她一年前夢見的那些怪人來了。這些怪人是祝融的後代,將會乘坐着火輪車從天而降,燒燬鯀神廟,奪走頭骨,殺光鯀族所有的……”   話還沒說完,一道刺目的銀光越過我們頭頂,霹靂似的撞擊在上方的雪坡上。   “轟!”只聽一聲巨大的震響,雪浪排山倒海地拍了下來,衝在最前的兩隻特暴龍瞬間被掀飛起十幾米高!   還來不及作任何調整,第二道銀光又衝下來了,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震耳欲聾地撞擊在周圍,雪浪狂卷,坡地一塊塊地進裂開來,接連不斷地朝下崩塌。   特暴龍受到驚嚇,猛地咆哮起身,差點兒將我們從背上掀了下來。多虧白紋臉蛇人搶先一把抓住它腹部上的藤繩,將它硬生生拉住。   蛇人們紛紛勒繮迴旋,一邊騎着恐龍左奔右突,一邊張弓如滿月,朝天怒射。箭矢破風激嘯,就像一朵朵煙花,竄到在極高處爆炸開來,將白茫茫的天空照得奼紫嫣紅。   空中雲層翻滾,隱約能看見幾團巨大的火輪急速飛旋,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發出雷霆般的轟鳴。那一道道銀白的熾光就是從裏頭髮出來的,縱橫呼嘯,摧枯拉朽。   我被頭頂那炙熱的氣浪壓得喘不過氣來了,和玄小童對望一眼,閃過一個難以置信的駭異念頭:“飛碟!”眼前這恐怖而壯觀的景象就如同科幻電影……不,比我見過的任何一部科幻電影更加可怕!   玄小童頭髮亂舞,臉龐被映得通紅,緊緊拉住我的手,高聲大叫:“快跳下去!”   我如夢初醒,這才發覺右前方的雪坡已經被轟炸出一條長達幾公里、寬近百米的深壑。壑沿仍在不斷地塌陷,瀑布似的隆隆飛瀉,又像是一張擇人而噬的怪獸巨口,急速擴大逼近。   特暴龍受驚後狂性大發,完全不聽指揮,想要駕馭着它們掉頭逃生己經來不及了。   騎隊陣型大亂,彼此間推擠、衝撞在一起,轉眼就有六七個鯀族勇士連人帶騎被捲了下去。   我一咬牙,拽着玄小童,搖搖晃晃地從座架上站了起來。左右都是死,如果及早往回跳,憑藉神祕人教我的“風火輪”,沿着這又長又陡的雪坡朝下衝滑,說不定還能保住一條小命;就算跑不蠃這塌陷的雪坡,至少也不會被身底下這幾噸重的恐龍壓成肉醬。   然而雪坡塌陷的速度實在太快了,沒等站穩,就聽見座下的特暴龍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然後猛地一沉,彷彿墜入了一個深不可測的漩渦。我下意識地一把抱住玄小童,蜷身撞落在那如流沙般傾瀉的冰雪上,翻了幾個滾,大叫着朝下滑去。   四周白濛濛一片,冰雪、石塊鋪天蓋地地打了下來。混亂中,除了上方飛碟引擎的轟鳴,就只有雪山連片崩塌的滾滾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