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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幕 翡冷翠一夜

  看外邊,黑暗怎樣焚燒着靈魂的銀河   快離開這個國度吧,乘着你火焰的馬車!   ——特朗斯特羅默   熾光閃耀,酸風刺眼。過了好一會兒,麗莎才漸漸適應了那絢麗變幻的壯觀景象。   前方是一個極爲高闊的八角形艙室,幾乎有半個足球場大小,最高處接近20層樓。艙壁四周嵌滿了水晶似的屏幕,影像急速變化,就像無數臺電視同時播映閃爍。   中央是一個巨型的流沙金字塔,高約30米,滾滾流動。金字塔的塔尖上,懸着一輪炫目的光球,離心飛甩出一圈圈柔和的彩暈,遠遠望去,就像是盤旋飛轉的銀河系,又像是一隻眨巴着的巨大眼睛。   光球的絢芒投映在金字塔的流沙上,幻射出千變萬化的奇異圖景。仔細辨別,就能發現周圍艙壁上的影像都是由此折射、投映而成的。   眩光映照在高歌的身上,他也石頭似的凝固住了,眯着雙眼,滿臉恍惚迷醉,半晌才長吐了口氣,自言自語似的低聲吟誦:“我有通天眼,日暖玉生煙。君問滄海事,一瞬已桑田。”   麗莎一震,她雖然不懂中國話,卻曾有幸聆聽“聖子”大宗師玄道明的祕密演講,席間他用漢語提過多次“通天眼”。“通天之眼”經常被誤作爲“上帝之眼”的代稱,但它的真正出處,卻是來自“通天塔”。   “通天塔”又稱“巴別塔”、“巴比倫塔”。   根據古本《聖經》記載,古時那場淹沒世界的大洪水過後,天上出現了第一道彩虹,上帝以彩虹與倖存的人類立下約定,不再用洪水毀滅世界。從此,天下所有人都講着一樣的語言,有着一樣的口音。人類越來越多,向東遷移,在古巴比倫附近的平原定居下來。   有人說:“來吧,我們建造一座最美的城,再建一座最高的塔,免得將來再發生洪水,將我們分散各地。”由於人類語言相通,齊心協力,很快就建成了美麗的巴比倫城與直插雲霄的通天塔。在這與天爭高的塔尖上,人類還創造了一個威力無窮的“眼睛”,可以俯瞰世界,預知未來,叫作“通天之眼”。   上帝對人類不相信他的“彩虹誓約”非常不滿,但他更爲憤怒的是人類與他比爭高下的行爲。如果狂妄的人類膽敢修建通天塔,那今後還有什麼挑戰神權的事幹不出來呢?於是他改變並區分了人類的語言,又使得他們因爲語言不通而分散在世界各處。人類從此分崩離析,通天塔也隨之半途而廢了。而塔尖上的“通天之眼”也從此下落不明。   麗莎對於這個故事的真實性毫不懷疑。但如果眼前的這個光球真是傳說中的“通天之眼”,上帝又怎會將這人類所造、挑戰自己權威的東西藏入自己的聖殿?除非……她呼吸一緊,除非這藏着七件神兵的“上帝之殿”並非上帝所建!   “蘇格拉底小姐,”高歌似是知道她在想些什麼,揚了揚眉毛,又露出那種傲慢的嘲諷神色,“你以爲只有上帝造得出這樣的東西嗎?你看看這金字塔,還有金字塔上的眼睛……想起什麼了嗎?”   被他這麼一提,麗莎心中大震,臉色瞬時蒼白。   光照會!   這金字塔、金字塔上的神祕眼睛,赫然就是光照會的典型標誌!   光照會又稱“共濟會”,自誕生之初,就自封爲“敵基督者”,是“聖子”數千年來的第一大敵。他們認爲撒旦就是“光明之神”路西法,並用一隻獨眼來作爲象徵,這就是所謂的“全視之眼”,表示“光明之神”無所不在、無所不見。   1721年,共濟會正式出版了第一部憲章,將共濟會的英文名Freemasonry,公開解釋爲“一批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並洞曉造物主奧祕的自由石匠”,因此又稱爲“自由石匠工會”。而這個稱呼,恰恰來自於通天塔。   他們宣稱,太古時建造通天塔的“自由石匠”們,就和神一樣偉大,如果不是神變亂了他們的口音,使得他們分散到世界各地,通天塔早已建成,人類也可以與神同居於天上。他們還宣稱,共濟會真正起源於公元前4000年,這一年被稱爲“光明之年”,而他們就是該隱——亞當與夏娃的長子的後人,是那些建造通天塔的石匠。   正因如此,他們又將“全視之眼”解釋爲通天塔上的“通天之眼”,除了以通天塔、通天之眼作爲代表外,還將石匠使用的分規和曲尺作爲組織的重要標誌。他們組織嚴密龐人,遍佈世界各地,衍生出“光明會”、“骷髏會”等諸多分支派別。中國的“盤古”也是其中之一。   在中國古墓出土的壁畫、帛畫、畫像磚和雕塑中,伏羲與女媧的手中分別持有直尺與圓規,恰恰和共濟會標誌一模一樣。除此之外,法國大革命的“人權宣言”上也赫然出現了金字塔與“通天之眼”。一元的美鈔上,更公然印上了未完工的通天塔和通天眼……   光照會與“聖子”的對抗越來越白熱化、公開化,甚至漸趨上風。直到幾十年前,一場不爲人知的意外變故後,這個勢力龐大的隱祕組織才突然消失,被崛起的“盤古”所取代。   麗莎加入“聖子”後,從未與光照會打過照面,第一次交鋒,恰恰就在昨夜,就在這阿爾卑斯山頂。如果不是高歌一語點破,她還不知道那些乘坐着直升機突然出現的殺手就是消失已久的光照會成員。   但光照會既是“敵基督者”,又爲何要建立這座隱於雪山的“上帝之殿”?最忠心於上帝的“聖殿騎士”又怎會甘心爲死敵護守千年?光照會又爲何苦苦找尋卻始終未能發現自己建造的神殿?又爲何會與同出一脈的“盤古”勢如水火?最重要的是,又爲何要將頭號大敵耶穌的聖體藏放在聖殿之中?   她越想越覺得迷亂困惑,想起他先前說的‘未來的一段日子裏,你們上帝的血裔將與我們魔鬼的後代結成同盟’,心念一動,脫口問道:“你說‘聖子’,與‘盤古’將結成同盟,是因爲……是因爲光照會麼?”   高歌冷冷一笑,沒有回答。不知又撳動了什麼機關,那顆“通天之眼”光芒大作,急速旋轉着折射在流沙金字塔上,又紛紛投映在艙壁。   她呼吸一窒,被這些不可思議的恐怖畫面徹底震懾住了。這些繽紛亂閃的畫面,竟然是世界各國的電視新聞,而且全都發生於數小時之後!   海嘯、山崩、熔岩噴薄……在這即將到來的平安之夜,全球赫然都在播報突如其來的各種災難。更讓她難以置信的,是佛羅倫薩、慕尼黑、巴黎等地的殘酷景象,那些從天而降的可怕怪物,將這些正在歡樂慶祝的城市變成了慘烈無比的人間地獄。   “通天之眼,能夠預知未來。你所看到的所有一切,都將發生於今夜。”四周的眩光閃爍着投映在高歌的瞳孔,灼灼如火焰,他的聲音卻冰冷得聽不出一絲怒氣,“如你所見,這將是有史以來最爲黑暗的一夜。”   ※※※   2010年12月21日,下午五點。羅倫薩。   晚霞滿天,從這家街角餐廳的落地窗朝外望去,正好可以看見聖母百花教堂那被夕暉鍍染的圓頂,金燦燦的聳立於那一排橘紅色的屋瓦之上。映襯着迴旋飛舞的漫天白鴿、街對面那色彩各異的房子,以及窗口、陽臺上的盆盆鮮花,美麗如畫。   陽光斜斜地照在玄小童的身上,臉沿與短髮彷彿也洇着淡淡的金色光暈。她左手托腮,右手拿銀叉漫不經心地卷着海鮮意大利麪,凝視着狼吞虎嚥的丁洛河,嘴角眉梢盡是溫柔的笑意。   “怎麼啦?這面不好喫嗎?要不跟我的換換?”丁洛河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刀叉,將喫了一半的牛排推到她的面前。   “別,我纔不喫你的口水呢。”玄小童笑着搖了搖頭,將叉子上的大蝦塞進他的嘴裏,柔聲說,“我只是在想,你從前說過要頓頓喫我燒的牛肉。從今天起,我得記下每一份牛肉的食譜,天天變着花樣,免得你這又貪喫又挑剔的饕餮客日久生厭。”   丁洛河心裏怦然一跳,趁着鄰桌那對老夫婦不注意,抓住她的手腕,飛快地在指尖上吻了吻,低聲說:“好啊,咱們一言爲定,誰也不許耍賴。如果哪天你不給我燒喫的,我就把你給喫了。先從這隻小豬蹄膀子喫起……”   “你纔是豬蹄膀子呢!”玄小童紅着臉踢了他一腳,將手掙了回來。鄰桌的老太太似是看見了,朝兩人一笑。她的臉頰更加暈紅了,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冰水,恨恨地瞪着他,嘴角卻又忍不住泛開一絲微笑。   丁洛河胸膺如堵,心跳更劇。如果不是餐廳裏賓客滿座,真想勾起她的下巴,將她脣角的番茄醬輕輕吻去。想起從前和她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更是心馳神蕩,忍不住嘆了口氣,說:“我真是個傻子、聾子兼瞎子。”   玄小童不解地凝視着他。   他說:“這個世界上,哪有聲音這麼清脆好聽、身體這麼嬌小柔軟、臉蛋這麼嫩滑漂亮的男孩?就算有,又怎會天天藏着掖着不洗澡,還有這麼好聞的香味兒?又怎會夜夜躲着閃着不和我睡覺,稍微一碰臉蛋就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又怎會一會兒哭一會兒笑蠻橫霸道,心思難猜得如同六月的天氣?”   玄小童“嗤”地一笑,柔聲說:“你現在誇我已經太遲啦。像我這樣要臉蛋沒臉蛋、要身材沒身材的假小子,沒哪比得上那位狂野妖媚的鯀人族姑娘,更別提傾國傾城的蘇晴蘇小姐啦。”   聽她提及莎曼娜,丁洛河心裏又是一陣隱隱的刺痛,笑了笑,說:“對了,那夜在‘羽山’的樹上,快要找着鯀神廟時,你爲何半夜抱着我哭,讓我和你一道放棄離開?那時半夢半醒,抱着你,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覺。分開之後,回想起那夜的分分秒秒,總覺得又甜蜜又害怕,以爲我要變成同性戀了。如果早知你是個姑娘,那我就……我就不用被你折磨得發瘋了。”說到最後一句時,心潮激湧,聲音突然變得乾啞起來。   玄小童雙頰酡紅如醉,垂着眉睫默然了好一會兒,低聲說:“洛河哥,其實那夜我就想告訴你所有的一切。但一來我那時也沒完全想明白前因後果,二來……二來我害怕你生我的氣,以爲我在設計害你,所以終於還是沒能說出口。”   她抬起頭,悲喜而又溫柔地凝視着他:“洛河哥,我在上海機場初次見到你時,就有種似曾相識的微妙感覺。和你聊天雖短暫,卻像是久別重逢。如果我能早些想起發生過的一切,那會兒就不會帶着你去姥爺的木屋,更不會帶你去找鯀神廟,而是拉着你逃到天涯海角,逃到沒有人認識我們的任何一座城市,任何一個山林……   我猜你現在也已經知道了,我的父親是玄道明,還有個名字叫保羅·潘恩,是梵蒂岡的紅衣主教,也被稱作‘影子教宗’。他是‘聖子’的領袖,你們稱之爲‘太歲’。但不管叫作‘聖子’,還是‘太歲’,有一樣事實是你們也未曾否認的。那就是我們的身上流淌着耶穌的血。‘聖子’的核心成員,都是耶穌的後代。   而你們……”她頓了頓,眼睛中閃過痛苦的神色,“無論是所謂的‘盤古’,還是人面蛇鱗的鯀人族,都是《聖經》中魔鬼撒旦的後裔。我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互爲仇讎,勢不兩立。”   丁洛河雖然早已從那神祕的金髮女子口裏得知,但再次聽她親口承認,心裏依舊劇痛如絞,猶如打翻了五味瓶。他單純善良,從小就極富正義感,命運卻偏偏和自己開了這麼個無稽的玩笑,讓他稀裏糊塗地變成了魔鬼的血裔,又不知不覺地愛上了耶穌的後代。   玄小童輕輕握住他的手,低聲說:“我的母親叫華靜之,是‘盤古’的前女媧,也是華夏國際集團華宗胥的女兒。不知爲什麼,她也像我一樣,偏偏愛上了最不該愛的敵人。和我父親生下我後,她被‘盤古’的長老會彈劾,失去了‘女媧’的資格。帶着我離開中國時,飛機又遇到神祕襲擊,墜毀在青藏雪山……”   她眼圈一紅,續道:“聽我爸說,他在雪山上找到我時,我被緊緊地包裹在那件‘女媧蛇甲’裏,毫髮無傷。如果不是我媽脫下自己的神甲保護我,我也同其他400名乘客一樣遇難了。   洛河哥,我告訴你去北京是爲了尋找我媽,那不是故意騙你。飛機墜毀後,雪山上下一直找不着她的屍體,雖然理智告訴我,她絕對沒有生還的希望,但我始終懷着僥倖之心,盼着終有一日能找到她,閤家團聚。   空難後,我爸像是變了一個人,和‘盤古’之間的仇恨也更加深了。他篤信我媽死於‘盤古’長老會之手,開始全面進攻,以血還血。短短兩年裏,‘盤古’就有七位長老死於毫無徵兆的地震與火山爆發,其中就包括蘇晴和高歌的父母。   爲了防止盤古報復,他將我藏身於歐洲各地的修道院裏。我從小就女扮男裝,如同小僧侶一樣,和嬤嬤、神父們生活在一起。我曾經以爲我爸想要將我扶植成第二個瓊安式的女教皇,但後來才知道,他是希望我終有一日能成爲聖母,將克隆出的耶穌胚胎植入我的身體,生下復活的耶穌,審判這個罪惡的世界……”   克隆?耶穌胚胎?丁洛河聽得瞠目結舌,緊緊地握住她的手,不知該說些什麼。   她眼中瀅光閃耀,微微一笑:“洛河哥,現在你知道爲什麼我要逃出我爸的五指山了吧?他很愛我,但他是用他所認爲的最高方式來愛着我。你看見的那個印度阿三叫做帝釋天,他和我從小在一起長大,對我爸言聽計從,日夜保護着我,也可以說,是在日夜監視着我。   我從歐洲逃到上海,又跑到北京尋找姥爺,這一切都沒逃離我爸的眼線。還記得北京郊外的那場地震麼?那就是帝釋天干的,震斷道路,只是爲了嚇阻我。聽我爸說,阿三的祖先是耶穌十三位門徒之一,體內天生積蓄着風火水土,四大元素中的土元素……手上又戴着一枚‘艾斯特萊雅之戒’,每一拳擊出,都可以開山裂土。”   丁洛河回憶起與帝釋天的幾次交鋒,打了個寒噤。那夜在華宗胥的“魔屋”裏,阿三如果不是投鼠忌器,礙着玄小童之面沒有出手,自己只怕已經和木屋同化炭糜了。但這“艾斯特萊雅之戒”又是什麼?難道和自己所戴的這枚蛇戒擁有同樣強大的魔力嗎?   玄小童接着又說:“那天他網開一面,放走我們,我就覺得有些奇怪了。等到了‘羽山’,見着姥爺的屍體,又遇見了一系列奇怪的事情,我才漸漸明白起來。我爸授意他放走我們,只是因爲認出了你,認出了你是‘轉世’的撒旦,想要順藤摸瓜,等你找到鯀神廟後,再從你手裏奪走水晶頭骨。   根據‘聖子’的祕密檔案,古時候,神的麾下有十三位天使,後來轉世成爲耶穌的十三位門徒,他們的水晶頭骨裏隱藏着神賜予的所有智慧。當這十三顆水晶頭骨重聚一起,就可以解開人類歷史的終極奧祕,由來處來,回來處去。   你知道十三星座嗎?除了黃道十二宮之外,還有一個如今被人遺忘的星座,蛇夫座。據說這十三星座就喻示着古時的十三位天使,他們蒙神庇佑,保護着地球。   但是這十三位天使中,有幾位自以爲得到了可以與神媲美的智慧,或由於傲慢,或由於野心,或由於邪念,慢慢地背離了神,成爲墮天使。領頭的那位便是‘你’了,洛河哥,你就是引誘人類與神對抗的‘蛇夫座’撒旦。   中國神話中的伏羲、女媧,就是被‘你’蠱惑,盜食智慧果的‘亞當’與‘夏娃’;被囚禁在‘羽山’的‘鯀人族’,正是他們的部族。從你被逐出伊甸園的那一刻起,‘蛇夫座’便從‘黃道十三宮’裏除名了。即使轉世爲耶穌的十三位門徒後,你也依舊化身猶大,背叛了耶穌,使得他被釘死於十字架上。   世事更迭,十三位天使不斷地轉世重生。‘你’變成了‘秦始皇’,變成了‘成吉思汗’,變成了‘俞銘世’,變成了‘丁洛河’,但不管你變成了誰,也不管另外十二個天使變成了誰,你們始終都在不斷地尋找着自己的水晶頭骨,演繹着幾千年的‘神魔之戰’。”   丁洛河心裏突突狂跳,想不到“亞當、夏娃”與“十三星座”還有這麼個說法!夏娃,夏娃,冥冥契合了“華夏女媧”的涵義。“盤古”將蘇晴冠以“女媧”之銜,想必也正表明要傳承女媧(夏娃)之志,與神對抗。而自己身爲“蛇夫座”轉世,備受“盤古”尊崇,也就顯得理所當然了。   又想,那枚蛇戒是蛇夫座“天使”的神器,難怪叫作“墮天使之吻”。“艾斯特萊雅”是守護處女星座的聖潔女神,帝釋天的那枚戒指以此命名,莫非說明那印度阿三就是代表處女座的“天使”後裔?如果自己與阿三都是“十三星座”的後代,那麼另外十一個人呢?玄小童是否也是其中之一?   玄小童凝視着他微微一笑,帶着溫柔與悽婉,低聲說道:“然而當我真正明白你是誰,以及爲什麼會發生這一切時,已經是被飛碟收走、與你分開之後的事兒了。所謂‘飛碟’,從來就不是什麼外星人的飛船,自古就已存在了。你看見耶穌、佛祖以及許多神仙頭頂的光環了麼?那就是‘飛碟’,是‘神’與‘魔’飛行的工具。就連‘盤古’二字,倒過來唸,也是這個意思。   在飛碟裏,我聽到我爸與聖子各大宗師的對話後,才明白了前因後果。那十三顆水晶頭骨已經有許多顆被找到了,除了我爸、帝釋天、里奧·阿波羅,以及我,蘇晴、高歌的顱骨裏也早已熔合了金牛座與白羊座的水晶頭骨……別驚訝,洛河哥,他們也是背離了神的墮天使。”   丁洛河越聽越奇,想不到“盤古”的寓意是由“古盤”倒轉而來,象徵着神佛頭頂的“圓光”;更想不到蘇晴與高歌也是所謂的“十三星座”後裔,他們的頭顱中竟也熔合着水晶頭骨!但他們爲何從來未曾提及此事?爲何從來不曾告訴他關於“墮天使”與“撒旦”的真實身份?他們究竟還有多少祕密隱瞞着自己?想到這裏,酸澀交陳,心如沉谷底。   這時暮色漸濃,夕陽已經沉落了,最後一絲餘,在教堂的尖頂上泛金光。窗裏窗外華燈初上,路人行色匆匆,昏暗的街道上不時地亮起車子的燈光,穿梭而過。   餐廳裏坐滿了人,不時傳來歡聲笑語。玄小童叫了兩杯濃縮咖啡,輕輕地吹了口那騰騰的熱氣,眼波迷離,繼續說道:“爲了避免我重蹈覆轍,我爸將我禁閉在德國的古堡裏。我百無聊賴,逛遍了古堡裏的每一個房間,翻遍了藏書室裏的每一本古籍,希望能消磨時間,將你忘記。可越是這樣,越是想你。日也想,夜也想,睡不着覺,喫不下飯,都快瘋啦。更奇怪的是,在那古堡的兩個多月裏,我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所有這些事情全都發生過,並且不止一次。   終於有一天,在藏書室的密龕裏,我發現了一個青銅匣子。銅匣有着極爲繁複的密碼鎖,但我不費吹灰之力就打開了。匣子裏除了一個本子,別無他物。200多頁,密密麻麻,反覆記載着2010年7月18日到2012年12月21日的日誌,前後竟然重複了八次,而每一次的記錄都有所差別。最讓我驚訝的是,日記的每一個字,每一筆每一劃,竟完完全全都是我自己的筆跡!”   丁洛河一怔,忍不住插口問道:“你是說,這個本子是你親手記錄的日誌本?你前後重複寫了八次,鎖在銅匣裏,卻完全記不得了?”   玄小童從手提包裏取出一個橘紅色的皮面日記本,放在他面前。日記本顯然已經被翻過無數遍,皮面和內頁都已經磨損破邊了。正如她所說,裏面的內容分成了八部分,每部分都是起始於2010年7月18日,終止於2012年12月21日。密密麻麻的娟秀字跡,穿插的批註,大量勾畫的橫線與問號……無疑都來自她的筆下。   他才翻了片刻,心裏已是劇跳如震。八次日記的開篇,八個相同的日期,八次截然不同卻又似曾相識的她與他的相遇……看起來,他和玄小童就像在時光的隧道里穿梭了八遍!   2010年的7月18日,同一個日子,他曾在虹橋機場遇見過她,曾在上海博物館遇見過她,曾在田子坊遇見過她,曾在世博園遇見過她,曾在舊法租界的弄堂畫廊裏遇見過她……每次他都傻傻地辨不出她是個姑娘,像照顧一個小弟弟一樣地照顧着她,結伴而行,朝夕相處,甚至同餐共寢,談笑無忌。   他們去過西藏,去過伊斯坦布爾,去過耶路撒冷,去過巴黎,去過羅馬,還來到了佛羅倫薩。在他發現她是一個姑娘之前,她已經喜歡上了他,潛移默化,難以自拔。她喜歡他的善良與單純,喜歡他的夢想與才華,喜歡他溫暖如陽光的笑臉,喜歡他清澈的眼睛,喜歡他修長的手指,喜歡他溫熱的呼吸,喜歡他與她父親截然不同的每一個地方,喜歡他不知道自己喜歡着他。   然後有一天,當她睡着時,當她洗浴時,當她被他抱着摔入水池時,當她偷偷吻他時,當他絆倒在她身上時……他終於發現她是個姑娘了。   他們相愛了。   他們愛得那麼熾烈,那麼糾纏,那麼幸福,那麼痛苦。就像天空與海洋,雲彩與大地,飛鳥與魚。當她得知他是誰;當父親脅迫將他殺死;當她在他沉睡時,顫抖着手持尖刀,淚水模糊了視線;尤其是當他也記起了自己的身份;當他知道所謂魔鬼所謂聖母;當他決定即便如此還要愛她愛到死……他們愛得那麼熾烈,那麼糾纏,那麼幸福,那麼痛苦。就像天空與海洋,雲彩與大地,飛鳥與魚。   日記裏記載的故事有八種結局,八種不同卻又相似的結局。但無論是哪一種月無論他們最終經歷了怎樣生離死別的痛苦,總有某個人犧牲自己,或是鯀神女,或是華宗胥……用生命獻祭了“鎮魂棺”,打開了“黑洞之匣”,扭轉時空。   而當她每次回到那陰森的德國古堡,在那一間間似曾相識的房間裏穿梭流連,她總會陰差陽錯地發現那個祕龕,找到那本藏在青銅匣子裏的日記。然後她總會想起一切,想起在另一個時空裏曾經發生過同樣的愛情,總會提起筆,顫抖着在日記後記載又一次的命運。   在那本翻過無數遍的日記的最後一頁,她題着一句詩:“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來,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見了光彩。”那是徐志摩的《翡冷翠一夜》,寫於80年前的佛羅倫薩。他依稀記起某個冬夜,就是這家街角的餐館,他在紙巾上爲她寫下了這句詩。   當他終於看完了這本記載了八遍的日記,窗外已是夜色沉沉。玻璃窗就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映照着燈火輝煌的餐廳、歡樂喧囂的人羣,以及他們明暗不定的身影。   玄小童合上本子,輕聲說:“洛河哥,如果我沒有猜錯,裝載着這本日記的銅盒應該就是傳說中的‘潘多拉之匣’了。它可以隔絕時空的變化,將一切永恆封存。正因如此,我才能在匣中發現另一個時空的自己留下的軌跡,才能想起自己,想起你。”   丁洛河心裏空茫鬱堵,分不出是悲是喜。長長地吐了口氣,心想,人們總說“潘多拉之匣”是災難之匣,但所謂“災難”,或許並不是神話所渲染的人類的慾望,而是超越了人類所能理解的“永恆”。   就像佛羅倫薩這永恆不變的夜,就像教堂尖頂那昏黃如舊的月。   古往今來,究竟有多少人徜徉此夜,眺望此月?多少人像他們一樣,來過,活過,愛過,然後又死了?滄海桑田幾翻覆,那些愛、恨、誓言,都已隨風而散,只留下這輪孤獨之月,圓了又缺,永恆地見證所有變遷。   他的心情突然變得如此蕭索蒼涼,就連兩人重逢的驚喜、得知彼此身份的震駭,以及明白來龍去脈後的種種悲欣都突然變得微緲而不足道了。坐在這歡聲笑語的餐館裏,卻仍佛與整個世界完全隔離。   相比於無垠的時空與孤獨的永恆,這個世界的悲歡離合,愛恨情仇,又算得了什麼?神魔也好,生死也罷,就算經歷了轟轟烈烈的八遍輪迴,最終也不過是鏡花水月萬古夜!   玄小童似是知道他的心意,與他十指交纏,緊緊相握,柔聲說:“洛河哥,帶我走吧。我再不想寫第九遍的日記了。別管你是誰,別管這個世界什麼時候毀滅,帶我到天涯海角,到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不管那裏是地獄還是天堂。只要我們在一起,真真切切地多活一分,多活一秒,就比什麼都好。”   丁洛河心裏一顫,熱血瞬間湧上了頭頂。不錯。浩瀚星河,萬古長夜,又有什麼比眼前的人更加真實,更加重要?未來的未曾到來,過去的已成虛幻,他可以真實掌握的,不過是眼下的這一秒!   就在他將她的指尖抵在脣邊,想要應答的時候,周圍突然傳來一陣掌聲與歡呼。左前方的電視機里正在播報關於平安夜的消息。   新聞中的女主播正面帶微笑地介紹着今夜意大利各地的聖誕慶典。羅馬、米蘭威尼斯、佛羅倫薩……各個城市張燈結綵,歡歌如沸,到處都是湧上街頭,等待着敲響聖誕鐘聲、徹夜狂歡的民衆。鏡頭又切換到了梵蒂岡,聖彼得廣場更已人山人海,在平安夜彌撒開始之前,齊唱着上帝的讚歌。   “Jingle bell,jingle bell,jingle bell rock,Jingle bells swing and jingle bells ring……”餐館裏衆人被歡樂的氣氛感染,不約而同地唱起了聖誕歌,越來越響,夾雜着各國遊客的母語,笑聲不斷。   他與她四目交視,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心裏又夾雜着一種苦澀的荒謬感覺。如果周圍這些人知道他們正與聖母及魔鬼同席,不知又當作何感想?瑪利亞,撒旦……即使是他自己,即使到了此時此刻,仍覺得這身份有如天方夜譚。   就在這時,餐館外突然亮起刺眼的白光,轟鳴如雷,電視、手機的信號全都消失了,沙沙作響。衆人紛紛抬臂擋住雙眼,朝窗外望去,只見一個巨大的銀輪飛旋着從教堂的尖頂上擦過。   “飛碟!”驚叫聲剛剛響起,立即就被尖銳嘈雜的爆裂聲打斷。或許是由於強烈的共振,或許是由於飛碟的旋轉狂風,沿街所有房子的玻璃瞬間全都震碎了,玻璃碴四炸飛舞。   丁洛河下意識地抱住玄小童,翻身急滾。玻璃片或擦着他們的身側飛過,或被他自然激起的護體氣罩撞得變向彈射。   餐館裏的其他食客就沒這麼幸運了,慘叫迭起。有的渾身插滿了碎渣,鮮血淋漓,有的被墜落的水晶燈砸中,當場昏迷。鄰桌的那老太太更被飛旋而過的大塊玻璃切破喉嚨,瞬間斃命,只剩下那老先生驚駭地匍匐在她身上,顫聲悲哭。   丁洛河緊緊地抱着玄小童,腦中空白,看着幾秒前還相敬如賓的銀髮夫婦瞬間永訣,分不清是驚愕、同情、痛苦,還是憤怒。那盤旋怒舞的飛碟究竟是何方神聖?是“聖子”嗎?但如果是號稱上帝一方的“聖子”,又爲何在這歡樂的平安夜作出這種傷害無辜的舉動?   還沒來得及多想,嘈雜的轟鳴聲中又傳來一陣陣驚呼尖叫,夾雜着恐怖如雷的震耳咆哮。   燈光閃耀,汽車一輛接一輛地從窗外呼嘯而過。駕乘者顯然有些慌亂失措,不顧一切地全速疾馳,彼此搶道,互不避讓。頃刻間轟鳴迭爆,不是刮蹭在巷口、牆沿,就是接連衝撞在一起,失控飛旋。   “哐!”一輛紅色的阿爾法·羅密歐被撞得騰空飛起,穿過玻璃窗,從他們頭頂衝入餐館。接着“轟隆”地一聲巨響,火光怒炸,猛烈的衝擊波將周圍受傷的餐客直接掀飛出六七米遠。   接着,驚呼四起,人潮席捲,成千上萬的人從街道兩邊的巷子裏衝了出來,朝着西邊奪命狂奔。桌椅搖晃,燈光閃爍,整個大地彷彿都在猛烈震動。   丁洛河朝他們後方望去,倒吸了一口涼氣,霸王龍!至少有上百隻霸王龍正咆哮着向這兒踏步奔來!   當初在“羽山”的“遠古世界”裏,他曾一再目睹恐龍狂奔的壯觀景象,甚至曾置身其中,或騎乘翼龍,或駕馭猛獁,隨着狂奔的獸羣在生死之間浮沉跌宕。但那畢竟是在寬闊無垠的原野,沒有對比,也沒有參照物。   而此時此刻,在這人流洶湧的擁擠鬧區,突然出現如此之多的嗜血巨獸,咆哮着踩踏人羣,撞毀樓宇……景象之詭異恐怖,遠遠超過了前者。   這些滅絕了數千萬年的太古巨獸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怎會毫無徵兆地突然出現在佛羅倫薩?難道……丁洛河心裏猛地一沉,難道有人將它們從北京地底的“羽山”帶出來了?   但姑且不說那艘巨大的“鯤鵬”方舟已經自爆毀滅,就算有人將數以百計的倖存恐龍帶出“羽山”,又怎麼可能瞞過北京?瞞得過與北京緊密合作的美國政府?   玄小童驚愕地望着他,顯然也在思量同樣的問題。定了定神,低聲說:“洛河哥,這艘飛碟不是‘聖子’的,我們也從來沒有將恐龍帶出‘羽山’,你……”她猶疑着沒再往下說,弦外之音卻已一十分明顯了。   丁洛河思緒繚亂,幾乎不敢多想。但她懷疑得極有道理,除了“聖子”,最有可能將恐龍帶出“羽山”的就只有“盤古”了。   當初他與水晶頭骨融合之後,昏迷不醒,對於蘇晴等人如何駕馭着“魚骨山”飛船逃出地底一無所知。他們既然能從“羽山”全身而退,要想順帶捎走其他的生物,也應該不是什麼難題。   然而,“魚骨山”飛船究竟得有多大,才能容下這麼多的遠古巨獸?“盤古”又爲何要讓嗜血暴龍襲擊城市,製造如此慘烈的災難?難道這信奉蛇神的隱祕組織,真的是與上帝爲敵、誓將人間變成鬼蜮的邪惡撒旦?   望着窗外那恐怖如地獄的景象,他的心如墜深淵,對蘇晴,對高歌,對自己,對所有一切都升湧起憤怒、懷疑,以及悲涼的絕望。   “先別想了,快走!”玄小童拽着他低身衝過遍地狼藉的餐館,從後門奔入小巷。   飛碟依舊在空中盤旋,刺眼的白光陰慘慘地籠罩着這座美麗的文化古城。到處都是咆哮、驚呼與慘叫。混亂的人潮就像洪水沖決着每一個街口,尋找出路。兩人身不由己,只能順着人流朝前狂奔。   “嗷嗚!”身後狂吼如雷,涎水如雨,一隻高近六米的巨大暴龍搖擺着飛速衝來。在它巨尾的橫掃之下,兩側樓房摧枯拉朽,崩塌飛炸。大塊、大塊的石頭破空呼嘯,隕星般撞入人羣,慘呼迭起。   一個胖子閃避不及,被它巨大的腳掌當頭踏中,頓時血肉模糊。它看也不看,繼續咆哮奔踏,轉眼間又踩死了幾人,兩隻前爪更快如閃電,不停地抓起掙扎的行人,送入尖牙森森的巨口,咬得嘎嘣脆響,血肉飛濺。   丁洛河緊攥着雙拳,青筋暴起,無法透氣。從未在這麼近的距離,見過這麼慘烈的情景。想起餐館中,那匍匐在老伴身上哀哭的銀髮老者,更是悲怒填膺,耳頰如燒,腳底就像是生了根似的,一步也邁不開來。   所謂世界毀滅,所謂生靈塗炭,都不過是虛無縹緲的詞語,遠不如親眼所見來得真實震撼。餐館裏爲了亡妻痛哭的老者,又何嘗不想和自己一樣,拋離所有一切,執子之手,與子同老?眼前橫遭慘禍的每一個人,又何嘗沒有自己的摯愛親朋,沒有微緲而真實的生活?   如果這個世界毀滅了,難道他真能心安理得地獨存於世?   混亂中,霸王龍的長尾擦着他的頭頂飛過,又朝着他們迴旋掃來。丁洛河呼吸如堵,怒火瞬間被引爆了,大吼一聲,奮力抱住那條長尾,凌空翻轉,竟將這隻霸王龍拔地掀了起來,猛然飛甩而出。   “嘭”的一聲巨響,這隻暴龍橫着飛出十幾米遠,正好撞在後方衝來的另一隻霸王龍的頭上,頸骨雙雙斷裂,轟然塌倒在地。   街道狹窄,狂奔而來的恐龍收勢不及,紛紛被這兩座小丘似的屍體絆倒,或趔趄着一頭撞地,當即斃命;或彼此傾軋撕咬,悲鳴怒吼,亂成一團。   丁洛河一鼓作氣,左衝右突,抱住兩條暴龍的尾巴,掄着凌空甩飛。正覺痛快,忽然聽見玄小童大叫:“洛河哥,小心!”呼吸一窒,上空白光亂舞,刺得他難以睜眼。   “呼!”那艘飛碟的底部突然打開,颶風捲舞,就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將他猛地拔起十幾米高,天旋地轉,朝着那熾光中心急速吸去。